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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恩说完“不是我”之后，那具神骸依旧垂着头。
暗金锁链穿过肩胛、胸腹与四肢，将它固定在王座上。黑曜石大殿里听不到风，远处那些高得没入黑暗的立柱也纹丝不动。
真正变化的，只有距离。
莱恩与王座之间原本还隔着大片空旷的黑色地面。
现在少了一截。
李夜白盯着看了几秒，没有急着往前。
“退。”
莱恩看了他一眼，向后走去。
一步。
两步。
鞋底落在黑曜石上的声音很轻，很快又被大殿吞掉。
他一直退到一根立柱旁边。
刚才消失的距离被重新拉开。
李夜白正要记下位置，前方的空间忽然轻轻一晃。
没有波纹。
那根立柱依然在莱恩身边，神骸也始终坐在原处，可夹在两者之间的一段黑曜石地面像被从世界里抽走了一部分。
莱恩再次靠近了王座。
这一次，两个人都看清了。
莱恩抬手。
周围原本安静的空间顿时多了一层秩序。
八阶巅峰的力量并没有向外爆发，只是将他周围每一段距离重新固定。
立柱是立柱。
地面是地面。
前后左右全部回到最标准的现实尺度。
持续了几息。
神骸毫无动静。
随后，莱恩和王座之间又少了一小段。
莱恩放下手。
“它没有在和我争空间。”
李夜白问：“什么意思？”
“如果是更强的空间力量在拉我，我会感觉到对抗。”
莱恩看着脚下。
“这里不是把我拖过去。”
“它只是觉得，我和它之间不该隔这么远。”
李夜白目光落向王座。
这句话比“拉过去”麻烦得多。
力量可以阻挡。
规则若直接把某段距离视为多余，处理方式就完全不同。
李夜白没有让莱恩继续试。
他开始重新看这座大殿。
刚进来时，黑曜石的颜色和过分巨大的尺度最先占据视野，真正停下来以后，结构反而一点点显了出来。
他们最初出现的位置应该只是遗迹外层。
粗大的立柱围出近乎环形的区域，数条宽阔长廊向内收束，越靠近中心，建筑越完整。
最深处的主殿反而空旷得惊人。
除了王座、神骸和那些暗金锁链，几乎看不到多余陈设。
锁链也不是简单钉在墙上。
有些没入地面深处，有些向上消失在穹顶黑暗里，还有几根从神骸背后穿过以后，直接没进两侧空间。
不是没入墙壁。
是到某个位置以后，链身本身就看不见了。
李夜白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判断。
这地方真正被锁住的，或许从来不只是那具尸体。
“先看外面。”
他说。
两人没有直接靠近王座，而是沿右侧长廊走去。
林七曾经来过这里，但他留下的记忆更偏向神骸所在的主殿。那一次进入本来就突然，他也没机会把整座遗迹一点点摸清。
走出一段距离后，李夜白脚步忽然慢下来。
手腕内侧有些发热。
很轻。
却很熟悉。
莱恩几乎同时停住。
两人看向右侧墙面。
黑曜石内部，一些原本完全看不见的银灰色细线正在缓慢浮出。
层层交错。
彼此咬合。
乍看像装饰，仔细看却会发现，每一根线之间都隔着极其精确的距离。
李夜白见过类似的东西。
黑铁堡地下。
那道封住洛克斯家族宝库三百年的维度死锁。
“血脉。”
莱恩先开口。
李夜白点头。
他体内那部分洛克斯纯血正在自行回应。
莱恩也一样。
随着两人的靠近，墙面内部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一块完整黑曜石从中间错开。
只有一指宽。
里面并没有光，也看不到房间，只露出一条极窄的黑色通道。
通道本身明显处于另一层空间。
因为从正面看，它只有一指。
稍微侧过视线，却像向里面延伸了极远。
莱恩没有去碰。
李夜白也没有。
现在追进去毫无意义。
他们至少已经得到第一个答案。
洛克斯的血，确实能让这座遗迹产生响应。
而且这种关系不是后世某个家族牵强附会出来的传说。
它就写在这座古老遗迹的空间结构里。
李夜白看着那道狭缝，脑海里闪过黑铁堡、倒悬之塔、维度死锁，还有洛克斯三百年前那些远超普通家族水平的空间技术。
一些以前分散的东西，第一次有了更近的联系。
洛克斯家族对于空间的理解，可能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至少，他们的先祖曾经真正接触过与这里有关的东西。
可这只能解释外围。
解释不了王座。
李夜白抬手，示意莱恩把血脉收住。
两人身上的回应渐渐变淡。
墙里的狭缝停止扩张。
回到主殿以后，李夜白自己向王座走了几步。
他的洛克斯血脉同样存在。
脚下部分纹路也会随之浮现。
可王座与他之间的距离始终正常。
他走一步，近一步。
停下来，一切也跟着停下。
反倒是莱恩站在后方时，那种位置修正依旧若有若无地存在。
这一点已经够清楚了。
血脉能开路。
神骸真正认的却不是洛克斯纯血。
“把空间能力收起来。”
李夜白道。
莱恩照做。
周围那种始终让距离显得不够可靠的感觉很快退去。
空间穿梭、维度切割的法则波动全部收进身体。
现在的莱恩站在那里，依旧是八阶巅峰，却不再主动影响周围空间。
大殿安静了几秒。
随后，王座前方的黑色地面再次少了一段。
答案又排掉一个。
不是因为莱恩现在掌握着强大的空间法则。
至少不只是因为这个。
李夜白站在原地，终于把注意力从神骸身上挪开，看向莱恩。
过去那么多次，他都是隔着灰雾看这些东西。
林七进入青铜门。
祁时站在无刻宫。
