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银城下起了雨。
旧城区的路灯被雨线切得有些模糊,路边店铺陆续关门,源能公交从高架下穿过去,带起一片浅白色水雾。
顾寒清在街口接完军方通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第二军团临时加了一场会,死亡沙海后续人员要重新调整,我得过去一趟。”
李夜白正站在一家已经关门的旧书店前。
“多久?”
“顺利的话四十分钟。”
她没有马上上车。
白天那批盯梢的人已经撤掉大半,可剩下的那辆车始终没有真正离开。
两个人都看得见。
只是没人点破。
顾寒清看向街道另一端。
“你还回旧屋?”
“嗯,拿点以前留下的东西。”
“他们如果过来呢?”
李夜白想了一下。
“那就见一见。”
顾寒清回头看他。
“你现在这个表情,不太像准备和人聊天。”
“我平时什么表情?”
“比现在无辜一点。”
李夜白忍不住笑。
顾寒清已经拉开车门。
“别在人多的地方动手。还有,李家现在什么情况你我都没有完全摸清,别因为境界高了就嫌麻烦不够多。”
“知道。”
她听见这两个字,反而停住了。
“你每次这么回答,我都不太放心。”
“那我保证今晚尽量讲道理。”
顾寒清看了他两秒。
“你最好是。”
车门合上。
车辆很快汇入雨幕。
李夜白站在原地,等尾灯消失,才沿着另一条街继续往前。
他没有回旧屋。
十几分钟后,旧城区已经被甩在身后。
城南废弃货运区安静下来。
早几年停运以后,这里只剩大片仓库、荒废铁轨和少量市政储备用房。雨落在铁皮屋顶上,细密的响声连成一片。
李夜白走到一处废弃装卸场中央。
停下。
三秒。
五秒。
十几秒后,远处才有人从仓库阴影里出来。
四个人。
没有遮脸。
最前面的男人四十多岁,黑色长衣被雨打湿了肩膀,源能收得很稳。
五阶巅峰。
后面三人。
两名四阶后期。
一名四阶中期。
李夜白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这个配置已经算得上谨慎。
五阶巅峰放进正规军,也绝不是随手就能调出来的普通战力。若只是抓一个两年多前公开记录里天赋低下、修炼前途有限的人,这份阵容甚至称得上浪费。
为首的男人停在二十米外。
“李夜白?”
“是。”
他从衣服内侧取出一枚黑色金属牌。
雨水从牌面滑下。
上面只有一个古旧的“李”字。
“有人想见你。”
李夜白看了一眼。
“李家?”
男人没有回答。
“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自然会有人和你谈。”
李夜白站在雨里。
“谁想见我,让他自己来。”
后面一人神色微沉。
为首男人却依旧平静。
“我劝你别把事情弄得太复杂。我们今天的任务只是带你回去,不会伤你。”
“你们白天收到的命令应该不是这个。”
男人眼神第一次变了。
李夜白继续道:
“最开始只是确认。后来有人换了命令。”
雨落在两人之间。
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男人收起金属牌。
“既然你已经察觉,就更应该明白,有些事情拖下去没有意义。”
“确实。”
李夜白点头。
“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们。”
男人盯着他。
两年前的资料,他看过很多遍。
十八岁。
低天赋。
缺少资源。
公开修炼记录甚至称不上优秀。
可真正站在面前以后,他已经找不到多少旧档案里的影子。
那种平静尤其不对。
面对一名五阶巅峰,连源能本能都没有出现明显变化。
“最后问一次。”
男人往前走了半步。
“跟不跟我们走?”
“不去。”
“那只能得罪了。”
话音落下的一刻,最后方那名四阶中期先动。
他双手合拢。
一层肉眼很难察觉的灰色波纹迅速扩开,将整个装卸场笼罩进去。
雨声顿时变轻。
远处车辆和城市的声音也被隔绝在外。
不是攻击能力。
是感知遮断。
几乎同时,左侧那名四阶后期抬手。
一道道银灰色源能从地面钻出,如同金属锁链,交错着封向李夜白脚下。
右侧的人则退后半步。
风从雨幕里骤然收紧。
数十道青白色气流沿不同角度合拢,在李夜白四周形成一张高速切割的风网。
三个能力。
遮断外界。
锁住移动。
封死闪避空间。
配合非常熟练。
他们确实不是来杀人的。
可普通四阶只要被这一套压住,连反抗的机会都未必有。
李夜白没有动。
为首男人眉头微皱。
下一刻,他自己也抬起右手。
五阶巅峰的源能终于完全释放。
轰。
装卸场地面猛地向下一沉。
积水被无形力量压成一层极薄的水膜。
附近几根早已锈蚀的钢梁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男人的天赋并不复杂。
重压。
到了五阶巅峰以后,却早已不是简单增加几倍重量。
范围内所有东西都像背上了一座不断下沉的山。
银灰锁链被这股力量一起压进地面。
风网收紧。
普通五阶初期如果正面陷进来,想脱身也绝不会轻松。
男人盯着李夜白。
“别硬撑。”
“跟我们走,今晚就到这里。”
李夜白终于抬起眼。
然后,什么都没有做。
没有出拳。
没有拔刀。
甚至没有释放明显的源能冲击。
只有属于六阶中期的灵魂力量,从精神海里向外压了一层。
很轻。
至少对李夜白来说如此。
可装卸场里的四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那名维持感知遮断的四阶中期。
他的意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直接按进深水。
耳边骤然嗡鸣。
精神海剧烈震荡。
灰色波纹只坚持了一瞬,便从四周迅速崩散。
紧接着是银灰锁链。
操控者双手一颤。
一根。
两根。
大片源能锁链同时失去控制,落地以后迅速溃散。
风网甚至没有来得及真正合拢。
那名四阶后期踉跄半步,脸色瞬间苍白。
三个人的能力,几乎同时断了。
没有被正面打碎。
而是他们已经无法继续稳定驾驭自己的天赋。
为首男人眼神彻底凝重起来。
“灵魂类?”
