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酋长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知道这个表情——大酋长在极度不情愿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在此之前,雄鹰的封锁升级方案是建立在“盟友会无条件跟随”这个前提之上的,但现在前提出现了裂缝,整座大厦的地基就开始晃动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大酋长用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让国务卿联系龙夏方面。封锁本身不是目的,封锁是手段。
既然北欧那些软骨头想要求和,那就让他们去求。但雄鹰不会主动在公开场合收回任何之前说过的话。告诉国务卿,沟通渠道可以保留,但雄鹰在公开声明中的立场一个字都不能改。”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把这个指令记了下来,心里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大酋长这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所谓“沟通渠道可以保留”,本质上就是默许了通过秘密渠道和龙夏接触;所谓“公开立场不改”,是给国内政治基本盘留一个面子。
但实际上,一旦雄鹰在私下渠道里开始和龙夏讨价还价,升级封锁的军事部署节奏就会不可避免地慢下来,盟友们的后撤也会因为没有雄鹰的强势推动而进一步加速。
封锁这台庞大的机器,一旦失去了推动它的政治意志,惯性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然后就会慢慢停下来。
就在雄鹰内部正在艰难消化盟友集体后撤带来的冲击时,龙夏部落内部却是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
仿星器核电站的满负荷运转已经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制氢工厂的产能曲线依旧保持着陡峭的增长角度,沿海城市的氢能公交系统覆盖率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已经从一线城市扩展到了二三线城市。
市民们已经习惯了几乎零成本的公共交通——氢燃料的价格被龙夏能源部门压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低到通勤成本对于一个普通工薪家庭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物价方面,龙夏的市场监管体系和物资储备机制在封锁升级之后反而运转得更加高效。
外部进口渠道被封锁之后,龙夏启动了覆盖全国的物资调配网络,仿星器提供的海量廉价电力让本土制造业的生产成本大幅下降,从日用消费品到工业原材料,龙夏的自我供给能力在封锁的压力下被激发出了惊人的弹性。
超市货架上的商品种类虽然比封锁之前略有减少——一些依赖进口的高端消费品暂时断货了——但基本生活物资的供应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有所增加,价格也始终维持在封锁前的水平线上。
社会福利方面的情况更加出乎意料。
由于仿星器核聚变技术带来的能源成本骤降,龙夏在电力、供暖、公共交通等公共服务领域的财政补贴压力大幅减轻,省下来的财政资金被大规模转移到了社会保障和民生改善领域。
医疗报销的比例提高了,养老金的发放标准上调了,保障性住房的建设进度加快了,甚至连中小学的营养午餐标准都跟着涨了一级。
这些变化是普通市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实实在在感受到的——老人的药费少了,孩子的午餐多了,上下班的通勤成本几乎降到了零,冬天的暖气烧得比往年都足。
龙夏官方的媒体没有大张旗鼓地宣传这些变化,只是用平淡的语调在新闻节目中穿插一些数据通报和市民采访。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所有通过公开渠道关注龙夏国内状况的外部观察者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力——龙夏根本不把封锁当成一场生存危机来对待,封锁对龙夏的影响就像是一个成年人在跑步的时候身上多穿了一件外套,有点碍事但不影响跑步的速度和方向。
在龙夏退出部落联合之后,这种内部的稳定和从容更加凸显出来。
龙夏民众对于退出部落联合这件事的反应,和外部世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恐慌,没有不安,没有对国际孤立前景的担忧。
社交媒体上关于这件事的讨论热度最高的几个话题分别是“退出得好”“早就该退了”和“以后不用给部落联合交会费了”。
这些反应被龙夏以外的媒体翻译成各种语言传播出去之后,让那些还在试图理解龙夏决策逻辑的外部分析者们再次陷入了困惑——龙夏民众似乎真的不在乎部落联合的身份,甚至对于扔掉这个身份有一种压抑已久之后终于释放的快感。
这种快感的根源,正如吴律轻在记者会上所说的那样,埋藏在龙夏近代百年屈辱史的土壤深处。
龙夏几代人在教科书上读到的部落联合,从来就不是一个公平正义的殿堂——它是一个战后的安排,这个安排把几个主要的战胜国放在了最高的位置上,赋予了它们决定世界事务的一票否决权,而其中就包括了曾经在龙夏土地上犯下滔天罪行的侵略者。
龙夏作为战胜国拿到了常任理事部落的席位,但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的,恰恰是那些在历史书中以施暴者身份出现的部落。
这种感觉对于龙夏人来说,就像是在一场官司中被判赢了之后,发现法官把施暴者和受害者安排在了同一张桌子上吃庆功宴,还要笑嘻嘻地碰杯。
现在龙夏起身离席了。不用再和那些从未为历史罪行道歉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维持表面的和谐了。这种解脱感,对于龙夏人来说,比常任理事部落席位带来的虚幻荣耀要真实得多。
而在龙夏之外,那些急于和龙夏恢复正常关系的部落们,正在经历一种完全相反的心理过程。
他们发现,龙夏退出部落联合之后,他们反而更加迫切地需要和龙夏打交道了——因为龙夏没有了部落联合框架的约束,意味着龙夏在处理双边关系的时候拥有了比之前更大的自由度和更少的规则束缚。
