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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东瀛内阁魁首官邸的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全球各大通讯社的记者。
野田大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系着一条颜色沉闷的深灰色领带，站在发言台后面，面前摆着一份事先拟好的声明稿。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睛下面挂着两道明显的乌青色，但他说话的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东瀛内阁经过慎重讨论，决定全面配合雄鹰部落对龙夏部落实施的制裁措施。
东瀛从不认可龙夏部落在能源扩张过程中采取的不透明方式，也对其不遵照国际能源市场规则的发展路径表示遗憾。
东瀛一贯主张维护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在这个原则问题上，东瀛与雄鹰部落的立场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翻到声明稿的第二页，手指在纸面上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基于以上立场，东瀛内阁决定自即日起，全面切断与龙夏部落的所有贸易往来，包括但不限于氢能采购谈判、半导体设备及材料进出口、精密机械贸易和所有双边投资合作项目。
同时，东瀛外务省已于今天上午正式通知龙夏驻东瀛大使，限其于七十二小时内离境。东瀛与龙夏之间的外交关系，自即日起降为代办级。”
新闻发布厅里炸开了一片快门声和此起彼伏的提问声。
凤凰社、雄鹰联合通讯社、法兰克国际新闻社、不屈部落通讯社的记者们全部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纷纷把手举得高高的，争先恐后地喊出各自的问题。
野田大郎没有理会任何提问，他把声明稿合上，转过身，从侧门走出了新闻发布厅，留给记者们一个笔直而僵硬的背影。
这个消息传到龙夏国内的时候，舆论场上掀起了一阵预料之中的愤怒浪潮。
龙夏外交部的例行记者会上，外交部新闻发言人被记者连续追问了七八个关于东瀛驱逐大使的问题，他的回答简短而冷硬。
“龙夏对东瀛方面的决定表示强烈抗议和坚决反对。
东瀛方面在未与龙夏进行任何沟通协商的情况下，单方面采取破坏两国关系的极端措施，对此龙夏保留采取一切必要反制措施的权利。
我们也要提醒东瀛方面，追随霸权主义、充当遏制龙夏的棋子，最终损害的是东瀛自身的根本利益和长远发展。”
但在公开场合的强硬措辞背后，龙夏外交部和商务部的官员们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情——东瀛的公开表态和实际行动之间，从来就不存在一个等号。
就在野田大郎宣布驱逐龙夏大使的当天晚上，东瀛经产省的两名高级官员搭乘深夜航班秘密抵达了龙夏鹏城市。
他们在机场没有走普通通道，而是被一辆早就等候在停机坪上的商务车直接接走，穿过鹏城市中心流光溢彩的夜景，驶入了一家没有任何招牌的商务酒店的地下车库。
下车之后，他们被领进了一间装有全套反窃听屏蔽设备的会议室，会议室里等待他们的，是龙夏商务部一位副司长和两家光刻机企业的技术负责人。
东瀛经产省工业技术课的课长永井正人是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中年男人，他在经产省工作了将近三十年，是东瀛半导体产业政策的核心制定者之一。
他坐下之后的第一句话就让在场的龙夏官员愣了一下。
“野田魁首今天上午说的话，请贵方不要全部当真。”
他摘下眼镜，用口袋里掏出来的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之后，用一种像是在讨论天气的平淡语气继续说道。
“东瀛内阁今天发布的声明，是必须做给雄鹰看的一场戏。
雄鹰特使给我们的压力已经大到了我们无法在公开层面拒绝的地步——他们不仅威胁要重新审查美日安保条约的执行范围，还拿出了驻日美军重新部署的方案来施压，甚至暗示如果东瀛不配合，他们会在联合国安理会上否决东瀛成为常任理事国的任何可能性。
魁首没有选择，他必须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雄鹰，否则我们的安全架构就会出现裂缝。”
龙夏商务部的副司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等着永井把话说完。
永井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龙夏副司长面前。
“但经产省和内阁官房已经达成了一个内部共识——公开层面的制裁归公开层面，暗地里的合作不能停。
康尼和能佳两家企业将继续维持与龙夏在光刻机技术上的合作研发关系，所有合作项目全部转入地下渠道，资金走香江和狮城的离岸账户，设备交付采用第三国中转的方式，双方技术人员的交流改用商务考察和学术交流的名义来进行。我们现在最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龙夏的28纳米浸润式光刻机，什么时候能够实现量产交付？”
龙夏商务部副司长低头翻看那份文件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鹏城微电子设备公司的技术总监接过了话头。
他是一个四十岁出头、满头浓密黑发的工程师，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示意图，仿佛随时都在脑子里跑着一套技术路线图。
“28纳米浸润式光刻机的样机已经在我们的生产线上连续运行了将近四个月，做了一共十二万片晶圆的工艺验证，良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光源功率波动控制在千分之一以内，双工件台的重复定位精度已经做到了三纳米以内。
量产版本的组装和调试周期大概还需要四到五个月，第一批量产机原定是供应龙夏国内晶圆厂的需求，但如果东瀛方面有诚意加大合作力度，我们可以考虑把第二批量产机的交付优先级提前。”
永井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刻意放慢了节奏的语速问道。
“那么，比28纳米更先进的下一代光刻机呢？龙夏方面在EUV光源和光学系统上的进展，能不能跟我们透露一个大致的时间表？”
技术总监和商务部副司长对视了一眼，然后技术总监用一种谨慎到了近乎吝啬的语气回答道。
“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具体的时间节点。
