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要发。不发的话,雄鹰会拿驻韩美军的事情做文章,隔壁那个部落会趁机增加军事冒险的概率,我们承受不起这个风险。”
他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
“但声明的内容,由我们来定。雄鹰希望我们说理解误炸,我们照说。但是,所有关于抵制龙夏廉价能源的内容,一个字都不准出现在声明里。
声明只谈对误炸事件的遗憾和理解,不谈制裁,不谈能源合作,不谈贸易立场。
让雄鹰看到我们在公开层面跟他们站在一起就够了,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会为了他们的战略断掉自己的能源后路。”
外交部长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来追问了一句:“元首,那龙夏方面的氢能和电力采购谈判还要继续保持推进吗?龙夏商务部这个月底有一批新的氢能出口配额要公布,如果我们不表态抵制龙夏能源的话,这批配额我们是不是应该照常申请?”
“当然照常申请。”
韩寅的语气恢复了正常,他从窗边走回会议桌前坐下,用手指在三星期那份评估报告上点了一下,“不但要照常申请,而且要让大韩贸易投资振兴公社和龙夏商务部保持热线沟通。
我刚才说的全部都是公开层面的事情——公开层面我们要维持雄鹰的脸面,但私底下棒子部落跟龙夏的经济联系一寸都不能断。
三星在龙夏西安的闪存芯片工厂限时投产,这条线绝对不能停,停了就是几百亿美金的产能损失。SK海力士在龙夏无锡的工厂也是同样的道理。
我们跟龙夏商务部要保持密切联系,确保制裁令不波及到棒子企业在龙夏的既有投资和正常运营。”
工业通商资源部长官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更偏向技术性的口吻补充道:“还有电力进口的问题。
我们棒子部落的电力系统跟龙夏山东半岛的电网有联网通道,去年冬天用电高峰的时候,龙夏那边通过联网通道给我们输送了将近三百万千瓦的电力支援,帮我们平稳度过了寒潮期间的三次负荷峰值。
如果现在突然切断这条联网通道,今年冬天我们的电力储备将会出现至少两百五十万千瓦的缺口。”
“所以我说,能源方面的合作一概不受影响。”
韩寅用指关节敲了一下桌面,像是在敲定一个不容置疑的决议,“雄鹰要我们制裁龙夏,要我们抵制龙夏的能源扩张,那是雄鹰的战略需要。
但我们棒子部落的现实需要是什么?是稳定电力供应,是降低企业能源成本,是在全球半导体市场中不被龙夏挤掉。我们自己的国家利益,难道要让雄鹰的战略来定义吗?”
他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几个经济相关部委的长官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坐在角落里的环境部长官低声跟旁边的农林水产部长官嘀咕了一句,“没错,我们这边的化石能源发电占比太高了,碳减排指标完不成的话,欧盟那边马上要启动碳边境税了,到时候我们的重工业和汽车出口全部要遭殃。
龙夏的氢能和电力是我们完成碳减排目标的唯一现实选项。”
韩寅把这些小声音都听在了耳朵里,他微微点头,然后做了一个总结性的手势。
“那就这么定了。
外交部长官,劳烦你亲自联系龙夏部落高层,以我的名义,向龙夏方面表达口信——就说棒子部落理解雄鹰部落在此次误炸事件中的立场,但棒子部落与龙夏部落之间的经济合作和能源合作不受此次事件影响,我们愿意继续保持和深化双边经贸关系。
这份话,要说得足够诚恳,要让龙夏人感受到我们棒子部落的诚意。”
外交部长官应了一声,收起笔记本起身离开了会议室。韩寅靠在椅背上,看着会议室顶棚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心里盘算着雄鹰和龙夏这两边到底哪一边会先松口。
他并不喜欢这种两边讨好的外交把戏,但他知道棒子部落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永远不可能像东瀛那样毫无顾忌地全面倒向雄鹰。
东瀛是一个岛国,四面都是海,战略纵深虽然有限但至少有一道天然的海水屏障。
而棒子部落的陆地边境线就贴着所有地缘压力的根源,北边那个兄弟部落从来没有放弃过统一半岛的念头,而这个兄弟部落背后站着的恰恰是龙夏。
所以棒子部落必须跟龙夏保持基本的经济关系。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这是一道生存题。
外交部长官离开会议室之后,直接就去了青瓦台通讯中心那间被人叫做“谈判密室”的保密通讯室。
那间屋子不大,四面墙壁都铺着深灰色的吸音材料,窗户被厚重的防窃听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沉重的橡木长桌和两排高背皮椅,桌面上摆着一套加密视频通讯设备和几部不同颜色的保密电话。
外交部长官在这里拨通了龙夏外交部的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之后,龙夏外交部副部长——就是在刚才那场内部会议上说“东荒主动撕毁协议是好事”的同一个人——出现在通讯设备的屏幕上。
他背后的背景是一面素色的墙壁,看不出办公室的具体位置,但他的坐姿很放松,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边,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
“韩长官,久违了。”
龙夏副部长用的称呼是韩寅的外交头衔,语气礼貌而疏远。
棒子外交部长官清了清嗓子,按照韩寅交代的话术,用一种尽可能诚恳而正式的语气开始了他的陈述。
他说棒子部落元首韩寅十分重视与龙夏部落高层的长期合作关系,说棒子部落在雄鹰和龙夏之间的处境十分为难,说龙夏的廉价能源和先进技术对棒子部落的产业具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说棒子部落希望双边经济合作和能源合作能够继续保持稳定推进,不受当前地缘格局变动的影响。
他足足说了大概两分钟,把他能想到的所有委婉而真诚的措辞都用上了。说完之后,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龙夏副部长的表情,等待对方的回应。
龙夏副部长把那杯茶放在桌上,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从桌边拿起一张纸,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
