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的剑,卡在了第七式。
不是练得不够多。沈清寒让她改的发力路子,她练了整整两天,两百遍不止,每一遍都按"腰带动肩,肩带动腕,力从脚底起"的要诀来。前六式都顺了,唯独第七式"云收",到了收剑的瞬间,手腕总要僵那么一下,力道断半拍,剑风散了。
第三天早上,她练到第三十遍,第七式又断了。
苏清鸢收剑而立,额头上全是汗,嘴唇抿得紧紧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像是要从那截皮肤上看出个窟窿来。
"别死磕了。"沈清寒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抱着胳膊,"你这不是熟练度的问题,是心念的问题。第七式叫'云收',收的不是剑,是心。你心里总想着'不能断不能断',反而断了。"
苏清鸢抬起头,一脸茫然:"沈师姐,什么叫收心?"
沈清寒被问住了。
她练剑几百年,这套道理她懂,但要她讲给一个练了三年剑的小姑娘听,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像你没法跟一个没见过海的人形容海浪是什么感觉——知道是一回事,讲清楚是另一回事。
"就是……"沈清寒挠了挠头,"别想着剑,想着别的。"
"想别的?"苏清鸢更茫然了,"想什么?"
"想……想猫?"沈清寒不确定地说。
苏清鸢看了一眼正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三花。三花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在空中蹬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她试着想三花,然后出剑。
第七式,断得更厉害了。
"不对不对。"沈清寒走过来,"不是让你想猫的样子,是让你想猫的……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沈清寒越说越虚,她自己都觉得这解释不靠谱。
苏清鸢试着想"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然后出剑。
剑直接飞了出去,"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清寒扶额。
林墨是被剑掉在地上的声音吵醒的。
他躺在竹椅上,草帽盖着脸,本来睡得正香。那声"当啷"把他吓了一跳,草帽都滑下来了。
"大清早的,摔什么剑?"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苏清鸢站在院子里,一脸委屈,眼眶都红了:"师父,第七式我总是练不好。"
"哪一式?"
"云收。"
林墨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拿起那柄短剑掂了掂:"你练一遍我看看。"
苏清鸢深吸一口气,从第一式开始练。前六式都很顺,剑风轻灵,步伐稳健。到了第七式"云收",她的手腕果然僵了一下,力道断了半拍,剑风散了。
林墨看完,没说话,拿着剑走到院子角落。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结了几颗青枣,还没熟。林墨踮起脚,摘下一颗最大的,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苏清鸢。
"吃了。"
"啊?"苏清鸢愣住了,"师父,现在吃枣?"
"让你吃你就吃。"
苏清鸢接过青枣,咬了一口。又酸又涩,她的脸都皱成了包子,但还是硬着头皮嚼了嚼,咽下去。
"什么味道?"林墨问。
"酸……涩。"苏清鸢吐了吐舌头。
"现在,带着这个味道,练一遍第七式。"林墨把剑递给她,"别想剑,想那个味道。"
苏清鸢半信半疑地接过剑,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那股又酸又涩的味道,然后出剑。
第七式。
剑风轻灵,收放自如,没有断。
苏清鸢愣住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又练了一遍,还是顺的。第三遍,第四遍,每一遍都顺。
"师父!"她激动得脸都红了,"成了!我练成了!"
"嗯。"林墨打了个哈欠,"练成了就多练几遍,记住那个感觉。"
沈清寒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教了两天没教会的东西,林墨用一颗酸枣就解决了。
这不是巧合。
"你这是什么法子?"她走过来,盯着林墨。
"什么法子?"林墨一脸茫然,"让她吃个枣而已。"
"吃枣能学会剑法?"
"她不是吃枣学会的。"林墨走到墙根下,把三花抱起来搁在腿上,顺手挠了挠它的下巴,"她是被酸得忘了'我要练好第七式'这件事。你越想着'不能断',越容易断。不想了,反而就成了。"
沈清寒沉默了。
她练剑几百年,这个道理她不是不懂。但她从来没想过,能用一颗酸枣来让人"忘"。
这不是剑法,这是心法。
而且是极高明的心法。
"你这心法,跟谁学的?"沈清寒的声音压低了。
"什么心法?"林墨继续挠三花的下巴,三花舒服得呼噜呼噜响,"我就是随便让她吃个枣。"
又是这个表情。又是这个语气。又是"我就是随便……"。
沈清寒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质问咽回去。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午时刚过,山下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脚步很轻,很整齐,带着训练有素的节奏感。林墨正在院子里编鱼篓,听到脚步声的瞬间,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编,像是没听见。
沈清寒也听见了。她的眉头皱起来:"苍离域的人。"
楚瑶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水。她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正好看见三个人走上山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都穿着苍离域的制式长袍,腰间挂着令牌。
"见过域主。"灰袍男子走到院门口,单膝跪地,声音恭敬。
"起来吧。"楚瑶的语气很平,"墨先生,你怎么来了?"
"大长老让我给域主送封信。"墨先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过来,"另外,大长老让我问域主,继位大典的日子,是否还要再往后推。"
楚瑶接过信,没拆,拿在手里:"信我收下了。继位大典的事,我会回信给大长老。"
墨先生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子。他看见林墨蹲在墙根编鱼篓,看见沈清寒靠在廊下,看见苏清鸢拿着剑站在院子里,最后目光落在楚瑶脸上。
"域主在这里,一切都好?"他问。
"一切都好。"
"那属下就放心了。"墨先生拱了拱手,"属下告退。"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林墨一眼。
"这位是?"
