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空间缝隙还在缓慢展开。
里面没有光。
李夜白却能看见越来越多东西。
一条黑曜石长廊明明向左延伸,尽头却同时出现在右侧高处;两根相隔极远的立柱,中间只隔着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空间;更深处还有大量彼此交叠的路径,方向、距离、上下前后像被重新编排过。
普通人的视觉在这里几乎失去意义。
李夜白只看了几秒,太阳穴便传来轻微胀痛。
他移开视线。
莱恩还在看。
“你刚才说,知道它下一层怎么展开。”
“嗯。”
“怎么知道的?”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清。”
这个回答很少出现在他身上。
从黑铁堡到阿瓦隆,哪怕面对自己并不了解的古老结构,莱恩也习惯先拆开问题,再一点点给出判断。
现在却像少了那道过程。
他抬起手。
没有真正碰触前方,只是隔着数十米,指尖向其中一层空间轻轻偏了一下。
“这里会先合上。”
李夜白看过去。
那一层明明还保持稳定。
三息后。
黑暗中传来一声很轻的错响。
两段原本并行的空间真的开始重合。
莱恩的手又往下压了少许。
“然后这里会断。”
下一刻,另一条长廊尽头直接从中间消失。
不是塌。
前后两段建筑依旧完好,只是中间那一段距离被从结构里摘了出去。
李夜白没说话。
莱恩自己也没有。
因为这已经不能用“判断准确”解释。
第一次可以是经验。
第二次可以是天赋。
连续几次都提前知道一套从未接触过的高阶空间结构会怎样变化,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停一下。”
李夜白开口。
莱恩立刻收回手。
这一点让李夜白心里先松了一层。
人的判断还在。
反应也正常。
他走到莱恩面前,直接问:“头疼?”
“没有。”
“记忆呢?”
“正常。”
“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莱恩思考片刻。
“知识算吗?”
李夜白目光微凝。
“具体点。”
莱恩重新看向那条缝隙。
“以前看到这种结构,我会先找锚点,再判断哪两层空间互相影响,然后计算改变其中一层会不会连带另一层。”
“现在呢?”
“现在我第一眼就知道。”
这句话落下,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李夜白明白差别在哪了。
莱恩并没有突然想起一段陌生人生。
也没有某个声音在教他。
更像一个人原本只能逐字翻译一篇复杂文章,如今再看过去,意思自己就出现在脑中。
过程被省掉了。
而且省得太彻底。
李夜白再次沉入灰雾。
长桌旁,第五席的联系依旧清楚。
莱恩就是莱恩。
情绪稳定。
意识完整。
灵魂深处也找不到外来的东西。
唯一正在发生变化的,是他对空间的理解。
李夜白沿着主座联系往前触了一点。
这次没有把联系放大。
只是仔细去感受莱恩看向那道缝隙时,法则究竟怎样变化。
很快,他捕捉到一件以前做不到的事。
那些古老空间结构每完成一次变化,莱恩自身的空间法则都会产生极轻的同步。
不是模仿。
更像两套本就极其接近的东西,在彼此校准。
古神遗骸留下的空间法则太高。
莱恩目前掌握的那一套,却刚好能够理解它。
李夜白睁开眼。
“同源。”
莱恩看向他。
“我也是这么想。”
这一次,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那具尸体与莱恩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仍然没有答案。
可至少眼前发生的事已经很清楚。
神骸残留的空间法则,正在被莱恩理解。
而且理解得快得惊人。
莱恩再次抬手。
“我想试一个。”
李夜白没有马上答应。
“什么?”
莱恩指了指右侧。
那里有一截断开的黑曜石台阶。
台阶上掉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石。
离他们不远。
“正常情况下,我可以把它直接换到手里。”
“这次我不用空间法则。”
李夜白明白他想验证什么。
“只做一次。”
“好。”
莱恩连手都没伸。
只是看向那块碎石。
大殿中没有明显的空间波动。
那块石头也还在原地。
可下一瞬,李夜白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因为碎石仍然躺在台阶上。
同时,莱恩掌心里多了一块一模一样的黑曜石。
两边都存在了极短的一瞬。
随后台阶上的那一块变淡。
彻底消失。
李夜白盯着莱恩手里的碎石。
“你做了什么?”
