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群星广场项目,天成和天科的员工一个个脚步轻快,满面红光。
这么大的项目砸下来,意味着未来一两年,两家公司都不愁没活干。
建筑这一行,有活干,就有绩效;有绩效,就有奖金。
而比员工更亢奋的,是各路闻着腥味找上门来的人。
汪炀和黄礼林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消停过。
老战友、老同学、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一个个跟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
电话内容出奇地一致——请吃饭。
目的更一致——分包工程。
群星广场这么大的项目,土方、桩基、机电、幕墙、装修,随便撕下来一角,都够一家中型公司舒舒服服吃上一年。
惦记这块饽饽的,不光是外面的人。
瀛海集团旗下的天字号子公司,可不止天成和天科。
天和、天同、天正,另外三家子公司的总经理,眼馋得不行。
三人干脆一合计,拎着两瓶三十年的茅台,直接杀到了天成公司。
“老汪!大喜啊!”
马建功人还没进门,嗓门先进来了,两瓶茅台往茶几上一放:“老汪,这么大的项目,你们天成这回可是一飞冲天,兄弟我特意来贺喜!”
“同喜同喜,都是给集团干活。”汪炀放下文件,招呼三人坐下,让办公室文员倒了茶。
寒暄不到三分钟,马建功就直奔主题。
“老汪,咱们兄弟之间就不绕弯子了。”马建功往前凑了凑:“这么大的盘子,你们天成天科两家,也不可能全都吃下来,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土方这一块,交给我们天和,我保证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价格嘛,都好商量。”
孙海洋跟着接话:“水电安装给我们天同,我们报价绝对实在。”
贾志国也笑眯眯地补了一句:“精装修,还得看我们天正的……”
“哎呀,几位老哥。”
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黄礼林,这会儿悠悠地开了口,一脸的为难:“不是我们不肯帮这个忙。总包合同虽然签了,可分包方案还没定呢。群星那边很多项目都有指定分包,我们做不了主啊。”
“老黄,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马建功把脸转向黄礼林。
“正因为不是一天两天,我才跟你们说掏心窝子的话。”黄礼林一脸诚恳:“这碗汤,真没那么好喝。”
汪炀坐在一旁,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说实话,他打心眼儿里瞧不上这三家。
名义上,大家都是瀛海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可天和、天同、天正,不论是规模还是实力,都跟天成天科差着十万八千里。
这三家倒好,压根就没把公司当公司经营,纯粹当成自家的提款机,马建功的小舅子管采购,孙海洋的儿子管行政,贾志国的连襟管财务,恨不得把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全塞进来,工资一分不少发,活儿是一点不干。
正经做事的人,升职无望,加薪无门,待不了两年就跑光了。
这样的团队,能有什么战斗力?
“老马。”汪炀放下茶杯,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咸不淡:“我说句实在话。”
“群星广场这个项目对施工要求很高。”
“你们三家的活儿是什么水平,自己心里应该都有数?”
汪炀站起身,把文件往桌上一搁。
“回头要是干砸的,坏的可是我们的招牌。”
马建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汪炀!”他重重地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都是集团的兄弟公司,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汪炀耸耸肩:“工程的事,谁有本事谁来。你们要真有本事,明年自己去投标,我汪炀第一个给你们鼓掌。”
“走!”
马建功一甩袖子,起身就走。孙海洋和贾志国对视一眼,慌忙跟上,临走时还把带来的两瓶茅台给带走了。
“姓汪的什么东西!仗着当上董事,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
“黄礼林那老油条更不是东西,从头到尾没一句准话,滑得跟泥鳅似的。”
“走着瞧!这么大的项目,早晚出岔子,有他们哭的时候!”
