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了。
几个经济产业方面的内阁成员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能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出来,他们讨论的内容和野田大郎刚才说的那些话高度一致。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军部大臣松下俊开口了。
松下俊是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理得一丝不苟,军装上的勋表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枚勋章的棱角都看得出被仔细擦拭过的痕迹。
他是自卫队系统里资历最深的军官之一,也是内阁中唯一一个经历过东瀛战败后重建时期的成员。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东瀛军方内部那派对于历史问题的顽固记忆。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魁首和诸位大臣说的经济和技术判断,我认为分析得很透彻。龙夏在能源和半导体上的优势,确实不容低估。雄鹰的战略,也确实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
但我今天想要提醒诸位注意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一个我们在评估对龙夏政策时,从来不敢摆在台面上讨论,但却始终存在的问题。”
他用那双苍老但仍然锐利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会议室,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龙夏崛起之后的第一件事,恐怕就是翻旧账。在场的诸位可能都觉得,我们把姿态放低了,把经济合作维持住了,该让的利益让出去了,龙夏就不会为难我们。但诸位有没有想过,龙夏人对于历史的记忆方式,跟我们东瀛人完全不一样?”
会议室里几个相对年轻的内阁成员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野田大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隐约猜到了松下俊接下来要说什么。
松下俊没有让人们等太久。他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他手写的要点。
“我这些年读了不少龙夏的史书和历史教科书。我发现了一个规律——龙夏人在记载自己取得过的胜利时,用词都极其简练。
他们会说某人指挥某场战役获得胜利,某人率部收复某地,某年某月与某部落交战并且获胜。寥寥数语,一笔带过。但他们在记载曾经遭受过的屈辱时,笔触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会详细地记录每一个施暴者的名字、每一个事件发生的日期、每一个受害者的遭遇、每一笔掠夺走的财物。
他们甚至会专门为一场惨案建一座纪念馆,里面陈列的全部都是证据和细节,在进入馆区的整条路上都铺着浮雕,按年份把他们经历过的伤痛一件一件刻上去。
我仔细研究过龙夏的这种国民心态——在他们看来,胜利是理所当然的,是奋斗的必然结果,不值得花太多笔墨去渲染。
但屈辱是别人施加给他们的,是必须牢牢记在心里、刻在骨头上的。”
松下俊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把那张手写的纸放回文件夹里,抬起头来直视着野田大郎。
“而我们东瀛,在龙夏的历史记述中,恰好占据了屈辱篇章里相当大的一部分。从甲午战争到侵华战争,从割占到屠杀,从活体试验到毁灭性战争行为。
龙夏的战后处置方式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龙夏并没有选择更进一步的清算,而是在当时的国际背景下选择了宽大处理。
这几十年来,龙夏人对这些事情的记忆非但没有淡化,反而随着他们国力的增长而变得越来越清晰。他们的历史教科书不断修订,每一次修订都会增加更多关于那段历史的细节。
他们的影视作品里,拍抗战的片子数量可能比拍和平建设时期的总数还要多。他们的互联网上只要有人提起我们东瀛,评论区里一定会有人提起那段历史。
这种现象不是偶然的,它说明龙夏人的心里一直有一本账,而他们认为这本账还没有清算完毕。”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的嗡嗡声。野田大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他用一只手掩住了嘴巴,但手指的轻微颤抖还是被坐在对面的田中茂看在了眼里。
松下俊继续往下说,他的语气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是这样的。如果龙夏在这场对峙中被雄鹰成功遏制住,维持住现有的全球力量格局,那我们跟着雄鹰走就跟着雄鹰走了,龙夏没有能力来翻旧账。
但如果龙夏赢了——如果他们真的用仿星器和氢能体系取代了石油美元,如果他们真的完成了半导体全产业链的自主化,如果他们真的把雄鹰的影响力从西太平洋挤了回去,那么一个不再被外部压力束缚的龙夏,会把账本翻到哪一页?我觉得在座的每一位都应该好好想一想这个问题。”
野田大郎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然后又缓缓松开。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有醒悟,有恐惧,有无奈,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本能的自我保护。
“松下大臣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野田大郎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你是说,即便我们想要和龙夏保持良好关系,龙夏也是不会愿意的。他们的历史记忆决定了,他们迟早要把这笔账算清楚。
我们现在跟龙夏撕破脸,不仅仅是因为雄鹰在逼我们,更是因为龙夏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我们在真正平等的基础上和平相处。”
“不仅如此。”
松下俊点了点头,“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龙夏现在的战略,并不是针对我们东瀛一个部落的,甚至不是针对雄鹰一个部落的。
诸位仔细看龙夏这些年来做的所有事情——他们搞全产业链自主配套,是为了不依赖任何外部供应。他们搞仿星器和超导电网,是为了从源头上摆脱对全球能源体系的依赖。
