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慢慢撕开沉沉夜幕,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终于落下帷幕。天魔大军在血骨的号令之下尽数退入谷地,可这份撤退算不上溃败,更像是一次带有忌惮意味的战略性收拢。东线战场没有迎来真正的安宁,遍地狼藉依旧在无声诉说昨夜的凶险。
战壕内外,随处可见断裂的兵刃、被魔气腐蚀的残破甲片。侥幸活下来的修士瘫坐在焦黑的泥土上,不少人身负魔毒侵蚀的伤口,哪怕简单包扎过后,乌黑色的毒素依旧在皮肉之下缓缓游走。绝大多数士卒只知晓昨夜危难之际,有一股莫名力量出手解围,却根本不知道丘陵之上,那一个垂钓的年轻人与一只胖橘猫,便是扭转战局的根源。
只有楚瑶、苏清鸢寥寥数人,心底已然将真相看得通透。
楚瑶立在中央土台之上,缓缓归鞘霜寒剑。一夜死战耗尽她大半渡劫中期灵力,旧伤被战火牵动,经脉之中阵阵刺痛不断翻涌。方才与真仙中期天魔副将硬碰硬交手,全凭自身剑术造诣与身法周旋,硬生生扛住境界的巨大差距,此刻她的手臂还残留着交手过后的震颤酸麻。
墨先生快步踏上高台,右臂的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一夜不眠让他眼底布满血丝。
“域主,初步伤亡统计完毕。”墨先生压下嗓音里的疲惫,“昨夜阵法被破遭到突袭,我方战死修士一千七百二十六人,重伤四百一十三人,轻伤者数不胜数。前线疗伤丹药已经消耗过半,通往后方的补给通道依旧被天魔游骑死死掐断,运送物资的队伍数次遭遇截杀,短时间之内不会有灵材丹药送抵防线。”
楚瑶目光扫过阵地后方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地,那里不断传来伤者压抑的痛哼。一千多条鲜活性命,皆是四仙域16洲内精心挑选培养出来的精锐,皆尽数埋葬在此处。心底沉重,面上神色却依旧沉稳,大战当前,域主不能流露半分颓丧。
“将现存丹药优先调拨重伤士卒,调集所有会疗伤术法的修士集中看护伤兵。”楚瑶有条不紊下达指令,“传令各营,抓紧时间加固战壕壁垒,堆砌土石拒马,挖掘简易的防魔壕沟。血骨昨夜退兵,不是惧怕厮杀,而是忌惮暗处潜藏的未知威慑。这份威慑只能起效一次,绝不能寄希望于对方再次出手逼退魔军。”
“属下即刻去安排。”墨先生拱手领命,转身迈步走下土台。
苏清鸢缓步踏上高台,白衣战袍沾满尘土与零星血点。昨夜生死关头,沉睡在神魂深处的女帝记忆再度复苏,千军万马厮杀的过往碎片在脑海之中不断闪过,那份属于帝王的冷静杀伐气度,已然融入她的行事之间。昨夜是她临危调度,把濒临崩溃的阵线硬生生稳住,军中不少长老看待她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信服。
她抬手取出一枚传讯玉符,玉符表面流转淡淡的灵光。
“方才收到域外传回的灵讯。”苏清鸢看向楚瑶,语气肃穆,楚师姐“秦无极前辈依旧被域外天魔巨头死死牵制,缠斗不休,根本无法抽身回援东线。另外,监测魔军动向的探子传回消息,血骨等待的两路援军正在全速奔赴此地,预计日出之后不久,便会抵达谷地,与血骨本部完成合兵。”
楚瑶眉心骤然一蹙:“援军战力如何?”
“据探汇报一路援军由两名金仙后期天魔统领共同执掌。”苏清鸢顿了顿,玉符指尖微微收紧,“另一路,探查手段只能捕捉到滔天魔威,无法完全看透对方修为,综合所有线索推断,领兵之人修为至少是仙君初期。”
话音落下,土台之上空气骤然凝滞。
渡劫、真仙、金仙、仙君,四重境界之间隔着天堑般的实力鸿沟。现如今东线联军明面最高战力便是楚瑶渡劫中期,秦无极远在域外无法回援。一旦仙君初期的天魔统帅抵达,叠加血骨以及另外两名金仙后期大将,四尊高阶天魔齐聚前线,这支损耗惨重、物资紧缺的联军,根本没有与之正面抗衡的底气。
“仙君初期……”楚瑶低声默念,心底沉甸甸的。昨夜三花展露威压,的确逼退血骨,可那终究是威慑。倘若对手换成仙君层级的强者,能不能再次起到同样的效果,没有人可以给出答案。
苏清鸢望向远处漆黑的魔军谷地,继续分析局势:“师傅留下的困魔大阵,节点被血骨刻意破坏,如今阵基彻底崩毁。没有海量高阶灵材,也没有充足的时间,我们复刻不出同等规格的防御阵法。往后的战事,只能依靠修士肉身与工事硬抗魔潮冲击。”
“求援讯息必须立刻送出。”楚瑶很快理清思路,“挑选三名精通遁术、擅长隐匿的修士,分三条完全不同的路线,向其余三域递送急报,如实告知东线已经面临仙君级天魔压境的危局。”
说到这里,楚瑶轻轻摇头,眼神带着一丝清醒的无奈:“但我们不能把生存希望寄托在外来援军身上。各大仙域自身边境同样饱受魔患侵扰,各处防线都捉襟见肘。就算求援信顺利送达,各路修士集结、长途奔赴过来,都需要漫长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
