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神明之契。”
林七的声音从第一席传来。
李夜白还站在旧屋二楼的楼梯口。
楼道灯坏了很多年,刚才上楼时顾寒清顺手试过一次,开关按下去只有很轻的电流声,灯管连闪都没闪。窗外那盏老路灯透进来,在墙角压出一块发黄的光。
口袋里的旧钥匙硌着腿侧。
李夜白没有回房。
意识沉下去。
灰雾自精神海边缘漫起,青铜圆桌随之显出轮廓,第一席的联系已经亮了。
林七坐在那里。
现实中的他并不在这间旧屋,也不在银城这条老街上。可主座与第一席之间的联系越过距离,灰雾里的身影依旧清晰。
他手边放着一只黑色封存盒。
“打开。”
林七低头。
现实另一端,封条被划开。
盒盖掀起之后,一块只有半掌大小的羊脂白玉露了出来。
断口并不整齐。
像是什么东西曾从中间硬生生分开,边缘却经过了太久的岁月,原本应该锋利的位置已经看不出多少锐气。
李夜白盯了几息。
二十四年前的,死亡沙海。
那具神骸自断三根指骨,将这半枚东西交给李长夜。
石板上只留下很短的一句话。
神明之契,我李长夜,暂借。
后来林七又在同一处基座下找到它。
中间隔了二十四年。
至于这二十四年里发生过什么,没人知道。
“先别动断口。”
李夜白道。
林七点头。
他两指夹住玉佩,源能只停在表面,并未直接灌入。六阶层次的力量压得极细,沿着玉质表层一点点移动,最后绕过断裂处,重新回到指腹。
灰雾里,第一席始终平稳。
玉也一样。
林七收回手。
“无响应。”
李夜白没急着接话。
“吸收?”
“不吸。”
“排斥?”
“也没有。”
这至少排掉了最普通的一类源能载体。
林七换了个方向。
余烬仍在鞘中。
经历过连续的概念切割以后,这把刀本身还需要做一次稳定,他今天本来也不适合真正出刀。林七只抬起右手,一缕极细的庚金之意从指间压出,沿玉佩外缘掠过。
很慢。
没有真正切下去。
那股锋锐贴着白玉移动时,封存盒内壁先出现一道极浅的划痕,玉佩表面却连玉屑都没落下一粒。
林七的手停住。
“表层稳定。”
李夜白望着那半块玉。
“还能再加?”
“可以。”
“会不会留下不可逆损伤?”
林七沉默半息。
“不能保证。”
“那就到这。”
庚金气息散去。
林七从来不会为了证明自己能切开什么东西,多补一刀。
李夜白也不准备拿一件跨过二十四年的未知物,去赌一个暂时没有价值的答案。
“放进去。”
林七抬手。
现实中,那半枚玉从他掌间消失。
青铜圆桌所连接的共享亚空间轻轻一沉。
下一刻,第二席亮起。
苏青木刚结束一轮值班。
他身上还穿着星火生命中心的白色工作服,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桌边摆着半杯早就冷透的咖啡。听见主座联系时,他正把最后一份病历拖进归档栏。
“议长。”
“有东西给你。”
苏青木伸出手。
半枚羊脂玉直接落进掌心。
他垂眸打量片刻。
“这就是那块?”
“嗯。”
苏青木没有多问。
几分钟后,玉佩已经躺进星火生命中心一间独立检测室的无菌托盘里。
灯光从上方压下来,白玉内部近乎温润,肉眼看不见血丝、晶核或任何类似源能器官的结构。
苏青木先取了一支极细的生命探针。
针头没有碰玉。
隔着数毫米,探针缓慢扫过表面。
显示屏上代表生命活动的几条谱线保持在基础噪声附近,偶尔有轻微起伏,也很快被设备自行校正。
苏青木换了一组灵性培养基。
仍旧平静。
第三项是毒理。
第四项是高阶生物残留。
第五项是异常组织活性。
他没有一项做得很快。
星火这些年接触过的东西太杂,从深渊寄生种到高阶灾兽组织,从皇血污染到连军方数据库都找不到原型的孢子,很多真正危险的东西,第一次测出来同样像是什么都没有。
所以“阴性”从来只代表当前项目没有发现。
十七分钟后,苏青木摘掉一只手套。
“至少现在,它不像活体组织。”
李夜白问:“残留生命性?”
