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瑶住下的第四天,天阴了。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是云层压得低,天光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罩在山顶。山里的风也变了味道,带着潮湿的土腥气,从山坳里一股股往上涌。
林墨是被这种味道弄醒的。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房梁,然后翻身坐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没人,石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咸菜,用纱罩扣着,还温着。西厢房的门开着,楚瑶不在屋里,苏清鸢也不在。
三花蹲在墙根,正用爪子拨弄一只甲虫,拨一下,甲虫翻个身,它再拨一下,玩得不亦乐乎。
"人呢?"林墨问三花。
三花抬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继续拨甲虫。
林墨走到西厢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屋子收拾得干净,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那株兰草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叶片上的黄色退了几分,最中间抽出了一片嫩绿的新叶。
他的目光在那株兰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两口木箱还在墙角,其中一口的盖子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线装书,书脊上写着《百草经》《灵草辨识》《丹方要略》之类的名字。另一口木箱锁着,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林墨没进去,转身回到石桌旁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稠,南瓜的甜味融在米油里,入口绵软。他喝了两口,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苏清鸢的说话声。
"……这个时节采的艾草药性最足,陈艾不如新艾。"
"你认得倒是清楚。"楚瑶的声音。
"师父教的,他说艾草这东西,看着普通,用处大着呢。"
门被推开,苏清鸢先进来,手里捧着一把带着露水的艾草,楚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株不知名的草药,根部还带着泥。
两人看见林墨坐在桌旁,同时停了一下。
"师父,早。"苏清鸢说。
"林前辈,"楚瑶笑了笑,"粥还合口吗?"
"嗯。"林墨应了一声,放下碗,"你们去哪了?"
"后山采了点药。"楚瑶把竹篮放在石桌上,"这山的草药种类比我想的多,有些还是挺稀罕的。"
林墨扫了一眼竹篮里的草药,目光在其中一株紫茎小叶的植物上停了一下。
"紫魂草。"他说。
"林前辈认得?"楚瑶有些意外。
"嗯,"林墨端起粥碗,"以前见过。这东西长在背阴的石缝里,根须有毒,茎叶能解瘴气。你采它做什么?"
"配药。"楚瑶说,"我带的药材里缺这一味,正好山上有。"
林墨没再问,低头喝粥。
苏清鸢把艾草挂在屋檐下晾晒,然后凑过来看楚瑶整理草药。楚瑶一样样地分拣,动作熟练,哪株留叶,哪株留根,哪株需要阴干,哪株需要鲜用,分得清清楚楚。
"楚师姐你还会炼丹?"苏清鸢问。
"不会炼丹,"楚瑶说,"只会配点寻常的药膏丸散。家传的手艺,学了一些。"
"家传?"
"嗯,"楚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分拣,"我家里以前是开药房的。"
苏清鸢"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注意到楚瑶说"家里以前"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林墨喝完粥,把碗推到一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去钓鱼。"他说。
"今天阴天,"楚瑶抬头看了看天,"鱼口可能不好。"
"没事,"林墨拿起墙角的鱼竿,"钓不着就坐会儿。"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楚瑶一眼。
"那口锁着的箱子,"他说,"里面装的什么?"
楚瑶的手又顿了一下。
"一些旧物。"她说。
林墨"哦"了一声,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苏清鸢看看师父的背影,又看看楚瑶,楚瑶正低头整理草药,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
林墨没有去河湾。
他出了院门,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岔路,走到后山的一处悬崖边。悬崖上有一块突出的青石,平整干净,坐在上面能看见大半个闲云山的山势,也能看见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小路。
他在青石上坐下,把鱼竿横在膝头,没有下钩,就那么坐着。
云层压得更低了,远处的山脊线模糊成一片灰影。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凉意,翻动着他的衣角。
【叮!检测到魔界谍探活动,数量:三人。方位:山脚东侧、西侧、正北。威胁等级:中。】
【提示:谍探已形成三面合围之势,暂未进入闲云山范围。】
林墨眼皮都没抬。
三人,三面合围。比前两日的单人探查升级了。
他捻着一片草叶,慢悠悠地转着,目光落在山脚下那条小路上。小路空荡荡的,看不见人影,但他知道,那三个人就藏在小路两侧的林子里,像三只等着猎物落网的蜘蛛。
"合围……"他低声自语,"是想堵我下山,还是想等人上山?"
