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墨就醒了。
他在老银杏树下坐了一夜,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外衫裹在身上,三花团在他肚子上,毛茸茸的,压得他有点喘不上气。河面上飘着薄雾,凉丝丝的,露水打湿了衣角,摸上去冰凉。
远处城门口的方向,隐隐有光。
不是灯火,是灵气汇聚的光,淡淡的白色,映在天边,把晨雾都染亮了。那光他看了三天了,一天比一天盛,今天早上最亮——秘境入口,今天辰时开。
三花被他起身的动静吵醒,不满的喵了一声,伸了个懒腰,爪子在他衣服上踩了两踩,才跳下去,蹲在河边喝水。
"吵什么吵。"林墨揉了揉腰,睡树上到底不如睡床上,酸得厉害,"今天他们进秘境,又不是你进,你急什么。"
三花头也不回,尾巴甩了甩,继续喝水。
林墨从收纳袋里摸出昨天买的包子,凉了,咬一口,油都凝住了。他又摸出温酒壶,喝了口酒顺了顺,就着凉包子对付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往城门口的方向看。
数里地之外,高台上的长明灯还亮着,朦朦胧胧的,能看到人影绰绰,各域的人已经往那边聚了。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隐约的钟声和人声,听不真切,嗡嗡的,跟赶集似的。
他也不急,慢悠悠吃完包子,又喝了口酒,才拿起鱼竿,往河水里一甩。
鱼漂在雾里晃了晃,看不清。
他也不怎么在意,就那么握着鱼竿,靠在老银杏树上,半眯着眼,像是在打瞌睡。可若是有人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耳朵微微动着,远处的每一丝动静,都落在他耳朵里。
辰时快到了。
风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冲天的白光从城门口的方向升起,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连河面上的雾都散了。白光中隐约有山水草木的影子,那是秘境入口开了。
然后是钟声。
当——
一声接一声,浑厚悠远,顺着风飘出数里地,连河水都跟着震了震。
林墨睁开眼,往那个方向看。
距离太远,看不清人,只能看到高台上站了一排影子,各域的长老分列两侧,下面整整齐齐站了二十个小点。他眼力好,能分辨出哪个是苏清鸢——那丫头站得直,月白色的劲装,在一群人里很显眼。
楚瑶站在最边上,素白的身影,安安静静的。
白胡子长老说了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只看到他手一挥,那二十个小点,便一个接一个,走进了白光里。
苏清鸢是第三个进去的。
进去之前,她往河湾的方向看了一眼。
数里地,她当然看不见树底下的林墨,可林墨知道她在看这个方向。他啧了一声,往树后面缩了缩,跟做贼似的,缩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病,嘟囔了一句:"这丫头,看什么看。"
楚瑶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她在白光前站了片刻,也往河湾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才抬步,走了进去。
白光闪了闪,二十个人,都进去了。
那道光没有散,而是稳定下来,像一面立在半空中的镜子,模模糊糊映着里面的山影。各域的长老在高台上坐下,开始守着,远远看去,跟一排小石子似的。
林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河面。
鱼漂还在原处,一动不动。
"都进去了。"他自言自语,喝了口酒,"可算进去了,磨磨唧唧三天,吵死了。"
话是这么说,他握着鱼竿的手却松了松。
刚才那一会儿,他一直绷着,自己都没察觉。
三花喝完水,颠颠跑回来,蹲在鱼篓旁边,盯着里面昨天剩下的那条鱼,尾巴一甩一甩的。
"看什么看。"林墨弹了它一下,"那是我的,要吃自己钓。"
三花喵呜一声,委屈巴巴的蹲到一边,舔爪子。
河湾又安静下来,只有河水声,和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远处城门口的钟声早就停了,人声也散了,偶尔有御剑的光芒从天上飞过,都是各域巡逻的弟子。
林墨钓了小半个时辰,鱼没钓上来,酒倒喝了半壶。
他也不急,从收纳袋里摸出把花生,一边剥一边吃,花生壳扔在脚下,堆了一小堆。
"林兄弟!"
