银色裂隙悬在试验场中央。
最初只能看见黑铁堡的一盏旧灯,随着两边空间逐渐稳定,灯后的黑色石墙也一点点显露出来。西方地下特有的潮湿空气从另一端渗进来,与大夏这边清冷的夜风混在一起。
两处原本相隔八万公里的地方,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同一片视野里。
现场没人靠近。
最先忙起来的是空间技术组。
几台监测设备连续重新校准,负责记录的军官盯了片刻,低声和身边人确认了一遍。
“空间位置稳定。”
“距离呢?”
那名军官停了一会儿。
“距离的意义正在变。”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古怪。
他自己却找不到更准确的描述。
通道并没有移动,黑铁堡也当然还在西方,可随着裂隙不断变得清晰,仪器里原本应该固定的空间关系正在出现一种极轻微的偏移。
仿佛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是两端的位置。
而是“远”这件事本身。
陆忘川站在最前面,没有去看那些具体数据。
他已经活得够久,知道有些高阶能力一旦真正跨过某个界限,数字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霍峥坐在后方的器材箱上。
他的胸口仍固定着护具,脸色称不上好,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空间系?”
“基本确认。”
回答他的不是李夜白,而是旁边负责西方情报的军官。
那人手里已经多了一份刚刚调出的绝密资料。
“黑铁堡,洛克斯。”
霍峥抬了抬眼。
情报军官继续道:
“洛克斯家族三百年前覆灭,近年重新出现一名纯血继承者,莱恩·洛克斯。黑铁堡目前由他实际掌控,旧部正在回流。与蔷薇、黑曜都有过接触,旧神圣廷对他的态度也一直比较特殊。”
“此前西方对他的公开评价还停留在年轻一代。”
那人看了一眼正在逐渐扩大的空间裂隙。
“现在看来,那份档案应该废了。”
霍峥听完,只看向李夜白。
李夜白正站在顾寒清旁边,注意力一直落在门上。
霍峥问:“就是这里?”
李夜白点头。
“嗯。”
“你跟洛克斯熟?”
“在神城有过接触。”
回答得很普通。
霍峥又看了他一眼,显然听得出这句话没什么参考价值,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
陆忘川更是什么都没问。
几天前他已经把该问的问过一次。
李夜白身边到底还有多少奇怪的人、多少条看不见的线,他心里大概有数。
至于那些线具体怎么连起来,他没准备现在拆。
中央裂隙又向两侧扩开了一些。
黑铁堡内部终于完整显现。
最先走入视野的是几名洛克斯旧部。
他们没有进入通道,只负责重新检查边缘结构。随后,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侧面走来。
西方情报军官很快认出了他。
“瓦勒里乌斯。”
“洛克斯三百年前旧部之一,七阶巅峰。”
这个境界让现场几名年轻军官神情微变。
七阶巅峰无论放在哪一方,都已经称得上一句大人物,而且还是年代这么久远的人竟然还活着。
可瓦勒里乌斯来到裂隙前以后,并没有站到中央。
他只是看了一遍设备,随后向侧后方让开了位置。
没有人下令。
黑铁堡那边正在行动的其他人也陆续停了下来。
有些人垂下视线。
有些人收手退到两侧。
整个地下大厅原本还在运转的声音,自然而然地低了下去。
大夏这边很快有人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西方的秩序和大夏不一样。
军队里,一个老兵资历够深,私下敢跟军团长顶两句嘴;同样是高阶强者,彼此很多时候首先认军功和职位。
西方却把血统、家族位置与古老礼仪保留得更加完整。
尤其这种延续了数百年的古族。
谁站在前面,谁应该退后,谁有资格先开口,很多东西根本不需要说明。
当瓦勒里乌斯都安静退开的时候,现场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提醒——
真正的主人要来了。
莱恩从黑铁堡深处走进灯光里。
他没有穿任何夸张的礼服。
深色长衣,黑色外套,银色暗纹只在衣领边缘偶尔映出一点冷光。没有王冠,也没有象征身份的权杖。
可他走出来之后,那些东西忽然都显得多余。
瓦勒里乌斯微微低头。
其他洛克斯旧部更加安静。
莱恩从他们之间走过,没有停。
大夏这一侧,原本还在低声交换数据的几个人也慢慢收了声音。
不是因为谁下了命令。
只是强者真正出现的时候,有经验的人往往比仪器更早感到不对。
那股感觉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威压。
