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检查一直做到天色完全暗下来。
结果比所有人预想中都要好。
李夜白和莱恩的血液代谢、肌肉损耗、精神疲劳,甚至胃里残留的高能营养剂成分,都更接近他们自己的体感。
两天左右。
可死亡沙海外面的记录不会出错。
三十一天零七个小时。
医疗组把两边数据连续核对了几次,最后只得将“时间差”单独标红,送进最高级别的异常档案。
李夜白洗完澡出来时,临时病房里已经摆好了饭。
顾寒清仍然没走。
她换掉了外面的风沙作训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深色军用衬衣,袖口卷到小臂。乌黑长发重新扎了起来,发尾比他进入死亡沙海以前短了一截,几缕没束好的碎发落在脸侧,让那张平时总显得清冷利落的脸多了些难得的疲惫。
眼底的青色也还在。
李夜白站在门边看了她两秒。
顾寒清抬眼。
“看什么?”
“看看。”
“看完了?”
李夜白走过去坐下。
“暂时。”
顾寒清像是懒得理他,把筷子推过来。
“吃饭。”
桌上的东西很普通。
米饭,几样热菜,还有一碗汤。
李夜白吃了几口,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确实饿了。
死亡沙海里的两天全靠营养剂撑着,嘴里一直残留着那种微苦的工业甜味。现在热汤落进胃里,他才真正生出一种已经回到现实的感觉。
顾寒清坐得很近。
近得李夜白稍微抬手,就能碰到她放在床沿的左手。
虎口那道旧疤还在。
只是她现在很少去摩挲它,手指更多时候就搭在离他不到半掌的位置。
像随时都能碰到。
李夜白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脑子里却忽然闪过白天沙海里的画面。
她跑过来抱住他。
检查脉搏,摸他的肩背。
然后扣住他的后颈,直接吻了上来。
当时发生得太快,他甚至还来不及真正反应,顾寒清就已经松开了。
现在坐在安静的病房里回想,那一瞬反而变得异常清楚。
她发抖的呼吸。
微凉的唇。
还有离开时发红的眼睛。
李夜白咽下嘴里的饭,忽然有些想笑。
顾寒清立刻察觉。
“你又怎么了?”
“饭不错。”
“医疗点统一配餐。”
“那厨师不错。”
顾寒清看了他两秒,显然不信,最后还是懒得追究。
等李夜白把最后一点汤喝完,她才问:
“现在要联系苏青木他们?”
“嗯。”
“多久?”
“把这一个月最重要的事情过一遍。”
顾寒清把椅子又往床边挪了一点。
“就在这里。”
李夜白看向她。
她神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他也没拆穿。
“好。”
李夜白靠向床头,闭上眼。
意识沉下去。
灰雾从视野边缘升起。
熟悉的青铜长桌一点点浮现。
经过死亡沙海以后,再看这里,一切似乎还是原样,又似乎已经和过去不同。
李夜白沿着长桌走到主位前。
短暂站了片刻。
随后坐下。
灰雾轻轻荡开。
第一席率先清晰。
接着是第二席、第三席、第四席。
莱恩刚结束另一边的检查,第五席也很快出现。
最后,祁时的身影从第六席后方凝实。
主座失联一个月后,所有已经点亮的席位第一次重新完整地坐在一起。
李夜白目光扫过众人。
最先问的却不是战线。
“你们这一个月联系过我?”
林七点头。
“每天。”
李夜白手指停在扶手上。
“我在里面一次都没感觉到。”
“信息送不过去。”
林七道,“最开始还能确定主座那边的联系存在,后来就只剩很弱的一点牵引。我们尝试过很多次,您那边始终没回应。”
李夜白很快想到了原因。
死亡沙海藏在现实之外,那里对席位传向主座的信息压制得极重。
可情况并非完全断开。
他身处遗迹时,只要自己主动从主座寻找莱恩,联系就会迅速清晰,甚至还能借主座增强第五席与遗迹之间的响应。
至少在死亡沙海这一次,双方联系呈现出了很明显的差异。
席位想找到主座,很难。
主座主动去抓住某一席,要容易得多。
这是不是黄昏议会本身的规则,还需要以后验证。
“寒清知道你们一直在试?”
“知道。”
林七看了他一眼。
“她每天都问不止一次。”
李夜白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脑中刚刚淡下去的那个吻,又冒了出来。
他忽然明白,这三十一天里顾寒清真正能抓住的东西有多少。
傅苍生找不到入口。
陆忘川同样进不去。
军方一遍遍扫过死亡沙海,最后只能把临时观察点变成长驻营地。
而林七能给她的,也只是一句。
主座的联系还在。
李夜白安静片刻。
“知道了。”
他把这件事压进心里,目光转向第二席。
苏青木坐在那里。
胸腔深处,那道额外心跳依旧稳定。
“那边呢?”
