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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铁堡上层的风比地下更大。
李夜白推开厚重的金属门时，顾寒清正站在一面旧城防图前。
她没有回头。
右手夹着一支细笔，图上已经多了十几个很小的标记。
红色是人员入口。
黑色是固定火力点。
剩下几处没画颜色，只在旁边写了时间。
李夜白走近以后才看清。
十一分。
七分。
四分半。
“什么？”
顾寒清把最后一笔落下。
“从地下三层到外墙的最快封闭时间。”
她转过身。
“还有人员疏散。”
桌面另一侧摊着几页黑铁堡内部资料。
不是机密结构图。
只是莱恩提前开放给大夏首批通行人员看的基础运行资料。
粮仓。
医疗区。
战备层。
旧路线维护组。
以及跨洲门出现问题以后，黑铁堡需要承担的第一层封锁职责。
李夜白扫了一眼。
“结果呢？”
“比大夏同级设施慢。”
顾寒清说得很直接。
“但这里原本不是按照跨洲门节点建的，拿我们的标准直接套，不公平。”
她用笔尖点了一下西侧。
“问题主要在两处。”
“医疗区和地下入口太近。真出事故，伤员和增援会撞。”
“第二处是旧部习惯按莱恩的命令临时调人，反应快，但备用指挥链不够清楚。”
李夜白看向旁边站着的瓦勒里乌斯。
老人神色如常。
“顾将军说得对。”
“过去一个月，莱恩先生不在的时候，这个问题已经出现过两次。”
顾寒清没有因为对方认同就继续展开。
她把资料合上。
“剩下的我会写进正式报告。”
这趟西方之行，对她而言从来不是陪李夜白来看热闹。
跨洲门第一次真正把两块大陆接在一起。
门能不能开，只是最开始的问题。
开了以后，人怎么走。
伤员怎么送。
出事以后哪边先封。
物资进入大夏以前经过几层检查。
西方人员的身份由谁担保。
这些才是以后真正会每天发生的事情。
李夜白拿起她画过的城防图看了两眼。
“你在上面待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就看这些？”
顾寒清抬眼。
“还看了他们的食堂。”
李夜白顿了一下。
“结果？”
“难吃。”
瓦勒里乌斯站在旁边，脸上终于出现一点极淡的尴尬。
顾寒清像是没看见。
“不过比第二军团前线营地好一点。”
李夜白笑了一下。
“评价挺高。”
“你可以去吃。”
“算了。”
顾寒清把他的那份文件从手里抽回来。
“谈完了？”
“嗯。”
这一次她没立刻问结果。
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
李夜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皮夹。
进去时没有。
顾寒清当然看见了。
两人一起沿着走廊往回走。
黑铁堡今天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维修组从侧门推着一车换下来的金属构件过去。
几个年轻人见到莱恩不在，只远远朝瓦勒里乌斯行了礼。
没人来围着两个大夏人看。
偶尔有视线落过来，也很快移开。
这反而比专门清场更有用。
李夜白看过第五席在灰雾中的状态。
看过莱恩在死亡沙海里的变化。
今天第一次真正看到的，是这个人离开议会以后，如何在现实里活。
有人等他的签字。
有人用他留下的制度继续做事。
他消失三十一天，黑铁堡没有散。
这本身就是结果。
走到上层转角时，顾寒清才开口。
“李道渊给了什么？”
“我父亲留下的一份旧笔记。”
顾寒清脚步慢了一点。
“原件？”
“抄本。”
“可信？”
李夜白想了想。
“笔迹内容大概率是真的。其他部分先当线索。”
顾寒清点头。
没有问为什么是“大概率”。
也没问李道渊有没有撒谎。
她知道李夜白接下来一定会核。
“和你要查的事有关？”
“有。”
李夜白把皮夹递过去。
顾寒清没有马上接。
“我能看？”
“能看的才给你。”
这句话很平常。
顾寒清看了他一眼，才把皮夹接过来。
她没有边走边翻。
等两人进了提前安排好的休息室，门关上，才坐到窗边。
第一页。
第二页。
她翻得比李夜白快。
直到那个被写错三次的月夜古词。
顾寒清停住。
又往下看了一眼。
【你是故意的。】
【这样记得快。】
她唇角动了动。
“你父亲挺会装。”
李夜白坐在桌边。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个词能错三遍。”
顾寒清抬头。
“你信？”
李夜白没忍住笑了一下。
“我小时候一个字写错两次，你第三次就把本子拿走了。”
“所以他比你聪明。”
“哪里聪明？”
“知道故意错。”
李夜白靠着椅背看她。
“原来这个也算聪明。”
顾寒清没理他。
继续往后。
笑意很快淡下去。
死亡沙海。
沉落之门。
已经存在很久的联系。
她读到最后一行，目光停了几秒。
“比你出生早。”
“嗯。”
“所以李道渊说的那些东西，你信多少？”
“暂时不算信。”
李夜白道。
“先记。”
顾寒清把笔记合上。
“准备回去以后查军方档案？”
李夜白看向她。
顾寒清神情没什么变化。
像只是根据他这些年的习惯得出一个很普通的结论。
