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滔天魔威自天际压落之时,整片东线古隘的山川气流瞬间被彻底锁死。
不再是此前零星飘散的魔气阴寒,而是数十万正规魔军汇聚一体的磅礴势压,沉沉覆压在每一寸山头。四域驻守修士心头齐齐一沉,无需探报佐证,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此番来敌,与血骨本部魔兵截然不同。
那是历经魔域万载征伐、军纪森严、战法规整的主力大军。
魔谷之内,血骨立身大帐之前,猩红魔瞳死死盯住南北两头压来的黑色魔云。
他昨夜虽被山峰中莫名威压震慑退兵,心中虽有忌惮,却从未真正畏战。只是他深知自身局限,仅凭一己金仙后期之力,破不了这片仙隘守势,更摸不透暗处潜藏的未知高人。故而耐住所有战意,死守谷地静候援军,如今等候的底牌,终于抵境。
转瞬之间,南北魔云同步落地。
黑云翻滚舒张,分化出两路整齐肃穆的魔军战阵,阵列层层叠叠、排布井然有序,无半分散乱嘈杂。阵前两道身姿挺拔的天魔统领跨步走出,周身魔焰凝练如实质,金仙后期的雄浑修为毫无保留铺展而开。
二人气息冷冽沉凝,神色淡漠无情,正是魔域东征军另外两大主将,千殛、玄獠。
不同于血骨悍勇好斗、擅长近身搏杀破阵,千殛与玄獠常年统领军团作战,精通合围、截杀、断援、控场之术,打法稳厉毒辣,极少给对手留任何喘息破绽。
落地刹那,二人目光径直落向谷中血骨,没有多余寒暄,声线冷硬干脆。
“东线战事迁延过久,主帅将至,命我二人先行整军候命。”千殛开口,魔音震颤山谷,“此地人族守势如何,暗处隐患具体几许,速速据实禀报。”
血骨不曾遮掩半分,直言道尽核心隐患:“隘口修士战力疲弱、物资枯竭,本可一鼓破之。唯山间藏有一隐世修士,伴生灵宠威压诡异,可瞬间镇慑我全军,昨夜便是因此被迫收兵。”
听闻此言,千殛与玄獠神色同时微变。
能以一己威慑逼退数万魔军、逼退一尊金仙后期魔将,这般实力,绝非普通隐世散修,至少是超脱当前战局层级的超然存在。
玄獠眸底掠过一丝凝重:“难怪你固守不出,不敢再攻。这般未知变数,的确不可贸然妄动。”
“无需多虑。”血骨骨爪轻抬,压下二人顾虑,“我主仙君亲至,执掌法则权柄。纵然对方底蕴莫测,也绝无可能抗衡仙君道域。我等只需规整三军,静待主帅定策即可。”
三人对话之间,两路援军已然尽数落地整合。
数十万魔军快速归阵,与血骨本部兵马两两合流,瞬间形成一股铺天盖地的恐怖战力。整片魔谷煞气冲天,魔雾翻涌不休,周遭山石尽数被浓郁魔气侵蚀发黑,天地间肃杀之气攀升至顶点。
三军合势,东线魔局,彻底成型。
而真正的终极威压,紧随其后轰然降临。
西天天穹骤然暗沉万里,旭日天光被无边魔光彻底遮蔽。天地间所有气流凝滞不动,山川静默、林木垂落,无论是人族修士的仙灵气息,还是天魔军团的暴戾魔韵,尽数被一股至高无上的法则之力牢牢镇压。
这是仙君境独有的域场镇压,是超脱金仙桎梏、执掌天地规则的绝对层级。
一道身着暗紫纹龙魔袍的身影,踏空缓行而来。
他步履从容不迫,周身无狂暴魔焰肆虐,无惊天异象衬威,面容清冷淡漠,眉眼间不见半分嗜杀戾气,却让谷中三尊金仙天魔、数十万魔军齐齐躬身俯首,心生源自神魂深处的绝对敬畏。
魔域东征副帅,墨渊仙君。
