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清回到旧城区时,雨已经小了很多。
车停在楼下,她没有立刻熄火。
街边积水映着便利店的灯,偶尔有晚归的人撑伞经过。不到一分钟,李夜白便从巷口走了出来。
黑色外套湿了大半,头发也被雨打乱了一点。
走路正常。
气息正常。
至少从外表上看,没有受伤。
顾寒清这才推门下车。
李夜白走近,刚想开口,她已经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站好。”
“怎么了?”
“别动。”
顾寒清从肩膀一路摸到手臂,确认衣服下面没有血,又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李夜白任她检查完。
“我没事。”
“我自己会看。”
顾寒清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精神海呢?”
“正常。”
“有没有被什么能力直接命中?”
“五阶那个是范围重压,碰到了,没伤到我。其他几个连天赋都没完整撑住。”
顾寒清眉间那点冷意这才散开。
李夜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那四个人也没什么大事。”
顾寒清转身往楼道里走。
“我没问他们。”
李夜白脚步停了一下。
随后笑着跟了上去。
“明白。”
“你明白得有点晚。”
“主要是想证明我今天很克制。”
顾寒清按下电梯。
“你要是真不克制,现在就该轮到军方给我打电话了。”
电梯门打开。
李夜白走进去。
“所以表现还行?”
“勉强。”
顾寒清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
很浅。
电梯继续上升。
两个人都没再提那四个人。
对顾寒清来说,李夜白完整地站在这里,这件事比今晚谁吃了亏重要得多。
……
旧屋已经很久没人住。
家具落了一层薄灰,窗台边那盆早就养死的绿植只剩一个空花盆。
顾寒清进门以后先开窗通风。
李夜白去厨房烧水。
旧水壶居然还能用,只是底座接触有些不良,按了两次才亮。
顾寒清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你以前就用这个?”
“嗯。”
“坏成这样也不换?”
“还能烧。”
顾寒清没有评价。
李夜白回头。
“你那个表情很像想说什么。”
“我在想,你当年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还能用就不换’。”
“很多。”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现在什么东西都喜欢多备一份。”
李夜白怔了一下。
这次倒没反驳。
水很快烧开。
两个人坐到客厅。
沙发有点旧,李夜白往后靠时还发出一声很轻的弹簧响。
顾寒清捧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刚才那句话,你是说给他们听的,还是认真的?”
李夜白知道她指什么。
“李家?”
“嗯。”
“认真的。”
他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杯子。
“我早晚会去。”
顾寒清没有追着问时间。
李夜白反而先笑了。
“放心,至少不是明天。”
“我担心的又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顾寒清把杯子放到桌上。
“你真去的时候,会不会又把所有东西都算成自己的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还有残余的雨滴打在防盗窗上。
李夜白看着她。
顾寒清语气很平。
“你以前就这样。只要事情和你父母、和你自己的来历有关,你第一反应就是先把别人摘出去。”
李夜白沉默片刻。
“这次不会。”
“最好是。”
她没有继续劝。
也没有说什么李家危险、应该怎么调查。
那是李夜白自己的旧账。
她真正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进去以后,能不能好好出来。
李夜白端起水喝了一口。
“其实我也没想好见到他们第一句说什么。”
顾寒清扫了他一眼。
“总不能先说好久不见。”
李夜白差点呛到。
“这个确实不太合适。”
“那就正常一点。”
“比如?”
“开门。”
“……”
顾寒清唇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你不是说要亲自上门吗?”
李夜白靠回沙发。
“听起来不像拜访。”
“本来也不是。”
这句话落下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有些话到这里就够了。
李夜白确实会去李家。
但那个“去”,和“回”完全是两回事。
他对那个家族没有归属感。
真正让他无法绕开的,是父母留下的那段历史。
出生时发生过什么。
最早那批档案里还藏着什么。
李长夜离开前见过哪些人。
洛白当年在李家留下过什么痕迹。
那些资料不会因为他厌恶某些人就失去价值。
同样,当年究竟是谁做过决定,谁默认了什么,谁又曾试着阻止过什么,他也不准备靠猜。
该问清楚的,要问。
该算清楚的,也得算。
李夜白低声道:
“我以后会去李家。”
顾寒清抬眼。
他继续道:
“但不是回去。”
顾寒清没有丝毫意外。
“我知道。”
“我去见一些人,也去找一些东西。”
“嗯。”
“至于以前的账……”
李夜白停顿了一下。
顾寒清没有催。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等见到人再说。”
顾寒清点头。
“那我陪你。”
李夜白看向她。
“你去做什么?”