以前龙夏是安全理事会常任理事部落,它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多边机制和国际舆论的制约,你在和龙夏打交道的时候至少能够预期它会在某个框架内行动。
现在龙夏不在框架里了,每一个曾经得罪过龙夏的部落都必须单独面对一个没有任何制度约束的强大部落,这种一对一的状态对于弱势的一方来说是极其不利的。
这种焦虑在联合备忘录提交之后进一步加剧了。秘书长试图劝说龙夏重新接受常任席位,但龙夏的态度始终如一——席位既然放弃了就不会再捡回来。
秘书长在几轮沟通之后,终于放弃了这个努力。他意识到龙夏退出部落联合这个决定不是一个战术性的姿态,而是一个战略性的方向选择。龙夏确实不打算再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了。
既然常任席位的恢复已经不可能,而龙夏和雄鹰之间的根本分歧又没有任何弥合的迹象,秘书长只能做出一个无奈的判断——两个超级部落之间的这场对决,部落联合已经没有任何能力进行调解了。
他作为秘书长的职责是促成和平解决争端,但当争端的双方中有一方已经退出了整个多边体系、而剩下来的另一方又是多边体系内最强势的主导者时,他的职责在客观上已经无法履行了。
秘书长在一次和龙夏方面的通话中,最后一次尝试提起和谈的可能性。龙夏方面的回复简短而明确——龙夏的条件从来没有变过,封锁不解除,和谈没有基础。
至于封锁解除之后是不是需要和谈,龙夏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说“视后续局势发展而定”。
秘书长放下电话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安全理事会未完成的会议记录、各部落发来的外交照会、秘书处法律部整理出来的部落联合宪章退出条款适用性分析报告。
这些文件在本月之前都代表着全球最高层级的多边外交活动,它们承载着世界秩序运转的日常逻辑。但现在,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堆即将被时代翻页的旧纸。
秘书长沉默地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简短的附注:“龙夏与雄鹰之间的冲突已经超出了部落联合现有机制的调解能力范围。
秘书处将在此事项上保持必要沟通但不做无谓努力。在双方未表现出真实谈判意愿之前,秘书处不再主动推动和谈议程。”
写完这行字之后,秘书长把笔放下,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部落联合总部大楼外广场上那一排迎风飘扬的各部落旗帜。
龙夏的旗帜几天前还挂在那里,现在那个位置已经空了,旗杆光秃秃地竖着,倒映在广场地面上被风吹皱的小水洼里。
就在秘书长写下那份备忘录的同一天,雄鹰部落大酋长也接到了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递上来的一份新的情报评估报告。
报告的核心结论用一句话概括就是:龙夏在全面封锁之下不但没有出现经济下滑和社会动荡,反而在能源、科技和民生三大领域同步取得了超出预期的进展。
封锁的效果,用情报分析人员不敢写得太直白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的措辞来说,是无效的。
大酋长看完报告之后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摔东西骂人。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报告封面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国家安全事务助理以为他又要爆发的时候,大酋长用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话。
“让财政部和商务部重新评估封锁对国内经济的反噬程度。
我需要具体的数据——军费开支的增长曲线、海外驻军的物资消耗速度、国内物价指数的波动幅度、以及民众支持率的变化趋势。全部都要,一个数字都不能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让情报部门评估一下,如果封锁再持续下去,雄鹰的国内承受力还有多少余量。”
国家安全事务助理把这几条指令记了下来,心里明白了一件事——大酋长终于开始考虑封锁的代价了。
虽然他在公开场合的言论依旧强硬,虽然国务卿在外交渠道中依然使用着最严厉的措辞来批评龙夏的行为,虽然太平洋舰队第三舰队的航母战斗群依然在龙夏领海基线以西的水域保持着高压部署的姿态,但在椭圆形办公室紧闭的大门背后,那个推动封锁升级的最高决策者已经悄悄地开始计算这场博弈的账本了。
而账本上的数字,并不好看。
封锁升级之后,雄鹰在太平洋方向的军事部署开支出现了大幅增长。
第三舰队和第七舰队的航母战斗群需要持续维持在龙夏反舰导弹射程边缘的高强度存在,舰艇的燃料消耗、弹药补充、人员轮换和装备维护成本全部在往上走。
琉球基地被炸毁之后,大量原本驻扎在琉球的兵力需要重新部署到关岛和夏威夷,这种远距离的兵力投送对后勤保障体系的压力极大。
东荒和棒子部落境内的军事基地虽然还在运转,但龙夏退出部落联合之后对东荒施加的经济压力已经让东荒国内出现了要求重新评估对雄鹰军事支持力度的声音,东荒政府虽然还没有在公开场合表态,但私下的沟通中已经开始试探性地询问雄鹰方面——如果封锁持续到年底,东荒基地的后勤支持费用还能不能按照原来的比例由雄鹰承担。
这个问题在以前是不会被提出来的。以前的东荒对于雄鹰的军事部署支持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因为东荒的安全战略完全建立在和雄鹰同盟的基础之上。
但现在不一样了——龙夏的氢能反制和税收追缴令让东荒的经济承受了切切实实的压力,东荒企业界的怨气正在转化为对政府外交政策的质疑,而东荒政府在这种压力下不得不开始考虑一个以前从来不需要考虑的问题:和龙夏保持一定程度的合作关系,对于东荒的经济生存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需要任何复杂的分析模型就能回答——极其重要。
东荒的制造业供应链在精密零部件、电子元器件和稀土材料这三个关键环节上对龙夏的依赖程度,比东荒政府之前在公开场合承认的要高得多。
龙夏的稀土出口管制生效之后,东荒几家大型电子和汽车制造企业已经开始出现部分生产线停工待料的状况。
虽然企业方面对外宣称的是“例行设备检修”,但东荒经济产业省的内部报告已经把实际情况写得清清楚楚:如果稀土供应在短期内不能恢复,东荒的半导体封装材料和精密马达生产将在短时间内出现断崖式下滑,而这两个品类恰恰是东荒制造业出口竞争力的核心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