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们在极紫外光源的核心技术路径上已经找到了可行的解决方案，光学系统的多层膜反射镜也取得了关键性的工艺突破。
如果把28纳米浸润式光刻机的商业化量产看作是走完了第一段路，那么下一代技术的研发进度大概已经走完了第二段路的百分之六七十。
至于什么时候能看到量产机，那要取决于很多因素，包括东瀛方面能拿出多少诚意来跟我们合作。”
永井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龙夏在光刻机技术上已经不需要依赖任何外部力量了，他们愿意跟东瀛合作，不是因为他们需要东瀛的技术，而是因为东瀛的市场和产能可以帮他们更快地铺开全球布局。
合作的主动权已经完全不在东瀛手里了。
但永井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或者不安的情绪。他在经产省干了几十年，太清楚一个部落从技术追赶者变成技术引领者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权力转移。
他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继续往下谈具体的合作细节。
而在东瀛国内，另一场完全不同的讨论正在内阁会议室里激烈地进行着。
野田大郎坐在会议桌的首席位置上，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在新闻发布会上面对镜头时的那副冷硬表情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不加掩饰的焦虑。
“雄鹰大酋长的这套打法，根本不是在围堵龙夏。”
野田大郎用一种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声音说道，“他是在拖着我们所有人一起下水。”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坐在野田大郎左手边的副魁首兼财务大臣田中茂缓缓地摘下了老花镜，用一块白色的手帕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目光从镜片后面投向墙上挂着的那幅东瀛全境地图。
“魁首说得对。
雄鹰对我们的要求列表我逐条看过了，除了公开站队和切断贸易之外，他们还要求我们增加驻日美军的经费分摊比例，要求我们采购更多的雄鹰产武器装备以弥补制裁龙夏带来的经济损失，要求我们开放国内的农产品市场以接收雄鹰过剩的粮食出口。
每一条都是真金白银的代价，每一条都在让东瀛的经济为雄鹰的战略埋单。
我们在能源进口上多花的钱，在芯片出口上损失的订单，在农产品市场上被挤压的国内农户，全部都是东瀛自己承担的。雄鹰只出政策，不出钱。”
防卫大臣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一个头发剃得极短、肩膀宽厚、坐姿如同刀削般笔直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参与前面那段关于经济代价的讨论，而是在田中说完了之后，用一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语调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经济上的代价我们可以咬牙承担。
但战略上的代价呢？诸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在公开层面已经跟龙夏彻底撕破脸了，我们驱逐了龙夏的大使，我们加入了雄鹰的全面制裁阵营，我们把自己绑在了雄鹰的战车上。如果龙夏在这场对峙中最终赢了，我们怎么办？”
这句问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溅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几个内阁成员同时皱起了眉头，运输大臣甚至下意识地摘下了自己的领带夹，开始无意识地反复开合那个金属夹子。
野田大郎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把手放下来，叠在膝盖上。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里所有的内阁成员，然后说出了一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话。
“我刚才说的，雄鹰大酋长在拖我们下水，这只是一半的判断。另一半是——我们自己也需要替自己留一条退路。”
他示意内阁官房副长官把一份文件投影到会议室前方的屏幕上。
那是一份由东瀛情报分析室和经产省联合起草的内部评估报告，报告的标题用的是东瀛政府内部惯用的那种迂回而含蓄的措辞——《关于龙夏部落在能源和半导体领域竞争优势对东瀛中长期国家利益影响的评估》，但标题下面的正文内容却一点都不含蓄。
“首先，龙夏的仿星器核电站已经开始满功率并网发电，他们的氢能生产成本已经降到了我们液化天然气到岸价格的百分之四十以下。
这个价格优势不是在下降，而是在持续拉大，因为仿星器的运行成本几乎只有燃料费和设备维护费，而燃料是从海水里提取的氘和氚，理论上取之不尽。
一旦龙夏完成第二批仿星器机组的建设并实现超导电网的全境覆盖，他们的能源成本还会进一步降低。
到那个时候，东瀛制造业在能源成本上跟龙夏制造业之间的差距，将不再是百分之几十的差距，而是倍数级别的差距。”
“其次，龙夏在65纳米以上制程芯片的光刻机和全套工艺设备上已经实现了完全国产化。
康尼和能佳提交的技术跟踪报告显示，龙夏国产光刻机的双工件台精度和光源稳定性已经接近甚至部分超过了同等制程水平上康尼的设备。
他们在28纳米制程上的量产能力最多还需要半年就能全面铺开。而龙夏国内的需求体量——诸位请注意这个体量——占全球半导体消费市场的一半以上。
也就是说，龙夏不仅能在制裁中活下来，而且能在制裁中完成半导体产业链的全面国产化，然后把国产芯片的价格打到一个让所有竞争对手都无法承受的水平。”
野田大郎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用指尖点了点投影屏幕上那份报告最后一段加粗的结论。
“这份报告的结论很明确：龙夏在这场对峙中的胜率，比雄鹰情报部门评估的要高得多。
雄鹰的决策层以为他们在下一盘围杀龙夏的大棋，但他们没有搞清楚两件最基本的事情——第一，龙夏的能源已经不需要外部输入了。
第二，龙夏的技术迭代正在以比我们预估快得多的速度进行。
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意味着封锁对龙夏造成的伤害远低于雄鹰的预期，而封锁对我们的伤害，则远高于我们愿意承认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