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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第二次踏上大夏土地时，天还没亮透。
银色裂隙在临时空间节点内收拢，他刚跨过隔离线，负责监测的技术人员便完成了最基础的记录。
比第一次简单得多。
没人再等着和他谈合作，也没人领他去临时会议室。
一辆封闭军车已经停在外面。
车门打开。
顾寒清站在旁边，这种特殊任务一般都会有她的身影，只对他说了一句。
“直接去死亡沙海。”
莱恩微微颔首。
“正合我意。”
两个小时后，车队驶离最后一条人工道路。
窗外逐渐只剩风沙。
死亡沙海在晨光下显得很平静，起伏不大的沙丘一直铺向地平线。这里既看不到青铜遗迹，也没有空间裂缝，更不存在任何足以让人联想到古神的景象。
大夏这些年已经查过太多次。
地层扫描。源能勘测。空间波动。深层钻探。
甚至连林七当初消失前后留下的每一组记录，都被重新翻出来比对过。
结论始终差不多。
那片沙子就在那里。
下面也是岩层、砂砾和被时间压实的旧地脉。
如果林七没有真正进入过那座黑曜石大殿，大夏甚至很难证明这里还藏着另一个地方。
临时观察区设在一片略高的沙脊后方。
裴山河已经到了。
这里看不到大规模部队，真正能进入警戒区的人很少，外围却埋了大量监测节点。空间设备、源能阵列和备用撤离线都已经准备好，只是所有东西都安静地伏在沙层下。
李夜白下车时，林七正站在一根黑色定位钉旁。
他已经换好行动服，余烬背在身后。
李夜白走过去。
“还是那个位置？”
林七看向远处。
“只能说差不多。”
“记得路吗？”
“记得进去以后。”
林七停了一下。
“怎么进去，不记得。”
这并不奇怪。
当初那次进入，本身就像几件极低概率的事情恰好撞在一起。
大夏给出了现实坐标。
死亡沙海那一刻又出现短暂空间错层。
更重要的是，李夜白能通过灰雾感知到这里那具神骸与第五席之间的同源牵引。
林七站在正确区域。
主座的感知指向正确方向。
那道本来不属于现实空间的缝又恰好出现。
三件事只重合了极短的一段时间。
之后林七再把坐标交出去，军方沿着原位置挖了多少次，也只能挖到真实存在的沙层。
因为那座黑曜石大殿从来就不在那里。
至少，不以大夏能够长期观测的方式存在。
李夜白望向莱恩。
后者已经站在沙丘边缘，闭着眼。
黑色长衣被风吹得贴向身侧。
他什么都没做，周围的空间却像比别处多了一层难以描述的秩序。
普通人感受不到。
李夜白却能从第五席上察觉到细微变化。
莱恩正在找。
不是找一个坐标。
而是在找一条根本不属于现实世界的方向。
阿瓦隆留下来的空间认知，在这一刻终于显出另一种价值。
片刻后，莱恩睁开眼。
“这里不行。”
他往西南走了几十步。
停下。
又换了一个方向。
整个过程中，他始终没有撕开空间，也没有做任何显眼动作。
技术组屏幕上的数据同样平稳。
这反倒更像死亡沙海这些年的常态。
什么都查不到。
顾寒清站在李夜白旁边。
“你确定要进去？”
声音不高。
周围的人听不出什么特别。
李夜白却知道，她问的并不是行动方案。
那张重新亮起来的身份页，现在就封存在最高权限名单里。
李夜白这个名字刚刚从“死亡”后面重新翻回来。
下一步，却是亲自走进一处连大夏都无法定位的古神遗迹。
换谁看，都算不上稳妥。
“嗯。”
李夜白看着前方。
“以前都是林七他们进去。”
“所以这次更应该让他们进去。”
顾寒清道。
李夜白笑了笑。
“你这句话昨晚说过好多遍了。”
“昨晚你也没听。”
“听了。”
“然后？然后还是来了。”
顾寒清转头看他。
风把她额前一缕短发吹乱。
她伸手压回去，最后也没再劝。
她很清楚李夜白为什么一定要来。
以前的遗迹，席位进去以后，最坏的情况下，李夜白还能从主座这一端尝试把人拉回来。
虽然并不总能成功。
第一扇青铜门后，灰雾强制回收甚至失效过。
可至少主座始终留在现实。
这一次反过来。
如果李夜白留在外面，一旦死亡沙海真正隔断第五席，他得到的信息仍然只能来自另一端。
他已经不想再这样了。
白盐湖最后十几米，他看得比很多人清楚，却还是只能看着。
顾寒清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她最后只问：
“确定莱恩能带你出来？”
李夜白没有替莱恩回答。
不远处，莱恩正好转身走回来。
“大夏划出的区域比我预想得准。”
裴山河问：“找到入口了？”
“入口这个说法不太准确。”
莱恩看向前方那片风沙。
“那里确实存在一个地方。”
“只是它和我们现在站的位置，并不处于同一种距离里。”
裴山河听完没急着追问理论。
“能进去？”
“可以试。”
“几个人？”
“两个。”
这次林七也看了过来。
莱恩解释得很简短。
“我需要一个现实锚点，还需要一个能够让我确认另一侧位置的锚点。”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李夜白身上。
对外，这句话只是一种空间能力需求。
真正的另一层意思，只有他们两个明白。
现实锚点，是莱恩。
另一侧的位置，则来自主座与第五席之间的联系。
只有这两端同时存在，他才能把原本错开的两层空间短暂压到一起。
再加入第三个人，莱恩也许带得进去。
可他不能保证出来时，那第三个生命坐标还处于自己掌握的那一侧。
林七问：“我进去会影响你？”
“会增加一个我无法完全确认的变量。”
林七点了一下头。
“那我留外面。”
一点争论都没有。
李夜白反而看了他一眼。
林七拍了拍身后的余烬。
“真需要我，你们想办法把动静送出来。”
语气很平。
李夜白却听懂了。
席位走到今天，早就不是谁必须陪谁一起冒险。
