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半山腰落下来的,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砸在枯叶上沙沙作响,走了不到半里,雨丝便密了,顺着山道两侧的树冠往下淌,把整条石板路淋得油亮。
林墨没用法术避雨,就那么慢悠悠走着。灰青色外袍是楚瑶新缝的,料子厚实,淋了雨也不贴身,只是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油纸包被他揣在怀里,干粮不能湿。
身后那道气息还吊着,比先前更近了些,大约隔着两百步。对方借雨幕遮掩行踪,收敛得极小心,换作寻常金丹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林墨懒得理会。
他站在通往宗门外门集市的分岔雨里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辨路,实则用神识扫了一眼山脚东侧那片密林。
两道气息蛰伏不动,一强一弱。
加上身后跟着的这一个,正好三个。
"盯得倒紧。"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抬脚往主峰方向走。
玄剑宗山门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冷。
两名值守弟子披着蓑衣站在门楼下,看见林墨,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行礼。
"林师叔!"
"掌门在何处?"林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回师叔,掌门在议事殿,周长老和李长老也在,从早上等到现在了。"
林墨点点头,没急着去议事殿,反而拐了个方向。
"师叔,议事殿在那边——"值守弟子急道。
"我知道。"林墨头也不回,"先去丹堂。"
丹堂药窖建在主峰背面的山腹里,入口被一片药圃遮住,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林墨沿着药圃间的小径走到窖口,两名执法堂弟子正在守门,看见他,神色一紧。
"林师叔。"
"人还活着?"林墨问。
"活着,就是不肯开口。"执法弟子面露难色,"审讯的手段都用遍了,嘴硬得很。"
林墨站在窖口,没进去。阴冷的寒气从石门缝里往外渗,混着药草的苦涩气味。他垂眸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递过去。
"这是什么?"弟子接过,疑惑地看了一眼。
"醒神散。"林墨说,"每隔两个时辰,往他们鼻下抹一点。"
弟子愣住:"师叔,这……醒神散是提神的,用在俘虏身上?"
"他们身上有自封经脉的暗术,昏过去反而审不出东西。"林墨语气平淡,"让他们一直清醒着,熬够三天,自然会开口。"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连忙应下。
林墨又叮嘱了一句:"药窖四周加派暗哨,不要只守正门。魔界的人,救人的路子比你们想的多。"
"是!"
交代完这些,他才转身往议事殿走。雨还在下,他的袍角已经湿透了,贴在小腿上,走起来沉甸甸的。
议事殿的殿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说话声,到了门口又听不真切。
林墨抬手推开门。
殿内三人同时抬头。玄清真人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疆域舆图,手指正点在闲云山的位置;周长老站在舆图旁,面色铁青;李长老坐在侧边,手里捻着一串药珠,眉头紧锁。
"林师弟,你可算来了。"玄清真人站起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林墨走到火盆旁烤了烤手,雨水顺着发梢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路上雨大,走得慢了些。"他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掌门急着叫我来,就为了山下那几个探子?"
周长老忍不住开口:"林师弟,这可不是几个探子的小事!"
他抬手,将一枚漆黑的令牌推到林墨面前。令牌不过掌心大小,表面铸着一只展翅乌鸦,纹路扭曲暗沉,隔着桌面都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邪戾之气。
林墨扫了一眼,没伸手去碰。
"暗行司的东西。"他说。
"你认得就好。"玄清真人沉声道,"这是半月前,执法堂在山外截获的。从那以后,暗探一批接一批地摸进来,目标全是闲云山。"
"他们在找你。"周长老接过话,语气很重,"林师弟,百年前你清缴毁你家乡的魔界余孽,杀了他们多少人,这笔账,人家记着呢。"
林墨没接话,伸手把令牌往回推了推。
"所以呢?"他问。
"所以?"周长老一愣,"所以你得拿出个对策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魔界探子在我们玄剑宗辖地来去自如!"
"我的对策就是——不动。"林墨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长老放下药珠,缓缓道:"林师弟的意思是?"
"现在来的是暗探,不是大军。"林墨的声音很平,"暗探的任务是查探、监视、确认目标。你越是大张旗鼓地搜捕,他们越确定目标就在这里,反而会加快后续人手的调集。你不动,他们摸不准虚实,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玄清真人沉吟片刻:"可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耗着有什么不好?"林墨反问,"他们在山外淋雨受冻,我在山上喝茶钓鱼。谁耗得起?"
