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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后半夜停的。
林墨醒的时候，窗外还滴着水，檐角挂了一排透亮的水珠，风一吹就碎成雾。他在硬板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远处巡夜弟子换岗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慢吞吞坐起来。
客舍的被子硬，睡得他腰酸。他揉了揉后颈，下床穿鞋，脚刚落地就听见肚子叫了一声。
"这客舍的床，比闲云峰的硬多了。"他揉着腰嘀咕了一句，系好外袍的带子。
灰青色外袍是楚瑶新缝的，料子厚实，昨夜淋了雨，挂在椅背上晾了半宿，肩头那片深色已经洇开了，摸上去还有点潮。他拎起来抖了抖，终究还是穿上了。
推门出去，山间的空气凉得像浸了井水。雨洗过的石板路泛着青光，落叶贴在地上，踩上去软塌塌的。林墨沿着山路往闲云峰走，步子不快，手揣在袖子里，像个出门遛弯的闲散金丹。
他没用法术烘干衣服，也没急着赶路。
身后那道气息跟了一夜，还在。
比昨夜更近了些，大约隔着一百五十步，藏在道旁的栎树林里，气息收得极细，混在雨后的潮气里，换作寻常金丹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林墨懒得回头。
他甚至还有闲心蹲下来，看路边一只蜗牛慢吞吞地爬过石板，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
"你也起这么早。"他对着蜗牛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蜗牛没理他，继续爬。
林墨笑了笑，起身继续走。
走到半山腰一处拐弯，道旁的林子忽然动了。
不是风。
三道气息同时从林中掠出，快得像三道黑影，直奔林墨后背。为首那人手里拎着一柄短刀，刀身上淬了墨绿色的毒，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动手！"
低喝声刚出口，刀已经到了林墨后心三寸。
林墨像是没听见，脚下一步没停，只是脚下微微一滑——雨后的石板本就滑，他这一滑，身子顺势往前踉跄了半步，恰好避开了那一刀。
短刀擦着他的外袍划过，割开一道寸长的口子。
"嗯？"林墨回过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几位是？"
三人没答话，第二刀已经劈了过来。
林墨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一棵老松树上，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慌乱："别别别，有话好说，我身上没灵石——"
他话没说完，脚下忽然一软。
不是装的。
是那棵老松树的根，被昨夜的雨水泡松了，他这一退，正好踩在松根上，松根"咔吧"一声断了，整棵树带着满身的松枝和松塔，轰然往三人那边倒去。
三人脸色齐变，慌忙后撤。
可雨后的山路太滑了。
为首那人后撤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脑勺正好磕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咚"的一声闷响，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第二个人被松枝扫中肩膀，惨叫一声，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了下来。
第三个人最惨，他往后跳的时候，没注意到身后就是一道被雨水冲出来的土沟，一脚踩空，整个人滚了下去，撞在沟底的石头上，半天没爬起来。
前后不过三息。
林墨扶着松树，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哎哟，吓死我了，这树怎么说倒就倒……"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晕过去的三个人，又看了看自己被割破的外袍，脸上露出心疼的表情："这袍子还是新的……"
他蹲下来，探了探为首那人的鼻息，还活着。又摸了摸那人的脉，脉象乱得很，像是中了什么毒。
"魔界的人。"林墨小声嘀咕了一句，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左右看了看。
山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算了，与我无关。"他自言自语，绕过倒在地上的松树，继续往山上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沟底那个人挣扎着想爬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枚传讯玉简，正要往玉简里注入灵力。
林墨眨了眨眼。
他弯腰捡起一颗石子，随手往沟边一扔。
石子落在沟沿上，被雨水泡松的土沟"哗啦"一声塌了半边，正好把那个人连人带玉简埋在了下面。
"哎呀，这山路也太不安全了。"林墨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比刚才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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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云峰的竹门虚掩着。
林墨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飘着一股药香，混着米粥的味道，暖烘烘的。三花蹲在厨房门口，尾巴竖得像根旗杆，正扒着门框往里瞅。
听见门响，三花猛地回头，"喵"了一声，撒腿就跑了过来，围着林墨的脚边打转，尾巴扫得他脚踝发痒。
"别蹭，衣服湿的。"林墨低头说了一句。
三花不听，反而跳起来扒他的腿，爪子勾住了外袍被割破的那道口子，"刺啦"一声，口子又大了些。
"你这猫——"林墨无奈，把三花拎起来，"是不是又偷鱼了？嘴里一股腥味。"
三花"喵呜"一声，挣扎着跳下地，一溜烟跑了。
林墨摇了摇头，走进院子。
楚瑶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个小泥炉，炉子上坐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白汽。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火。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了过来。
目光在林墨被割破的外袍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林墨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雨停了，路有点滑。"
"粥快好了。"楚瑶低下头，继续扇火，"你先坐会儿。"
林墨"嗯"了一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一点菊花的清苦。
苏清鸢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碟小菜，看见林墨，眼睛亮了一下："师父，你回来了！"
"嗯。"林墨应了一声，"昨晚宗门有事，耽搁了。"
