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封门后的第三日,灵城的喧嚣才稍稍平息了些。
城外官道上,一队队修士陆续启程。争天域大赛因魔祸中断,名次虽未最终排定,但活着出来的人都没心思再争什么高低。各域长老清点完弟子人数,便匆匆告辞——秘境里出了天魔分身,这等大事必须尽快回报宗门,迟一刻都可能生出变数。
苏清鸢站在城门口,看着萧凌天一瘸一拐地被柳如烟推上飞舟。江迟背着那半截断剑跟在后面,走得慢悠悠的,像是去赶集而非回宗门。
"苏小师妹,后会有期!"萧凌天趴在飞舟栏杆上挥手,声音被风扯得发飘,"下次见面,我请你喝酒!"
"你先把腿养好吧。"柳如烟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手上却稳稳扶了他一把。
飞舟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苏清鸢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后。楚瑶站在不远处,白衣胜雪,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袱。她没有跟任何仙域的队伍走,那些长老来邀她同行,都被她以"尚有俗事未了"婉拒了。
"楚师姐,"苏清鸢走过去,"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回闲云峰?"
楚瑶摇了摇头,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说了还有些俗事。等了结了,自会去寻你。"
苏清鸢眨了眨眼,总觉得楚瑶说"俗事"的时候,目光似乎往城西方向飘了一下。但她没多想,只当是楚瑶有什么私事要办。
"那我先回去了,"苏清鸢抱了抱拳,"师父要是问起秘境的事……我大概得说上三天三夜。"
楚瑶笑了笑:"替我向林前辈问好。"
苏清鸢没注意到,她说"林前辈"三个字时,指尖在包袱布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应了一声,转身踏上回玄剑宗的路。
走出几步,苏清鸢又回头看了一眼。楚瑶还站在原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白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鸟。
——
闲云峰。
苏清鸢推开竹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晒药的架子上空了一半,墙角的锄头靠在那里,上面落了层薄灰。屋檐下挂着的几串干辣椒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师父不在。
她放下剑,先去厨房看了一眼。米缸见底了,水缸也空了大半,灶台上的铁锅锈了一圈。摸了摸灶台,冰凉的,显然有些日子没生火了。
苏清鸢叹了口气,挽起袖子开始收拾。挑水、劈柴、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又把师父换下来的脏衣服泡进木盆里。三花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围着她的脚边打转,尾巴竖得笔直,嘴里"喵呜喵呜"叫个不停。
苏清鸢低头一看,这猫比她走之前胖了一圈,肚子圆滚滚的,走路都有点晃。
"你这几天吃什么了?"她蹲下来捏了捏三花的脸,"师父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还能把你喂成这样?"
三花甩了甩尾巴,挣脱她的手,迈着八字腿直奔厨房——它闻见了苏清鸢下午炖的鱼汤味。小灵鹤不知去了哪里,院子里、屋顶上都没看见,大概是跟着师父出门了。
忙到日头偏西,苏清鸢才坐在门槛上歇了口气。她从怀里取出那枚平安符,放在掌心端详。符纸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毛,是师父去年随手画给她的,说"出门带着,保个平安"。当时她还嫌这符画得潦草,墨都晕开了一团,像个没画完的圈。
可秘境里那股清冽的气息扫过来时,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张符。
那气息和符纸上残留的灵气,一模一样。
"师父……"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把平安符重新塞回怀里,"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她没打算追问。师父不想说的事,问了也白问。她太了解林墨了——这人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天大的事到了他嘴里都能变成"麻烦"两个字。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师父身上压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天色渐渐暗下来,院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苏清鸢把炖好的鱼汤盛了一碗,放在石桌上,又摆了两副碗筷。她坐在桌边等了一会儿,鱼汤的热气慢慢散了,院子里还是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又不回来。"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抱怨还是在习惯。
三花跳上石凳,把头埋进碗里喝鱼汤,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苏清鸢看着它,忽然想起师父常说的一句话:"猫比人懂事,猫不会乱跑。"
她拿起筷子,默默吃起了凉掉的晚饭。
——
灵城,西河湾。
楚瑶是在黄昏时分到的。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河岸的小径慢慢走。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老银杏树就在前方,树冠如盖,树下摆着一把竹椅,旁边搁着个酒葫芦,鱼竿靠在树干上,鱼线还垂在水里。
竹椅上有人。
林墨斜靠在椅背上,草帽盖在脸上,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三花不在,小灵鹤也不在——它们大概是被他打发回山了,也可能是自己跑去找吃的了。
楚瑶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的目光落在树干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剑划的,痕迹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平了。
她记得这道刻痕。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一个少年蹲在树下,用一把短剑在树干上歪歪扭扭地刻字。她站在旁边看,问他刻的是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刻个记号,以后好找。"
找什么,他没说。她也没问。
后来那座院子烧了,人散了,她以为这棵树也早就不在了。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还能在这里看见它。
"站多久了?"
