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说完以后,李夜白没有立刻接话。
黑曜石大殿深处,那具古神遗骸仍然安静地坐在王座上。暗金锁链从肩胛、胸腹和四肢穿过,没入大殿不同方向。刚才打开的那道空间缝隙还悬在神骸背后,里面那些错乱的路径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像一张被翻开一角的旧地图。
李夜白却想起了另一座殿堂。
不是现实里的任何地方。
是祁时曾经送回来的那段记忆。
残破的青铜圆桌。
断裂的王座。
灰雾已经散去,整座殿堂死得连时间都不存在。
然后有人从那片死寂里走出来。
没有推门。
也没有从任何一条路进入。
那个人来到主位前,坐下。
灰尘开始坠落。
灰雾重新升起。
某个不知道停了多久的地方,终于传来一声水滴落地的声音。
滴答。
祁时当时说得很清楚。
那不是某个人觉醒了。
是那座殿堂醒了。
而在那之后,他解开的记忆最深处,只留下过一句话。
议长归位,诸席方可自梦中醒来。
李夜白以前一直把这段记忆压在最深处。
理由很简单。
信息太少。
灵魂气息和自己完全一样的人,曾经坐上过同一张主座,不等于前世,更不等于轮回。
可死亡沙海现在出现了一件新的事。
他没有主动召唤灰雾。
这里却先一步让灰雾出现了。
李夜白低头。
贴着黑曜石地面流动的灰色雾气依旧很薄,却没有消失。
它沿着那些古老纹路缓慢铺开,经过莱恩脚下,再向王座方向延伸。
像这个地方本来就知道它该往哪里走。
“莱恩。”
“我在。”
“先别动这里的空间。”
莱恩侧过身。
“您要试什么?”
“试试这些灰雾,到底听谁的。”
这句话让莱恩眼神微微一动。
李夜白没有继续解释。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灰雾。
熟悉的青铜长桌很快从雾中显现。
主座。
左右两侧已经点亮的席位。
第五席的位置清晰存在。
李夜白能够感到现实中的莱恩,也能感到自己与他的联系一如既往地稳定。
这里没有第二个莱恩。
没有所谓藏在第五席里的旧人格。
那张座位仍旧只是黄昏议会里属于莱恩的位置。
确认这一点以后,李夜白做了一件过去几乎不会做的事。
他从主座上站了起来。
现实里的变化很轻。
黑曜石地面上,那些刚刚还在向外延伸的灰雾慢了下来。
不是消失。
只是像忽然失去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莱恩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他没有开口打断,只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一道银灰纹路。
那道纹路原本正一寸寸亮起。
李夜白离开主座以后,它停了。
却仍旧保留着微弱光泽。
李夜白站在青铜长桌旁,等了十几秒。
灰雾还在。
第五席还在。
现实中的古神遗迹,也没有因为他起身而重新陷入彻底沉寂。
这已经说明了一部分问题。
他又向后退了一步。
主动收回自己刚才施加在第五席上的那部分增强联系。
现实中,暗金锁链的震动停止。
银灰纹路进一步变暗。
但地面上那些灰雾仍然没有回到李夜白体内。
它们就停在那里。
像一层本来就属于此地的东西,被某个熟悉的存在重新唤醒以后,不会因为召唤者松手便立即消失。
李夜白睁开眼。
莱恩看着他。
“还在。”
“嗯。”
“您没有维持?”
“没有。”
李夜白蹲下身,手掌从地面灰雾上方缓缓掠过。
没有吸收。
也没有重新控制。
灰雾只是从他的手掌下经过。
这和以前不一样。
过去灰雾是黄昏议会的一部分。
它随着李夜白的意识出现,也随着他的离开退回那片高维空间。
在现实中,他可以让灰雾显现,可以借灰雾转移物品,可以用它承接席位联系。
可眼前这一小片不是他放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死亡沙海先碰到了它。
李夜白站起身。
“再试一次。”
这一次,他重新坐回主座。
意识落下的一刻,现实中的大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嗡。
刚刚变暗的银灰纹路重新亮起。
贴着地面的灰雾也像终于重新找到方向,从立柱、长廊和黑曜石缝隙间向主殿深处扩散。
数十根暗金锁链接连传来极轻的震响。
莱恩周围的空间没有变化。
真正改变的是整座遗迹。
它在回应主座。
李夜白没有继续加强力量。
够了。
他从灰雾中退出来。
“有什么结论?”莱恩问。
李夜白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重新看了一遍眼前的大殿。
神骸。
锁链。
灰雾。
还有那些已经存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曜石结构。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以前我一直觉得,灰雾是我的能力。”
“因为您觉醒之后,它才出现。”
“对。”
李夜白道,“我分割灵魂,席位亮起来,议员诞生。所有东西都从我这里开始,所以我自然会觉得,是我创造了它。”
莱恩没有插话。
“可如果真是我创造的东西。”
李夜白看向地面。
“这里不该在我没有召唤的时候认出它。”
这句话很简单。
莱恩听懂了。
他沉默了几秒。
“所以灰雾比您更早存在。”
“至少有这种可能。”
李夜白没有把猜测说成答案。
“而且我刚才起身以后,它没有消失。”
“但您重新坐上主座,它又开始响应。”
“嗯。”