钱胖子的大嗓门从路口传来,打破了河湾的安静。林墨头都不用回,就知道是这货。果然,钱胖子、周老,还有陈风陈雨兄弟俩,呼啦啦一群人走过来,钱胖子扛着张折叠桌,周老拎着几个凳子,陈风陈雨抱了一堆吃的喝的,跟搬家似的。
"你们怎么才来。"林墨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们今天不来了。"
"哪能啊!"钱胖子把桌子支在老银杏树下,离林墨的鱼篓三步远,"说好的秘境开了一起来守着,我钱胖子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吗?这不是早上帮周老搬东西来着,耽误了会儿。"
周老慢悠悠坐下,从怀里摸出小酒壶:"我那铺子早上得开门,安排好了才能来。"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吃的摆上桌子,花生、酱牛肉、卤豆干、咸鸭蛋,还有两壶好酒,摆了满满一桌。钱胖子又把一张纸拍在桌上,上面写满了名字和赔率。
"来来来,开盘了开盘了!"钱胖子拿起笔,"老规矩,赌谁第一个出来,谁最后一个出来,谁能拿到秘境里的宝贝!林兄弟,你先来?"
林墨瞟了一眼那张纸。
赔率最高的是楚瑶,一赔二,江迟一赔三,苏清鸢一赔五,萧凌天一赔八,柳如烟一赔十,还有个"其他",一赔二十。
"第一个出来有什么好赌的。"林墨剥了颗花生,"有本事赌点实在的。"
"什么实在的?"钱胖子一愣。
"赌谁平平安安出来。"林墨道,"一根头发都不少,全须全尾的,没缺胳膊少腿。"
钱胖子和周老对视一眼,都乐了。
"林兄弟,你这话说的。"钱胖子道,"能进秘境的都是各域的天才,各域长老都在外面守着,哪能出事啊。"
"那可不一定。"林墨喝了口酒,目光往秘境入口的方向飘了一下,"秘境里什么情况都有,妖兽、阵法、还有...别的东西,谁知道呢。"
他说"别的东西"的时候,声音顿了顿。
那股若有若无的魔气,他三天前就感觉到了,从秘境深处渗出来的,淡淡的,不仔细察觉根本发现不了。那些长老估计也有人察觉到了,今天高台上的气氛比决赛那天严肃多了,好几个渡劫期的老怪物都来了,坐得笔直,跟木桩似的。
不过这话他没说,说了也是白担心。
"行行行,赌平安!"钱胖子大手一挥,"这个怎么算赔率?"
"苏清鸢。"林墨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啪的拍在桌上,"她平平安安出来,一赔几?"
钱胖子想了想:"苏姑娘那身手,肯定没事,这样,一赔一点五。"
"行。"林墨点点头,又摸出一锭银子,"楚瑶也算,她也平平安安的。"
"嚯。"钱胖子眼睛亮了,挤眉弄眼的,"林兄弟对楚姑娘这么有信心?"
"少废话。"林墨别过脸,"她实力强,肯定没事。"
周老在旁边捋着胡子笑,也不说破,提笔把名字记上。陈风陈雨也凑过来押了几个,都是各域有名的弟子,什么天宗的大师兄,碧云阁的师姐,押了一串。
押完了,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喝酒吃花生,扯闲篇。
"你们说,秘境里面是什么样的?"陈风啃着牛肉,好奇道,"我听说里面有上古传承,还有灵药,吃了能涨一甲子功力。"
"就你还一甲子功力。"陈雨白了他一眼,"你能进去再说吧。"
"我这不是没选上嘛。"陈风挠头,"选上了我肯定第一个冲进去。"
"拉倒吧你。"钱胖子笑道,"就你那点修为,进去还不够妖兽塞牙缝的。你看人家林兄弟,多淡定,从来到现在,鱼都没钓上来一条,也不着急。"
林墨靠在树上,鱼竿架在膝盖上,温酒壶在手里转着,打了个哈欠:"着急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进去。"
"话是这么说..."钱胖子压低声音,"苏姑娘在里面呢,你不担心?"
"担心有什么用。"林墨道,"我又进不去,在这干着急,鱼就能自己上钩了?"