落地魔谷正中,墨渊眸光淡漠扫过整座仙隘山川,视线穿透层叠峰峦、穿透人族守阵,将对方所有兵力排布、修士状态、地势优劣尽数洞悉眼底。
他早已收到前线传报,知晓此地藏有未知隐势,故而落地之后,并未追责血骨久攻不下的罪责,也未急于下令全军冲锋破阵。
比起一时胜负,他更忌惮战局之外的未知变数。
“人族残兵孤守无援,阵毁资竭,本是必死之局。”墨渊声线低沉淡漠,传遍百里山川,“迁延至今,唯暗处异数作祟。尔等鲁莽强攻,只会徒损兵力,惊扰隐势,得不偿失。”
千殛躬身请命:“主帅,何不全力压阵?纵使对方隐者不凡,也未必能挡仙君道域碾压。”
“不可。”
墨渊轻轻摇头,心思缜密至极。
他征战万载,深谙战局博弈之道。未知对手最是凶险,对方隐匿不出、虚实难测,贸然逼其全力出手,若是一尊老牌大能,反而会让魔域大军陷入被动。
最好的打法,从不是蛮力硬拼,而是以势困局、以策耗敌。
既不主动招惹暗处隐者,也不给人族修士任何翻盘喘息之机。
“无需强攻破隘。”墨渊抬眸,落子定局,颁布全新军令,字字精准毒辣,掐死所有生机,“千殛,领四万魔军,封锁整座仙隘所有外围山口崖径,布八方锁途魔阵,彻底断绝人族一切外出探查、隐秘求援的可能。”
“玄獠,领四万魔军,盘踞空域侧翼,布弥天蚀魔瘴,持续侵蚀人族守阵结界。不求瞬间破阵,只日夜消磨仙罡壁垒,让其自行缓慢溃散。”
“血骨,领本部精锐魔将,分四队轮值游走。不发动总攻,只趁人换防疲惫、结界薄弱之际短促袭杀,消磨其体力心志,打乱其守御节奏。”
三道军令层层嵌套,步步诛心。
不决战、不硬撼、不碰未知底牌。
只以封锁、侵蚀、袭扰三重手段,将数万四域修士死死困在孤山之上,断路、耗阵、疲人,任由其灵力枯竭、军心涣散、守势自崩。
待对方彻底失去抵抗之力,暗处隐者纵使有心庇护,也无力回天。
这便是仙君层级的大局谋略,稳、狠、慎,滴水不漏,无解可破。
三尊金仙统领再无异议,齐齐沉声领命,即刻调兵布阵。
顷刻之间,魔谷大军尽数调动,黑压压的魔兵如同黑色洪流,四散铺开,有条不紊占据仙隘外围所有关键地势。
……
山头主峰崖顶,楚瑶与苏清鸢静静俯瞰整片魔军动向,瞬息便看穿了墨渊的全盘算计。
魔军合兵之后,迟迟不发起总攻,反而四散封锁、布瘴、游走袭扰,这般反常打法,彻底摒弃了天魔一贯的凶悍强攻,尽显上位者的隐忍与算计。
“这位仙君,太过谨慎,也太过毒辣。”楚瑶眸色凝霜,指尖微扣剑柄,心底寒意渐浓。
此前数次魔袭,哪怕凶险万分,终究是明面上的厮杀,有招可挡、有隙可守。可如今墨渊布下的困局,全然是无形杀招,不凭刀兵凭大势,不凭勇武凭格局。
他们不打不杀,只是一点点锁死所有生路,一点点磨碎所有守御根基。
苏清鸢眼底眸光深邃,复苏的女帝记忆让她对这般战局再熟悉不过:“仙君统局,最善不战而屈人之兵。他摸清了我们无援无资、阵残力竭的短板,也忌惮那群峰之中的未知威慑,故而选择温水煮蛙,慢慢耗死我们。”
“他在等我们自溃。”
简单五字,道破绝境核心。
敌军有源源不断的魔气补给、有数十万精锐战力、有高阶仙君坐镇。而己方修士灵力只耗不补,伤势只增不减,守阵结界只会越磨越薄,军心只会越守越疲。
长此以往,无需一战,防线自行崩盘。
墨先生快步掠至崖顶,神色凝重,语速急促,带来最新探查消息:“域主!魔军已然封锁全部外围通路,八方皆被魔阵封死,此前派出的三名遁术修士,尽数失联,定然已然遭截杀!如今我们彻底被困死在这片山头,内外彻底隔绝!”
