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不满在过去那些年里一直憋着,因为没得选。
全球高端半导体和显示面板的供应格局被东荒和棒子联手把持着,造船业则是东荒、棒子和龙夏三足鼎立但东荒牢牢占据高端船型的制高点。
客户们心里有火,嘴上却不敢说,说了也没用。
但这种靠垄断地位维系的商业关系,本质上是一座建在沙滩上的城堡——看起来巍峨壮观,可一旦海浪从另一个方向打过来,整座城堡就会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崩塌。
龙夏就是那道从另一个方向打过来的海浪。
龙心实验室和一体化军工厂在存储芯片、显示面板、造船和钢铁领域的全面突破,等于是同时从四个方向掀翻了东荒产业的桌子。
龙夏产存储芯片的性能比东荒旗舰产品高出一截,价格却低了将近三成;龙夏LCD面板的色域覆盖率和响应时间全面追平甚至部分超越东荒高端产品,报价却只有东荒同类产品的六成;龙夏造船厂的商船设计方案直接从军用舰艇技术下放,油耗低、航速快、交付准时,船东们用了龙夏的船之后回头再看东荒的报价单,那种感觉就像在五星级酒店住了半个月之后被拉到快捷旅馆——不是不能住,而是落差太大了,心理上受不了。
最先反水的是欧洲的航运巨头。
一家在鹿特丹和阿姆斯特丹都设有总部的老牌航运集团,在龙夏一体化军工厂造船分厂的一号船坞投产消息传出来之后,派了一个技术考察团秘密飞到龙夏,在苏定平的造船分厂里转了两天。
考察团回去之后不到一周,该集团董事会就做出一项决议——取消已经在东荒三菱重工下单的两艘十万吨级集装箱船订单,改在龙夏下单建造,同时将未来五年船队更新计划中百分之六十的份额从东荒转移到龙夏。
违约赔偿金付是付了,但算完账之后发现,龙夏的报价加上付给东荒的违约金,总成本仍然比全部在东荒下单便宜了将近两成。
这个账算完之后,欧洲航运集团的CEO在董事会上说了一句话——“东荒用了二十年把我们绑在他们的船坞里,龙夏用了两年把我们拉了出来。”
紧接着是东南亚的电子产品代工巨头。这些代工厂原本是东荒存储芯片和显示面板的忠实客户,每年从东荒采购的芯片和面板金额高达数百亿美刀。
但龙夏存储芯片和面板的性能参数出来之后,这些代工厂的采购部门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把龙夏的产品纳入了供应链测试流程。
测试结果出来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龙夏存储芯片在读写速度和功耗控制上全面优于东荒同规格产品,龙夏面板在色彩还原度和刷新率上跟东荒高端产品不相上下,价格却便宜了三到四成。
代工厂的采购总监们算了一笔账:如果把全年采购份额从东荒切换到龙夏,单是物料成本就能节省超过十五亿美刀。
这个数字摆在任何一个企业面前,都足以让所有关于“长期合作关系”和“供应链忠诚度”的温情面纱被撕得粉碎。
东南亚代工厂的订单转向来得又快又猛。东荒最大的存储芯片制造商铠侠在短短八周内丢掉了超过两成的海外订单,这在存储器行业里几乎是雪崩级别的客户流失速度。
东荒显示面板巨头夏普和JDI的情况更惨——夏普在堺市的十代线面板工厂开工率从百分之九十骤降到百分之五十五,JDI在石川县的液晶面板工厂干脆把两条生产线停了一条,剩下的一条也只开了一半的产能。
工厂周边的配套中小企业一片哀鸿,有的小老板已经在工厂门口挂出了“转让厂房”的牌子。
造船业的订单流失同样触目惊心。三菱重工在长崎的造船厂原本手里攥着欧洲和中东客户十几艘大型集装箱船和液化天然气运输船的订单,排期一直排到了两年半以后。
但龙夏一体化军工厂造船分厂的冲击波一到,中东的阿勒泰率先把包括十二艘远洋货轮、四艘散货船和六艘巡逻船的综合订单全部给了龙夏;紧接着欧洲的三家航运公司陆续取消了在三菱重工的四艘液化天然气运输船订单;东南亚的两家航运公司则直接搁置了与东荒今治造船正在洽谈的五艘散货船意向书,转而向龙夏发出了询价函。
三菱重工造船部门的销售副总裁在内部会议上对着业绩报表发了足足二十分钟的呆,最后对下属说了一句话——“这不是丢订单,这是在丢命。”
东荒钢铁产业的处境同样惨烈。龙夏钢铁企业在新型冶炼工艺和原材料成本控制上的突破,让龙夏粗钢和高端钢材的出口报价比东荒低了将近三成。
东南亚和中东的建筑承包商是最先转向的——这些承包商对价格极度敏感,谁便宜就买谁的,没有什么品牌忠诚度可言。
东荒钢铁在过去二十年里靠着稳定的品质和及时的交货在东南亚市场建立了牢固的口碑,但口碑在价差三成的现实面前就像纸糊的墙,龙夏钢铁的报价单一亮出来,墙就塌了。
东荒制铁在八幡的钢厂成品库存堆积如山,仓库放不下了就堆在露天堆场里,海风一吹铁锈就开始往钢材表面爬,品相一掉就更卖不出去,形成了恶性循环。
到第三季度末的时候,东荒部落的经济数据已经难看到让所有人都不敢直视。
东荒企业整体海外订单量同比减少了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字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流失的订单主要集中在电子半导体、造船和钢铁这三大支柱产业上,而这三大产业恰恰是东荒制造业出口的脊梁骨。
脊梁骨被打折了,整个人就站不起来了。
东荒内阁总理大臣野田大郎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每天都在首相官邸召集紧急会议。
这位以小泉纯二郎的政治继承人自居、以强硬务实作风著称的东荒政治家,此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产业海啸打得有些发懵。
他面前的会议桌上每天都会堆上厚厚一沓新的经济数据简报,每一份简报上的数字都比上一份更难看。
野田大郎每天早上翻开第一份简报的时候,手指都会不自觉地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年纪大了,而是因为简报上的数字正在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速度蚕食着东荒经济的基本盘。
“二十五……”
野田大郎在一次内阁会议上用手指戳着经济产业省提交的最新数据报告,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一样,“海外订单减少了百分之二十五。
各位,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你们清楚吗?意味着我们东荒的制造业出口正在被人用推土机推平。二十年前我们跟雄鹰打贸易战的时候,最惨的一年订单也才减少了百分之十二。
现在是那个时候的两倍还多。”
经济产业大臣低着头没说话。财务大臣在旁边补了一句更让人绝望的数据。“首相,税收也在下滑。
今年第三季度企业所得税收入同比减少了将近两成,而我们的财政赤字率已经突破了危险线。如果按照这个趋势走下去,明年我们的国债评级可能会被下调,融资成本会进一步上升。”
