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深处的灰雾又向王座方向漫出了一寸。
李夜白盯着那层灰色看了片刻,最终把思绪从自己身上移开。
眼前还有更直接的东西。
莱恩已经走到王座右侧。
那里原本只是几块彼此错开的黑曜石地砖,刚才灰雾经过以后,其中一块石面下方浮出了一层极淡的银灰纹路。
很像他们在阿瓦隆见过的东西。
也像黑铁堡地下那道封了三百年的维度死锁。
莱恩蹲下身,指腹从纹路边缘缓慢划过。
“这里被人改过。”
李夜白走过去。
“什么时候?”
“判断不了年代。”
莱恩抬手点在其中一条银线末端。
那条线轻轻亮起,向前延伸不到半米,便停在另一层更深的黑色纹路前。
两种结构叠在一起。
一层极细,像后来刻进去的。
另一层则直接长在黑曜石内部,几乎与整座大殿融为一体。
莱恩看了很久。
“上面这一层,我认识。”
“洛克斯?”
“嗯。”
他答得很确定。
李夜白也蹲下来。
从他的视角看,这些线除了颜色与粗细不同,并无太大区别。
莱恩却伸出两根手指,分别点在两处。
“维度死锁就是这种写法。”
“先把一个区域拆成很多层,再规定什么东西可以过去,什么东西要被挡在外面。血脉验证也只是加在上面的一个条件。”
“这里这一层,比黑铁堡那座宝库复杂?”
莱恩摇头。
“恰恰相反。”
李夜白看向他。
“它更粗糙。”
莱恩指的是银灰色那层。
“黑铁堡的维度死锁经过很多代修改,细节更完整。这里留下的这部分,像很早期的版本,很多地方甚至直接照着下面那层东西往上刻。”
他手指向下。
“真正复杂的是这个。”
黑曜石内部那片深色纹路安静地伏在那里。
李夜白问:“差多少?”
莱恩想了想。
“如果把维度死锁看成一扇人造门,这下面的东西更像一整条路。”
这个说法一下就清楚了。
李夜白重新看向地面。
洛克斯家族封住宝库的技术,三百年都没人能正面破解。
放在西方联邦,已经足够被称作家族最核心的空间底蕴。
可眼下莱恩告诉他,那套让洛克斯立足数百年的东西,很可能只是从这里学走了一部分。
“能确认是后加的吗?”
“可以。”
莱恩站起身,向前走了十几步。
他连续找了三处。
每一处都是相似结构。
更深的黑色纹路与大殿本身连在一起,银灰色痕迹则覆盖其上,有些地方甚至刻错过,留下重新修正的细小断口。
第三处最明显。
一段银灰纹路原本想连接两块黑曜石,却在中途偏了极小的一角。
后来的人又重新补了一笔。
像学生照着一篇自己只能看懂一半的文章临摹。
莱恩看着那道修补痕迹,忽然笑了一下。
“这就很像洛克斯了。”
“怎么说?”
“骄傲。”
李夜白也看见了那处错痕。
“照着别人留下来的东西学,还挺骄傲?”
“能学会一部分,已经足够他们骄傲几百年。”
莱恩站在那里,语气仍旧平淡。
“而且后面他们确实把自己的东西加进去了。”
这一点很重要。
洛克斯并非只会抄。
他们接触到某种远古空间体系,理解一部分,再把血脉验证、家族权限和人类自身的空间术式加进去,最终才形成后来那套属于洛克斯的技术。
所以三百年前的洛克斯已经很强。
但他们并非起点。
李夜白脑中忽然浮出教皇格里高利十七世说过的一句话。
三百年前,阿瓦隆那些空间枢纽只有一个主人。
洛克斯管的,就是路。
当时听起来只是对一个古老家族权力范围的描述。
现在再回头看,分量完全不同。
“阿瓦隆地下那些旧路。”
李夜白开口。
莱恩已经明白他想到什么。
“很可能也是同一套东西。”
“洛克斯后来接管了它们。”
“或者说,学会了怎么使用其中一部分。”
莱恩停了一下。
“所以阿瓦隆那扇门会认洛克斯血,也会认我。”
“前者是后来加进去的权限。”
李夜白接过话。
“后者来自更早的东西。”
莱恩转头看向王座。
“至少目前看,很像。”
又是一条旧线接上了。
黑铁堡。阿瓦隆。洛克斯祖庭。死亡沙海。
过去像四个彼此分开的谜,现在终于出现了共同的底色。
李夜白顺着这个思路,想到了三百年前那座祖庭黑殿。
迦楼见过那尊石像。
洛克斯的人称它“源祖”。
石像睁眼以后,祖庭里的远近、前后、上下全都失去意义。
力量远远超过当时已经踏入九阶的迦楼。
而那张脸,和莱恩几乎一样。
再往前。
二十四年前。
洛白第一次站在死亡沙海神骸面前时,脱口而出的也是“起源先祖”。
当年她显然知道得比现在的莱恩更多。
至少她清楚,洛克斯家族与眼前这具神骸之间存在某种远比血脉传承更古老的联系。
“你觉得洛克斯是从这里开始的?”
