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秘境里的光线变得奇怪起来。
苏清鸢是最先察觉的。她这一夜没怎么睡实,靠着溪边那棵老槐树半阖着眼,怀里抱着剑,每隔一段时间就睁眼扫一圈四周。后半夜魔气散尽之后,秘境安静得不正常,连虫鸣都没了,像整片山林都屏着呼吸。
天快亮时,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林子里重新活了过来,露水从树叶上滑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石上。
苏清鸢睁开眼,看见天边泛着一种淡淡的青色,和之前几天灰蒙蒙的天色完全不同。她坐直身子,发现膝盖上落了一层细细的水雾,衣衫微潮。
“天变了。”楚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清鸢转头,看见楚瑶站在溪边,白衣如旧,只是下摆沾了些草屑。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是更早,也许一夜没睡。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那里原本有淡淡的红色光晕——那是炼魂阵的残余痕迹,昨夜还隐隐约约能看见。现在全没了,山脊线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用抹布擦过一遍。
“秘境在收缩。”楚瑶说,“最多两三个时辰,出口就会合上。”
苏清鸢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颈。萧凌天还在睡,整个人蜷成一团,嘴角挂着口水,柳如烟靠在他旁边,脑袋歪着靠在他肩上。两人一副完全放松的样子,倒像是出来郊游的。江迟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背挺得直直的,半截断剑横在膝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该走了。”苏清鸢提高了点声音,“都起来了。”
萧凌天猛地惊醒,手舞足蹈地坐起来,差点把柳如烟带翻:“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该出秘境了。”苏清鸢说,“再不走,得留在这里过年。”
“过年?”萧凌天揉着眼睛,“年早过了吧……”
柳如烟被他吵醒,伸懒腰的动作做了一半,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靠着萧凌天的肩膀,脸色微妙地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正常,一脚踹在他腿肚子上:“起来,别磨蹭。”
萧凌天“嗷”一嗓子蹦起来,委屈得不行:“我招你惹你了?”
“你打呼噜。”柳如烟理直气壮。
“我打呼噜?我昨晚根本没怎么睡,就打了一小会儿……”
“那一小会儿也打。”
江迟慢腾腾地站起来,把半截断剑插进腰带里,走到溪边掬了把水洗了洗脸。水从指缝漏下来,他盯着水面的波纹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说了句:“水变清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溪水确实比昨天清亮了许多,可以看见水底的鹅卵石,甚至能看到几条小银鱼在水里游。昨天这溪水还是浑浊的灰黑色,带着魔气的腥味,现在却像是刚从山泉眼里涌出来一样。
“那位老前辈,”苏清鸢轻声说,“把整个秘境都净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听得出其中的郑重。
五个人整理完行装出发。萧凌天的腿伤好了大半,走路已经不瘸了,就是时不时还用手按一下膝盖,龇一下牙。柳如烟走在他旁边,嘴上说着“真没用”,脚下却放慢了半拍,不让他跟得太辛苦。
他们没走多久,就遇到了别的队伍。
三三两两的弟子从各个方向汇入主路,有的互相搀扶着,有的独自背着剑,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和一丝隐隐的兴奋。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秘境出口。
议论声从后面和前面同时涌来,几乎要把整条路都淹没。
“你们昨晚上感觉到了吗?那股气息就在我头顶上扫过去,我当时腿都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你那算什么!我师兄在溶洞附近,说那高人出手的时候,天上都开了口子,亮得跟白天似的!其实大半夜的……”
“我听说是玄剑宗的隐藏长老,叫什么老陈头?不对不对,好像叫陈老……还是姓林来着?”
“别瞎扯!人家明明是散修,在灵城河边钓鱼的。我表叔在灵城当差,说那人常年在城外河湾钓鱼,穿灰衣裳,带着只橘猫,平日根本看不出深浅!”
“钓鱼的?那怎么会在秘境里?”
“高人嘛,当然想在哪就在哪,你管得着吗?”