野田大郎把手里的报告摔在桌上,声音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龙夏。龙夏。还是龙夏。
他们的存储芯片,他们的显示面板,他们的商船,他们的钢铁——他们什么都造,什么都比我们便宜,什么都比我们好。这不是竞争,这是碾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内阁大臣们,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得找雄鹰部落。
他们是我们的盟友,他们在东荒有驻军,我们每年为他们负担巨额的驻军费用分摊,我们在联合国跟着他们投票,他们在贸易上总得拉我们一把。”
内阁会议结束之后,野田大郎回到首相办公室,让秘书接通了与雄鹰部落总统的专线加密电话。
电话接通的过程比平时慢了一些——以前野田打电话到雄鹰部落那边,通常响三声以内就会有人接起来,这次响了足足十几声才接通。
野田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努力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始了通话。
电话那头的雄鹰总统听完野田的陈述之后,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野田握着话筒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意识到对方的沉默不是因为在组织措辞,而是因为对方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可以回复他。
果然,雄鹰总统开口之后说出的话,跟野田预期的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坏,而是空,空到让人绝望。
“野田首相,雄鹰对东荒面临的困境深表关切和同情。龙夏的产业扩张行为,雄鹰一直在密切关注,我们也已经在外交场合多次表达了严正立场。”
雄鹰总统的声调平稳得像是照着提词器在读一份由幕僚起草的声明,没有半点情感波动,“雄鹰将在国际规则框架内继续敦促龙夏遵守公平贸易原则,同时也鼓励东荒企业积极调整自身产业结构,提升竞争力,在市场竞争中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我们相信,东荒企业有足够的能力和韧性应对当前的挑战。”
野田大郎听完这段话之后,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都捏白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比刚才低了一度但却更加沉重的语气说道。
“总统先生,我理解雄鹰在全球事务上有自己的优先排序和节奏考量。但东荒目前面临的经济压力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程度。
我们能不能在这种特殊情况下,获得雄鹰在经贸层面一些更为切实的支持?比如——在雄鹰国内市场上给东荒的半导体和钢材产品一些进口便利,或者在国际贸易规则框架下对龙夏的低价行为采取一些有针对性的反制措施?东荒需要的不是口头上的支持,我们需要能从雄鹰这边拿到一些实实在在的贸易安排,哪怕只是有限的、阶段性的采购配额倾斜,也能帮我们把生产线维持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长得让野田大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雄鹰总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依旧是那种提词器般的平稳,但平稳中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敷衍。
“野田首相,雄鹰会认真研究贵方的具体需求。请贵方将详细的诉求清单通过外交渠道提交给我方,我方的贸易代表团队会尽快进行评估。
不过——野田首相也需要理解,雄鹰目前同样面临自身的产业转型压力和就业市场挑战,我们在国内政策工具上的操作空间也受到多方面的制约。”
野田大郎把话筒从耳边移开,看了一眼话筒,又放回耳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话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幻觉。
然后他明白自己没有听错——雄鹰总统翻来覆去地说了一大堆外交辞令,翻译成大白话就四个字:我帮不了。
通话结束之后,野田大郎把电话挂断,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站了很久很久。首相办公室的窗外是永田町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国会大厦尖顶在阴云下显得格外沉闷。
野田大郎的秘书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看到首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犹豫了一下又把门轻轻关上了。
野田大郎不是没有料到这个结果。事实上,在打电话之前,他心里就隐隐知道雄鹰给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雄鹰自己的制造业也问题一大堆,铁锈地带的工厂关了一茬又一茬,基础设施老得跟第三世界国家似的,造船业更是萎缩到只剩下军用舰艇那一块还能勉强撑住门面。
雄鹰要在贸易上拉东荒一把,一来没那个余力,二来拉也拉不动——雄鹰自己的企业都被龙夏的产业攻势打得很疼,拿什么来拉东荒?退一万步说,就算雄鹰有余力,以雄鹰一贯的做事风格,盟友的利益在雄鹰自己的利益面前永远排在第二位。
雄鹰可以在军事上跟东荒共享情报,可以在外交上跟东荒搞联合声明,但在经贸利益上要让雄鹰割自己的肉来喂东荒,那是门都没有的事。
野田大郎想通了这一层之后,反而没那么焦躁了。他重新坐回办公椅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但他并不在意。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呼叫铃,对走进来的秘书说道。“把经济产业省和外务省的事务次官叫过来,我们重新讨论一下对策。雄鹰靠不住,这是我们早就该想到的事情。
现在的问题是,靠不了别人,只能靠我们自己——但我们自己到底还能撑多久,需要好好算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