李夜白没回答。
男人低喝一声。
五阶巅峰源能再度暴涨。
整片装卸场猛地震了一下。
地面向下凹陷。
方圆数十米雨滴像被强行摁向地面,甚至连李夜白脚下的水泥都出现数道裂纹。
这是五阶巅峰。
不是可以随意无视的境界。
只要让这股重压真正完全展开,普通五阶武者连移动都会变得极其困难。
男人显然也经历过真正的战斗。
第一轮压制失效后,没有惊慌,更没有靠近。
而是立刻将全部力量收回自己周围。
先稳住精神。
再扩大领域。
源能层层下压。
李夜白衣角终于向下一沉。
他感受了一下。
很强。
如果还是两年前的自己,光是站在这里都会死。
李夜白向前走了一步。
男人瞳孔微缩。
又一步。
重压越来越强。
地面已经开始明显下陷。
可李夜白依旧往前。
因为真正落在对方精神海上的压力,也在随着距离缩短一点点加重。
男人很快发现了异常。
他的天赋还在。
源能也没有断。
可每一次想继续增加重压,都像有人直接按住意识最深处。
思维变慢。
精神海发沉。
连天赋运转时原本再熟悉不过的细节,都开始出现迟滞。
五阶巅峰还能撑。
后面的三名四阶已经先后半跪下去。
不是身体承受不住。
是灵魂本能在提醒他们。
不能再靠近。
男人额角青筋一点点绷起。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某种临时精神秘术。
是纯粹的境界压制。
而且对方走的,恰恰还是最难防的灵魂道路。
“你……”
他刚开口,李夜白又往前走了一步。
灵魂压力骤然加深。
轰。
男人周围那片被压得近乎凝固的雨幕猛地散开。
重压领域第一次出现裂口。
随后是一片。
两片。
整个天赋场开始失控。
男人想重新凝聚,精神海却先传来一阵剧烈刺痛。
鼻腔有血流下来。
膝盖也在这一刻微微弯了一下。
他硬生生撑住。
没有跪。
李夜白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只剩不到五米。
雨重新落下来。
男人喘得很重。
他的能力还没有彻底消失,可已经没有继续动手的意义。
李夜白如果真想杀人,刚才那一瞬间只需要再把灵魂威压往下压一层。
“六阶。”
男人声音有些哑。
李夜白没有否认。
“中期?”
这次李夜白连回答都省了。
男人看着他,许久以后,主动散掉周围源能。
“我们输了。”
李夜白的灵魂压力也随之收回。
后方三个人这才终于能够正常呼吸。
没有人再出手。
李夜白弯腰捡起掉在积水里的黑色金属牌。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李”字,然后抛了回去。
男人接住。
“替我带句话。”
他抬头。
“李家,我早晚会去。”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
李夜白站在雨里,声音并不重。
“有些事情发生过,就不会因为时间过去两年而消失。”
“该问的人,我会问。”
“该见的人,我也会亲自见。”
男人握着那块牌。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去?”
李夜白看着他。
“因为什么时候去,是我的事。”
“不是李家什么时候想见我,我就得回去。”
他顿了一下。
“更不是让谁把我带回去。”
雨水从黑色外套边缘滴落。
李夜白语气始终很平静。
“而且总有一天,我会亲自拜访李家大院,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句话落下以后,男人没再劝。
因为已经没有资格。
两年多以前,档案里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也许确实可以被人一句话决定去留。
现在不行。
李夜白转身朝仓储区外走去。
走出十几米,他又停了一下。
“还有。”
男人望过去。
“你们今天只是想控制我,没有下杀手。”
“所以我也只压到这里。”
李夜白看向后面三个还没完全缓过来的四阶。
“下一次如果换了别的任务,就别指望结果还一样。”
没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回答。
很快,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装卸场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为首男人才低头拿出私人终端。
屏幕上还停着那句命令。
位置别丢。今晚有人过去。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原本准备好的“目标已控制”几个字被全部删掉。
最后只留下两行。
目标确认存活。
六阶中期,灵魂系。四人无法控制。
发送。
十几秒后。
京城。
一间已经熄灯的书房里,终端骤然亮起。
有人拿起它。
看见第一行时,神情没有变化。
看到第二行,手指却停住了。
六阶中期。
灵魂系。
四人无法控制。
桌角还放着那份两年多以前的旧档。
那时候的李夜白十八岁。
低天赋。
资源不足。
公开评价里,甚至没有任何值得重点关注的未来上限。
书房里的人重新翻开档案。
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雷声滚过京城。
两年多。
那个曾经被他们认为不值得再投入资源的年轻人,已经站在了六阶中期。
而他留给李家的话只有一句。
他会来。
只是,不是被人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