苏青木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还在。”
一句话已经足够。
白盐湖那具神骸依旧位于兽庭方向。
那道隔着极远距离传回来的牵引比大战刚结束时弱了一些,却始终未断。
至于神骸被运去了哪里,兽庭准备拿它做什么,现在谁都不知道。
李夜白也没有顺着那条联系往深处碰。
这根线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让苏青木一个人追过去。
确认它还存在,就够了。
随后,雷震、琉璃和祁时分别将自己这个月真正重要的变化说了一遍。
雷震仍在现实战线。
琉璃的伤势恢复得比最初预计顺利,但神明遗镜留下的裂痕还需要时间。
祁时则继续整理无刻宫与几处古老遗迹留下的信息,那层封锁在更深处的记忆仍旧沉寂。
没人因为主座失联,就停止生活。
同样,也没人为了证明自己“独立”而做出什么多余的事。
他们只是照常判断。
照常行动。
该停的时候停,该做的事情继续做。
李夜白坐在主座上,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这些从自己灵魂里走出去的人,真的已经在各自领域站稳了。
西方跨洲通道冻结了整整一个月。
黑铁堡对外统一解释为技术维护。
联邦议会、四大古族当然不可能全信,可莱恩本人失踪,谁也无法从黑铁堡撬出更多答案。
格里高利十七世一共送来三封信。
最后一封只有一句。
“若您仍打算让整个西方继续猜测,至少请先告诉我答案。”
李夜白笑了一下。
“确实像他。”
莱恩也只是微微颔首。
随后才提到瓦勒里乌斯。
这一个月里,他接管了黑铁堡大量日常事务与部分旧路线维护权限,所有工作都做得相当稳妥。
李夜白听完,没急着给出多余判断。
“先照旧。”
“明白。”
至于罗斯家族那边,塞拉菲娜已经开始主动翻查三百年前的旧资产与家族记录。
这件事也不需要现在插手。
有些旧账,必须让当事人自己翻到那一页,才有重量。
这场议会没有拖太久。
真正重要的状态确认完以后,李夜白便收住了。
“剩下的明天再说。”
灰雾缓缓退去。
现实里的灯光重新落进眼睛。
李夜白睁眼时,顾寒清还坐在原处。
她低头处理一份终端文件,侧脸被床头灯照得很淡。高马尾垂在肩后,露出的后颈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那层疲惫却比白天更明显。
李夜白醒来以后,她几乎立刻抬头。
“结束了?”
“嗯。”
“都正常?”
“都正常。”
顾寒清肩膀很轻地松了一点。
李夜白伸手碰了碰她放在床边的手。
“这一个月,你每天都让林七联系我?”
她没抬头。
“能试为什么不试。”
“他说你每天问。”
顾寒清这才看他。
“他说得有点多了。”
李夜白笑了。
这次她也没把手抽回去。
过了一会儿,顾寒清从旁边拿起一个黑色文件袋。
很薄。
和刚才那些战线、神骸、西方的事相比,甚至显得过分普通。
封面上只有三个字。
李夜白。
李夜白接过文件。
看到这个名字的一刻,他便知道是什么。
“你进死亡沙海以前,实名确认刚刚走完。”
顾寒清坐在他旁边。
“陆忘川亲自作保以后,中央最高密级根系统重新确认了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李夜白还活着。”
这句话需要说清楚。
恢复的只是最高保密层级里的存续确认。
那个曾经被合法销号、在公开社会身份中已经判定死亡的名字,如今在国家最深层系统里重新被标记为真实存续人员。
可公开社会并未因此出现一个“复活的李夜白”。
原有户籍仍处于注销状态。
普通系统里,他依旧是死人。
白先生、白夜、烬这些现实身份也各自分离,更不可能因此直接指向黄昏议会。
真正发生变化的,只在极少数人才有资格触碰的最深处。
一个本该已经结束的名字,被国家最高权限重新确认。
这个人还在。
李夜白翻开文件。
“惊动李家了?”
“他们看不到你的存续确认。”
顾寒清道,“但中央为了核验你的真实身份,调取过一批最早的封存档案。”
“其中有李家的。”
李夜白继续往下翻。
开头那段时间,李家内部出现了几次很明显的反查。
有人确认旧档为什么被调。
有人查中央权限来源。
还有人试图判断,这次调用究竟只是普通历史复核,还是某个早该消失的人重新进入了国家视线。
最初的动作很密。
后来越来越少。
李夜白很快理解了原因。
一个月过去。
外面始终没出现真正属于“李夜白”的新活动痕迹。
没有公开身份恢复。
没有人登门。
中央也没有第二轮动作。
于是紧张自然开始松下来。
人总会替自己寻找更舒服的解释。
也许只是旧档核查。
也许只是某个案件顺带碰到了过去。
也许那个名字,依然只代表一个早就结束的人。
李夜白翻到最后。
上面列着几名主动查过旧资料的人。
他一个个看完,合上文件。
顾寒清问:
“现在动吗?”
李夜白靠回床头。
一只手还握着她。
窗外沙海的风撞在模块房外墙上,声音很轻。
三十一天。
足够让最初受到惊吓的人重新睡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上的名字。
“不急。”
顾寒清偏过脸。
李夜白神情很平静。
“让他们再放心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