"林墨。"楚瑶说,"我的朋友。"
墨先生盯着林墨看了两息,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但他什么都没说,拱了拱手,带着两个弟子下山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山风里。
楚瑶拿着信,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动。
沈清寒走过来:"大长老的信?"
"嗯。"
"不拆?"
楚瑶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揣进怀里:"晚点再拆。"
她转身走回院子,经过林墨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林墨还在编鱼篓,头也没抬,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楚瑶知道,他听见了,也看见了。那个墨先生看他的眼神,他不可能没察觉。
"林墨。"楚瑶开口。
"嗯?"
"下午陪我去后山走走。"
"好。"
林墨答应得很干脆,手上的动作没停。
楚瑶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屋。
沈清寒站在廊下,看着楚瑶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墨,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总觉得,刚才那个墨先生看林墨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看一个普通散修的眼神。
像是……认出了什么。
后山的小路很窄,两旁长满了杂草。楚瑶走在前面,林墨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山风穿过树林,吹得叶子沙沙响,远处有溪水的声音,叮咚叮咚,像在敲什么东西。
走到一处山崖边,楚瑶停下了。
山崖下面是一片云海,白茫茫的,看不到底。远处的山峰露出尖尖的角,像是海里的小岛。夕阳把云海染成了金色,风一吹,金色的波浪翻涌起来,好看得很。
楚瑶站在山崖边,看着云海,很久没有说话。
林墨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也看着云海,没说话。
"林墨。"楚瑶终于开口了。
"嗯。"
"你认识墨先生吗?"
林墨愣了一下:"墨先生?今天来的那个?"
"嗯。"
"不认识。"林墨摇摇头,"第一次见。"
楚瑶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丝试探:"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可能是觉得我长得好看吧。"林墨挠了挠头,一脸认真。
楚瑶被他逗笑了,嘴角上扬,但眼里的试探没有消失:"林墨,你跟我说实话,你以前是不是去过苍离域?"
林墨看着她,看了很久。
山风吹过,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夕阳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去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多年前去过一次。"
"去做什么?"
"找人。"
"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墨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她那时候太小,不记得我了。"
楚瑶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林墨,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很多年前,她很小的时候,确实有一个人来过苍离域。那个人在她的记忆里很模糊,只有一个背影,和一句"等等我"。
她一直以为那是梦。
"林墨,你……"
"走吧。"林墨转过身,朝山下走去,"天色不早了,该回去做饭了。"
楚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和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楚瑶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她没有再问。
有些事,他不想说,她就不问。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就像他这一百多年,一直守在这闲云峰上,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钓鱼、编网、烧火、做饭。
但她知道,他在等什么。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清寒站在院门口,看见他们回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问。
苏清鸢已经把饭做好了,四菜一汤摆在石桌上,还温着。三花蹲在桌子底下,尾巴甩得像旗子,等着吃鱼。
四个人围着石桌坐下,吃饭。
这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三花啃鱼骨头的咔嚓声。
沈清寒一边吃,一边观察。她发现楚瑶的情绪有点不对劲,比平时沉默,眼神也有些飘忽。而林墨,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吃饭、夹菜、喝汤,一切如常。
但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开了一个小口。
饭后,苏清鸢收拾碗筷,楚瑶回了屋,沈清寒站在院子里看星星。
林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根下,拿个小锤子敲竹篾,继续编他的鱼篓。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呢,宿主。】
"今天那个墨先生,认出我了?"
【认出了。他是苍离域的大长老心腹,当年宿主你去苍离域的时候,他还是个外门弟子,远远见过你一面。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嗯。"林墨敲竹篾的手没停,"他会告诉大长老吗?"
【大概率会。】
"告诉就告诉吧。"林墨打了个哈欠,"只要他们不上山来捣乱,随他们去。"
【宿主你就不怕苍离域派人来查你?】
"查就查。"林墨把编好的鱼篓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我修为封得死,他们查不出什么。真要动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也不怕。"
【宿主你今天跟楚瑶说的那些话,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就是"很多年前去过苍离域,找人,找到了,但她太小不记得我了"那段。宿主你以前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今天突然说,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她今天问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问我以前是不是去过苍离域。我要是说没去过,就是骗她。我不想骗她。"
【所以你就说了一半?】
"一半就够了。"林墨把最后一根竹篾插进鱼篓,"剩下的,等她自己想起来。"
【宿主你真是……】系统顿了顿,【算了,我不说了。对了,山居幸福感今天又涨了1点,现在493/500。】
"因为什么?"
【楚瑶今天的情绪稳定度上升了20%,虽然她看起来有点心事,但系统检测到她的内心是安定的。苏清鸢突破了第七式,满意度上升了15%。三花今天吃了两条鱼,幸福度上升了5%。综合计算,山居幸福感+1。】
林墨笑了笑,没说话。
他举起编好的鱼篓看了看,竹篾细密,收口整齐,是个好鱼篓。
"明天用这个去钓鱼。"他自言自语,"看看能钓多大的。"
三花在墙根下"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林墨低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山间的夜很静,风很轻,星星很亮。
远处的山路上,墨先生带着两个弟子,正在连夜赶路。他走得很快,脸色很凝重,怀里揣着一封写给大长老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域主身边的那个林墨,属下怀疑,是当年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