苏清鸢听着这些越来越离谱的版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平安符还在,薄薄的,叠得方方正正,贴着心口的位置,温温的。
昨夜那股气息扫过的时候,她其实没有别人那么震惊。
因为很熟悉。
她清楚地记得,那次在玄剑宗后山,魔气入体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这样清冽的气息,从不知名的地方吹过来,把那些黑气一点点驱散。她当时半昏半醒,只看见一个灰蒙蒙的影子蹲在身边,粗糙的手指搭在她手腕上,灵气从脉搏里流进来,带着一点烤红薯的味道。
她那时候没看清脸,后来也没问。
但她记得那个味道。
“你在想他。”江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她旁边。
这人走路跟猫一样,慢腾腾的,却没有声。苏清鸢已经习惯了,只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江迟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开口:“风的味道,和河湾的一样。”
苏清鸢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着江迟。江迟也转头看她,眼神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不紧不慢的,像是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苏清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嗯。”她说,“我知道。”
只是两个字,但语气很笃定,像在说一件早已确认的事。
江迟慢腾腾地眨了眨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尺的距离,不近不远。前面的路越来越宽,出口的光门已经能看见了,隔着重重树影,像是一轮提前升起来的白日。
楚瑶走在稍后的位置。
她听见了江迟的那句话,也听见了苏清鸢的回答。她没插嘴,只是目光在苏清鸢的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风从出口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外面的气息——河水、青草、烤红薯、还有灵城街巷里那种说不清的人间烟火味。楚瑶微微抬起头,让风从指缝间穿过。
那阵风里有他的味道。
很淡,几乎抓不住。但她就是知道。和他递过来的那个药瓶一样,和他那一瞬间的目光一样,明明避得那么快,可还是漏了。
“快到了。”柳如烟指着前面喊了一声。
光门已经近在咫尺。入口处的石台还是他们进来时的样子,只是守卫多了一倍不止。十几道强横的神识从光门外面扫进来,跟筛子似的,把每一个靠近出口的弟子都从头到脚过了一遍。
“验明身份。”一个冷硬的声音从光门外传进来,“确认身上无魔气残留,才能出来。”
队伍开始排起来。弟子们一个个走上去,被神识扫过之后跨入光门。每出去一个,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有喊名字的、有哭的、有骂的、有笑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隔着光门传进来,嗡嗡的,听不太清。
轮到苏清鸢了。
她走到光门前面,正要跨进去。忽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秘境深处的方向,山峦起伏,天青如洗。那个溶洞已经被碎石埋了,炼魂阵的符文被抹得干干净净,天魔分身的痕迹也彻底消散。整片秘境像是被翻新过一遍,干净得让人觉得陌生。
苏清鸢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跨入了光门。
白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
秘境外面,人声鼎沸。
周玄清第一个冲上来,拉住苏清鸢的胳膊,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又用神识往她体内探了探,确认没有魔气残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没事没事,平安出来就好。”
他身后跟着几个玄剑宗的长老,都是一脸焦急又欣慰的表情。周玄清一把拍在苏清鸢肩膀上,老眼都有些红了:“你这孩子,遇到那么大的事,怎么也不发个信号出来?”
“发了,”苏清鸢说,“里面的魔气把符纸都冲散了,传不出去。”
周玄清重重叹了口气:“也是,也是。这次要不是有高人出手,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清鸢啊,你可看清楚了?那人到底长什么样?什么修为?往哪去了?各域的都在找,找到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苏清鸢摇了摇头:“没看清。”
周玄清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狐疑地眯起眼睛:“真没看清?”
“真没。”苏清鸢一脸坦然。
周玄清挠了挠头,又看向她身后刚出来的江迟。江迟正慢腾腾地把半截断剑从腰上解下来,似乎没打算回答任何问题。周玄清张了张嘴,还是放弃了,转头去接萧凌天和柳如烟。
楚瑶最后一个出来。
她跨出光门的时候,外面许多人都看过来,几个年轻弟子眼睛都直了。她没理那些目光,只在人群里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走到苏清鸢身边。
光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闭上了。
秘境,关闭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然后,更大的嘈杂声爆发开来。获救的弟子们被各自宗门接走,伤重的直接被抬上了飞舟。各域长老们还在互相打听那神秘高人的线索,灵城官方的几个使者穿梭在人群里,挨个记录口供。
苏清鸢和江迟站在人群外围的一棵树下,看着这一切。
“风的味道,和河湾的一样。”苏清鸢忽然重复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江迟侧头看了她一眼。
“以后,”他慢腾腾地说,“这种风还会吹的。”
苏清鸢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楚瑶站在几步外,背靠着树,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药瓶。她看着远处灵城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想去凡界看看。”
苏清鸢转头看她,眼睛亮了:“去啊!我们正好顺路。”
楚瑶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是湖面上被风吹开的第一道涟漪,只一瞬就平复了。
“嗯。”她说,“正好顺路。”
苏清鸢高兴地伸手去拉她:“那说好了啊,一起回闲云峰!我师父虽然嘴上说麻烦,但肯定会给你收拾屋子的。”
楚瑶没回答,只是又笑了笑,把药瓶收进袖口。
远处的河湾边。
林墨躺在老银杏树底下,草帽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三花蜷在他胸口,尾巴一甩一甩的。小灵鹤站在旁边的篱笆桩上,用一只脚独立,脑袋埋在翅膀里。
过了一会儿,林墨动了动,把草帽掀开一条缝。远处秘境方向,光门的光芒正在消失,天边重新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把草帽盖回去。
“结束了。”他嘟囔了一句。
三花“喵”了一声,算作回应。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翻动着岸边的落叶。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