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部落是这波反制措施中受伤最重的一个。东荒在龙夏的制造业投资规模极大,从汽车到电子到精密机械,大量东荒企业的生产线都设在龙夏的沿海工业城市。
税收优惠追缴令一出,东荒企业界的反应比东荒外务省的预期要猛烈得多——消息公布后不到半天,东荒经济团体联合会的会长就直接打电话给了东荒外务大臣,电话里的语气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
“你们外务省到底在干什么?龙夏退出部落联合这件事,你们之前没有任何预警吗?现在龙夏要追缴税收优惠,你让东荒的企业怎么办?东荒在龙夏的累计投资超过上万亿美元,追缴的税收优惠金额加上滞纳金和罚款,这个数字会让东荒的制造业大出血。你们在安全理事会上跟着雄鹰起哄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个后果?”
东荒外务大臣被这一连串质问轰得哑口无言。
他没法解释——解释什么呢?解释东荒在安全理事会上支持雄鹰开除龙夏的提议是因为想要趁机拿到常任理事部落的席位?解释东荒外务省当时判断龙夏会因为顾忌部落联合席位而忍气吞声?这些话对外可以说,但对国内的企业界说了只会让对方的怒火烧得更旺。
企业界不关心国际政治博弈的胜负,企业界只关心自己在龙夏的工厂能不能继续运转、利润能不能继续回流、股价能不能继续稳住。
而龙夏的这波反制措施,直接打在了企业界最敏感的利润和股价上。
东荒外务大臣挂掉经济团体联合会会长的电话之后,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日不落外长,对方的状况听起来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日不落外长刚刚接到了日不落商会和几家大型跨国集团CEO的紧急来电,措辞之激烈内容和东荒外务大臣刚才听到的差不多。
“我们需要扩大联名的范围。”
东荒外务大臣对着话筒说,声音已经沙哑了,“光我们五家不够。要把所有被龙夏列入出口管制名单的部落全部拉进来,形成更大的压力团体。
同时必须和雄鹰方面进行沟通——这次沟通不能再是外交辞令层面的客客气气了,必须把话说清楚:如果雄鹰继续一意孤行坚持升级封锁,导致龙夏的反制措施进一步扩大,那么我们这些曾经参与过对龙夏侵略历史的部落,将不得不单独和龙夏接触,寻求绕过雄鹰封锁框架的双边解决方案。”
日不落外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极为凝重的语气说道:“你这是在对雄鹰发出最后通牒。”
“这不是最后通牒。”
东荒外务大臣纠正道,“这是事实陈述。我们的经济受不了,我们的企业受不了,我们的选民也受不了。
封锁升级之后雄鹰本土受到的冲击最小——雄鹰和龙夏的直接贸易体量本来就不大,再加上雄鹰自己有页岩油和天然气撑着,能源价格上虽然也有波动但幅度可控。
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和龙夏的产业链是深度绑定的,龙夏的稀土停了我们的军工就要减产,龙夏的氢能设备停了我们的能源转型就要停摆,龙夏的税收追缴令一下我们的企业就要流血。
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也不可能长期付下去。”
日不落外长最终认可了东荒外务大臣的判断。
两人商定,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内,由日不落、兰西、德意志、靴子、橄榄和东荒六家牵头发起,邀请所有被龙夏反制措施覆盖的部落共同签署一份联合备忘录,向部落联合秘书长正式提交,同时抄送雄鹰部落。
备忘录的核心内容就两条:第一,呼吁安全理事会立即恢复龙夏部落的常任理事部落身份,确认五大常任理事部落结构不变;第二,建议部落联合秘书长作为调解方,促成龙夏和雄鹰之间的新一轮直接对话。
七十二小时之后,这份联合备忘录草案被发送到了十七个部落的外交部。
反馈的速度比东荒外务大臣预想的要快得多——所有收到草案的部落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做出了积极回应,没有一个拒绝签字的。
有些小部落的外长甚至主动打电话来要求把自己的名字排在前面一点的显眼位置,生怕龙夏注意不到自己的态度转变。
联合备忘录的定稿在第四天正式递交到了部落联合秘书长的办公桌上。
秘书长翻看着这份由十几个部落共同签署的文件,封面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部落的国徽和签名,厚厚一叠纸页的边缘整齐地切平,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秘书长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签名栏里的阵容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外交景观,日不落、兰西、德意志、靴子、橄榄、东荒加上另外十几个部落的外长在这份文件上签了字,这意味着雄鹰在欧洲和亚洲最重要的盟友中,有超过一半已经在这件事上选择了和雄鹰拉开距离。
秘书长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份文件的分量——它不是一份普通的外交照会,而是一封来自雄鹰盟友阵营的要求雄鹰退让的集体劝谏书。
这些部落不敢直接对雄鹰大酋长说“你错了”,但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了同一个意思:你继续往前冲可以,但我们不跟了。
秘书长拿起电话,拨通了龙夏外交部的号码。这一次接电话的不是吴律轻本人——吴律轻正在主持另一个内部会议——而是龙夏外交部负责部落联合事务的副司长。
秘书长把联合备忘录的内容简要地传达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那个他一直在酝酿的请求。
“副司长,我以部落联合秘书长的身份,正式向龙夏部落传达各成员部落的集体意愿——他们希望龙夏部落能够重新考虑退出部落联合的决定,并且恢复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部落的身份。
五大常任理事部落的结构保持不变,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所有签字部落的一致确认。
同时,我也希望能够以秘书长身份,亲自与龙夏方面进行进一步沟通,探讨在部落联合框架内化解当前危机的可能性。”
龙夏副司长在电话那头听完了秘书长的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礼貌地表示需要将情况上报,让秘书长稍等。
秘书长握着话筒等了大约十分钟,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音——但回音的内容让秘书长有些意外。
龙夏方面没有直接拒绝秘书长的沟通请求,但也没有接受联合备忘录中提出的恢复常任席位的建议。
龙夏方面的回复是这样的:常任理事部落的身份既然已经放弃,就不是别人送回来就能再接的。