话音刚落,鱼漂猛地往下一沉。
林墨眼疾手快,一提竿,一条半斤多的鲫鱼被拉出水面,活蹦乱跳的,水花溅了钱胖子一脸。
"你看,说鱼鱼就到。"林墨得意的把鱼摘下来,扔进鱼篓,"中午加菜。"
钱胖子擦了把脸,哭笑不得:"你这鱼成精了吧,专门挑你吹牛的时候上钩。"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林墨钓了三条鱼,钱胖子输了两把,周老赢了点碎银子,高兴的多喝了两杯。陈风陈雨兄弟俩为了"秘境里有没有会说话的妖兽"吵了半架,最后以陈风被陈雨揍了一拳告终。
三花蹲在鱼篓旁边守了一上午,林墨给了它一条小鱼,它叼着跑到银杏树后面吃去了,吃完了回来,蹲在林墨脚边晒太阳,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中午,林墨把三条鱼都烤了。
他在火塘里生了火,鱼用树枝串着,烤得滋滋冒油,撒了点盐,香得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盯着鱼直咽口水。
"林兄弟,你这手艺,可以啊。"钱胖子接过一条鱼,吹了吹,咬了一口,烫的直吸气,"鲜!真鲜!"
"那是。"林墨也咬了一口,"我在闲云峰烤了一百多年鱼,这手艺,开个摊子都能谋生。"
"你那闲云峰还招人不?"钱胖子乐道,"我去给你帮忙,管饭就行。"
"不招。"林墨头也不抬,"我那峰小,养不起闲人。"
几个人说笑着,把三条鱼吃了个干净,又喝了两壶酒,钱胖子和陈风陈雨喝多了,东倒西歪的躺在银杏树下睡觉,鼾声震天。周老靠在石头上,眯着眼打盹,手里还攥着酒壶。
河湾又安静下来。
林墨没睡,他坐在老位置,鱼竿还在水里,眼睛看着河面,像是在发呆。可他的感知,早已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越过数里地,穿过秘境入口那层水膜,覆盖了秘境里方圆百里的范围。
他能感觉到苏清鸢的气息,很平稳,正在和江迟、萧凌天、柳如烟一起往秘境深处走,萧凌天那小子话多,气息一窜一窜的,跟他的人一样不老实。江迟的气息很稳,慢腾腾的,但很沉,像一潭水。
楚瑶的气息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不远的跟着,若有若无,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
都还安全。
林墨松了口气,喝了口酒。
秘境深处,那股魔气还在,比早上又浓了一点,但离那几个年轻人还远,暂时碰不上。
"叮!"
系统甜妹音突然冒出来,吓了林墨一跳。
"检测到宿主表面钓鱼实则暗中守护,口是心非程度再创新高,奖励便携调料盒一套!以后出门烤鱼,盐巴辣子孜然,想撒什么撒什么~"
林墨手里多了个小小的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八个小格子,各种调料都有,还挺齐全。
"......"林墨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奖励点有用的?"
"调料盒很有用呀!"系统理直气壮,"宿主昨天还说盐巴带少了呢。"
林墨噎了一下,把调料盒收进收纳袋,没再说话。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拉得很长。
高台上的长老换了一班,还是严肃的守着。偶尔有弟子从秘境里传出讯息玉符,长老们看完了,脸色没什么变化,想来一切都还顺利。
钱胖子他们醒了,又开始赌,赌今天秘境里会不会有人找到灵药,赌注从银子变成了剩下的牛肉和花生。
林墨没参与,靠在老银杏树上,看着远处秘境入口那道光。
三花醒了,跳上他的膝盖,团成一团,又睡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银杏叶的味道,凉丝丝的。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林墨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股魔气在秘境深处等着呢,像藏在草丛里的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
不过没关系。
他在这呢。
数里地而已,对他来说,和在眼前没什么区别。
谁敢动他的人,他就让谁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麻烦。
当然,最好别让他动手。
动手多麻烦啊。
林墨打了个哈欠,又往鱼钩上挂了条蚯蚓,甩进河里。
夕阳把河面染成金红色,鱼漂在水波里一晃一晃的。
远处的秘境入口,白光在暮色里更亮了。
等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