“收缩防线。”楚瑶目光扫过整片阵地,“放弃部分向外延伸的外围阵地,所有战力收拢到核心区域。多条防御工事,打造层层叠叠的防御体系。就算第一道防线被冲破,依旧可以依托后续工事继续周旋。”
苏清鸢适时补充:“筛选军中残存阵法师,不必强求杀伤型大阵,大量布设简易预警禁制、消魔小阵。不求重创高阶天魔,只求提前捕捉魔军动向,稀释一部分魔气,拖延敌军冲锋节奏。”
二人一唱一和,一条条守备方略快速敲定,传令兵拿着命令飞速奔赴各个营寨。
破晓的天光一点点撕开乌云,淡淡金光洒落满目疮痍的战地。
天魔盘踞的谷地兽骨大帐之内,气氛压抑肃杀。
血骨端坐在兽骨座椅之上,骨甲缝隙还残留昨夜交锋留下的细碎裂痕。昨夜那只橘猫释放出的威压,依旧烙印在他神魂深处,回想起来依旧会带来本能的战栗。活过无数次残酷厮杀,他从来没有体会过那种生命层面的绝对碾压。
但这份忌惮,并没有磨灭他征战的野心。
昨夜撤退,是忌惮未知隐士的底牌,可如今援军将至。一旦仙君初期的统帅抵达前线,局面便会彻底改写。
“报——!”一名魔将掀开帐帘大步走入,单膝跪地,“启禀尊主,两路援军距离谷地仅剩两刻钟路程。双金统领麾下魔部,以及仙君大人亲领魔军,转瞬即至。”
血骨猩红的魔瞳之中,惧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杀伐戾气。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恢复魔气损耗。”血骨骨爪攥紧,骨节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待援军完成汇合,再重新谋划进攻人族防线。”
紧跟着,他又下达另一道密令:“派遣大批高阶魔谍扩散到整片山林,重点探查周遭山峰所有动静。目标便是昨夜丘陵之上那个垂钓之人,还有那头妖兽。只允许暗中窥探搜集情报,严禁主动上前挑衅交战。一旦获取关键线索,立刻回帐禀报,不许私自出手。”
吃过一次亏,血骨心里十分清楚贸然招惹那一人一猫风险极高。可他又绝不能对这股足以左右战局的未知力量视而不见,必须摸透对方底细,才能够规划后续的厮杀布局。
魔将领命退下,前去传递将令。
帐中只剩血骨一人,他走到帐口,望向东方升起的朝阳。日光落在漆黑骨甲之上,却照不进那双满是阴翳的魔瞳。
“隐匿在山峰中的高人。”血骨低声自语,语气混杂忌惮与狠厉,“昨日算你们占尽先机。待到仙君大人亲临,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护得住人族到几时。”
远方天际,两团铺天盖地的漆黑魔云正在飞速朝着谷地靠拢,浩瀚冰冷的魔威隔着遥远距离,已经沉沉朝着东线防线压了过来。
闲云峰。
山间晨雾缭绕,草木叶片挂满晶莹的晨露。
院落老树下摆着一张竹躺椅,林墨斜斜靠着,鱼竿随意斜搁在石墩边上。三花蜷在他的腿上,眯起圆滚滚的眼睛酣睡,蓬松的橘色肚皮随着呼吸缓缓起伏。一旁石栏之上,灵鹤单脚伫立,将脑袋埋进羽翼之中,还在补昨夜缺失的觉。
昨夜从战场折返,他始终没有真正安睡。
【宿主,天魔两路援军正在急速奔赴东线谷地。两名金仙后期统领,外加一名仙君初期天魔统帅即将抵达。】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识海之中响起,【三方魔军完成合兵之后,最快今日正午,便可发起新一轮大规模总攻。】
林墨指尖漫不经心抚过三花柔软的毛发,目光望向远方,越过层层山峦,视线的尽头,便是那一片硝烟弥漫的东线战场。
“仙君初期登台,这下麻烦程度又往上翻了数倍。”林墨轻声呢喃,听不见慌乱,只有几分淡淡的无奈。
昨夜靠一块滚落的石头挡下血骨一击,靠三花显露的威压逼退魔军。可威慑只能生效一次。等到仙君层级的天魔统帅到来,对方见识过手段,必然会提前做好应对,不会再被简简单单的气势震慑便选择退兵。
一次出手可以化解一次危机,却挡得住源源不断的魔潮。
三花似乎听见主人的低语,迷迷糊糊抬起脑袋,慵懒的叫了一声,随即又重新趴回他腿上,一副天塌下来也不耽误睡觉的模样。
【系统持续监控魔渊核心,天魔魔君本体依旧蛰伏老巢,暂未有动身出征的迹象。但无法百分百排除后续被前线战事惊动而出的可能性。】
林墨手指轻轻敲击躺椅扶手,脸上散漫的神色收敛几分。
“先看看这批援军是什么成色。”
山间清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闲云峰小院之中一派悠然闲适,可千里之外的东线,滔天战火已然蓄势待发,一场更加残酷的大战,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