但龙夏部落注意到各部落联名表达的意愿,愿意在适当的时机和适当的方式下,与部落联合秘书处保持必要的沟通渠道。
这个回复在外交辞令上属于“不拒绝但也不接受”的类型,给了秘书长一些操作空间,但绝对没有给他任何可以公开宣称成果的材料。
秘书长理解龙夏的立场——龙夏这次退出是带着历史清算的使命走的,不可能因为十几个部落联名递了一份文件就笑眯眯地回来重新坐下,那样的话退出本身的姿态和意义就全没了。
龙夏需要时间让所有人消化“龙夏不在部落联合里面”这个新现实带来的冲击,同时也需要看看这些曾经侵略过它的部落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具体的实质性行动。
秘书长在电话挂断之后没有感到挫败,反而觉得这已经是他在当前局势下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的阶段性结果了。
至少龙夏没有把沟通的大门完全关死,至少在技术层面上双方还保留了一个可以对话的管道。
对于他这个夹在雄鹰和龙夏之间、被各方的压力反复碾压的秘书长来说,有一丝裂缝就比完全黑暗要好。
然而秘书长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龙夏副司长通电话的同一时间,雄鹰驻部落联合大使已经接到了布鲁塞尔和东荒外务省方面传来的消息——那份由十几个部落联名签署、要求恢复龙夏常任席位不变的联合备忘录,已经被送达了部落联合秘书处,并且雄鹰的欧洲和亚洲盟友在这份文件上全部签了字。
雄鹰大使看到签名名单之后的第一反应是把文件狠狠地摔在了桌上。
他没想到日不落和兰西会这么快就转向——在几天前的安全理事会紧急会议上日不落代表还信誓旦旦地支持开除龙夏的提议,转眼间就签了要求恢复龙夏席位的联名信。
这种行为在外交场上通常不会做得这么露骨,至少会留几周的缓冲期让之前的立场看起来不那么像是被现实抽了耳光之后的仓皇转向。
但现在这些部落急得连缓冲期都不要了,可见龙夏那几项反制措施在它们国内造成的经济疼痛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雄鹰大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圈之后,拿起电话打给了雄鹰大酋长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
他把联合备忘录的情况详细地汇报了一遍,然后加上了一句自己的判断:“大酋长在欧洲和亚洲的核心盟友正在集体后撤。
如果这种态势持续下去,雄鹰将会在封锁龙夏的阵线上陷入孤立。”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雄鹰大使心里一沉的话:“你先在那里稳住局面。大酋长这边,我找个合适的时间向他汇报。”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间?”
雄鹰大使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重复了一遍“我会找合适的时间”,然后把电话挂了。
雄鹰大使盯着手里发出忙音的话筒,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在雄鹰部落的最高决策层内部,围绕封锁升级这件事的共识,正在出现裂痕。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不敢立刻向大酋长汇报这个噩耗,不是因为他不尽责,而是因为他太了解大酋长的脾气了。
大酋长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到日不落和兰西签了联名信要求恢复龙夏席位,恐怕会当场炸掉,然后做出一些在情绪驱动下可能让局势进一步恶化的决定。
果不其然,当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最终在两天之后走进椭圆形办公室、把联合备忘录的内容和签名名单呈给大酋长的时候,大酋长的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一样——甚至连砸东西的顺序都和上次看到谈判记录时一模一样。
“他们签了?!”
大酋长把文件夹摔在办公桌上,力道之大让桌上的咖啡杯都跳了一下,褐色的液体溅到了那份联合备忘录的封面上。他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老高,“日不落签了?兰西签了?东荒也签了?我让他们掏钱出兵升级封锁,他们在布鲁塞尔会议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跟龙夏眉来眼去,还联名要求恢复龙夏的席位?他们是雄鹰的盟友还是龙夏的盟友?!”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站在办公桌的另一侧,保持着沉默。他知道大酋长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进行任何理性的讨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把这股火发完。
大酋长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皮鞋踩在地毯上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嘴里不停地咒骂着那些“忘恩负义”“目光短浅”“被龙夏的能源和技术诱饵钓上钩”的盟友。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的情绪才开始慢慢地回落,从暴怒转为一种低沉而阴鸷的冷静。
“秘书长那边怎么说?”
大酋长重新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色。
“秘书长在收到联合备忘录之后已经和龙夏方面进行了接触。龙夏方面的回应是——常任席位已经放弃,不接受恢复,但愿意和秘书长保持沟通渠道。
我们的判断是,秘书长正在试图扮演调解人角色,并且倾向于通过恢复龙夏席位来换取龙夏重新回到部落联合框架内。”
“秘书长?”
大酋长冷笑了一声,“他以为自己是什么?能调解雄鹰和龙夏之间的关系?他的权力全部都建立在部落联合宪章之上,而龙夏现在连部落联合都不在里头待着了,秘书长对龙夏来说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外国官员。
他那点影响力,连给龙夏挠痒痒都不够。”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最难听的那句话说出口:“阁下,问题不在于秘书长有没有能力调解成功。
问题在于,雄鹰的核心盟友已经在用签名联名信的方式公开表达了他们和雄鹰不同的立场。如果这种态势继续发展下去,封锁阵线可能会出现连锁性的瓦解。
一旦日不落和兰西在军事部署和情报支持方面开始退缩,东荒和棒子那边的后勤保障就会出现直接缺口,我们在西太平洋的军事存在将变得更加不可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