“李道渊是李家出来的人。”
“他说的东西就算都是真的，也只是李家内部看到的版本。”
“你不会拿这一份直接去李家。”
李夜白点头。
“先找第二份。”
“陆老？”
“他是一条。”
还有军方封存档案。
二十四年前那批被重新调动的记录。
李长夜作为前任家主以外，在大夏真正留下的行动痕迹。
以及死亡沙海。
能从李家外面确认的，先从外面确认。
剩下只有李家自己能回答的，再带进去。
顾寒清把皮夹递回来。
“那就别急着回李家。”
“本来也没准备急。”
“嗯。”
她低头开始收桌上的报告。
李夜白看着她把文件按照“大夏侧需要调整”“西方侧建议”“双方共同规则”分成三叠。
动作很快。
显然早就排过一遍。
“你不问别的？”
顾寒清手上没停。
“问什么？”
“我父母。”
她这才抬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不是体贴到刻意避开。
只是她很清楚，现在真正让李夜白在意的不是“父母以前感情好不好”。
那本笔记已经给过答案。
他真正盯着的，是后半段。
死亡沙海。
联系。
还有那些在他出生以前就出现的东西。
顾寒清把最后一页报告压进文件夹。
“不过有一件事我要问。”
“你说。”
“查这些东西，会不会影响你现在的能力？”
李夜白没有马上回答。
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
“有可能。”
顾寒清眉心微皱。
李夜白继续道：
“死亡沙海已经证明，灰雾不是完全封闭的。”
这已经是她能够知道的边界。
顾寒清知道他有异常召唤体系。
知道他有特殊空间手段。
也知道某些分身和他的联系远比普通召唤更深。
但她不知道青铜圆桌，不知道席位，也不知道灰雾真正是什么样子。
李夜白没有把那层推开。
只说：
“所以我想先弄清楚边界。”
顾寒清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
“如果能找到更稳定的控制方式，就继续往前。”
“找不到呢？”
李夜白想了想。
“至少知道哪里不能碰。”
顾寒清点头。
这个答案她能接受。
“那就行。”
她把报告递给他一份。
“你查你的。”
“这边我帮你看着。”
没有问“需不需要我陪”。
也没有说“别一个人扛”。
她只是把自己能做的那部分接过去。
李夜白接过文件。
里面第一条写的是跨洲门正式运行以后，大夏侧必须新增独立伤员通道。
第二条是西方身份担保与临时通行证不能使用同一套审核链。
第三条则是：
【任何跨洲人员，第一次通行后十二小时内禁止进入未备案高危遗迹。】
李夜白看到这里，抬头。
“这条针对谁？”
顾寒清面无表情。
“你觉得呢？”
“我刚过来。”
“所以先写上。”
李夜白把文件合上。
“有必要吗？”
“有。”
顾寒清回答得很干脆。
“跨洲门第一次正式过人，你落地不到半天，就从李道渊那里翻出死亡沙海。”
“以后谁知道你还能翻出什么。”
李夜白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顾寒清已经拿起另一份文件。
“而且不是只针对你。”
“所有人都一样。”
“公平。”
“嗯。”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瓦勒里乌斯送来返程确认。
大夏侧已经完成第二轮人体通行数据复核。
本次首组人员状态正常。
两小时后，可以返回。
同时送来的还有一只密封文件袋。
“李道渊先生让我转交。”
瓦勒里乌斯说。
“他说里面只写了自己能确定的人名和权限。”
李夜白拆开。
纸不多。
最上面只有五个名字。
李玄寂。
李玄岳。
李长渊。
第三长老。
还有一个已经死亡的名字。
有的后面写着“可直接进入”。
有的只是“曾见过调阅记录”。
李道渊没有替任何人解释。
也没有写谁好谁坏。
完全按李夜白要求来的。
事实。
到哪里为止，就写到哪里。
李夜白看完，把名单放进黑色皮夹。
顾寒清站在旁边看见最上面的名字。
李玄寂。
她眼神微微冷了一点。
十八年前的事情她知道一部分。
八岁以后那些，她知道得更多。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抬手看了一眼时间。
“两个小时。”
“先吃饭。”
李夜白下意识看她。
“不是说这里难吃？”
“你刚才也说不去。”
“现在呢？”
顾寒清已经往门外走。
“现在你晚上还有跨洲返程。”
她回头。
“空腹过门，医疗组会在报告里骂我。”
李夜白跟上去。
“他们为什么不骂我？”
“因为他们管不了你。”
“你能？”
顾寒清停了一下。
然后很自然地回答：
“能。”
李夜白笑了。
窗外，黑铁堡最高处的旗帜被风吹得绷直。
更远处的云层压在旧城墙上。
八万公里之外，大夏那一端的门还开着。
他们今天从那里过来。
两个小时以后，也会从那里回去。
李夜白摸了摸随身那只黑色皮夹。
西方这一趟，他原本只是来看看第五席真正生活的地方。
现在却多带回去了一本二十多年前的旧笔记，一份李家权限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