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风重新扑到脸上的那一刻,李夜白竟有一瞬觉得陌生。
黑曜石大殿里那种浸进骨头的冷意停留得太久,骤然撞上死亡沙海滚烫干燥的空气,呼吸都像被砂砾擦过一遍。
脚下重新变成松软黄沙。
莱恩松开他的手臂,身后的空间随即轻轻一颤。
刚才还存在的那层薄弱边界迅速合拢,黑曜石王座、古神遗骸,以及那条延伸向未知之地的银线,全都从现实里退了出去。
李夜白回头看了一眼。
风从沙丘间卷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坐标偏了吗?”
莱恩环顾四周,很快摇头。
“现实坐标基本一致。”
李夜白这才把视线放远。
最初布下的几根军用定位桩还在,只是金属支架已经被新积起来的黄沙吞掉大半。两人进入遗迹以前,这片区域只有一圈临时观察设备和几顶军用帐篷,如今帐篷后方却多出了一排灰白色模块板房。
更远处立着新的通信杆。
防风墙被加高过,外层还能看见数次修补留下的痕迹。几条很深的车辙从观察区一直压向远方,旁边甚至铺出了一段供重型设备通行的硬化路面。
李夜白脚步慢了下来。
两天时间,可以改变一片沙丘。
却很难让一座临时观察点长成这样。
莱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同时加快脚步。
穿过最外围定位区时,一个坐在监测车边检查线路的年轻军官最先看见他们。
那人起初只是抬了下头。
下一秒,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终端从手里滑落,砸进沙地。
李夜白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折叠椅被撞得翻倒。
“出来了!”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原本安静的观察区瞬间乱了。
几扇板房门同时打开,有人冲向通信台,有人直接朝这边跑,还有人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两秒,才像终于确认眼前的人并非幻觉。
李夜白越过这些身影,迅速寻找熟悉的人。
林七最先到了。
他从另一侧防风墙后直接跃下来,落地时带起一层细沙。身上那件外套已经换过,左肩多了一块新的护甲,脸颊也比一个月前多了些风沙留下的粗糙。
李夜白看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
“多久?”
林七停在两人面前。
视线先从李夜白身上扫过,又落到莱恩脸上。
“你们自己觉得过去多久?”
李夜白心里那点不太好的预感彻底沉了下去。
“大概两天。”
林七沉默片刻。
莱恩眉头已经皱起。
“外面呢?”
林七正准备回答,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李夜白转过头。
顾寒清从指挥板房里出来。
最开始的几步,她还只是走得很快。
然后她看见了他。
整个人忽然停住。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李夜白清楚看见她手里还拿着一份纸质记录,边角被捏得有些发皱。她的头发比进去以前短了一点,身上仍是那套深色作训服,只是眼下多了一层很淡的青色。
周围明明全是人。
那一瞬间,李夜白却觉得整个观察区安静了下来。
“寒清。”
顾寒清手里的记录掉在地上。
她直接跑了过来。
李夜白只来得及张开手,胸口便被狠狠撞了一下。
顾寒清抱住他,手臂收得极紧。
那不像普通久别重逢,更像一个人终于抓住了某件已经在脑海里失去过无数次的东西。
李夜白身体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掌心落到她后背时,他才发现顾寒清在发抖。
幅度很轻。
贴得这么近,却根本藏不住。
李夜白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我回来了”,忽然就停住了。
顾寒清一只手还扣在他后颈,另一只手已经快速摸过肩背、胸口和手臂,指尖在腕侧停了一瞬,又沿着衣料检查有没有她看不见的血迹。
“头呢?精神海有没有异常,胸口难不难受?”
“都正常。”
“伤在哪?”