林七相信莱恩能带他进去。
也相信李夜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半小时后，所有准备完成。
监测扣。
生命状态记录。
源能波形采集。
空间信标。
其中大半进遗迹以后很可能失效，顾寒清还是一个一个重新检查。
她站在李夜白面前，把他领口内侧那枚监测扣按紧。
李夜白低头看了一眼。
“第三遍了。”
顾寒清手没停。
“第四遍。”
“它进去以后大概率收不到信号。”
“那也戴着。”
李夜白没再说话。
顾寒清又检查腕带。
随后是腰侧的应急药剂。
她做得很慢。
慢到李夜白终于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寒清。”
顾寒清抬眼。
“我知道。”
李夜白说。
她当然知道他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
真的看着他走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顾寒清沉默几秒，把最后一道锁扣压好。
“超出预案就退。”
“好。”
“莱恩说能出来，也不是让你进去以后什么都敢碰。”
李夜白笑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莽了？”
顾寒清看着他。
李夜白自己先把笑收了一点。
这话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旁边莱恩很有分寸地没参与。
风吹过沙面。
几个新的沙纹很快覆盖了脚印。
莱恩忽然抬起头。
“找到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过去。
前面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被晨光照亮的黄沙。
技术组屏幕上同样没有异常。
莱恩却向前走了十几步。
然后停住。
“议……”
第一个音刚出口，他自己停了一下。
这里还有外人。
“李夜白。”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当着大夏军方的面叫出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第一次真正进入行动现场。
李夜白走过去。
站到他身侧。
莱恩抬起右手。
“我需要你给我那个方向。”
李夜白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灰雾在意识深处缓缓铺开。
主座之后，七张侧席沉在雾里。
第五席最先变得清楚。
与以往不同。
当李夜白将注意力完全落在第五席上时，远方死亡沙海深处，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极厚的空间轻轻回应。
很弱。
但方向异常明确。
李夜白睁开眼。
看向一片什么都不存在的沙地。
“那里。”
莱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下一刻，他抓住李夜白前臂。
不是牵引。
更像把两个人固定在同一个坐标里。
顾寒清下意识向前半步。
很轻。
脚刚抬起来，她又停住。
李夜白回头。
隔着风沙，两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顾寒清胸口忽然紧了一瞬。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
明明莱恩还站在那里。
李夜白也还在。
他们甚至离她不到几十步。
可她就是忽然生出一种非常强烈的错觉。
再眨一下眼。
那个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她手指微微收紧。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回来。”
李夜白看着她。
莱恩闭上眼。
整个死亡沙海依旧平静。
没有裂缝，没有银光。
也没有任何空间波动向外扩散。
技术组甚至还在盯着一条完全正常的数据曲线。
然后某一刻。
李夜白忽然觉得脚下的沙失去了重量。
没有坠落，没有移动。
甚至连风都还停在耳边。
下一瞬。
顾寒清瞳孔骤然收紧。
刚才还站在沙地上的两个人，消失了。
彻底消失。
原地没有空间裂痕，也没有残余源能。
风卷着细沙从他们原本站立的位置穿过去。
像那里从来没人站过。
几乎同时，观察区里所有屏幕跳了一下。
李夜白生命信号，消失。
莱恩空间波形，消失。
定位信标，消失。
技术员愣了半秒。
下一行系统提示自动刷出。
不是信号中断。
也不是目标失联。
而是：
目标不存在于当前空间。
顾寒清手里的终端被握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林七已经站起身。
裴山河看向她。
顾寒清只用了不到一秒便压住呼吸。
“所有人留在原位。”
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黄沙。
“谁都别动那片区域。”
风还在吹。
死亡沙海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而李夜白第一次真正离开了现实这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