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七分,黑铁堡地下三层重新封锁。
厚重的合金门逐层闭合,最后一道机械锁落下时,走廊尽头那盏常亮的白灯也换成了红色。
莱恩从升降梯里出来。
瓦勒里乌斯已经等在外面。
一个月前还堆着临时设备的通道区如今收拾得很干净,外接线路全部重新固定,监测端换过两轮,连原本被拆开的地面隔离层都补回了原位。
若只看这里,几乎看不出它曾经因为最核心的人失踪整整一个月而被迫冻结。
“维护记录。”
莱恩伸手。
瓦勒里乌斯将一块薄屏递给他。
“每日一份,没有缺失。”
“异常?”
“十一项。”
瓦勒里乌斯跟在他右后方,语速不快。
“四项来自大夏侧的参数调整,三项是节点长期静置后的自然偏移,两项出在第二层隔绝结构。”
“剩下两项?”
“一项是监测组误报。”
他停了一下。
“最后一项,我们没动。”
莱恩脚步微缓。
“为什么?”
“它和您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版修正方向相反。”
这一次,莱恩停了下来。
前方就是跨洲节点的主控区。
数十米高的黑色金属框架嵌在地下岩层中央,框架内部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十几组监测装置沿弧形轨道分布。地面刻着重新校过的定位线,其中几条已经被擦掉又画上,留下颜色深浅不同的痕迹。
八万公里。
大夏与西方之间真正的物理距离没有因为一扇门而缩短。
它们只是曾经被强行接在了一起。
莱恩接过权限卡,在最外层认证口停了两秒。
“调出来。”
主屏亮起。
瓦勒里乌斯所说的最后一项很快被放大。
数值并不夸张。
如果是在一个月前,莱恩大概只会把它归类为重新启动以后必然要校正的轻微偏差。
以前的跨洲通道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
节点偏了,就拉回来。
坐标有误差,就叠一层补偿。
八万公里的两端不可能真正共享同一个环境,于是温度、源能密度、地层震动、空间扰动,甚至设备自身在运行时产生的微小反馈,都被一项项纳入计算,再由一层层修正把整座通道扶在能够使用的位置上。
它能工作。
所以他们一直沿着这个方向继续。
直到死亡沙海。
莱恩站在主屏前,很久没碰控制台。
遗迹里那些原本无法理解的结构再次从记忆深处浮起来。
不是图纸。
也不是某一组可以直接抄回来的参数。
那两天里,他真正改变的是看待这些东西的方式。
一扇门为什么必须站稳?
以前他的答案,是因为所有偏移都被力量压回了允许范围。
可那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遗迹里,有些结构明明早已残缺,支撑它们的材料甚至断了大半,彼此之间的位置关系却仍旧存在。
不是有人一直扶着它。
是它知道自己应该在哪里。
莱恩抬手,把原本放大的曲线缩回整体界面。
“第七组补偿关闭。”
控制区内几个人同时抬头。
负责西侧节点监测的工程师先看了眼屏幕。
“阁下,第七组负责抵消开启后第一阶段横向偏移。”
“我知道。”
莱恩道。
“关闭。”
没人再问。
权限解除。
一组运行了很久的修正模块由绿色转成灰色。
几乎就在同一秒,主控屏上的三条曲线同时向外跳了一截。
警戒值还没亮。
另一名工程师的手已经压到紧急终止键旁边。
五秒。
十秒。
原本被定义为“横向偏移”的波动继续向外走。
然后慢了下来。
十五秒时,第一条曲线开始回落。
第二条紧随其后。
最后一条在原本的基准线外停了两秒,也缓慢收了回来。
控制室里没人出声。
因为回来的位置比原来更稳。
莱恩看着数据。
“第三组降百分之二十。”
这回有人下意识转头。
瓦勒里乌斯没有。
他只是站在一旁,把已经打开的维护记录往后翻了一页。
“执行。”
第二组调整完成。
框架中央依旧空着,监测数据却再次发生变化。
原本每隔十几秒便会出现的一次细小抖动逐渐拉长,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最后消失。
工程师盯着屏幕,忍了半天,还是开口。
“为什么?”