他想了想,笑了笑,笑容很淡。
大概是后者。前两波探子都确认了他"深不可测",不敢轻举妄动,合围的目的多半是监视出入,等他离山或者等更多人手到来。
"麻烦。"他嘟囔了一句,把草叶扔下山崖。
草叶在风中翻了几个滚,消失在云雾里。
林墨坐了一会儿,正准备起身回去,脑海里的系统又响了。
【叮!检测到陌生修士进入闲云山范围,数量:一人。方位:正南山路。修为:金丹后期。威胁等级:低。】
【提示:该修士非魔界谍探,身份待确认。】
林墨挑了挑眉。
正南山路,金丹后期,不是魔界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拎着鱼竿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身穿青衫的年轻修士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名帖,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那修士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刻着玄剑宗的云纹——是宗门里的人。
林墨走过去,那修士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他,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秦时安,见过林师叔。"
林墨愣了一下。
秦时安?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宗门里哪个峰的弟子,前阵子听苏清鸢提过一嘴。
"你找我?"林墨问。
"是,"秦时安双手递上名帖,"掌门命弟子来请林师叔下山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林墨没接名帖,只是看了一眼。
"什么事?"
"弟子不知,"秦时安说,"掌门只说请林师叔务必走一趟,事情紧急。"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秦时安面露难色:"林师叔,掌门说……最好今天就到。"
"我说了随后就到。"林墨的语气平淡,但秦时安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连忙点头。
"是,弟子先行告退。"
秦时安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林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然后推门进了院子。
院子里,楚瑶正在石桌旁碾药,苏清鸢在一旁帮忙。两人听见门响,同时抬头。
"谁啊?"苏清鸢问。
"宗门里的人,"林墨把鱼竿靠在墙根,"掌门让我下山一趟。"
楚瑶碾药的手停了一下。
"现在?"她问。
"嗯。"林墨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茶壶倒茶,倒了一半发现茶壶是空的,又放下,"可能要住一两天。"
苏清鸢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楚瑶,没说话。
楚瑶放下药碾,站起身:"我去给你收拾东西。"
"不用,"林墨说,"就去一两天,带件换洗衣裳就行。"
楚瑶没听他的,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小包袱,里面叠着一件干净的里衣,还有她前几天缝的那件灰青色外袍。
"山里凉,"她把包袱递给林墨,"带着。"
林墨接过包袱,指尖碰到她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麻烦你了。"林墨说。
"不麻烦。"楚瑶收回手,低头继续碾药。
苏清鸢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然后很识趣地说:"师父,我去给你装些干粮路上吃。"
她跑进厨房,不一会儿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素包子和一块腌萝卜。
"路上吃。"她把油纸包塞进林墨手里。
林墨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拿着油纸包,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天,有人给他收拾包袱,往他手里塞吃的,说"路上小心"。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甩掉。
"走了。"他说,"你们在家关好门窗。"
"知道了。"苏清鸢说。
楚瑶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碾药了。
林墨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药碾子咕噜咕噜的声音。
过了片刻,楚瑶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院门外的方向。
"三面合围,"她低声说,"这个时候叫他下山……"
苏清鸢没听清:"楚师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楚瑶笑了笑,继续碾药,"你师父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他既然敢这个时候下山,就说明他心里有数。"
苏清鸢"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楚瑶没再解释,只是碾药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她知道林墨清楚。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清楚就能躲过去的。
——
山脚下,三面合围的密林中。
三个黑衣人蹲在树后,目光盯着那条蜿蜒的山路。
"目标出来了。"东侧的人低声说,"一个人,拎着包袱,往宗门方向去了。"
"院内呢?"西侧的人问。
"两个女人,都在。"正北的人说,"要不要动手?"
"不急,"东侧的人说,"目标本人修为深不可测,留两个女人在院里,正好可以当筹码。等大部队到了再说。"
"那目标本人呢?"
"跟着,"东侧的人说,"看他去哪,做什么。不要打草惊蛇。"
三人悄无声息地散开,两个留在原地监视院子,一个沿着山路跟了上去。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那药香从半山腰的院子里飘出来,混在山风里,飘得很远。
——
林墨走在山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像是真的只是去宗门串门。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气息藏得很好,但在他眼里,那点气息就像黑夜里的一盏灯,亮得刺眼。
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就那么慢悠悠地走着,手里还拎着那个油纸包。
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山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林墨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跟着吧,"他低声说,"反正也跟不了多久。"
云层压得更低了,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像是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