“陪你。”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又不是去见李家。”
李夜白安静了两秒。
随后低头笑了一下。
“行。”
这一次,他没说不用。
……
同一时间。
京城。
李家一处内部医疗点的灯亮到了凌晨。
银城回来的四个人没有进主宅。
最先接受检查的是那名四阶中期。
灵魂震荡。
短时间耳鸣。
源能控制出现轻微迟滞。
另外两名四阶情况好一些。
带队的五阶巅峰伤势最轻,只是精神海同样受到了压迫。
这些问题都不算致命。
真正麻烦的是,他们根本没有正式任务编号。
李家如今已经不是过去那个可以让各支私线随意调人的庞然大物。
一名五阶巅峰,再加三名四阶,同时在外地接受家族医疗,却查不到任务来源。
记录一进入系统,就再也压不住了。
凌晨两点多。
白天那间内务书房重新亮起灯。
桌面上放着两份文件。
左边。
白天发给银城观察组的正式命令。
确认。勿动。
右边。
刚刚送回来的行动简报。
【目标身份:李夜白。】
【境界判断:六阶中期。】
【能力方向:灵魂系。】
【控制失败。】
再往下,是带队者亲手写的一句话。
【目标无继续追击行为。】
最末。
【李夜白原话:李家,我早晚会去。】
没人说话。
内务负责人把两年多以前那份旧档重新调了出来。
同样的名字。
同样的一张脸。
十八岁。
觉醒结果不受重视。
修炼资源有限。
未来上限评价很低。
后来身份注销。
死亡。
他把两份资料并排放在桌面。
左边,是当年的判断。
右边,是今晚刚从银城送回来的结果。
没有人再说“旧档可能有误”。
已经没有讨论的必要。
“谁调的人?”
“旧护卫线。十年前转成了私人供奉。”
“谁下的命令?”
房间里有人报出一个名字。
内务负责人听完,只把那份记录单独抽出来。
“冻结这条线。”
旁边的人问:“全部?”
“从下令到调人,一个个查。”
“银城那边还留人吗?”
“撤掉多余观察点,只留正常信息渠道。”
有人迟疑。
“李夜白已经知道我们在看他。”
“所以呢?”
那人没再说话。
内务负责人手指点了点白天那四个字。
确认。
勿动。
“正式命令已经下过一次。”
“有人觉得自己比家族现在的规矩更大,才会有今晚。”
他抬起头。
“这种事情不能再来第二次。”
房间重新安静。
过了片刻,另一人问:
“那李夜白怎么办?”
内务负责人看了一眼屏幕最下方那句话。
李家,我早晚会去。
“等。”
“他既然说会来,就让他自己来。”
“还要继续摸他的底吗?”
“摸什么?”
内务负责人把终端扣在桌上。
“六阶中期。顾寒清长期同行。中央最高权限一个多月内两次碰他的旧档。”
“这三件事已经够用了。”
他停了一下。
“现在最蠢的,就是把一个本来还愿意讲规矩的人,逼到不愿意讲规矩。”
没人反驳。
几分钟后,新的内部命令发出。
与李夜白相关的私人调查全部暂停。
未经正式授权,不得接触。
最后,那份原始报告被单独封装,继续往更高一级递交。
没有评价。
也没有替任何人解释。
只有那两份相隔两年多的记录,被一并送了进去。
……
第二天早晨。
银城雨后天晴。
旧屋里有一点潮气。
李夜白打开最里面的柜子,把留下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
几本旧书。
一件已经小了的外套。
失效的学生证。
还有一个装着杂物的铁盒。
最后,他只从里面拿出一把旧钥匙。
顾寒清靠在门框边。
“找了一早上,就拿这个?”
“其他东西暂时用不上。”
“钥匙呢?”
“也用不上。”
顾寒清挑了下眉。
“那你拿它干什么?”
李夜白看了一会儿掌心里的钥匙。
“留着。”
这个答案显然没什么逻辑。
顾寒清却没再问。
李夜白把钥匙收进口袋。
关门。
落锁。
两个人沿楼梯往下走。
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这里是他十八岁以后真正生活过的地方。
李家则属于更早的一段历史。
早到他自己都没有记忆。
那些人可以等。
档案也可以等。
有些事早晚会当面问清楚。
就在这时。
灰雾深处,一道席位联系轻轻亮起。
第一席。
李夜白停下脚步。
林七的声音沿着联系传来。
“议长。”
“之前让人从议会存储区重新找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李夜白眼神微动。
其实不用再问,他已经想到了是什么。
从死亡沙海出来以后,有些旧线索重新排了顺序。
其中有一样东西,比李家保存的那些档案还要早。
早到他还没有出生,它就已经出现过。
“那半枚玉?”
“对。”
林七停顿片刻。
“神明之契。”
楼外阳光落进来。
李夜白站在老旧的楼梯间里,手还搭在扶手上。
李家的事,先放一放。
因为有一样东西。
在他睁眼看这个世界以前,就已经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