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秘书长按照吴律轻的建议,打开了办公室里的显示屏,调到了龙夏外交部的官方新闻发布频道。
屏幕上,新闻发布厅里已经布置好了,背景板上挂着龙夏部落的旗帜,麦克风已经架好,记者席上坐满了来自各国媒体的记者,闪光灯在吴律轻走上发布台的那一瞬间同时亮了起来。
吴律轻站在发布台前,面前的讲台上放着一份文件。他没有打开文件,因为他要说的话根本不需要稿子。
他抬起眼睛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的语调开始发表声明。
“龙夏部落注意到,近期在部落联合安全理事会内部,由雄鹰部落主导,日不落部落、兰西部落等少数追随者配合,正在推动一项意图开除龙夏部落常任理事部落身份、由东荒部落替补的提议。对此,龙夏部落做出如下正式回应——”
“龙夏部落郑重宣布:即日起,龙夏部落自愿退出部落联合,同时放弃部落联合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部落的身份。”
发布厅里在吴律轻说完这句话的第一个瞬间,安静得如同深冬的午夜。然后,闪光灯和快门声如同炸开的暴雨般同时爆发,记者席上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声。
龙夏自愿退出部落联合,自愿放弃常任理事部落身份——这不是雄鹰把龙夏踢出去的,而是龙夏自己主动撇开部落联合的。
这两个动作虽然在某些形式上的结果相同,但在意义上有着天壤之别。
被踢出去是被动的、屈辱的;自己主动走,那是把姿态拿捏到了极致——我不跟你们玩了,你们这个圈子,我看不上。
吴律轻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往下说。他的语气在说到下一个话题的时候,从刚才的冷峻转为了一种更深沉的、更沉淀的情绪。
这种情绪没有泪光没有颤抖没有高亢的调门,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东西。
“龙夏部落做出这一决定,绝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意气用事。
这个决定是龙夏部落对部落联合长期以来双重标准、选择性失明、沦为少数部落霸凌其他部落的工具这一客观现实的清醒回应。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深远、更加根本的原因——”
吴律轻翻开面前的那份文件——其实那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用的是旧旧的淡黄色纸张,上面没有烫金标题,只有一行用毛笔写成的墨字。
吴律轻把册子举起来,让镜头能够拍到封面上面的字。
“这是龙夏部落近代以来遭受外来侵略的详细记录。”
吴律轻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到一如既往的沉稳,“从十九世纪中期开始,龙夏部落经历了长达百年的侵略、掠夺、战争与屈辱。
在这百年之中,龙夏的领土被割占,龙夏的主权被践踏,龙夏的财富和文物被洗劫一空,龙夏的民众被屠杀、被奴役、被侮辱。
这段历史是龙夏部落用血泪书写出来的,每一页都沾着先辈们的骨和肉。
那些侵略者——有些至今仍然堂而皇之地坐在安全理事会的常任理事部落席位上——对龙夏部落犯下的罪行,到今天都没有任何正式的道歉,没有任何形式的赔偿,甚至连承认这些罪行的勇气都没有。”
吴律轻把册子翻过一页,那一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时间节点,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一段惨烈的历史。他没有逐条逐条地念,因为那太多太多了,几个小时也念不完。
他只是用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拂过,然后把目光重新抬起来,直视镜头。
“帝国列强用坚船利炮打开了龙夏的大门,把我们当成了可以任意宰割的猎物。
他们烧了我们的宫殿,抢了我们的珍宝,划了我们的土地,杀了我们的人民,然后反过来嘲笑我们是落后的、野蛮的、不配与文明世界为伍的部落。
这段历史,龙夏部落刻在了骨髓里,刻在了每一个龙夏人的基因里。我们从来没有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我们不忘记,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不再让历史重演。
我们不忘记,是为了让所有曾经侵略过我们的人清楚——龙夏人记性好得很,你们做过的每一件事,我们都清清楚楚地记着。”
“所以今天,雄鹰部落——这个在龙夏近代历史上并没有直接参与对龙夏大规模武装侵略、但在此后几十年间反复以各种方式干预龙夏统一进程、打压龙夏发展空间的部落——联合几个曾经直接参与过侵略龙夏的部落,在安全理事会上推动开除龙夏部落的常任理事部落身份。
这本身就是对历史的极度讽刺和侮辱。当年那些举起屠刀的人和如今坐在常任理事席位上的人,是同一张面孔,时代变了衣裳没变。”
“龙夏退出部落联合,不是因为龙夏害怕被孤立,而是因为龙夏不需要在这样一个充斥着帝国列强盗匪后代——那些当年闯进龙夏的大门烧杀抢掠,如今却把自己包装成世界文明灯塔的强盗后代——的平台上寻求任何形式的合法性认同。
龙夏的合法性不来自于任何外部机构和任何外部势力的认可,龙夏的合法性来自于龙夏人民的意志,来自于龙夏先辈们的牺牲,来自于龙夏在浴火重生中建立起来的自立自强的道路。”
吴律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台下的记者们已经没有人在按快门了,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得忘记了手里的相机,闪光灯的亮光已经完全停止了,整个发布厅里只剩下吴律轻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龙夏部落绝对不会忘记屈辱。”
吴律轻把这句话放慢了说,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唇之间传递出来,每一个字的分量都重得像是用铁铸成的,“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
那些屈辱的日子,那些被铁蹄踏碎的山河,那些在战火中化为灰烬的城市,那些被刺刀挑起的婴儿,那些被凌辱的母亲——这些记忆是龙夏部落的地基。
我们今天拥有的仿星器,今天拥有的光刻机,今天拥有的能够把六架B-2全部拦下来的防空系统,今天拥有的让雄鹰及其追随者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综合国力,全都是在这个地基上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列强侵略者们当年以为他们打断了龙夏的脊梁骨,但龙夏从来就没有被打断过。我们跪下去是为了积蓄力量重新站起来,而我们现在已经站起来了。”
