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夏明和黄礼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惊骇。
把赵显坤拉下马,自己做主。
放在以前,他们做梦都不敢想。
“可,万一你失败了呢?”
黄礼林咽了口唾沫。
秦浩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失败了,你们就继续执行原来的计划呗,左右也没什么损失。”
黄礼林一怔。
对啊。
天科该独立独立,地该囤囤,这买卖,稳赚不赔啊。
夏明却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总经济师和总承包公司经理,听起来确实不错。”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秦浩:“但说到底,还是给人打工。区别不过是从给赵显坤打工,变成给你打工。”
黄礼林也反应过来了,是啊,绕了一圈,头上的老板换了个姓,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秦浩却不恼,反而赞许地看了夏明一眼。
“凯瑞资本给瀛海集团投资的前提是,两年内把瀛海集团做到上市。”
“在上市之前,我会给你们两人,申购两百万股原始股的权限。”
“我想,赵显坤绝对不会给你们开出这样的条件。”
包厢里又静了。
黄礼林的呼吸明显粗了一拍。
夏明和黄礼林相视一眼,都是一阵苦笑。
“还真是……让人难以拒绝的条件呢。”
两百万原始股,看起来不多。
但只要瀛海集团能成功上市,翻个几倍是没问题的。而要是瀛海集团业绩足够好,赶上一波牛市,几十倍也不是不可能。
两百万股,就是几千万,甚至上亿。
黄礼林在心里飞快地扒拉了一遍算盘,越扒拉心跳越快。有这样的收益,还何必苦哈哈地从头创业?
大树底下好乘凉啊。
“老汪。”
黄礼林长出一口气,抄起酒瓶,给汪炀面前的杯子满上。
“你这个外甥,比咱们所有人的野心都要大。”
“但是,赵显坤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汪炀下意识看向秦浩。
秦浩不置可否,只是夹了一筷子凉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瀛海集团高层内部,早就不是铁板一块。”
“赵显坤大概率会把苏筱调入集团,利用她这条鲶鱼,进行一场大刀阔斧的改革。到时候,必然会触动汪明宇这些守旧派的利益。一旦双方开战,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到那时——”
“赵显坤众叛亲离,孤家寡人一个。我们再在私底下,收购一些股东的股份……”
夏明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一环扣一环的连环计!
借赵显坤的手推改革,借改革激化矛盾,借矛盾清空赵显坤的盟友,最后收购股权完成致命一击。
夏明和黄礼林都不由暗暗惊叹秦浩的大手笔。
先是砸了三亿美金进去,现在又要收购股份,整体投入岂不是要超过五亿美金?
五亿美金,三十多亿人民币,去撬动千亿资产,这么大的赌局,换做是他们绝对没有这样的魄力。
“好!”
黄礼林猛地一拍大腿,眼底涌起一股怨念,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顿在桌上。
“你敢砸这么多钱下去,我们就陪你赌一把!”
“赵显坤,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
酒过三巡,宴席散去。
搞定黄礼林跟夏明后,天科和天成在群星广场项目上的合作,顿时顺畅多了。
以前是各怀鬼胎、互相提防,现在是拧成一股绳。两家的骨干天天凑在一起开会,资料共享。
最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夏明竟然主动把制作标书的权利让给了苏筱,甘愿退居幕后给苏筱打下手,查缺补漏。
两家公司这么高调的合作,自然瞒不过集团高层的眼睛。
汪明宇最先坐不住了。
他身为集团总承包公司总经理,一方面,总承包公司本身就在群星广场的竞标企业名单当中;另一方面,天成和天科原则上是归他管辖的子公司。当领导的,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下面的人一团和气,下面的人斗得越狠,他的位子才坐得越稳。
天成和天科要是真联手了,还把他这个主管领导放在眼里吗?
越想越不是滋味,汪明宇当天下午就去了赵显坤的办公室。
汪明宇坐下来,先给赵显坤续了茶,才试探性的开口:“天成和天科这两家子公司,这次也报名参加群星广场的竞标。您想想,同一个集团,弄出两股班底去参与同一个项目,这不是对集团资源的极大浪费吗?”
赵显坤听完,眼皮都没抬,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太清楚汪明宇那点小心思。这算盘珠子打得,隔着办公桌都能听见响。
“集团可没有子公司不能跟总承包公司同台竞技的规定。”
汪明宇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
这句话等于把子公司跟总承包公司摆在了完全同样的位置上。万一竞标那天,总承包公司输给了子公司,那不就等于当众宣布,他这个总承包公司总经理的能力,还不如汪炀、不如黄礼林?
这口气,汪明宇怎么咽得下去。可赵显坤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只能压着一肚子火,起身告辞。
送走汪明宇,赵显坤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放下茶杯,望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目光幽深。
“汪炀、黄礼林,机会已经给你们了。”他低声自语:“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汪明宇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一路黑着脸径直进了总经济师徐知平的办公室。
“老徐。”汪明宇一屁股坐下:“你说这叫什么事?同一个集团,弄两套班底去竞争一个项目,万一传出去,外面会怎么说我们瀛海集团?”
徐知平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慢悠悠摘下眼镜,笑呵呵地问了一句:“这事,你跟董事长汇报了吗?”
“汇报了啊!”汪明宇一拍大腿:“可董事长说,集团没有规定禁止……老徐,你说董事长这不是在纵容下面的人以下犯上吗?这让我以后还怎么管理下面的子公司?”