纸上是一份棒子部落青瓦台刚刚对外发布的公开声明摘要,声明的第一条就是棒子部落理解雄鹰部落的误炸。
“贵部落的这份公开声明,我们已经看到了。”
龙夏副部长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天气预报里报告今天的湿度。
“贵部落在声明中明确表示理解雄鹰部落对误炸龙夏大使馆的解释。龙夏方面对此表示严重关切。
我重申一下龙夏对于此事的立场:雄鹰的所谓误炸说法,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龙夏方面从不认可,也永远不会认可。
任何支持或者理解雄鹰谎言的部落,都等同于在道义上站在了加害者那一边。
贵部落元首一方面在公开声明中表示理解雄鹰的暴行,另一方面又通过阁下这条专线向龙夏表示愿意继续深化合作——龙夏不接受这种两面三刀的做法。”
棒子外交部长官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嘴巴张开想要解释什么,但龙夏副部长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个外交经验极其丰富的瘦削男人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切过一样齐整利落。
“龙夏不缺合作者。贵部落愿意继续保持经济联系,是贵部落自己的商业选择,龙夏方面不阻拦也不鼓励。
但龙夏不会跟一个在公开声明中替雄鹰暴行背书的部落签署任何新的合作协议,也不会在现有合作框架之外提供任何额外的政策优惠。
贵部落的氢能出口配额申请照常受理,但不享受优先审批的任何便利。贵部落的企业在龙夏的投资和运营照常进行,但不再享受任何新的税收优惠或者土地政策倾斜。
简单地说——龙夏和棒子部落之间,一切照旧,但没有任何增量。”
棒子外交部长官的手在桌上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强压住内心的不安,用一种尽量克制的语气追问了一句。
“贵方的意思是,我们棒子部落的氢能配额不能增加?今年冬天的电力联网支援也不能按照之前的框架协议来提升容量?”
“提升容量的事情,现在不谈。”
龙夏副部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完全不在意对方的焦虑,“贵部落既然已经在公开场合选择了雄鹰阵营的立场,那么龙夏方面也必须做出相应的政策调整。
我们不会主动切断任何既有的合作关系,也不会像东荒那样被别人主动撕毁协议之后再被动反击。龙夏的能源出口配额永远是市场定价、供需匹配。
但现在的情况是,龙夏的氢能和电力在国际市场上供不应求。我们从自己的国家利益出发,自然会把新增的出口配额优先分配给那些在国际场合支持龙夏、谴责雄鹰暴行的部落。
棒子部落目前不在优先名单上。”
棒子外交部长官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做出了最后一次努力。
“元首对此事非常重视。他愿意亲自与龙夏部落高层通话,就误会进行直接沟通——”
“没有误会。”
龙夏副部长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径直穿过屏幕盯着棒子外交部长官的眼睛。
“贵部落元首在公开声明中写了理解雄鹰的误炸,这是白纸黑字的事实,不存在任何误会。
这不是措辞上的偏差,也不是翻译上的歧义,而是贵部落元首自己在声明草稿上亲自审定之后授权公开发布的正式表态。
龙夏部落高层不会接受这种态度的元首绕开他的公开表态,通过私下的所谓个人情谊来挽回颜面。外交不是这么做的。”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更冷也更直白的语气加了一句。
“另外,我想问阁下一个问题。
贵部落之前说龙夏部落太霸道,说龙夏在能源合作条件上态度强硬不肯让步——请问,龙夏给了你们全球最低的氢能报价和三十年价格稳定承诺,给了你们冬季电力联网支援,这些在贵部落元首嘴里就是霸道。那么请问雄鹰拿了贵部落什么东西?雄鹰逼贵部落在公开场合表态支持误炸谎言,逼贵部落加入全面制裁龙夏的阵营,逼贵部落牺牲半导体企业和重工业的切身利益来为雄鹰的大酋长战略埋单——这就不叫霸道了?”
棒子外交部长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龙夏副部长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种不加掩饰的厌烦表情。这种表情在外交场合极少出现,因为外交官的本能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在职业面具后面。
但此刻龙夏副部长显然已经懒得再维持那个面具了。
“麻烦你转告贵部落元首:棒子部落的支持,对龙夏来说不是必需的吗?我们不需要贵部落的理解,我们只需要贵部落诚实地面对自己。
贵部落在公开声明中选择站在雄鹰那边,那就站到底。龙夏不缺棒子部落这一个贸易伙伴。蓝星上等着排队买龙夏氢能的部落从亚洲排到南美洲,缺的不是棒子。告辞。”
屏幕变黑了。通讯被龙夏那边单方面切断了。
棒子外交部长官呆呆地坐在通讯室的高背皮椅上,盯着那块已经变成深灰色的屏幕,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攥紧的姿势,指甲在桌面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通讯室的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韩寅的秘书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外交部长官那副表情之后,秘书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无声地退了出去,快步穿过走廊回到了韩寅所在的会议室。
会议室里,韩寅正在跟工业通商资源部长官讨论三星闪存芯片工厂的产能调配方案。秘书走到韩寅身边,弯腰在他耳边将通讯室里的对话转述了一遍。
韩寅的脸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浅红色,然后变成了铁青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难看的灰白色。
他把手里正在拿着的那份三星评估报告狠狠地摔在会议桌上。报告从桌上弹起来,飞出去半米远,纸页散落了一地。
“龙夏人太霸道了!”
韩寅的声音大到了连会议室外走廊上的秘书处工作人员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