苏青木与白盐湖神骸隔着几千公里产生联系。
每一次，他都能确认席位和对应神骸同源。
可“同源”两个字太宽了。
像。
接近。
有联系。
都可以叫同源。
今天他第一次本体站在一具神骸面前，同时，莱恩这个活着的人就在旁边。
很多以前容易混在一起的东西，反而一下变得清楚。
莱恩就是第五席。
灰雾长桌旁那张座位，只是莱恩在黄昏议会里的位置，是主座与他建立联系的地方。
这里不存在另一个所谓“第五席”。
真正摆在李夜白面前的，从头到尾只有两个。
一个是活着的莱恩。
另一个，是死在王座上的古神遗骸。
李夜白看向神骸。
两者本源极其接近。
可仅凭这种接近，还远远不足以把它们当成同一个存在。
“我试最后一次。”
莱恩看过来。
李夜白闭上眼。
意识沉入灰雾。
长桌很快浮现。
右侧第五个位置清晰存在。
李夜白触到那张席位时，感受到的就是莱恩。
意识。
灵魂。
法则。
主座与他的联系。
所有东西都稳定得和过去一样。
李夜白甚至能清楚感到莱恩此刻正站在现实的大殿里，呼吸平稳，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和神骸之间。
席位只是联系的落点。
另一端一直都是他。
确认到这里，李夜白心里的最后一点混乱彻底散开。
接下来，他主动把主座与莱恩之间的联系放大了一些。
不是接管。
只是让原本就存在的联系变得更清楚。
变化几乎同时发生。
现实中的黑曜石大殿突然静了一下。
紧接着，数十根暗金锁链一起发出低沉震音。
嗡。
声音沿着主殿扩散。
高大的立柱、外层长廊、刚才被洛克斯血脉唤醒的银灰纹路，全部出现响应。
更让李夜白警惕的是脚下。
一缕灰雾从黑曜石纹路里浮了出来。
不是从他的身体里。
也不是他主动召唤。
灰色雾气贴着地面铺开，沿着一道道沉睡已久的纹路向整座遗迹扩散。
李夜白睁开眼。
莱恩已经看向他。
“议长？”
“我没召灰雾。”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意义完全不同了。
以前一直是黄昏议会通过席位去接触那些遗迹。
这一次，这座地方反过来碰到了灰雾。
它知道这种联系。
或者至少，它认识这种力量。
李夜白下意识碰了一下领口。
顾寒清反复检查过的监测扣还在。
外面的信号早就断了。
这个很普通的小东西反而提醒他，他们现在已经处在大夏无法观测的地方。
任何判断都只能自己做。
他没有因此退开。
莱恩状态稳定。
主座联系正常。
神骸也依旧是一具死物。
风险出现了，可他们终于碰到了过去从未得到过的直接证据。
现在走，等于白来。
灰雾继续向主殿深处蔓延。
它经过莱恩脚下时，大殿里的空间忽然再一次发生变化。
这一次不是单纯缩短距离。
王座周围那些原本彼此错开的空间层，开始一层层显出来。
像一张折了太多次的纸，被慢慢掀开了几个角。
莱恩神情终于变得认真。
李夜白也在看。
他能感受到那些空间结构极其复杂，却看不懂具体规律。
那已经超过了他现在的层级。
莱恩却不同。
他盯着神骸身后看了很久。
李夜白问：“看出什么了？”
“它认识洛克斯的血。”
莱恩没有移开视线。
“外围那些结构，确实是血脉权限。”
“嗯。”
“它也知道我的空间法则。”
“但那还不是它真正对你起反应的原因。”
莱恩转头。
李夜白看着他。
“刚才我只做了一件事。”
“加强我和你的议会联系。”
莱恩安静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神骸的回应并不只针对一个洛克斯后裔，也不只针对一个八阶巅峰空间强者。
它认识莱恩更深的一层身份。
莱恩缓缓道：
“第五席。”
李夜白点头。
这一次，这三个字指的很清楚。
第五席就是莱恩。
是他在黄昏议会里的身份。
不是藏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东西。
李夜白重新望向神骸。
“它认识你。”
“也认识你和议会之间的联系。”
“至于为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
莱恩问：“那它和我是什么关系？”
李夜白沉默片刻。
“同源。”
“目前只能确定到这里。”
他没有为了追求一个漂亮答案继续往下猜。
眼前这具古神也许和莱恩的诞生有关。
也许和黄昏议会本身有关。
甚至可能牵扯到洛克斯家族为什么会拥有那些空间技术。
可证据到哪，就先走到哪。
至少现在有一件事已经彻底清楚。
“你不是它。”
李夜白道。
“它也不是你。”
莱恩看着王座上的尸体。
片刻后，轻轻点头。
就在这时。
神骸背后的黑暗传来一声极轻的错响。
不是尸体在动。
是空间。
原本严丝合缝叠在一起的数层空间，缓慢错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没有光。
只有无数交叠的路径、方向与距离。
李夜白只是看了一眼，精神便生出轻微眩晕。
那里面的空间结构复杂得近乎违反直觉。
莱恩却一动不动。
几息过去。
李夜白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
“怎么了？”
莱恩仍看着那道缝。
“我应该看不懂。”
李夜白眉峰微动。
莱恩停了一下。
“可我知道下一层会怎么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