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大营里,血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坐在一张用兽骨拼起来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块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是他这三天里,派了十七拨死士去试探防线,用命换回来的阵法结构图。
十七拨人,去的时候一百三十七个,回来的只有十一个。而且这十一个,个个都缺胳膊少腿,能带回来的信息也只有只言片语。但血骨就是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拼出了整个阵法的轮廓。
"将军。"一个天魔副将凑过来,声音发紧,"还要再派人去试吗?"
"不用了。"血骨的手指在石板上敲了敲,指节发白,"找到了。"
副将一愣:"找到了?"
"阵法的节点。"血骨站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石板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这里。防线左翼第三段,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下面。布阵的人很谨慎,把节点藏得很深,表面上看和普通石头没区别。但他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他太懒了。"血骨的嘴角扯出一个冷笑,"节点周围的泥土,和其他地方的泥土颜色不一样。他布完阵之后,没有把土回填好,只是随便盖了一层。三天前我就注意到了,但一直不确定。今天早上派去的那拨死士,临死前用魔气腐蚀了那块石头周围的土,阵法的波动露出来了。"
副将的眼睛亮了:"那我们……"
"今晚子时。"血骨的声音沉了下来,"集中所有腐魔气,从那个节点灌进去。阵法一破,全线压上。我要让苍离域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是!"
副将领命退下。血骨一个人站在石板前,看着那个节点的位置,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心里清楚,能布出这种阵法的人,至少是仙君级别的存在。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苍离域的东线?是苍离域请来的帮手,还是……一直就在这里?
他想起三天前进攻时,那道阵法突然亮起来的瞬间。当时他全力一刀劈在阵法上,阵法晃了晃但没有破。那股反震的力道,现在想起来还让他手腕发麻。
"不管你是谁。"血骨低声说,"今晚,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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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东线防线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摇晃,照得守城修士的脸忽明忽暗。
楚瑶站在防线中央的一座土台上,手里握着"霜寒"剑,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经脉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敢睡。
她知道,血骨不是那种会硬拼的人。三天前被阵法挡回去之后,他一定会想办法破阵。而这个阵法,是林墨随手布的——虽然"随手"两个字从林墨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至少能挡金仙后期三天",但三天之后呢?
"域主。"墨先生走过来,他的右臂还吊着,但左手已经握住了一把短剑,"左翼第三段的守军来报,说地下好像有动静。"
楚瑶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左翼第三段。
她记得那个位置。三天前林墨布阵的时候,她在远处看着,林墨在左翼第三段蹲了最久,还"随手"把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往旁边挪了挪。当时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石头,现在想来——
"节点。"楚瑶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冷意,"他找到了节点。"
墨先生的脸色变了:"那我们……"
"传令下去。"楚瑶打断他,"左翼第三段的守军全部后撤五十步,预备队顶上去。另外,让人把左翼第三段周围的土全部挖开,我倒要看看,他想从节点灌什么进来。"
"是!"
传令兵飞奔而去。楚瑶握紧了剑,目光死死盯着左翼第三段的方向。
她的判断是对的。
几乎就在传令兵离开的同时,左翼第三段的地面突然炸开了。
黑色的腐魔气从地下喷涌而出,像一条条毒蛇,顺着阵法的纹路蔓延开来。阵法的金色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
"咔嚓。"
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整个防线的阵法,从左翼第三段开始,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纹迅速蔓延到全线。金色的光芒一寸寸暗淡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阵破了。
"杀——!"
黑暗中,血骨的咆哮声响起。无数天魔从黑暗中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扑向防线。冲在最前面的是天魔的副将,一个身高三丈、浑身覆盖黑色鳞片的真仙中期天魔,手里拿着一柄巨大的骨刀,每挥一下,就有数十名守城修士被斩成两段。血骨本人则立在天魔大军后方的一块高地上,冷冷地看着战局,没有亲自出手。
"顶住!"楚瑶纵身一跃,飞向了那个真仙中期副将的方向,"所有人顶住!预备队跟我上!"
她的剑和副将的骨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楚瑶被震得后退了十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渡劫中期对真仙中期,差了一个大境界,力量上的差距是碾压性的。
但她没有退。
她稳住身形,手腕一转,剑势变得飘忽起来,绕着副将的身体游走,专挑它关节和咽喉的要害刺。副将怒吼着,骨刀舞得密不透风,但楚瑶的剑太快太刁钻了,它一时半会儿竟奈何她不得。
"域主!"墨先生带着预备队冲了上来,左手短剑连挥,逼退了几个扑向楚瑶的天魔,"您退后,这里有我!"
"你挡不住它。"楚瑶头也不回,"去右翼,右翼快守不住了。"
墨先生咬了咬牙,转身带着预备队冲向了右翼。
楚瑶一个人缠住了那个真仙中期的副将。但她知道,她撑不了多久。真仙中期的力量不是渡劫中期能比的,她现在靠的是剑术和速度,一旦力竭,就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楚姐姐,左翼交给我。"
楚瑶一愣,回过头。
苏清鸢站在防线后方的一座土坡上,一身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的手里握着那柄银黑长剑,剑身上隐隐有金色的龙气流转。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少女的平静,而是一种见过千军万马、踏过尸山血海的帝王般的平静。
"清鸢?"楚瑶一愣,"你怎么来了?"
