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断掉的那一刻,李夜白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动过。
前一瞬,细沙还在打着裤脚,顾寒清站在几十步外,观察区的设备灯藏在低矮沙脊后方。
下一瞬,脚下已经变成了黑色。
极冷的黑。
李夜白低头。
一整块看不出接缝的黑曜石从脚下铺向远处,表面不反光,连落在上面的影子都显得比现实里更深。
周围安静得异常。
死亡沙海的风、设备运转的低鸣、远处人员走动时踩过砂砾的细响,全都消失了。
像有人把世界从中间切了一刀。
李夜白抬起头。
视野尽头,一根根漆黑立柱向上延伸。
它们粗得惊人,顶部完全沉进昏暗中,彼此之间隔着难以判断的距离。更远处,建筑轮廓层层叠叠,像一座早已死去的宫殿被整个埋进了另一层空间。
他看过这里。
只是从未真正站在这里。
过去,林七把这里的画面、方向和残留感知带回主座,李夜白可以借那份联系看见黑曜石大殿,可以记住每一根立柱的位置,也可以感受到最深处那具神骸散出的同源气息。
可记忆终究是记忆。
真正站在这里以后,第一件不同的事就是尺度。
林七的视野里,那些立柱只是“很高”。
现在李夜白自己抬头,才发现所谓的高根本无法用普通建筑去比。
它们更像撑住某一层空间的骨架。
人与其相比,太小了。
身旁传来衣料轻响。
莱恩松开抓着他前臂的手。
“议长,感觉怎么样?”
李夜白活动了一下手腕。
“像一步都没走。”
“本来也没走。”
莱恩抬眼看向四周。
“我们只是换了所处的那一层。”
他说得很轻。
在这种地方,声音传出去以后几乎没有回响。
像远处那些黑曜石把声波也吸了进去。
李夜白第一时间没有往前。
意识沉入灰雾。
主座还在。
七张侧席也都在。
第一席的位置稳定。
第二席仍有那道微弱的额外心跳。
第五席近得惊人。
不是现实距离上的近。
莱恩明明就站在旁边,可灰雾里第五席的存在感却比平时更加清楚,像原本隔着一层薄纱,现在那层东西被直接掀开了。
李夜白沿主座联系往下压了一点。
莱恩侧过脸。
“你在确认我?”
“习惯。”
“很好的习惯。”
莱恩并不介意。
李夜白确认第五席灵魂稳定后,才看向身后。
来时的入口已经找不到。
黑曜石地面一直延伸出去,尽头是几层交错的墙与立柱。
“还能出去?”
“目前可以。”
莱恩抬起手。
指尖前方,空间轻轻皱了一下。
仅仅一瞬。
李夜白却感觉到了死亡沙海外那片现实。
风。
黄沙。
以及某个仍被莱恩握在手中的位置。
非常模糊,却确实存在。
莱恩随即收回力量。
“坐标还在。”
“如果这里开始变化呢?”
“那就要看它变化到什么程度。”
李夜白看了他一眼。
莱恩神色平静。
这就是他愿意亲自进来的原因之一。
若换作其他席位,李夜白进入这种完全脱离现实空间的地方,退路几乎只能赌灰雾。
莱恩不同。
八阶巅峰的空间能力,再加上从阿瓦隆重新找回来的那些认知,至少让“离开”从一种希望,变成了真正能够握住的选择。
当然,只是现在。
两人开始往前。
李夜白走得不快。
他一边走,一边与林七当初带回来的记忆进行比对。
第一排立柱。
左侧塌了一半的黑曜石长廊。
远处那道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的斜墙。
都对得上。
这说明他们进入的就是同一处地方。
不是死亡沙海里另一个相似遗迹,也不是莱恩借空间能力重新构造出来的镜像。
莱恩也在观察。
只是他看的东西和李夜白不同。
李夜白在确认建筑。
莱恩在确认距离。
走过第三根立柱时,他忽然停下。
“这里比林七记忆里短。”
李夜白也停了。
“多少?”
“说不准。”
莱恩望向前方。
“他当时从那面断墙走到下一根柱子,需要绕过一段塌陷区。”
李夜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段塌陷区还在。
可从现在的位置看,断墙与下一根立柱几乎处于同一条直线上。
“空间变了?”
“也可能从来没固定过。”
莱恩继续往前。
这次他的步伐更慢。
越往深处,黑曜石建筑越完整。
残破的墙体逐渐减少,地面上开始出现很浅的纹路。
那些纹路颜色比黑曜石本身更暗,几乎与周围融在一起。李夜白低头看了几眼,一开始只觉得像装饰。
等他再走十几步,灰雾里的第五席忽然轻轻一震。
李夜白脚步顿住。
“怎么了?”