徐知平瞬间就明白了。
合着老汪这是在赵显坤那儿碰了壁,跑到自己这儿搬弄是非来了。
“老汪。”徐知平重新戴上眼镜,慢条斯理地说:“你这话就言重了。子公司也是瀛海集团的一份子嘛,既然是竞标,凭本事吃饭,既然集团没有规定,那就不算违规。”
见汪明宇还想开口,他抬手压了压,又补了一句:“我看啊,你还是多花点心思在竞标上。只要把群星广场拿下来,业绩摆在那儿,还怕下面的子公司不服管教吗?”
一句话,直接噎得汪明宇没了脾气。
是啊,说一千道一万,最后还是得看竞标结果。
汪明宇悻悻地站起来,丢下一句:“老徐你啊,就是太厚道。”
回到自己办公室,汪明宇立即抓起内线电话:“把刘主任,给我叫到办公室来!”
几分钟后,主任经济师提着公文包,小跑着进了门。
“汪总,您找我?”
“群星广场项目的标书,准备得怎么样了?”汪明宇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文件。
主任经济师心里一紧,斟酌着说:“汪总,目前初稿已经出来了,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汪明宇猛地抬起头,眼神阴沉得吓人,一字一顿地说:“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拿不下来,你这个主任经济师也别干了!”
主任经济师后背唰地就湿了:“是……是!我回去立刻组织人手调整……”
……
半个月后,群星广场项目开标会,正式举行。
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被临时改成了评标会场,台下稀稀拉拉坐了三排。
瀛海集团内部的天成、天科、总承包公司悉数到场,外面还坐着七八家竞标企业,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建筑公司,来了大半。
评标席上,群星集团请来的专家评审团一字排开,个个都是行业里叫得出名号的人物,沈总坐在了最中间的主位。
按照抽签顺序,前几家企业的方案中规中矩,专家评审问的问题也都在意料之中,会场气氛平稳。
轮到天成的时候,汪明宇原本还端着姿态,漫不经心地翻着材料。
苏筱深吸一口气,走到主席台前。
“各位评审、各位领导,大家好,我是天成建筑的经济师苏筱。很荣幸参加群星广场的竞标……”
“我们的理念只有四个字——以盾为墙……”
台下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了窃窃私语声,以及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以盾为墙?这小姑娘是从哪儿听来的野路子理论?”
“什么炮兵学校,什么盾牌,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好高骛远,听到点风言风语就信以为真。”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几位竞标企业的老总甚至笑出了声。
坐在前排的汪明宇脸上笑容已经抑制不住,对着旁边的汪炀和黄礼林调侃道:
你们也是在建筑行业干了这么多年的老江湖了,怎么这次这么糊涂,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这次就当是买个教训吧。年轻人嘛,交点学费,不算坏事。”
很快,苏筱就做完了表述下场,一张脸通红,她是又羞又气,落座时狠狠瞪了秦浩一眼。
要不是这个家伙,自己又怎么会出这样的丑?
结果,秦浩一句话差点让她直接破防。
“表现不错。”
苏筱翻了个白眼,连理都不想理这个罪魁祸首。
接下来上场总承包公司。
刘主任顶着巨大压力上台,方案做得四平八稳,数据堆得满满当当,挑不出大错,但也没什么特别的亮点。
下午四点,封标。
专家评审团离席合议。宴会厅里人声嘈杂,各家竞标企业的老总端着茶水四处寒暄,表面客气,暗地里都在彼此较劲。
汪明宇端着杯子,饶有兴致地踱到黄礼林旁边,还想再挤兑两句。
就在这时,主持人接过评审团递来的结果函,走到台前,拆开信封。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经评标委员会评审,群星广场项目中标的是……”
主持人停顿了一秒。
“瀛海集团天成建筑、天科建筑!”
哗——!
全场炸了。
宴会厅里的议论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外聘的同行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大跌眼镜——他们原本都以为,天成天科那个“盾牌”理念是在哗众取宠,妥妥的陪跑,没想到最后中标的居然就是他们!
“不是,什么情况?这样的设计也能中标?”
“你们注意到没有,刚刚天成那个小姑娘上台的时候,群星集团的沈总好像对她的方案还挺满意的,难道真的像传言说的那样,这位沈总信这一套?”
“唉,早知道我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这么大一块肥肉被他们给叼走了。”
一时间,在场的建筑公司老板纷纷涌到汪炀、黄礼林身旁,恭维声、赞叹声不绝于耳,丝毫没有失败者对胜利者的愤恨,原因也很简单,都指望着能从他们手里弄点项目做呢,既然总包拿不下来,分包也能跟着喝口汤。
汪炀和黄礼林应付这种情况也算是驾轻就熟了,表现得十分得体,反正就是不得罪人,但是什么都不答应,推说回头再细聊。
天成和天科这边参与竞标会的人早已沸腾,一个个相拥欢呼,只有苏筱一个人还处于懵逼状态。
“这样的设计居然能中标?”
苏筱感觉自己的价值观都被颠覆了,如果不是身边同事的惊叫声如此真实,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汪明宇手里的茶杯一顿,滚烫的茶水洒在虎口上,他都顾不上擦。
一张老脸从涨红转为酱紫,五官都在抽搐。
黄礼林从人群中挤出来后,第一时间找到了不远处的汪明宇。
他嬉皮笑脸的学着汪明宇此前的语气,一字不差地还了回去:
“汪总——”
“这次没中标也没关系哈,就当是积累经验了。”
汪明宇气的胸口一阵发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黄礼林脸上。
“我们走!”
总承包公司的众人灰溜溜跟着离开,那位刘主任更是全程面色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