李夜白问。
莱恩看着神骸。
“家族未必从这里开始。”
“但他们掌握空间的那条路,源头大概比洛克斯这个姓氏更早。”
李夜白轻轻点头。
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人类喜欢给历史命名。
洛克斯。
神圣同盟。
阿瓦隆。
大夏。
兽庭。
可这些名字都有开始的那一天。
眼前这座大殿存在的时候,洛克斯这个家族可能还远未出现。
那时留下来的东西,被后来的人找到、学习、继承,最后变成一个古老家族引以为傲的底蕴。
如果再往前追呢?
洛克斯之前还有什么?
那具神骸活着的时候,又属于哪里?
李夜白思绪走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另一个画面已经浮了上来。
二十四年前。
洛白站在这座大殿。
她还怀着他。
王座上的神骸感应到腹中的胎儿,自行挣断三根指骨。
半枚神明之契从掌心滑落。
李长夜伸手接住。
紧接着,深渊深处那道恐怖视线跨越遥远距离,看向洛白腹中的孩子。
后来发生的一切,李夜白已经知道。
父亲的永夜。
母亲的虚空。
两道八阶力量把他的本源一层层压进基因最深处。
一个本该明亮得像太阳的胎儿,最终变成连最低阶游离能量都无法吸收的“D级废物”。
以前李夜白更在意的是父母为什么封住自己。
现在答案已经清楚。
为了让他活下来。
可眼下,他第一次重新把目光放到了更早一步。
为什么神骸会动?
为什么它会感应到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洛白是洛克斯圣女。
她站在这里,遗迹回应血脉,很合理。
可那具死去不知多少年的神骸,真正松开指骨的时候,感应的却是腹中的胎儿。
李夜白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莱恩察觉他的神情变化。
“想到什么了?”
“我。”
“您?”
“二十四年前,它见过我。”
莱恩的目光落向神骸。
“准确说,是见过还没出生的您。”
“对。”
李夜白慢慢走向王座。
神骸已经彻底死去。
空洞眼眶里再也看不见当年那一瞬微弱变化。
可那件事真实发生过。
它曾经为了一个胎儿挣断自己的指骨。
“我以前一直把这件事归在洛克斯血脉上。”
李夜白道。
“我母亲是洛克斯圣女,我也有她的血。它认出来,所以把神明之契交出来。”
“很合理。”
“太合理了。”
莱恩听出了他的意思。
李夜白停在王座前方。
“可今天它认你的时候,洛克斯血脉只开了外围。”
“真正让整个大殿响应的,是第五席。”
“是议会联系。”
这一次,莱恩也安静下来。
二十四年前的李夜白还没出生。
他当然不可能已经坐上灰雾主座。
至少从现有认知看是这样。
可如果眼前这具神骸真正识别的从来都不只是洛克斯血统呢?
那它当年为什么会对腹中的李夜白产生反应?
李夜白暂时想不到答案。
却能确认一件事。
这条线比他的出生更早。
他觉醒【诸神化身】是在十八岁。
灰雾空间也是从那一天才真正进入他的生活。
可死亡沙海的神骸,在他还只是一个尚未成形的胎儿时,就已经对他作出过反应。
李夜白看向自己的手。
“莱恩。”
“我在。”
“如果一个地方在我出生以前就认出过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我十八岁觉醒的东西,可能就不是故事的开头。”
莱恩望着他,几秒后才开口。
“只是您第一次看见它。”
李夜白抬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大殿里短暂碰了一下。
这句话让很多东西的位置变了。
觉醒日仍然重要。
那一天,李夜白第一次进入灰雾,第一次坐上主座,也第一次真正拥有改变命运的力量。
可它可能只是一扇门被推开的日子。
门后那些东西,早就在那里。
李夜白忽然想起那半枚神明之契。
“那块玉佩现在在哪?”
“林七当年带出来以后,收进议会储藏区了。”
“回去重新查。”
莱恩点头。
“查什么?”
“先查它自己。”
李夜白道,“材质,内部结构,和这里的反应。别先假设它能做什么。”
“明白。”
神明之契至今用途不明。
另外半枚在哪,也没人知道。
李长夜当年说的是“暂借”,可旧日画面里他曾经握住那半枚玉佩,二十四年后林七进入这里时,它又重新出现在王座基座下。
这中间发生过什么,同样是一片空白。
现在看来,这块东西值得重新看一次。
但那是出去以后的事。
李夜白正准备转身,莱恩忽然抬头。
“议长。”
“有发现?”
莱恩看向王座后方。
那道一直半开着的空间缝隙,不知什么时候又扩大了一些。
里面原本交错混乱的路径,此刻正缓慢向两侧退开。
更深处,出现了一条极窄的银色线。
莱恩只看了一眼,神情便认真起来。
“刚才那组坐标。”
李夜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有变化?”
“它开始完整了。”
莱恩往前走了一步。
与此同时,他身上原本停在八阶巅峰的气息,也极轻地向上抬了一寸。
距离九阶,只差最后那一步。
而这一次。
莱恩终于看清了那条路的另一端。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继续。
李夜白注意到他的眼神。
“看见什么了?”
莱恩沉默几息,才低声开口。
“有人留过一句话。”
“什么?”
莱恩望着那条越来越清晰的银线。
“如果你能看见这里。”
“就别急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