“常规谱线没有。”
“毒呢?”
“目前做过的十二项都是阴性。”
苏青木顿了顿。
“如果议长准备亲自入口验证,我建议提前告诉我。急救组今晚人很齐。”
李夜白靠在旧屋二楼墙边,嘴角动了一下。
“你可以下班了。”
“看来还没失去判断力。”
苏青木重新戴好手套。
玉佩被他夹起。
就在这一刻,他胸腔深处那道额外的心跳又落了一次。
咚。
苏青木动作微顿。
李夜白几乎同时抬眼。
第二席的联系随之轻轻震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几秒过去。
那根指向西方的遥远牵引仍保持原来的方向,没有因为玉佩靠近而改变;玉佩本身也没有出现新的波动。
苏青木等到下一次心跳落下。
还是一样。
“不是它。”
他说。
这三个字很短。
李夜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至少在目前的观测里,这半枚神明之契没有与第二颗心建立新的即时联系,也没有因为靠近苏青木而让白盐湖那条远距牵引发生偏移。
“放回去。”
玉佩从苏青木手里消失。
第二席前重新空了下来。
李夜白伸手。
现实里的银城旧屋中,半块温凉的羊脂玉落入他的右掌。
很轻。
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一点。
楼下传来锅盖轻碰灶台的声音。
顾寒清大概正在收明早返程要带的东西。
李夜白没有下楼。
他转身进了以前的房间,把书桌上积了多年的旧杂物拨开一块位置,才将玉佩平放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先用源能。
主座联系一点点收拢。
第一席。
第二席。
第三席。
第四席。
第五席。
第六席。
以及那张仍然空着的第七席。
六道已经存在的连接各自平稳。
空席也没有变化。
李夜白让自己的感知从主座向外压过去,却没有碰任何一席更深的私人意识,只将注意力停留在席位连接、灵魂波动与法则状态最外层。
玉佩放在掌心。
五秒。
十秒。
灰雾没有主动扩张。
青铜圆桌没有多出新的纹路。
六席之间的联系,也没因为这件东西靠近主座而被拉紧。
李夜白又将它放上桌面。
结果依旧。
他最后才调动一缕自己的灵魂力量。
极淡。
比刚才林七试探时还要克制。
那缕力量贴上白玉表面,像水从石头边缘绕过去,没有被吞进去,也没受到主动阻拦。
李夜白保持了三息。
收回。
够了。
他没有增加强度。
也没有试着把灵魂力量强行打入断口。
父亲留下的那句“暂借”,死亡沙海里跨过二十四年的位置错位,还有这半枚神明之契本身,全都说明他们面对的东西至少不该用一次蛮力实验换答案。
楼下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碗落在木桌上的声音。
李夜白把玉重新收进圆桌亚空间,灰雾随之淡下去。
等他下楼时,顾寒清已经把两个简单的行李包放在门边。
桌上摆着两碗面。
她低头拆一次性筷子,听见脚步才抬头。
“查完了?”
“这一轮完了。”
“结果?”
李夜白拉开椅子坐下。
面上还冒着热气。
“常规源能没反应,生命和毒理暂时都是阴性。跟六席也没出现新的即时共鸣。”
顾寒清把筷子递给他。
“所以还是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
“嗯。”
她点了下头。
“那就先吃。”
李夜白接过筷子。
过了两秒,他忽然道:“我让林七停了破坏性测试。”
顾寒清夹面的动作没停。
“怕弄坏?”
“怕为了知道它硬不硬,把真正该看的东西切没了。”
顾寒清这才抬眼。
“挺好。”
“什么挺好?”
“你今天知道什么时候停。”
李夜白看了她一会儿。
顾寒清低头继续吃面,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
旧屋外有车从巷口经过。
灯光贴着窗帘下沿扫了一次,很快又暗下去。
李夜白也低下头。
青铜圆桌深处,那半枚神明之契已经重新安静下来。
今晚他们知道了几件事。
也只知道这几件。
剩下的,不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