林墨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他没动,也没把草帽掀开。
楚瑶收回目光,在石凳上坐下:"刚到。"
"哦。"林墨慢吞吞地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的,"你怎么找过来的?"
"灵城都在传,"楚瑶说,"灰衣垂钓的高人,在西河湾。"
"那帮人嘴真碎。"林墨把草帽重新盖回去,"我就钓个鱼,也能被编成故事。"
楚瑶看着他,没有接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银杏叶沙沙作响。水面上的鱼漂动了一下,沉下去半寸,又浮了上来。林墨没有提竿的意思,像是根本没看见。
沉默了一会儿,楚瑶从衣襟里取出那只青灰瓷瓶,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瓶身上的小鱼暗纹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这个,还你。"
林墨掀开草帽看了一眼,又盖了回去:"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那是你当年的东西,"楚瑶说,"我留了这么多年,该还了。"
"你留着吧。"林墨的声音从草帽底下传出来,"我拿着也没用。"
楚瑶没有收回手,瓷瓶就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被夕阳照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秘境里的事,"她轻声说,"是你做的。"
不是问句。
林墨没说话。
"天魔分身,炼魂阵,还有那股气息,"楚瑶的声音很稳,"我认得。"
林墨终于把草帽拿下来了。他坐直身子,看着河面,目光落在那个随波晃动的鱼漂上。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楚瑶看着他的侧脸。他比记忆里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神色也比从前更倦怠,像是很多年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半睁半闭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又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
"你瘦了。"她说。
"天天吃鱼,瘦点正常。"林墨随手拿起石桌上的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刚买的,还热着。你小时候爱吃这个。"
楚瑶没动。
林墨自己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含糊不清地说:"你既然来了,就吃一块。总不能白跑一趟。"
楚瑶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落泪。她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还是当年的味道,甜得发腻,带着桂花香。
"你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说,"遇到事就躲。"
林墨嚼桂花糕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他没接这句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河面。
鱼漂又动了一下,这次沉得深了些,鱼线绷得笔直。
林墨依旧没有提竿。
"鱼上钩了。"楚瑶提醒。
"让它跑吧。"林墨说,"钓上来也麻烦,还得收拾。"
楚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像是湖面上被风吹开的第一道涟漪,只一瞬就平复了。她把瓷瓶重新拿起来,收回衣襟里。
"我不还了。"她说。
"随便。"林墨又把草帽盖回脸上,"天快黑了,你不走?"
"再坐一会儿。"
林墨没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一个靠在竹椅上,一个坐在石凳上,中间隔着一张石桌和半盘没吃完的桂花糕。
夕阳沉入河面,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
入夜。
灵城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张灵城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城西河湾的位置。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目标确认,"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幽绿的光,"灵城,西河湾。灰衣,垂钓,有猫有鹤。"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传讯玉简,用神识刻入几行字,然后捏碎。玉简化作一缕青烟,从窗缝中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人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他的瞳孔深处,那抹幽绿一闪而逝。
"主上有令,"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先查,不动。"
窗外,夜色如墨。灵城的更夫敲着梆子从巷口走过,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没有人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西河湾的老银杏树下,竹椅空空,酒葫芦还搁在石桌上,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