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筱对于秦浩插手项目设计十分不满,但又架不住汪炀听信他的“谗言”,只能重新更改设计思路。
可效果图做出来后,越看越觉得这玩意既没有美感,又无法突出自己先进的设计理念。
结果就是这么个玩意,汪炀居然说:“完美,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苏筱:“……“
她死死盯着汪炀那张笑出褶子的老脸,她现在就想找把锤子,敲开汪炀的脑壳,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不是浆糊。
几十亿的项目啊,汪总。
这玩意要能中标,她当场把效果图打印出来,卷巴卷巴吃下去。
不过,好在这次不是天成单独投标,而是跟天科联合竞标。按两家签的合作协议,投标方案必须双方共同确认,才能定稿。
苏筱把最后的希望,全押在了天科的主任经济师夏明身上。
论专业能力,夏明是她遇到过唯一可以媲美自己的。
这样的人,怎么咽得下这坨土疙瘩?
苏筱甚至希望夏明把方案批得体无完肤,顺手把那个提“盾牌”的财务驳斥得体无完肤。
然而,让苏筱怎么都想不到的是——
上午十点送审的方案,中午十二点,天科的回函就到了。
方案可行。
落款,夏明。
苏筱捏着那页纸,站在传真机前,半天没挪窝。
当天下午,苏筱直接去了天科。
“夏明,这样的方案你也能同意,你的专业呢?”
夏明正伏在图板前改图,闻声抬起头,不慌不忙地把笔搁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不坐。”苏筱把效果图往他桌上一拍:“这种东西,你居然觉得可行?”
夏明只是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作为一个造价师,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专业能力。”苏筱毫不犹豫。
夏明笑了笑。
“如果是这样,你又为什么会被众建扫地出门?”
“我……”
苏筱张着嘴,半天才挤出半句:“我被开除,是因为……”
夏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推到她面前。
“每一份造价单背后,都是一张关系网。”夏明的指尖点在纸上:“因人成事,因人废事。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造价师,你就必须摸透甲方的心思——在这点上,你们汪总,可比你清醒太多了。”
苏筱呆愣当场。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可是……你真的觉得,靠迷信,就能拿到项目?”
“是不是迷信,要看甲方信不信。”夏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你多接一些南方私人老板的项目,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了。”
他往前逼近几步,凑到苏筱耳边,压低了声音。
“我倒是很好奇——这个设计思路,是谁提出来的?”
“秦浩。”
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苏筱后背窜上来一股凉意。
“好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不留苏主任了。”
夏明退开一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容无懈可击。
苏筱这才彻底回过神来,她抓起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天科。
……
夏明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苏筱上了出租车。
这才起身去了顶楼黄礼林的办公室。
黄礼林听完,先笑了。
“你的意思是——汪炀能有今天,都是他那个混日子的外甥在帮他出谋划策?”
笑到一半,自己先摇上了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那个外甥我又不是没见过。能有这么深的城府?”
夏明不急不恼。
“舅舅,董事长曾经说过,你最大的优点是读书少,最大的缺点也是读书少——你太依赖自己的经验和直觉了。”
黄礼林脸上一僵。
“您不妨想一想,汪炀成为列席董事,是谁提出来的?”
“……浩然投资?”
“汪炀的侄子,叫什么?”
黄礼林张了张嘴:“秦浩?”
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他自己先打了个激灵,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
“等等——你是说,那小子给瀛海集团投了三亿美金,就是为了让他舅舅当个列席董事?”
夏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假如——他有更大的野心呢?”
“更大的野心?”
黄礼林一时没跟上来,愣了好几秒,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回过味来。
“他……他的目标是……”
“整个瀛海集团?”
办公室里霎时静了,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夏明脸色阴沉下来。
“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如果他真的胃口这么大,就绝不会轻易放任天科独立出去。”
集团的钱,和自己的钱,完全是两个概念。
就算换成夏明自己坐到那个位置,也绝不会任由这么大一块肥肉,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黄礼林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这……这只是你的猜测,而且还是最坏的那种。咱们,还是别自己吓自己。”
“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夏明摇头:“咱们不能心存侥幸。”
黄礼林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要不,咱们放弃这次跟天成的合作?”
“合同都签了。”夏明道:“再说,除了群星广场这个项目,我们还能利用哪个项目,把天科做成亏损?”
天科要独立,账面上就必须先烂到让集团觉得,这就是块啃剩的骨头,扔了不可惜。群星广场几十亿的盘子,进可做账,退可拖款,是天赐良机。错过了这一村,再找这么合适的店,难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黄礼林烦躁地抓着头皮,本就稀疏的头顶更遭了殃:“那你说该怎么办?”
夏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舅舅,你说,假如咱们把汪炀舅甥的打算,透给赵显坤,赵显坤会怎么办?”
黄礼林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了下去。
“可是,咱们没有证据啊。全都是你的猜测。”
“汪炀手里,也没有天科要脱离集团的证据。”夏明笑了笑:“妨碍他在您面前耀武扬威了吗?”
黄礼林愣住了。
是啊。
汪炀凭什么蹬鼻子上脸?