莱恩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们以前把它自己的调整也当成了误差。”
那人怔了一下。
莱恩没有继续解释。
真正的理解很难用几句话转成另一人的东西,至少今天没必要。
他走到主控台中央。
“开启一级连接。”
低沉的机械声沿地下结构传开。
两侧固定架同时亮起,原本空无一物的框架内部像被什么从正中轻轻压了一下,光线先出现极细的错层,随后向两边展开。
没有旋涡。
也没有夸张的轰鸣。
只是几十米外原本属于黑铁堡地下的岩壁,从中央少了一块。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处完全不同的金属通道。
大夏侧节点。
隔着八万公里,两端的灯光同时照进一扇门。
控制台上第一批数据开始刷新。
“节点对应正常。”
“源能增幅在许可线内。”
“西侧外框无位移。”
“另一端申请提升至二级。”
莱恩没立刻答应。
他站在门前四米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那些已经通过的指标上。
以前每次开启,他都能察觉到一种很细的紧绷。
像有人把一张巨大的布从两头硬拉到极限,再用数不清的钉子一枚枚固定住,表面看起来平整,内部却始终积着力。
今天不同。
他撤掉了两部分过去用来维持安全的东西。
这扇门反而松了下来。
不是松散。
是不用再被人按着。
莱恩抬手。
指尖前方那层肉眼看不见的界面轻微陷下,又在他收手后恢复原状。
位置关系还在。
“升二级。”
第一件测试物是一块标准配重。
过去。
返回。
称重、内部扫描、源能残留全部过线。
随后是多材质设备箱。
四次往返。
封装层上提前做好的十六处微型标记一处未断。
第五轮开始前,工作人员推来一只封闭式活体箱。
里面是一只实验鼠。
莱恩低头确认了一眼编号。
“按旧流程?”
工程师问。
“不。”
莱恩道。
“先在西侧留十分钟,再送回来。”
活体箱被固定进自动运输架。
轨道轻响。
银灰色箱体穿过那层并不耀眼的边界,从黑铁堡消失。
屏幕另一边,大夏节点的工作人员很快接收。
生命监测没有断。
心率短暂升高。
很快回落。
十分钟后,运输架重新启动。
箱体回来时,实验鼠缩在角落,明显受过惊吓,却还在啃固定槽边缘的一小块营养棒。
医疗人员把箱子接走。
又过了十五分钟。
报告出来。
生理指标正常。
未发现组织异常。
未发现源能结构紊乱。
莱恩把那几页数据从头翻到尾。
“第二只。”
“阁下,第一只已经……”
“变量太少。”
第二次换了停留时长。
第三次改变了通过方向。
第四次加入了低阶源能环境差。
一直到下午五点四十分,最后一只实验动物从大夏侧返回,负责监测的工程师才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主屏上累计运行时长还在增加。
那条过去最容易发生抖动的曲线,已经平了三个小时。
莱恩站在原处。
从头到尾,他真正动用自身力量强行修正通道的次数为零。
这比所有漂亮的数据都重要。
以前是他让门保持开启。
现在,至少在这一组条件下,门自己站住了。
“今天到这里。”
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另一边,大夏节点的负责人通过加密频道确认封存测试数据,正式人体通行依旧需要按既定流程进行最后一轮审核。
莱恩没有要求提前。
“照流程。”
通讯结束。
他这才让第五席与主座之间的联系浮起。
灰雾没有覆盖现实。
只是一道熟悉的意识连接在精神海深处亮了起来。
“议长。”
李夜白那边很快回应。
“过了?”
“设备与小型活体往返都通过了。”
莱恩看了一眼仍旧开启的通道。
“撤掉两组多余补偿之后,比一个月前更稳。”
短暂安静后,李夜白问:
“人体呢?”
“等最后审核。”
“别抢时间。”
莱恩唇角轻动。
“我也是这个意思。”
“那明天再看。”
联系收回。
瓦勒里乌斯正好从后方走来,手里多了一份刚更新的名单。
“第一批人体测试候选已经重新完成确认。”
莱恩接过。
名单不长。
黑铁堡、西方合作方、大夏侧技术人员,各自占了一部分。
他从第一行往下扫。
视线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住。
不是因为那个名字陌生。
恰恰相反。
一个月前,这份名单第一次提交时,塞拉菲娜的名字就在最上面。
没有人要求她去。
是她自己加的。
甚至因为资格审核慢了半天,她亲自找过瓦勒里乌斯一次。
莱恩继续往下翻。
整份名单看完。
都没有。
“塞拉菲娜呢?”
瓦勒里乌斯回答得很快。
“她今天上午提交了暂缓申请。”
莱恩抬起眼。
“理由?”
“私人事务。”
“什么私人事务?”
这一次,瓦勒里乌斯停了半秒。
“她最近一直在旧档案库。”
莱恩手中的名单没有动。
远处,仍处在测试状态的跨洲门安静立着。
八万公里之外,大夏节点的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关闭前的最后检查,偶尔有人从门另一边经过,身影很快被设备挡住。
一个月前,塞拉菲娜站在这里时还问过他。
第一批什么时候开始。
她要第一个过去。
莱恩当时只告诉她,名单由两边共同审核,不由他说了算。
她的回答是,那就让他们快一点。
如今门重新站稳。
她却自己把名字拿掉了。
莱恩把名单合上。
“她现在还在档案库?”
“应该在。”
瓦勒里乌斯道。
“需要请她过来吗?”
莱恩望着那份已经合起的名单。
片刻后,摇头。
“不用。”
通道另一边最后一组灯光熄灭。
八万公里的景象从框架中慢慢淡去,黑铁堡地下原本的岩壁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莱恩站了一会儿。
“等她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