周长老被噎得说不出话。
玄清真人苦笑一声:"林师弟,你还是这个性子。"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闲云山周围划了一圈。
"我已经调了执法堂三十名精锐,暗中驻守闲云山外围三处要道。不主动搜捕,只做警戒。你的意思,我明白。"
林墨点点头,这才是他想听的。
"还有一件事。"玄清真人看着他,语气郑重了几分,"药窖里那两个俘虏,你打算怎么处理?"
"醒神散已经给了,熬三天。"林墨说,"三天不开口,就转移。"
"转移到哪?"
"寒潭地牢。"林墨说,"药窖虽然隔绝神识,但位置太偏,防守薄弱。寒潭地牢在主峰腹地,四周都是执法堂的人,他们想救人,没那么容易。"
周长老皱眉:"可寒潭地牢寒气太重,凡人进去撑不过半日——"
"他们不是凡人。"林墨打断他,"魔界暗行司的人,经脉里都有魔气护体,寒气伤不了根本。正好借寒气压制他们的修为,省得闹事。"
玄清真人与周长老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议事殿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晃,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去膳堂吃饭了,赶了一路,饿了。"
玄清真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啊……罢了,膳堂给你留了位子。今晚就歇在宗门吧,雨这么大,山路不好走。"
"嗯。"林墨应了一声,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对了,闲云峰那边,不要派人上去。"
"为什么?"周长老奇道。
"我那院子小,住不下那么多人。"林墨说,"而且“她”不喜欢生人。"
说完,他推门走进雨里,留下殿内三人面面相觑。
闲云峰。
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傍晚才渐渐小了。
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一排艾草,是早上苏清鸢采回来的,被雨打湿了,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楚瑶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截细麻绳,正在捆扎草药。她把晾干的艾草一束束扎好,挂到通风的地方,动作不紧不慢。
苏清鸢从厨房里探出头:"楚师姐,晚饭吃什么?"
"你师父不在,简单点。"楚瑶头也不抬,"煮点面,就着腌萝卜吃。"
"哦。"苏清鸢应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
楚瑶捆完最后一束艾草,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抬头看向院门外的方向。
雨幕之中,山林一片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山脚下那几道气息还在,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她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三花从屋檐下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走到楚瑶脚边蹭了蹭。楚瑶弯腰把它抱起来,三花比刚来时胖了一圈,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倒是心大。"楚瑶低声说,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
三花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小灵鹤站在篱笆桩上,一只脚收在腹下,另一只脚稳稳抓着木桩,目光锐利地盯着院外的山林。它比三花警觉得多,哪怕雨打湿了羽毛,也一动不动。
楚瑶看了它一眼,没说什么。
厨房里飘出面条的香气,苏清鸢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楚师姐,吃饭了。"
楚瑶把三花放下,走到石桌旁坐下。碗里是清汤面,卧了一个鸡蛋,旁边搁着一碟切好的腌萝卜,是林墨平时最爱吃的那种。
两人默默吃着面,雨声填满了院子里的空隙。
吃到一半,苏清鸢忽然放下筷子,犹豫着开口:"楚师姐,师父他……不会有事吧?"
楚瑶抬眼看她。
"你师父这个人,"她慢慢说,"看着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比谁都谨慎。他敢一个人下山,就说明心里有数。"
"可是山下那些人……"苏清鸢咬了咬嘴唇,"我下午在院子里,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是有人。"楚瑶说得很平静,"三个,都在山脚。"
苏清鸢一惊:"你知道?"
"从你师父走后就知道了。"楚瑶夹了一筷子腌萝卜,"他们不敢上来,只是监视。不用怕。"
苏清鸢看着楚瑶镇定的样子,心里的慌乱渐渐平复了些。她重新拿起筷子,小声说:"楚师姐,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楚瑶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不怕。只是怕也没用。
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一盏油灯下,等一个人从外面回来。那时候她怕得整夜睡不着,后来等得多了,就不怕了。
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能做的只有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药配齐,把门关好,把面煮好,然后等。
雨又大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院门外的山林里,三道气息依旧蛰伏不动,像三头耐心的野兽,在黑暗中等待着什么。
玄剑宗,客舍。
林墨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看房梁。
窗外雨声淅沥,偶尔有巡夜弟子走过的脚步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叮!检测宿主心绪波动,山居幸福感‑1。当前:490/500。】
林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不是担心自己。他是在想,楚瑶有没有把门窗关好,苏清鸢会不会因为害怕而不敢睡觉,三花有没有躲进窝里,小灵鹤会不会被雨淋着。
"麻烦。"他低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
窗外,雨还在下。
山脚下的密林里,一只传讯乌鸦悄然振翅,穿过雨幕,往更远处的黑暗中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