李夜白目光落向黑暗深处。
“这更像一间早就存在的房子。”
“我不是盖房子的人。”
“但钥匙现在在我手里。”
莱恩望着他。
这个比喻比任何关于维度、权限和法则的解释都清楚。
也因此显得更加惊人。
如果黄昏议会原本就存在。
如果灰雾空间也早于李夜白这一世。
那么【诸神化身】真正赋予他的,可能从来都不只是制造几个拥有不同天赋的分身。
它很可能还做了另一件事。
把一个原本已经死去、或者至少沉睡了很久的地方重新打开。
李夜白想到祁时。
“司辰以前给我看过一段记忆。”
莱恩知道这件事。
“残破的议会。”
“对。”
李夜白慢慢道,“那时候灰雾已经在那里了,只是整个地方都死了。”
“然后有人坐上主座。”
“时间重新开始。”
莱恩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和您的灵魂气息一样。”
“至少祁时当时是这么判断的。”
李夜白没有回避。
也没有急着解释。
莱恩反而笑得很淡。
“您不准备说那是您的前世?”
“证据呢?”
“没有。”
“那就先不说。”
李夜白语气很平静。
这反应并不意外。
过去两年里,他已经见过太多东西因为“很像答案”,最后反而把真正的问题遮住。
父母。
洛克斯。
李家。
神城。
神骸。
每一条线都足够让人做出一个听起来很漂亮的解释。
可漂亮不代表正确。
真正让李夜白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那段记忆是真的。”
他说,“那个和我同源的人,并不是第一次让灰雾存在。”
莱恩很快听出了区别。
“只是让它重新醒过来。”
“对。”
大殿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比“李夜白前世是某个古神”更麻烦。
因为如果灰雾空间能沉寂。
也能重新醒来。
就说明它可能经历过不止一个时代。
而主座,也可能曾经不止一次等过所谓的“议长归位”。
李夜白没有顺着这个方向继续猜。
他想到了自己最开始觉醒【诸神化身】的那一天。
那时他太弱。
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活下去。
灰雾空间、青铜圆桌、第一张席位,对那时的他来说只是唯一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从没认真想过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一觉醒,那里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张主座和七张侧席?
为什么他不是先造圆桌,再造座椅?
为什么那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像已经等在那里?
以前他会用“SSS天赋”四个字解释。
今天第一次觉得,那四个字也许只是在描述结果。
没有解释原因。
莱恩忽然问:“如果灰雾早就存在,那我们呢?”
这个问题让李夜白看向他。
莱恩说得很平静。
“我、林七、苏青木他们。我们是您分出来的灵魂,这一点不会变。”
“嗯。”
“可席位不是您造的。”
李夜白明白他真正想问什么。
如果席位本来就在。
那些座位究竟留下了什么?
为什么新诞生的人坐进去以后,会逐渐走向和远古神骸相同的本源?
这一次李夜白没有给答案。
“人是新的。”
他说。
“至少这一点我能确认。”
莱恩看着他。
李夜白继续道:“你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经历,也有自己现在想做的事。祁时的灵魂来自我,林七他们也是。古神已经死了,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至于席位给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那具神骸。
“我们还在查。”
莱恩轻轻点头。
这句话并不宏大。
却把眼前最容易混乱的东西重新分开了。
神骸是神骸。
莱恩是莱恩。
灰雾可能古老。
席位可能古老。
可现在活着的人,确实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李夜白忽然想起一个词。
不是复活。
至少现在还不能叫复活。
更像某条曾经断掉的路,被重新走了一遍。
只是走上去的人已经变了。
这个念头停留了一瞬,被他记下。
没有说出口。
莱恩已经重新看向神骸后的空间裂缝。
“议长。”
“嗯?”
“如果灰雾不是您造的。”
莱恩问得很慢。
“那您的天赋,为什么偏偏能打开它?”
这一次,李夜白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碰到了他自己身上。
而且比任何一具神骸都更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二十四年前。
死亡沙海。
尚未出生的胎儿。
主动松开指骨的神骸。
半枚神明之契。
父母留下的封印。
以及十八年后,觉醒日那天第一次出现在自己意识深处的灰雾。
这些原本分散在不同时间里的东西,第一次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到了一起。
李夜白慢慢抬眼。
“这也是我现在最想知道的。”
话音落下时。
主殿深处,那片本不该由他召来的灰雾,又向主座方向缓缓漫出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