他们搞国产光刻机和高铁轴承,是为了在所有核心节点上都具备独立自主的能力。他们在做的事其实只有一件——准备用一个部落的力量,对抗全世界所有的部落。”
松下俊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着,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龙夏人很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的人口体量和市场规模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像靴子部落或者东瀛部落那样,依靠嵌入现存国际秩序来获得发展空间。
现存的国际秩序是雄鹰主导的,雄鹰不会允许龙夏在这个秩序里获得与其实力相匹配的地位。
所以龙夏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这个秩序里往上爬,他们要做的是建立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新体系,一个龙夏版的全球贸易和能源体系。
而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就必须要具备一个能力——不依赖任何其他部落的合作,单靠自己的力量就能维持整个部落的运转。这就是他们一直在追求的自给自足。
我们以前总觉得自给自足是一个防御性的概念,是为了在被封锁的时候生存下来。
但我们忽略了这个概念的另一面含义——如果一个部落真的做到了完全的自给自足,不需要进口任何东西就能维持国民生活水平和军事能力,那么这个部落就不再受任何外部力量的约束了。
它可以对所有部落说不,可以无视所有国际规则和制裁,可以在任何一场对峙中比对手多坚持十倍甚至一百倍的时间。而当它拥有了这种能力的时候,它还会继续克制自己吗?”
野田大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前几天看到的一份情报简报
当时野田大郎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觉得这是龙夏方面的宣传话术,现在经松下俊这么一分析,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藏着的意思有多么可怕。
龙夏的自信,不是来自于他们相信盟友不会背叛自己,而是来自于他们根本就不需要盟友。
一个不需要任何盟友的部落,在蓝星上就是一个没有软肋的存在。雄鹰对龙夏打制裁牌没用,因为龙夏不需要进口。
松下俊看到野田大郎的表情变化之后,知道自己已经把话说进了对方心里。他不再继续展开论述,而是用一种总结性的口吻说完了最后一段话。
“所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是——龙夏已经在走自给自足这条路了,而且走得很坚定。他们离完全的自给自足还有一段距离,但这段距离正在以我们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在龙夏真正实现完全自给自足之前,他们是不会承认自己的强大的。
但一旦他们跨过了那道门槛——一旦他们的仿星器机组覆盖全国,一旦他们在所有关键技术节点上都实现了国产替代,一旦他们确信自己可以在完全没有外部输入的情况下正常运行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那么龙夏的态度将会发生一个根本性的转变。
到那个时候,他们现在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忍耐、所有的不愿意把事情闹大的态度,都会变成过去式。”
野田大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了出来。他的肩膀在呼气的时候微微垮塌下去了一点,但很快又重新挺直了。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低沉,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能听出其中的决断意味,“所以我们现在全力配合雄鹰的制裁措施,不仅仅是在给雄鹰交差,更是在为自己的生存做打算。
龙夏赢了,他会翻旧账。这个判断如果成立,那么我们就没有任何跟龙夏妥协的空间。我们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尽一切力量帮助雄鹰赢得这场对峙。
我们无论如何都是龙夏清算的名单上的前几名。”
松下俊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运输大臣和文部科学大臣交换了一个充满忧虑的眼神,但他们也没有提出任何反驳。
松下俊刚才那番分析的逻辑链条太清晰了,每一个环节都建立在可验证的事实之上——龙夏的历史记忆方式是真的,龙夏在追求自给自足是真的,龙夏在具备完全自给自足能力之前不会承认自身强大也是真的。
在这样的逻辑框架下,东瀛的对龙政策只剩下了唯一一个选项。
野田大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内阁成员,望着窗外东京都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皇宫的绿色屋顶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暗淡而沉闷,几只乌鸦从松树林里飞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几道黑色的剪影。
“经产省那边的暗线合作,暂时保持低调运行,但名字和资金通道全部更换,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被雄鹰情报机构查到把柄。
康尼和能佳跟龙夏光刻机企业的技术交流,转入最深的黑箱操作,所有往来文件一律使用第三国加密渠道传输,人员往来全部走没有任何外交记录的商业护照。
这条暗线是我们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万一龙夏真的赢了,我们手里至少还有几张牌可以打,不至于被彻底清算。”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内阁成员们,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种疲惫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凌厉的决断。
“但在公开层面,我们要做雄鹰最坚定的盟友。在联合国和国际场合全面支持雄鹰的所有提案。
我要让雄鹰大酋长看到,东瀛这件事上的决心,比任何一个盟友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