莱恩回头。
李夜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脚下。
刚刚还暗淡得难以察觉的纹路,此刻似乎深了一点。
不是亮。
更像埋在石头内部的某种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李夜白向前迈了一步。
脚越过一道横向接缝。
就在这一瞬。
整个大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嗡。
声音低得几乎无法用耳朵捕捉。
李夜白却清楚感觉到,脚下黑曜石震了一下。
随后是第二下。
更远处,第三下。
那种震动顺着地面一路传向深处。
像一座沉睡太久的建筑,忽然感知到了某个早该出现、却迟到了无数年的东西。
莱恩抬头。
周围的空间开始变化。
幅度很小。
远处立柱看起来依旧矗立在原位,可李夜白盯着其中两根看了几秒,忽然发现它们之间的夹角正在缓慢改变。
不是柱子在移动。
是距离本身正在重新排列。
左侧长廊离他们近了一点。
右侧那面黑墙却像退得更远。
所有变化都极安静。
偏偏这种安静比地动山摇更让人警惕。
李夜白意识再次触向主座。
灰雾还在。
可这一次,情况不同。
他没有主动召唤。
一缕极淡的灰色雾气却从他脚边浮了起来。
李夜白低下头。
雾只薄薄一层。
贴着黑曜石地面,沿那些刚刚浮现的暗纹缓慢向外散开。
他的影子被雾气拖得很长。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人形。
随着大殿内部距离继续变化,影子的上半部分忽然被拉高。
肩膀向两侧展开。
背后出现一道异常笔直的高轮廓。
只持续了不到一息。
那道轮廓就散开了。
李夜白却看清了。
像一张椅背。
不是普通座椅。
是灰雾里那张主座。
莱恩也看见了。
两人都没说话。
李夜白第一次产生一种非常明确的感觉。
过去,每次面对这些古老遗迹,都是他从灰雾那一侧去碰它们。
透过林七。
透过苏青木。
透过祁时。
透过每一张席位。
这一次顺序反了。
是这里先碰到了他。
灰雾不是被他带进来的。
更像被这座大殿认了出来。
脚下暗纹继续延伸。
灰色雾气顺着它们往前,进入一根根立柱底部。
原本死寂的黑曜石大殿开始显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秩序感。
李夜白抬头望向最深处。
那里的黑暗比其他地方更重。
可随着灰雾不断向前,一些过去只存在于林七记忆里的东西渐渐露出轮廓。
王座。
锁链。
还有王座上的那具尸体。
他们真正靠近以后,李夜白才看清那具神骸。
身形修长。
骨骼与残留躯体保持着一种极不自然的完整。
数十根暗金色锁链从不同方向贯穿胸腹、肩胛与四肢,把它死死固定在黑色王座上。
那些锁链并不粗。
可李夜白只看了一眼,就想起最早那扇青铜门后的尸骨。
同样的颜色。
同样让人本能不愿触碰的法则质感。
莱恩站在几步之外。
一直没有再往前。
李夜白没有打扰他。
他知道莱恩在看什么。
不是单纯看尸体。
而是在看一个三百年来始终悬在自己头顶的问题。
阿瓦隆。
洛克斯灭族夜。
那个与他近乎同脸的“祂”。
第五席。
死亡沙海。
以及眼前这具与自身空间本源高度同源的神骸。
如果所有东西最后指向同一个答案,那么最简单的解释就是:
莱恩曾经是它。
或者它曾经是莱恩。
可李夜白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种解释。
太顺了。
也太粗暴。
他看向莱恩。
后者已经走到神骸正前方。
距离仍然很远。
神骸的面容却足够看清。
不像。
不论轮廓还是骨骼结构,都与莱恩有明确区别。
同源是真。
同一个人,却找不到证据。
莱恩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那些缓慢变化的空间都像停了下来。
最后,他轻声开口。
“不是我。”
李夜白没说话。
莱恩的声音很确定。
“我不认识这张脸。”
“也不认识这具身体。”
话音落下。
王座上的神骸依旧低着头。
暗金锁链也静静贯穿它的身体。
什么活物都没有醒来。
可李夜白的瞳孔却微微缩了一下。
因为莱恩没有动。
他和神骸之间的距离,却少了一截。
不是一步。
不是两步。
像中间某一段空间,被直接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