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渊去整理目录以后,房间安静了下来。
莱恩没有走。
他把刚才那份旧路线文件拿回去,坐在另一侧处理黑铁堡积压下来的事务。
李夜白则重新翻开那本黑色抄本。
刚才那句话还停在最后一页。
【而是某种已经存在很久的联系。】
他用移动终端拍下这一页,没有上传,只留在本地隔离区。
随后往前翻。
死亡沙海。
沉落之门。
空间。
古族。
一些早已退出现代通用语的宗教词。
李夜白把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一处处标出来。
东西不多。
至少从李道渊当年的誊抄来看,李长夜最开始确实只是在学语言。
后面的异常内容,是一点点混进来的。
这反而比一开始就是调查报告更有价值。
说明李长夜和洛白并不是为了某个既定任务,才突然去查死亡沙海。
他们应该是在更早的时候碰见了什么。
随后才一路追下去。
李夜白在一处时间标记前停了片刻。
仍然早于他的出生。
这件事已经可以确认。
剩下的问题反而更多。
父母到底接触过什么?
十八年前祖祠出现的异象,和死亡沙海里的东西是不是同一层?
还有灰雾。
这才是他现在真正绕不过去的问题。
灰雾不是他造出来的。
死亡沙海也已经证明,外部的东西同样可以碰到它。
那么问题就不再只是“能不能用”。
而是它究竟属于谁,边界又在哪里。
如果是一扇门,他至少要知道,另一边有没有人能够开。
更何况现在六席已经不再是最初那些可以随时替换的空壳。
林七、雷震、苏青木、琉璃、莱恩、祁时,都有自己的子魂和现实位置。
一旦主座判断出错,代价不会只落在李夜白一个人身上。
他把终端上的标记重新排列。
第一行。
父母在他出生以前接触过什么。
第二行。
十八年前祖祠究竟记录到了什么。
第三行。
死亡沙海与那些旧资料之间,有没有直接重复的符号、语言或法则描述。
至于灰雾。
没写。
这三个字不会出现在任何现实记录里。
莱恩扫了一眼他的终端。
“准备去李家?”
“嗯。”
“比原计划早?”
李夜白看着屏幕。
“现在去一趟更值。”
以前只是旧账。
现在不同。
如果李家手里真的保存着父母调查这类异常的原始资料,那么它的优先级已经超过了单纯去问,当年是谁把他流放银城。
账不会跑。
资料却未必永远还在。
莱恩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过了一会儿,房门重新打开。
李道渊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张纸。
不是打印资料。
是他自己写的。
“能确定的都在这里。”
他把东西放到桌面。
“旧家主档区在李家主库第二层以下。李长夜普通手稿应该还在原来的分类里。”
“涉及死亡沙海的附件,当年另外做过一次权限拆分。入口我记得,具体编号记不全。”
李夜白接过来。
纸上很干净。
确定的写确定。
记不准的位置旁边标着问号。
还有两个地方干脆写着:
【仅见过目录,不确认内容。】
李夜白扫完,把几页纸收起来。
“够了。”
李道渊坐下以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
到这时,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李夜白回来查李家,却并不是冲着李家本身来的。
“如果你真正想查的是这些异常,而不是单纯查李家……”
李道渊停了停。
“那我可能还有一件事值得说。”
李夜白看向他。
“西方古族。”
“我来这里以后,一直觉得他们有问题。”
莱恩也抬起了眼。
李道渊将桌面那张旧路线文件翻到背面,借了一支笔。
先在左侧写下两个字。
异兽。
右侧写下:
古族。
“我当年用过什么,你应该知道。”
李夜白自然知道。
那管堕落血清。
还有李道渊后来真正融合进身体里的异兽渊血。
“最开始到西方的时候,我一直把两边当成完全不同的体系。”
李道渊在“异兽”下面画了一道线。
“东方深渊异兽靠血脉、本源和阶位。”
又在右边落下一笔。
“西方古族讲返祖、纯血、始祖浓度。”
“叫法不一样,表现也不完全一样。”
“可我在圣廷待得越久,越觉得有些地方太像。”
他在两边下面各写了三个词。
肉身改变。
本源倾向。
高位压制。
“狼人、血族,还有几个快断掉的旧族。”
“他们所谓的返祖程度一旦提高,身体不是单纯变强。骨骼、血液、器官,甚至对特定法则的适应都会一起变。”
笔尖移到左边。
“异兽皇血也是。”
李夜白没有打断。
这个角度,他以前不是完全没想过。
但李道渊不一样。
他自己就是那个把东方异兽血塞进体内,最后又在西方古族体系里活下来的人。
他的观察有天然价值。
“最开始我以为只是巧合。”
李道渊继续道。
“后来我发现,有些古族面对高位血脉时的反应,和低阶异兽面对皇血压制时几乎一样。”
他手里的笔停住。
“不是害怕。”
“是身体先认。”
李夜白眉心微微收紧。
“圣廷怎么解释?”