"楚师姐说你可能不回来，让我给你留了门。"苏清鸢把小菜放在桌上，"我去盛粥。"
她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三碗粥，又拿了一碟包子。
林墨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荠菜馅的，油不多，盐味刚好。他嚼了两下，又喝了口粥，小米粥熬得稠，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这馅调得可以。"他含着包子说了一句，语气平淡。
"楚师姐教我的。"苏清鸢坐下来，"她说荠菜要配点香菇才鲜。"
林墨"哦"了一声，又拿了个包子。
楚瑶没说话，只是把陶罐从炉子上端下来，用布垫着，倒出一碗药汤，放在自己面前。药汤颜色很深，泛着琥珀色的光，闻起来苦中带甜。
"你又喝药？"林墨看了她一眼。
"调理身子。"楚瑶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旧疾。"
林墨没再问，低头喝粥。
三花跳上石桌，凑到楚瑶的药碗边嗅了嗅，被药味熏得打了个喷嚏，嫌弃地退开两步，蹲在桌边舔爪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声音和远处的鸟鸣。
林墨喝了两碗粥，吃了三个包子，才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晒着刚出来的太阳，打了个哈欠。
"昨晚没睡好。"他说。
"客舍的床硬。"楚瑶说。
"嗯。"林墨闭着眼，"还是家里的床软。"
苏清鸢低头喝粥，余光瞥见楚瑶正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嘴角不约而同地弯了弯。
楚瑶喝完药，把碗放下，拿起蒲扇继续扇炉子。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她添了两块炭，火苗又窜了起来。
"对了。"林墨忽然睁开眼，"我那袍子破了，你有空帮我补补？"
"放那儿吧。"楚瑶没抬头，"下午给你补。"
"嗯。"林墨把外袍脱下来，叠好放在石桌一角，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是素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楚瑶的目光在那磨白的袖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师父。"苏清鸢忽然开口，"今早我起来的时候，看见山脚那边有飞鸟惊起来，一大群，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墨正在喝茶，闻言手顿了一下，又放下茶杯："可能是山里的野兽吧，雨后蛇虫多，鸟容易惊。"
"哦。"苏清鸢点点头，没再问。
楚瑶扇火的手没停，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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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太阳出来了，山间的雾气散得干净。
林墨搬了把竹椅躺在屋檐下，没盖草帽，就那么半睁着眼看天上的云。三花趴在他胸口，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扫过他的下巴。
楚瑶坐在廊下补衣服，手里拿着针，一针一线地缝着外袍上那道口子。她缝得很细，针脚密得像鱼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苏清鸢在院子里练剑，剑风阵阵，把地上的落叶卷得打转。
林墨的目光从云上游移下来，落在楚瑶补衣服的侧影上。
她的手很稳，穿针引线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像个会用剑的人。可林墨知道，那只手握住剑的时候，比谁都稳。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的，宿主。】
"今早那三个人，你检测到了吗？"
【检测到了，魔界暗行司的人，修为分别是金丹后期、金丹中期、金丹初期。】
"死了吗？"
【两个昏迷，一个被土埋了，暂时没死。宿主你下手真轻。】
"我那是意外。"林墨面不改色，"松树自己倒的，土沟自己塌的，与我无关。"
【是是是，宿主说的都对。】系统的语气带着点欠揍的意味，【不过宿主，传讯乌鸦已经把消息发出去了，后续可能会有更多人来。】
"来就来呗。"林墨打了个哈欠，"反正他们也找不到闲云峰。"
【宿主你就这么有信心？】
"闲云峰的阵法是我亲手布的，除非是化神期，否则谁来都摸不着门。"林墨顿了顿，"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
【……宿主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指望我。】
"你是系统，你不顶用谁顶用？"
【我只是个辅助系统，不是打手啊宿主！】
"吵死了。"林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闭嘴，我要睡觉。"
【……】
系统安静了。
林墨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
院子里，楚瑶补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外袍叠好放在石桌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的林墨，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三花趴在他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站起身，走到石桌旁，把补好的外袍收起来，又给林墨的茶杯续了点热水。动作很轻，没发出一点声音。
苏清鸢练完一套剑，收剑而立，额头上出了薄汗。她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楚瑶，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日子，比以前热闹了些，也比以前安稳了些。
她抿嘴笑了笑，把剑挂回墙上，去厨房洗了手，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果子。
"楚师姐，吃果子。"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今早刚摘的，还甜。"
楚瑶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点了点头："甜。"
苏清鸢也拿了一块，坐在石凳上吃。
太阳斜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远处的山林里，几只乌鸦叫了几声，很快又安静了。
林墨闭着眼，嘴角弯了弯。
"麻烦是麻烦了点。"他在心里说，"不过……还行。"
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药香和米粥的味道，吹得檐角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闲云峰的下午，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