莱恩低头。
他的神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停顿。
“没让它过来。”
“我只是让‘它在我手里’这件事,先成立。”
李夜白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心里反而沉了一点。
过去莱恩改变距离。
现在他开始碰“位置本身”。
这不是多会一个技巧的问题。
是看空间的方式正在变。
八阶巅峰和九阶之间那条原本清楚的边界,第一次在李夜白面前变得很薄。
莱恩显然也意识到了。
他五指收拢。
黑曜石在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议长。”
“嗯。”
“如果这里继续开下去。”
他说得很慢。
“我应该能跨过去。”
李夜白当然知道“跨过去”是什么意思。
九阶。
两个字很轻。
真正压在这里,却远比声音重。
大夏现在的九阶,每一个都承担国家级战略价值。
莱恩如果跨入九阶,改变的也不只是个人战力。
万里门会更稳定。
黑铁堡在西方的分量会直接上升。
洛克斯会从一个重新归来的古族名字,变成真正拥有九阶坐镇的现实力量。
更重要的是黄昏议会。
一个能够跨越八万公里、还能在九阶层面稳定处理空间的第五席,会让整张议会的活动范围发生质变。
李夜白不可能不心动。
他甚至第一时间想到了深渊。
想到了至今还在兽庭方向的父母。
六阶的本体做不到的事,一个九阶空间系第五席,也许真能碰到。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李夜白便把它压住。
越是自己想要,越不能替莱恩做决定。
他看向莱恩。
“你呢?”
“想继续。”
莱恩回答得很直接。
李夜白并不意外。
如果这时候莱恩说自己毫不在意九阶,那才不像他。
“理由?”
“实力。”
“还有?”
莱恩沉默了一下。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和我同源。”
“如果答案就在前面,我没有理由假装看不见。”
没有冠冕堂皇的使命感。
也没有拿议会当借口。
就是想变强。
也想知道自己究竟从哪里来。
李夜白点了一下头。
“可以继续。”
莱恩反而看了他一眼。
李夜白补了一句。
“但我来盯你。”
“任何我认为不对的地方,立刻停。”
莱恩笑意很浅。
“这就是您亲自进来的作用?”
“之一。”
李夜白重新把意识落进灰雾。
这一次,他没有扩大联系。
反而把主座与莱恩之间那条线维持在最清楚、最稳定的状态。
像在风里钉下一根绳。
只要莱恩还是莱恩,他就应该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走吧。”
两人重新面向王座。
神骸身后的空间缝隙已经比刚才宽了许多。
莱恩向前迈了一步。
整座主殿忽然轻轻震动。
他体内原本安静下去的空间法则自行活跃起来。
不是失控。
更像被某种更高层结构牵引着,主动寻找新的排列方式。
第二步。
莱恩周围的方向感开始变淡。
李夜白明明站在他左后方,却有一瞬间觉得那个人同时出现在更远处。
第三步。
那些复杂到让李夜白头痛的空间结构,在莱恩眼里已经越来越清楚。
他甚至开始提前避开一些即将闭合的路径。
完全不需要尝试。
像走过很多次。
李夜白始终盯着灰雾里的联系。
稳定。
意识稳定。
人格稳定。
可以继续。
直到莱恩站在距离王座更近的位置。
他忽然停住。
“怎么了?”
李夜白问。
莱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具神骸。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能看到那条线了。”
“什么线?”
“九阶。”
李夜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什么都看不到。
莱恩却看得很清楚。
八阶巅峰以后一直横在自己面前、只能模糊感知的那层东西,现在第一次出现了明确的方向。
不是门。
也不是台阶。
是一种对空间更完整的理解。
再往前一点。
他就能碰到。
莱恩站在那里很久。
最后才轻声道:
“真的很近。”
李夜白没有催。
也没有替他回答。
就在这时,莱恩脑中很自然地闪过黑铁堡。
那座下过太多雨的旧城。
倒悬之塔。
地下空间。
瓦勒里乌斯。
鸦。
那些重新亮起来的洛克斯旧灯。
可最先浮现的,却不是任何一张脸。
是一组精确到近乎冷漠的坐标。
莱恩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