“真没大伤。”
顾寒清抬起头。
李夜白这才看见她眼圈已经红了。
她平时很少把情绪摆在脸上。
霍峥重伤的时候,白盐湖最危险的时候,她也总是先处理伤员、确认情报、安排人员,把所有能做的事情一件件压稳。
可这一次,她在这里等了太久。
而且什么都做不了。
“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哑。
李夜白看着她。
“回来。”
“你还知道。”
顾寒清盯着他看了两秒。
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确认眼前的人有体温,会呼吸,也会回应她。
下一刻,她忽然抬手扣住李夜白的后颈,吻了上去。
很突然。
李夜白微微怔了一下。
这个吻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也谈不上温柔,更像三十一天积压到最后终于裂开的一道缝。
等他反应过来时,顾寒清已经重新松开。
她眼圈仍旧红着,呼吸也还没完全平稳。
“我在这里等了你三十一天。”
李夜白脸上的神情慢慢凝住。
风从几个人身边掠过,吹得远处通信杆上的标识带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看向林七。
林七轻轻点头。
“三十一天零七个小时。”
莱恩脸上的从容第一次真正消失。
“我们体感只有两天左右。”
“外面确实过去了一个月。”
林七语气很平。
“前三天按照原预案等。后面扩大搜索范围,这里从临时观察点改成长驻。傅苍生来过一次,陆忘川也亲自试过。”
李夜白目光微凝。
林七继续道:
“他们都找不到进去的路。”
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更直接。
一个月里,大夏能动用的顶层力量已经来过。
结果依旧只能等。
李夜白重新看向周围。
加高的防风墙。
换过批次的设备。
埋深了一截的定位桩。
板房外墙上几处被风沙打旧的痕迹。
原来真正变化的并不只是营地。
是现实已经独自往前走了三十一天。
顾寒清忽然又收紧手臂。
“先别问。”
李夜白低头。
她额头抵在他肩侧,声音闷在衣料里。
“你让我先缓一会儿。”
这句话很轻。
李夜白却安静下来。
他抬起手,重新把她抱住。
周围的人很自然地退开一些。
林七转身去捡刚才那名年轻军官落下的终端,莱恩则走到几米外,视线落向远处沙丘,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很久,顾寒清的呼吸才一点点恢复平稳。
她稍微松开些,却依旧抓着李夜白的手腕。
“你瘦了。”
李夜白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里面吃得比较简单。”
顾寒清看着他。
“带进去的那些高能营养剂?”
“嗯。”
“剩多少?”
李夜白停了一下。
这一下已经够了。
顾寒清眼神立刻冷下来。
“李夜白。”
“够用。”
“我问的是剩多少。”
旁边的莱恩很轻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抬向天空。
顾寒清转过去。
“莱恩阁下。”
莱恩沉默了一瞬。
“议长分给我了一部分。”
顾寒清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开始把刚才彻底失控的情绪往回收。
“很好。”
李夜白一听这个语气,就知道事情大概还没结束。
果然,顾寒清重新看向他。
“进去以前,我让你超出预案就退。”
“是。”
“你答应了。”
李夜白想了想。
“也确实答应了。”
“那结果呢?”
“里面的情况有一点……”
顾寒清抬手按住他的嘴。
“现在别跟我讲神骸、遗迹,也别告诉我你发现了什么。”
她的眼睛还红着,说话却已经重新恢复平稳。
“先检查。”
“然后吃东西,洗澡,睡觉。”
“医疗组确认你们两个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稳定以后,再谈你们这一个月到底去了哪里。”
李夜白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在自己嘴上的手拿下来。
“外面对你们是一个月,对我们确实只有两天。”
顾寒清面无表情。
“那正好。”
“什么?”
“用你两天的精神状态,把三十一天欠我的账慢慢还。”
旁边有人低下头。
肩膀很明显地动了一下。
李夜白也没忍住笑了。
顾寒清瞪着他。
“你还笑?”
“因为回来了。”
这句话让她眼里的那点怒意停了一瞬。
最后也只是更用力地抓住他的手。
“走。”
“去哪?”
“医疗车。”
“我真挺好。”
“那就进去证明给我看。”
李夜白这一次很识趣地跟上了。
走出几步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死亡沙海。
风正在一点点抹平他们刚刚出现的位置。
从外面看,那里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沙地。
谁也看不出来,两个人刚刚从一个与现实时间完全不同的地方走出来。
更看不出来,那里还藏着一条通向九阶,甚至可能延伸到这个世界之外的路。
那些问题都还在。
灰雾。
八具神骸。
第五席。
世界之外的旧路。
还有那句“别回答”。
可李夜白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顾寒清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腕。
很紧。
三十一天里,大夏最强的几个人来过,军方换过设备,观察区从临时营地变成长驻据点。
她能做的事大概已经全做了一遍。
剩下的,就只有等。
而现在,他回来了。
李夜白没有再去想那条银线。
至少这一刻。
先回到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