骂完,该干嘛干嘛去了。
……
时光如梭。
转眼,已经是2020年。
群星广场这个项目,在经历了480天的施工后,终于迎来了竣工仪式。
而在过去的480天里,也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疫情。
紧接着,房地产市场迎来了历史性的变革。
三道红线,横空出世。
许多原本一房难求的楼盘,一夜之间变得无人问津。售楼处里,西装革履抢房的人群不见了,只剩下一排排积灰的沙盘,和比顾客还多的销售。
更要命的是,民众对未来的预期,肉眼可见地在降低。
愿意掏空六个钱包、再花三十年还房贷的人,越来越少。
而这,对于“高负债、高周转、高杠杆”的房地产企业来说,不啻于毁灭性打击。
更要命的是,银行对房企的信贷政策迅速收紧,从前追着放贷的客户经理,如今连电话都不接了。
瀛海集团本就紧张的现金流,愈发捉襟见肘。
赵显坤急得头发都白了不少,整个瀛海集团,账面上只剩下1.3亿现金。
这笔钱,甚至不够支付下个月的银行利息。
瀛海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赵显坤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垮了下来。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盯着上个月的最新财报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伸手,按下了桌角的一个按钮。
“小唐,何从容在吗?”
“董事长。”秘书唐丽丽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何特助今天请假了,好像是有事回香港了。”
“回香港?”赵显坤眉头紧皱:“说是什么事了吗?”
“具体什么事何特助没说。不过他走得还挺匆忙的,连行李都没收拾,就直接打车去机场了。”
“好,我知道了。”
赵显坤松开按钮,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
凯瑞资本和浩然集团那笔三亿美金的投资,到现在还有最后一笔没到账。这笔钱,是瀛海集团的救命钱。
偏偏这个时候,何从容一声不吭地回了香港。
赵显坤坐直身体,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赵显坤缓缓放下手机,盯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难道,又去非洲打猎去了?”
……
与此同时,香港,半岛酒店行政套房。
何从容小心翼翼地跟在父亲身后走进房间,神情严肃,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形象,连走路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何先生,见您一面还真不容易啊。”秦浩含笑伸出手。
何耀祖淡然一笑,伸手跟他一握。
“主要是我闲云野鹤惯了,平时的生意都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这次,也是碰巧刚从非洲打猎回来,休养一段时间。”
秦浩笑着点点头,也不拆穿。
闲云野鹤?
听听就行了。
前期何家已经在瀛海集团投了两亿美金,接下来要收购小股东手里的股份,起码还得投入一亿美金。何家虽然有钱,可还没到随手把三亿美金丢进水里听响的地步。
这么说,无非是想在接下来的谈判里,先声夺人罢了。
“秦先生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魄力,实在是让人佩服。”两人落座,何耀祖话锋忽然一转:“不过,现在内地的房地产市场已经出现变化,我们不得不重新评估这份方案的风险。”
来了。
秦浩端着茶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何先生的意思是,打算认赔?”
“及时止损,也是一种智慧。”
“如果是这样的话。”秦浩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何耀祖:“何先生不妨把手里瀛海集团的股份卖给我。按现在的市场价就好。”
秦浩敢这么说,也不全是虚张声势,前期的三亿美金投资,并不是一次性付清,到现在为止还有最后一笔没有到位。而他利用这段时间差,在美股市场又狠狠地赚了一笔,单独吃下瀛海集团,对他来说,虽然有些吃力,但绝不是做不到。
大不了,把时间线再拉长一些。
“秦先生,似乎对瀛海集团很有信心?”何耀祖缓缓开口。
“不是对瀛海集团有信心。”秦浩微微一笑:“而是对我自己有信心。”
何耀祖饶有兴致地往沙发上一靠。
“哦?年轻人,自信是好事。但是过度自信,可就是自负了。”他慢条斯理地说:“有这笔钱,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项目,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五亿美金,换一家千亿资产的企业。”秦浩两手一摊,语气轻描淡写:“我觉得,很划算啊。至于风险——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何先生,您说是吧?”