借势这个东西,从来就不需要证据。
半晌,黄礼林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搓着手,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地笑开。
“汪炀啊汪炀……这下让我抓到你的把柄了吧!这回,看我怎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说着,黄礼林抓起手机,拨通了汪炀的电话。
“老汪!一会儿吃个饭啊。对了——”他故意顿了顿:“带上那位,给你出谋划策的外甥。”
不等汪炀细问,啪,挂了。
……
天成,总经理办公室。
汪炀捏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心里咯噔一下。起身就去了财务室。
秦浩听老舅把电话内容原原本本讲完,神色没变,反倒先起身给汪炀倒了杯茶。
“舅舅,没什么大不了的。”
“黄礼林就算看破了咱们的布局,把情况捅到赵显坤那里去,也翻不了天。”秦浩把茶递过去,语气平缓:“第一笔投资款已经花出去了,这颗毒丸,他吐不出来。赵显坤这时候要是敢抽取资金、收购咱们手里的股份,瀛海集团只会崩得更快。”
“再说了。”他呷了口茶:“黄礼林主动约这顿饭,就不是来掀桌子的,是来谈条件的。无非是想让咱们在天科独立这件事上,行个方便罢了。”
“主动权,依旧在咱们手里。”
“鱼死网破,那也得鱼够大、够分量才行。黄礼林对咱们来说,就是条小鱼还没有威胁咱们的资本。”
汪炀听着听着,眼珠子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这些年被天科压一头,压习惯了,他总是不自觉把黄礼林放在平起平坐的位置上掂量。
却忘了两人的身家,早差了十倍不止。
黄礼林削尖了脑袋,上蹿下跳,图的是什么?不过就是从瀛海这艘破船上跳下去,逃条生路。
而他外甥要做的,是把这整艘船扶上岸,大修大补,改头换面,重新扬帆起航。
一个在逃命,一个在夺船。
高下立判。
“你说得对。”汪炀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腰杆挺得笔直:“黄胖子要是不识相,我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傍晚六点,天成建筑公司附近一家饭店,二楼包厢。
黄礼林推开包厢门,人还没进去,声先到了。
“服务员!准备五瓶茅台,一会儿我带回去——账,记在汪总头上!”
“滚蛋!”汪炀黑着脸骂道:“凭什么记我账上,谁拿的谁给钱!”
“哎,这么小气干嘛。”
黄礼林也不恼,笑呵呵地领着夏明落座,那熟门熟路的架势,跟回自己家似的。
汪炀和秦浩对面坐下。上茶,点菜,服务员退出包厢,门一合上,里头的气氛就变了。
黄礼林眯起眼睛,目光越过转盘,慢悠悠落在秦浩脸上。
“老汪,你说咱俩还挺有意思。事业上能有起色,靠的都是外甥。”
“之前是我看走眼了。”他咂了咂嘴:“你这个外甥,比夏明更出色,也更懂隐忍。”
汪炀没好气道:“黄胖子,你一个电话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装,接着跟我装。”
黄礼林伸手拍了拍汪炀的肩膀,嘿嘿一笑:“秦浩。浩然投资。三亿美金,还点名让你当董事。”
“说实话,以前我还真没往这上面想。那可是三亿美金啊——老汪,你说你手里攥着三亿美金,干点什么不好?买楼收租,够吃三辈子了,偏偏要来蹚瀛海集团这滩浑水。”
包厢里霎时安静下来。
汪炀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秦浩忽然笑了。
“对于黄总来说,瀛海集团是滩浑水。”
“但对于我们来说——”他直视着黄礼林,一字一顿:“这可是千亿级别的资产。”
顿了顿,又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
“而天科,就是这千亿资产中的一部分。”
轰。
黄礼林的脸色瞬间涨红,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人已经半蹦了起来。
当着他的面,管天科叫“资产的一部分”他一手创办的天科,现在成了人家嘴边的一块肉!
“你——”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夏明。
“看来,我的猜测是对的。”他收回手,语气平静:“你,就是汪炀背后的人。”
秦浩不置可否,反问:“所以,这就是你们的依仗?”
“我想,如果董事长知道,你们要把他拉下马……”
夏明语速不快,后半句没说出口,意思却已经摆上了桌面。
秦浩一声冷笑。
“然后呢?”
“没有后续资金支撑,瀛海集团沉船,是迟早的事。就算知道这是糖衣炮弹,赵显坤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他微微前倾,一字一字道:“夏明,你该不会觉得,我这三亿美金,是随便砸着玩的吧?”
夏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三亿美金。
二十多亿人民币,换做是他,绝对不敢砸在瀛海集团上面,而面前这个跟他同龄的人,却敢于用其撬动瀛海集团的千亿资产,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双方压根就不是站在同一个层面了。
而秦浩的下一句话,更是让包厢里的温度,直接降到了冰点。
“而且,你们在地铁十三号线附近囤的那块地,就是你们脱离瀛海之后,拿来翻身的资本吧?”
哐当!
黄礼林整个人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秦浩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怎么知道那块地的?!”
秦浩淡然一笑:“你们该不会觉得,我在砸三亿美金之前,对瀛海集团的事情一无所知吧?”
黄礼林跟夏明对视一眼,都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黄礼林下意识看向汪炀,咬牙切齿道:“好啊汪炀,你小子够能忍的,把你外甥弄进天成那天起,就琢磨着要夺权了吧?”
汪炀心里是懵的,但是表面上还是故作得意:“没办法,孩子有这个能力,我这个做舅舅的,怎么也得帮上一把吧?”
夏明沉声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很简单,一起联手把赵显坤赶下台,然后让瀛海集团这艘破船重新起航。”秦浩正色道。
“瀛海集团的问题不是换一个董事长就能解决的。”
“没错,所以高层需要全部换一遍血,到时候你来当集团总经济师,你舅舅去坐汪明宇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