"秦域主让我来的。"苏清鸢的声音很稳,"他说东线缺一个能指挥的人。"
她说完,不再看楚瑶,而是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她的眼睛很亮,像在看一盘棋,而不是一场厮杀。
"左翼第三段,守军后撤,结圆阵。"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右翼的预备队分一半去中路,中路顶住。墨先生,你带化神期以上的修士,集中攻击天魔左翼的副将,把他们的阵型撕开。楚姐姐,你继续挡住那个真仙中期的天魔副将,不要让它冲阵。"
一连串的命令从她嘴里说出来,清晰、果断、没有一句废话。
墨先生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质疑。他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女弟子是谁,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让人下意识服从的力量。他咬了咬牙,带着化神期以上的修士冲向了天魔左翼。
楚瑶也愣了一下,但她随即反应过来,按照苏清鸢的吩咐,继续挡住那个真仙中期的天魔副将。
奇迹发生了。
原本已经岌岌可危的防线,在苏清鸢的指挥下,竟然慢慢稳住了。左翼的圆阵挡住了天魔的冲击,中路的预备队顶住了压力,墨先生带着化神期修士撕开了天魔左翼的阵型,天魔的攻势顿时缓了下来。
血骨也察觉到了不对。他立在后方的高地上,目光扫过战场,正好看到土坡上那个白衣少女。
"一个小丫头?"血骨的眉头皱了起来,"竟然能看懂我的阵型?"
他不再观望,骨刀往地上一插,纵身一跃,向着苏清鸢的方向扑去。金仙后期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眨眼之间就到了土坡前。
他看得出来,这个少女是整个防线的大脑。只要杀了她,防线就会再次崩溃。
"小心!"楚瑶惊呼,想要追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血骨的骨刀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向着苏清鸢斩去。这一刀,他用了全力。金仙后期的全力一击,别说一个元婴期的少女,就是真仙巅峰的修士,也不一定接得不下来。
苏清鸢站在土坡上,没有躲。
她的眼睛里,金色的龙气越来越亮。她举起了银黑长剑,剑尖指向血骨。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
"哎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远处的丘陵上传来。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血骨。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丘陵上,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鱼竿,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的手。
"鱼竿怎么掉了。"他嘟囔着,弯腰去捡鱼竿。
但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他的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地上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咕噜噜"地滚了下去,顺着丘陵的坡度,一直滚到了防线前方的空地上。
然后,那块石头"咔"的一声,裂开了。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石头里射出来,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光盾。
血骨的骨刀正好斩在那道光盾上。
"铛——!"
一声巨响。
光盾晃了晃,竟然挡住了血骨的全力一击。
血骨的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道光盾。三天前,挡住他骨刀的那个阵法,就是这种金色的光芒。
"布阵的人……"血骨的目光猛地转向丘陵上那个正在捡鱼竿的年轻人,"就在那里!"
他不再管苏清鸢,骨刀一挥,向着丘陵上的林墨扑去。
但他刚扑出去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那只橘猫——那只一直蹲在年轻人脚边的胖橘猫——站了起来。
它没有变大,也没有露出獠牙。它只是站在那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用尾巴扫了扫地面。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血骨却感觉到了一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的碾压。就像蚂蚁面对人类,不管蚂蚁多么强壮,在人类面前都不值一提。
血骨的身体在发抖。
他想起了三天前,阵法突然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想起了那股反震的力道。他想起了这三天里,他派出去的十七拨死士,有多少是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没了的。
原来不是阵法杀的。
是这只猫。
"撤。"血骨的声音在发抖,"全军撤退!"
天魔大军潮水般退了回去。
血骨最后看了一眼丘陵上那个正在捡鱼竿的年轻人,还有他脚边那只正在舔爪子的胖橘猫,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他输了。
而且他也知道了,苍离域的东线,有一个他惹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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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线守住了。
守城的修士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受伤的同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楚瑶站在土台上,看着丘陵上那个正在捡鱼竿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
她就知道。
苏清鸢站在土坡上,看着林墨的方向,眼神复杂。
她刚才在最危急的时刻,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那股气息和她怀里平安符上残留的灵气一模一样。
她知道,是师父。
但她没有说破。
她收剑入鞘,转身走向了防线。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清点伤亡、修整防线、安排守夜。
女帝的记忆又清晰了一分。她想起了前世,她也是这样站在城头,指挥着千军万马,对抗天魔的入侵。
那时候,她身边没有师父。
现在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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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上。
林墨捡起鱼竿,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三花。
"你刚才是不是吓他了?"林墨问。
三花喵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
"我就知道。"林墨撇了撇嘴,"跟你说了多少遍,别吓唬人。你看,把人都吓跑了。"
三花不满地喵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
林墨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天魔大军退去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血骨不是傻子。今天他退了,但他一定猜到了什么。下次再来,就不会是一个金仙后期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另外两路天魔援军,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预计明天天亮之前,就会和血骨汇合。】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
"两路?都是什么修为?"
【一路是两个金仙后期,另一路……系统探测不到。但根据系统估算,那一路的领头者,至少是仙君初期。】
林墨的眼睛眯了一下。
仙君初期。
秦无极是仙君中期,能挡住一个仙君初期。但如果天魔之主也亲自来呢?金仙后期的天魔之主,加上仙君初期的天魔援军,再加三个金仙后期的天魔大将——
四域联军,挡不住。
"麻烦了。"林墨嘟囔了一句,把鱼竿扛在肩上,"走了,三花。回去睡觉。"
三花喵了一声,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向闲云峰的方向走去。
一人一猫,走在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林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东线防线的方向。
那里,楚瑶还站在土台上,正在和苏清鸢说着什么。火光映在她们脸上,一明一暗。
林墨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明天啊……"他轻声说,"可能睡不成安稳觉了。"
三花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夜风吹过丘陵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