“神授。”
李道渊笑了一下。
笑意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
“古族自己解释成始祖血脉,炼金院更愿意叫遗传回返。”
“名字很多。”
“可他们解释不了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一些彼此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古族,在返祖程度足够高以后,反而会出现非常接近的本源结构。”
这一次,连莱恩都真正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李道渊把笔横在两列之间。
“我以前没证据。”
“后来神城那一趟,我见到的东西更多,这个疑问才越来越重。”
李夜白低头看着纸上那两列字。
东方异兽。
西方古族。
如果两边所谓的“高位血脉”在更深层拥有共同结构,那么洛白的来历、洛克斯旧史、父亲追查死亡沙海这些事,也许本来就不该分开看。
他又想起了死亡沙海那具神骸。
第五席靠近以后,真正响应的并不是洛克斯血脉。
而是席位本身。
这反过来也说明,血脉或许只是最容易被人看到的一层。
下面还有东西。
李道渊看见李夜白一直没说话,也没追问他想到了什么。
只是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些。
“我过去一直想知道,我身体里的东西,和西方那些所谓古老血脉到底有没有关系。”
他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如果有。”
“那我当年能活下来,可能就不只是运气。”
这句话里的情绪和刚才不一样。
不是怕李夜白。
而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赖以活命的身体,或许从来没有真正被自己理解过。
李夜白看着他。
“所以你也想查。”
李道渊抬起头。
“想。”
“以前没资格。”
“现在你明显知道得比我多。”
他停了停。
“我不指望你现在告诉我什么。”
“但如果我看到的东西对你有用,以后你查到和我这副身体有关的部分,我希望能知道一点。”
没有讨价还价。
更像把自己的需求摆出来。
李夜白想了想。
“可以。”
李道渊明显怔了一瞬。
“这么痛快?”
“有结果再说。”
李夜白把那张写着两列字的纸收进文件夹。
“现在只是猜测。”
李道渊反应过来,失笑着摇了下头。
“行。”
“至少不是拒绝。”
李夜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重新打开终端。
原先三行调查目标下面,又添了一行。
西方古族。
这四个字写下去以后,原本只是父母、李家和死亡沙海之间的线,第一次多出了一条横向分支。
李道渊给他的仍然不是答案。
只是几个值得验证的方向。
但这已经够了。
方向可以查。
资料可以对。
错了,也可以推翻。
总比一个人坐在这里信誓旦旦告诉他“真相”可靠。
李夜白关掉终端。
“你刚才整理的目录,再补一样东西。”
李道渊坐直了一些。
“什么?”
“你记得的李家内部人。”
“谁碰过李长夜那些资料,谁有权限改十八年前的原始记录,谁现在还活着。”
李道渊眼神微变。
立刻听懂了。
前面的东西,是查异常。
这一份名单,才是李夜白真正准备去李家以前需要的东西。
“要多细?”
“你确定的,就写。”
“猜的不要。”
李道渊点头。
“明白。”
李夜白起身,走到门边时又停了一下。
“还有。”
李道渊抬头。
“别写他们当年怎么评价我。”
“我要事实。”
走廊外的冷风卷进房间。
李夜白迈出去。
身后安静了两秒。
李道渊才应了一声。
“好。”
门重新合上。
李夜白沿着黑铁堡长廊往前。
顾寒清还在上层等他。
而在离开西方以前,他已经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
先把李道渊的版本拿走。
回大夏以后,再找第二个版本。
两边对过。
再去李家。
不是回去听谁解释。
是自己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