莱恩没有释放源能,也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
可他站到裂隙前以后,周围的空间像忽然拥有了一个新的中心。
原本理所当然的远近感开始变得模糊。
黑铁堡明明还在另一端。
可当莱恩真正抬眼看过来的时候,几名负责警戒的高阶军官还是下意识收紧了身体。
仿佛隔在中间的八万公里,从来都不是能够让人安心的东西。
顾寒清也看向前方。
她知道莱恩现在已经不同。
可隔着灰雾知道是一回事。
真正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在阿瓦隆之前,第五席的强大更多来自天赋与能力本身。
现在站在那里的莱恩,却已经有了一种很难再用“年轻天骄”形容的东西。
像一个原本属于旧时代的位置,终于重新找到了能够承载它的人。
林七站在更后面。
他没有碰刀。
只是目光在莱恩身边停了片刻,随后重新落到通道边缘。
苏青木也没有说话。
公开场合,他们和门那边那个洛克斯继承人没有任何需要表现出来的特殊关系。
技术组的监测结果终于稳定下来。
负责境界判断的军官看了两遍。
第三次确认以后,他才将结果送到陆忘川面前。
陆忘川没接。
“说。”
“八阶巅峰。”
声音不大。
周围却明显静了一层。
霍峥脸上的随意也淡了。
这个境界本身不至于让在场的人失态。
大夏九大军团现任最高战力,本就大多站在八阶巅峰。
真正让他们重新审视门那边那个人的,是“莱恩·洛克斯”前面还要加上几个字SS级空间系。
而且从现在这条跨洲通道的状态来看,显然还不是普通空间能力。
情报军官已经迅速调出了莱恩过去的资料。
看了片刻,他皱起眉。
“旧档案全部需要重做。”
霍峥问:“差很多?”
“很多。”
他没有再说具体数字。
因为已经没必要。
过去的情报只能证明那个人曾经处在哪个层次。
至于他为什么突然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大夏现在一无所知。
这才是正常的。
陆忘川终于开口。
“你提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境界吗?”
这个问题是问李夜白的。
李夜白看着门那边的人,片刻后才回答:
“大概知道他变强了。”
霍峥偏过头。
“大概?”
“西方最近发生了一些事。”
李夜白语气很平静,“具体到什么程度,我也是刚知道。”
这句话半真半假。
但至少在现实世界里,没有任何破绽。
陆忘川听完,也没继续问。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李夜白为什么会认识莱恩。
而是一个突然跨入八阶巅峰,而且能够亲手撬动八万公里空间的西方强者,现在为什么要把门开到大夏。
这才是今天值得坐在这里等的东西。
裂隙另一边,瓦勒里乌斯低声说了句话。
莱恩微微颔首。
随后,他第一次真正望向大夏。
视线先落在陆忘川身上。
短暂停留。
然后是霍峥。
再之后,才从现场其他人身上平静掠过。
没有刻意的审视。
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
可那种疏离反而更加明显。
在西方生活久了的人,很容易从这种态度里读出区别。
这是一个高位者在面对陌生势力时最标准的礼貌。
尊重。
但不亲近。
通道两侧的声音系统终于接通。
短暂的杂音之后,莱恩的声音第一次真正传到大夏。
“陆忘川阁下。”
不是陆将军。
也不是老前辈。
西方的称谓习惯让这句招呼显得比大夏军方更加正式。
陆忘川微微挑眉。
“莱恩·洛克斯?”
“是我。”
莱恩向前一步,却仍停在黑铁堡这一侧。
“深夜打开一条通往贵国的空间通道,我想仅仅说一句‘打扰’,恐怕不足以解释今晚发生的事。”
声音不高。
措辞却很完整。
陆忘川笑了一下。
“至少你知道这不算普通串门。”
莱恩也只是很淡地弯了一下唇角。
“所以我还站在这边。”
一句话,让在场不少人的注意力都重新落到他身上。
这句话既是礼貌。
也是一种非常清楚的边界。
在大夏没有真正同意以前,他不会跨过来。
陆忘川问:
“这扇门是谁的意思?”
莱恩看着他。
“大夏这一端,我无权回答。”
“西方这一端呢?”
“我的。”
语气没有加重。
瓦勒里乌斯和整座黑铁堡就站在他的身后。
所以这两个字根本不需要更多解释。
陆忘川沉默了片刻。
他第一次对门那边这个“年轻人”有了一个真正清晰的判断。
这个人也许还不能代表整个西方联邦。
但至少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背书,才能站在大夏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