何耀祖不动声色的道:“可是据我所知,内地的房地产市场已经进入衰退期。何况,以瀛海集团目前的财务状况,很难通过IPO。风险太大。说实话,我不太明白,秦先生的信心来自哪里。”
“内地房地产市场的确进入了下行期。”
秦浩点头,坦然承认,紧接着话锋一转。
“但这并不代表市场彻底崩盘。恰恰相反,民众对于好房子的追求,并没有得到满足。将来被淘汰的,只会是那些所谓的‘刚需盘’。而改善型住房的市场,一直都在。”
何耀祖眼里,倏地闪过一丝异色。
“你的意思是,让瀛海集团改走精品化路线?”
“方向是好方向。”何耀祖身体前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可是,你怎么确保,能拿到核心地段的地块?”
有钱人买房子看的可不仅仅是房子怎么样,地段、商业、书包,缺一不可。拿不到核心地块,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秦浩两手一摊。
“何先生应该调查过我的背景,应该清楚,我老丈人是做什么的吧?”
关于贺胜利同志铁面无私、绝不会徇私枉法这件事,也就只有秦浩自己心里门清。
而在外人看来——哪有老丈人不帮衬姑爷的?
沉默了几秒钟,何耀祖忽然朗声大笑,站起身来,主动朝秦浩伸出了手。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秦浩起身,跟他重重一握。
“后续的合作,你直接跟李大维对接就好了。有什么问题,让这小子给我打电话。”何耀祖朝何从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就——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站在一旁全程没敢吭声的何从容,长长地、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
两天后,秦浩和何从容返回上海。
飞机刚落地,何从容的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赵显坤。
何从容冲秦浩挤了挤眼睛,清了清嗓子,这才接起电话,语气熟稔又恭敬:“哎,董事长!”
电话里,赵显坤嘘寒问暖,从香港的天气聊到何老爷子的身体,又从身体聊到饮食起居,关怀备至,俨然一位慈祥的长辈。
可绕来绕去,最后还是绕到了那个问题上。
“小何啊,最近集团这边资金上确实是有点紧张,几个项目都等着用钱……你看,凯瑞资本那边,最后一笔投资款……”
“董事长。”何从容一脸诚恳,语气笃定:“这次回家,我爸也聊起过这件事。您放心,凯瑞资本会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把最后一笔投资款打进瀛海集团的账户。”
电话那头,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好,好啊!替我问候你父亲……”
又寒暄了几句,各自挂断了电话。
何从容收起手机,冲着秦浩扬了扬:“董事长急了。看样子,瀛海集团的财务状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嗯。”秦浩拎起行李,淡淡一笑:“这也恰恰说明,咱们动手的时机,到了。”
“你可真是个疯子。”
何从容摇着头,一脸的匪夷所思。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咂摸出几分别的味道来,话锋一转:
“不过,我爸说过——这个世界,只有疯子才能一步登天!”
秦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往出口走去。
“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尽听老人言,终生难向前。”
“别听那帮老家伙吹牛逼。”
“世界,是咱们年轻人的。”
何从容:“……”
……
半个月后。
凯瑞资本和浩然集团最后一笔投资款,合计1.7亿美元,如期打进了瀛海集团的账户。
赵显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有钱进账,就能先堵上银行利息的窟窿,集团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赵显坤甚至难得地,让食堂晚上加了两道菜。
然而,他做梦都想不到的是。
就在他翘首以盼这笔救命钱的这段时间里,秦浩已经悄悄通过中间人,从瀛海集团的一些小股东手里,收购了合计3.6%的股份。
行业寒冬,日子难熬。
瀛海集团的那帮小股东,基本都是早期的投资人。这几年分红寥寥,上市遥遥无期,一个个早就套现的心思比谁都重。
秦浩出的价,比市价足足高了两成。
现金,一次性付清,外加一份保密协议。
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一家、两家、三家……股份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汇入了那几家注册在开曼和新加坡的壳公司。
只要再收购1.4%的股份。
秦浩,就能以第一大股东的名义,发起股东大会。
当然,现在还不是时候,秦浩也不急于收网。
“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