“部落联合常任理事部落的身份,不再是龙夏的荣耀,而是龙夏的枷锁。我们扔掉它,就像扔掉一件沾满了污迹的旧衣服。
从今天起,龙夏将以更加独立、更加自主、更加不受任何外来约束的姿态参与国际事务。我们仍然愿意和世界上所有尊重龙夏主权、愿意平等相待的部落和平共处、互利合作。但对于那些仍然抱着帝国时代思维、妄图用封锁和威胁让龙夏屈服的势力,龙夏送他们一句话——”
吴律轻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越过镜头,像是穿透了时空直视着某些坐在遥远大洋彼岸办公室里的人。他用一种平静而冰冷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龙夏的时代刚刚开始。”
吴律轻在记者会上那句“龙夏的时代刚刚开始”话音落下之后,整个发布厅里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快门声和提问声像炸了锅一样同时爆发出来,记者们从座位上弹起来,手臂举得一个比一个高,有几个人甚至直接从后排冲到了前排的护栏前面,把录音笔和手机拼命地往前伸,生怕漏掉了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但吴律轻没有继续回答提问,他把那本泛黄的册子合上,拿在手里,转身走下了发布台,背影消失在发布厅侧门的通道里。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龙夏外交部的官方频道直播画面被全球各大媒体同步转播,吴律轻在发布台上说的每一个字都被翻译成了几十种语言在各大新闻平台上滚动推送。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龙夏退出部落联合”“龙夏放弃常任理事部落身份”“吴律轻:部落联合是帝国列强盗匪后代的俱乐部”“龙夏宣布不再受任何外部约束”。
在部落联合总部大楼里,秘书长坐在办公室的显示屏前,看完了吴律轻声明的全程直播。
当吴律轻举起那本泛黄的册子、开始讲述龙夏百年屈辱史的时候,秘书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当吴律轻说出“当年那些举起屠刀的人和如今坐在常任理事席位上的人,是同一张面孔”这句话的时候,秘书长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闭上了眼睛。
他在部落联合系统里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外交辞令都听过,什么样的政治姿态都见过,但像吴律轻这样当着全球媒体的面、用如此直白如此锋利如此不加任何修饰的语言把历史伤疤撕开来给全世界看的发言,他还是头一次听到。
这种发言在外交史上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掀桌子”。
不是推桌子,不是拍桌子,是掀桌子——把桌子上所有的杯盘碗盏全部打翻在地,什么都不留,什么都不谈,直接告诉对方:我不跟你们玩了,而且我不跟你们玩的原因是因为你们不配。
秘书长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能给谁打电话。
给雄鹰大使打?雄鹰大使这会儿估计已经气得把办公室里的东西砸了一遍了。
给毛熊代表打?毛熊代表刚才在安全理事会上动用否决权保住了龙夏的席位,结果龙夏转手就把席位给扔了,毛熊代表现在的心情大概也相当复杂。
给龙夏方面打?吴律轻刚才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龙夏的合法性不来自于任何外部机构和任何外部势力的认可——这种姿态之下,秘书长就算把电话打过去,对方接不接都是个问题,就算接了,他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话可以说。
秘书长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拿起了电话。
他不是打给任何一方的代表,而是打给了秘书处的法律事务部主任,用一种疲惫而低沉的声音吩咐道:“把宪章里关于成员退出的相关条款整理出来,明天早上之前放到我的办公桌上。”
法律事务部主任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口气问道:“秘书长,龙夏退出的事……我们需要启动什么应对程序吗?”
秘书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先把条款整理出来。其他的,再说。”
与此同时,龙夏退出部落联合的消息在东荒部落引发的震动,比秘书长办公室里的那种沉闷氛围要剧烈得多。
东荒外务省在吴律轻的记者会结束后不到十五分钟就召开了紧急会议,东荒外务大臣——就是之前跑去龙夏谈判、被吴律轻当面说了那句“这是我三十年外交生涯中见到的最荒唐、最离谱、最没有自知之明的一套条件”的那位——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脸色白得像是刚刚被人从冰窖里拖出来一样。
东荒外务大臣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吴律轻声明全文,纸张的边缘被他攥出了深深的手指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声明中的那一段话——“当年那些举起屠刀的人和如今坐在常任理事席位上的人,是同一张面孔,时代变了衣裳没变。”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直接扎进了他的太阳穴里。
东荒部落,从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中叶,在龙夏的土地上做过什么,东荒外务大臣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历史——那些旅顺口、那些南京城、那些被刺刀挑起的婴儿和被凌辱的母亲——在东荒的官方历史教科书上已经被删改得面目全非,但在龙夏的官方历史记录里,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东荒外务大臣上次去龙夏谈判的时候,就已经从吴律轻的态度和措辞中嗅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冷硬——那不是谈判桌上的博弈姿态,而是一种根植于骨髓深处的、来自历史记忆的冰冷审视。
而现在,吴律轻当着全世界的面把这种审视变成了公开声明,而且特意强调了“曾经直接参与过侵略龙夏的部落”这个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