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同时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野田大郎低下了头。这是东瀛内阁会议结束时的惯例动作,但这一次,那些低下的头顶上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压抑。
会议结束后,内阁官房副长官走到野田大郎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魁首,驱逐龙夏大使之后,龙夏方面的反制措施我们需要提前预估一下吗?如果他们也对等驱逐我们的大使,我们在龙夏的情报网络和公开的经贸交流渠道就全部断了。”
野田大郎抬起手,制止了他往下说。
“龙夏的反制措施我已经考虑过了。他们驱逐我们的大使是肯定的,甚至可能比外交对等报复更进一步。但评估这些事情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疲惫,“因为我们选择站在雄鹰这边,不是因为雄鹰能给我们什么好处。而是因为我们没有任何别的选项。
龙夏要翻旧账的那一天,不管我们现在对他们是强硬还是温和,都不会改变他们翻开那本账的方向。
与其夹在中间当一个被双方都看不起的骑墙派,不如把全部筹码压在其中一方身上,赌它赢。”
东瀛内阁魁首官邸走廊的灯光在野田大郎身后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走廊尽头,外务省和防卫省的事务官们正在办公区里忙碌地穿梭,传真机的针头在纸张上来回划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大战在即的紧绷神色。
野田大郎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一片忙碌的景象,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二十多年前,龙夏的一艘远洋考察船在东瀛附近公海正常航行,东瀛海上自卫队的巡逻艇用高压水炮冲着那条船喷射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条龙夏船没有还击,只是在船体外壳上挂了一块巨大的防水布,挡住水炮的直接冲击,然后继续按照原定航线往前开。
事后龙夏外交部发了一份抗议声明,措辞克制到了近乎平淡的程度。
当时的野田大郎还在经产省当课长,他在报纸上看到那条新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龙夏果然是一个不会反击的部落,欺负了就欺负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他站在东瀛内阁官房的走廊里,回想起那件事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当时的判断有多么可笑。龙夏当时不是软弱,而是在忍着。
他们在忍着的这几年里造出了仿星器,建成了全产业链自主配套,突破了光刻机和芯片,拉通了全超导电网。
他们把每一份被欺负的屈辱都记在了那本厚厚的账本上,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而现在,他们似乎已经不再打算继续忍了。而他们翻开账本的那只手,似乎正在从书架上慢慢抽出来。
野田大郎闭上眼睛,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然后睁开眼睛,大步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不管这个选择将来会把他带向什么样的结局,他都准备用自己的全部政治生命来赌这一把。
在东瀛全面倒向雄鹰的决定正式生效的同时,通过经产省秘密渠道传回龙夏商务部的信息显示,康尼和能佳的半导体设备技术总监已经分别向经产省提交了秘密合作方案的可行性评估报告,两份报告的结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龙夏在光刻机技术上的进步速度超出了东瀛之前的全部预期,康尼和能佳如果不在龙夏新一代光刻机实现全面量产的窗口期内保持技术合作和供应链对接,他们将失去龙夏这个蓝星上最大的半导体设备市场。
而这份报告的落款日期,和野田大郎宣布全面制裁龙夏、驱逐龙夏大使的日期,是同一天。
两场完全相反的行动,在东瀛的内外两条线上同步推进,分秒不差。
东荒部落宣布与龙夏部落彻底切割的消息传回龙夏国内的时候,龙夏外交部那栋灰白色的大楼里正在召开一场原本议题完全无关的例行会议。
会议室的门被一名秘书从外面推开,他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电讯稿,脚步飞快地走到外交部副部长的座位旁边,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副部长的眉毛先是一挑,然后嘴角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把电讯稿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了关键信息之后,将稿纸对折了一下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里正在讨论中亚铁路合作事宜的十几名外交系统官员,用一种平稳到近乎随意的语气打断了正在发言的人。
“插播一条消息。东荒部落外交部刚刚发布了正式声明,宣布全面终止与龙夏部落的一切合作协议和贸易往来,召回驻龙夏大使,同时要求龙夏驻东荒大使在四十八小时内离境。
声明措辞跟东瀛那边如出一辙,理由也是所谓的龙夏能源扩张不透明、不遵守国际规则那一套。”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几个相对年轻的参赞和处长们脸上露出了不同程度的不快和愤慨。
一个负责东南亚事务的参赞把钢笔帽拧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皱着眉说了一句。
“东荒部落的矿产加工园区项目才刚刚签了二期投资协议不到三个月,他们这么单方面撕毁协议,连最基本的契约精神都不讲了?”