楚瑶神色沉稳,临危不乱,绝境之中愈发冷静。
此前她寄望于求援、寄望于坚守待变,如今两条路尽数被堵死,所有侥幸彻底落空,反而让她彻底摒除杂念。
“传令全域修士。”楚瑶声音清亮坚定,传遍每一处山头守位,“放弃所有求援念想,摒弃所有侥幸之心。自此一战,无援可待,无路可退,唯死守而已!”
“所有阵法师放弃一切攻杀阵纹,全数灵力汇聚主阵,稳固仙罡结界核心,抵御魔瘴持续侵蚀!”
“所有精锐修士分区轮守,缩短换防时辰,全程紧绷心神,紧盯魔骑袭扰方位,绝不给敌军可乘之机!”
“轻伤修士固守阵位,以道心压制伤势;重伤修士退守阵心,静心蛰伏,保留最后战力!”
一条条军令清晰利落、有条不紊,快速传遍整片仙隘。
原本略有浮动的军心,瞬间再度稳固。
数万修士无人慌乱、无人退缩,各自归位凝神,灵力层层交织,加固守阵。绝境虽至,可这群守土修士的道心,分毫未崩。
……
千里之外闲云峰,清幽小院一如既往静谧安然。
松风徐徐,晨露未干,灵鹤栖于枝头静立,三花蜷在林墨腿上酣睡,小呼噜细碎轻柔,全然不知千里之外,已然落定无解死局。
林墨斜倚竹榻,眸光透过层叠云雾,望向远处暗沉的战场天际。
系统的提示音缓缓在识海响起,精准播报最新战局推演,无半分冗余:【墨渊仙君完成三军排布,开启困局耗敌战术。彻底规避未知隐势,以封锁、蚀阵、疲兵三法持续压榨人族守势。推演结果:四个时辰后,仙罡结界将大面积破损,修士灵力整体透支,防线进入不可逆崩盘状态。】
林墨指尖轻轻拂过三花蓬松的绒毛,神色清淡,无半分焦灼。
他昨夜出手解围,不过是顺势而为,从未想过要无限兜底庇护整片仙域。
血骨的莽撞,是肉眼可见的愚勇,容易应对。可这位墨渊仙君,心思缜密、算尽利弊、进退有度,是真正难对付的对手。
不激他、不惹他、不赌变数。
只用堂堂正正的大势,困死众生、稳取战局。
“倒是个懂得保命、懂得布局的聪明人。”
林墨轻声自语,语气平淡无波。
墨渊算尽了天时地利、战力人心,算尽了所有可控变数,唯独漏算了两样东西。
其一,四域修士宁死不退的守道之心,从不会因绝境而崩解。
其二,他这闲云野鹤之人,从不会任由魔道大势,肆意倾覆人间仙疆。
只是他依旧懒得出手。
棋局既已铺开,不妨静静看看,这群以血肉守疆的修士,能撑到几时。
风起松林,簌簌作响。
一边是魔势滔天、步步蚕食的绝杀困局,静默酝酿毁灭。
一边是孤峰死守、道心不灭的人族防线,苦苦支撑生机。
明暗对弈的棋盘已然落定,一场无声无息、却最是磨人的仙魔对峙,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