坐在他对面的商务部派驻外交部的联络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蓝色封皮的合同副本翻了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用一种像是在清算账目的语气补充道。
“不止二期。
东荒部落跟我们签的矿产加工园区项目总共有三期,第一期已经投产运营了一年半,第二期设备正在安装调试,第三期的征地拆迁和基础设施建设已经花掉了我们将近三百亿龙夏币的前期投入。
另外还有两条跨境铁路的承建合同、四个深水港口的升级改造项目,以及一份为期二十五年的稀土联合开发协议。
这些协议的违约金加起来,按照合同约定的赔偿标准,东荒部落需要赔付的金额大概在两千亿龙夏币左右。”
参赞冷笑了一声,把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
“赔付?他们既然选择了单方面撕毁协议,就没打算付违约金。两千亿龙夏币,东荒部落全年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都不到这个数,他们把全国的税收加一块也凑不出这笔钱来。
我估计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简单——站队雄鹰,拿到雄鹰的援助和军事保护,然后赖掉跟我们的合同,反正有雄鹰在背后撑腰,我们拿他们也没什么办法。”
几个人的讨论声音并不大,但会议室不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坐在主持位置上的外交部副部长一直没有插话,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下属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东荒部落撕毁协议的动机和后果。
等讨论声渐渐平息下来之后,他才将那份折叠的电讯稿重新展开,用一种带着明显笑意的语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的话。
“东荒部落主动撕毁协议,是好事。”
会议室里再一次安静了。那个刚才还在愤慨地拧钢笔帽的参赞张了张嘴,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向副部长。
副部长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一杯泡到恰到好处的龙井茶。
“你们在座的各位做外交和经济工作,应该都很清楚一个道理——在国际产业链和供应链里,谁先撕毁合同,谁就丧失了道义制高点。
雄鹰那边主导的制裁联盟现在在公开场合打的是什么旗号?打的是所谓龙夏破坏了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
东瀛配合雄鹰制裁龙夏的时候,他们找的借口是什么?是所谓龙夏能源扩张不透明。
这些借口虽然在我们看来可笑,但在蓝星舆论场上确实能忽悠一部分中小部落,因为那些中小部落没有足够的信息渠道来核实真相,他们只能根据公开声明来判断谁对谁错。”
他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上那份电讯稿。
“但现在东荒部落主动跳出来撕毁了跟我们签署的所有合作协议,而且撕毁的时机是在雄鹰误炸我们大使馆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之内。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东荒部落用自己的行为,帮我们向全世界证明了一件事情——破坏规则的不是龙夏,而是雄鹰阵营。雄鹰误炸龙夏大使馆,道义上已经输了。
东荒部落在雄鹰误炸龙夏大使馆之后立刻宣布制裁龙夏、撕毁合作协议,道义上更输。
他们这么一搞,蓝星所有还在观望的中立部落都会看清楚一个事实:雄鹰阵营所谓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就是他们可以随时撕毁规则的国际秩序。
谁站在雄鹰那边,谁就可以无视合同、无视国际法、无视最基本的契约精神。这个道义上的胜利,比两千亿龙夏币的违约金值钱得多。”
他把电讯稿推到一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更何况,东荒部落撕毁协议之后,我们的反制措施在法理上就完全站得住脚了。他们先违约,我们后反制,这是天经地义的。任何第三方部落都没有理由在这个问题上指责我们。
雄鹰想把我们塑造成一个破坏规则的形象,东荒部落这场表演直接把他们阵营里最丑陋的一面暴露给了全世界。你们说,这事是不是值得我们高兴?”
参赞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他把拧紧的钢笔帽重新拧开,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愤慨已经被一种精明的算计所取代。
“副部长说得对。东荒部落在矿产加工园区项目里的设备和技术人员,大部分都是我们这边派过去的。
一期项目投产之后,他们的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基本上都是拿着我们编写的操作手册在干活,核心设备的维护和升级也完全依赖我们的工程师团队。
他们撕毁合作协议之后,我们只需要把所有龙夏籍的技术人员撤回来,把所有核心设备的远程维护权限锁死,一期项目的生产线用不了三个月就得停工。
二期和三期项目就更不用说了,光缆还没铺完,变电站的变压器还是我们龙夏的设备,他们本地根本找不到能接手的人。”
商务部联络员推了推眼镜,补充了一个更加具体的细节。
“还有东荒部落跟我们签的那四条稀土联合开发协议。东荒部落的稀土储量确实不小,但他们没有独立的重稀土分离技术——整个蓝星拥有完整重稀土分离技术的部落只有龙夏一个。
他们单方面撕毁合作协议之后,挖出来的稀土矿只能出口原矿或者粗加工产品,附加值不到我们联合开发情况下的十分之一。
而且原矿出口到第三国进行分离加工的成本是他们根本无法承受的,那些分离加工厂全部都在龙夏,龙夏商务部只要发一纸禁令,禁止东荒稀土原矿进入龙夏境内加工,他们的稀土产业就只剩下卖土这一条路。
卖土能赚几个钱?连铁路运输费都不一定够付的。”
副部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用一种下了结论的口吻说道。
“所以东荒部落跟我们彻底切割这件事,从短期看我们损失了项目投资和应收账款,当然这本身也不是一笔小数字——几百亿的沉没成本和被冻结在当地的设备资产。
但从长期看,东荒部落自己主动退出了龙夏主导的产业链和供应链体系,把自己的经济发展前景全部压在雄鹰身上。
雄鹰能给东荒部落提供什么?几百亿美金?几十万个就业岗位?这恰恰还是雄鹰根本给不了的,因为在未来的蓝星能源格局下,东荒部落不具备任何可以替代龙夏的战略价值。”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嘴角那个细微的笑意终于扩散成了明显的笑容,用一种不加掩饰的愉悦语气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外交部的同志们,请你们记住这一刻。东荒部落的声明,是雄鹰制裁联盟里第一次有部落主动公开撕毁与龙夏的商业协议。这个先例一开,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雄鹰阵营部落跟进。
但跟进一个,我们反击一个。我们不怕跟雄鹰对峙,我们在这之前分析过各项战略储备和产业链韧性,早就做好了充分准备。
我们的反制只会更精准、更有效,因为我们是站在自己这一边,而他们是站在别人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