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说快也快。
联防司门口那块桐木匾被秋风磨得温润,进出的人却比挂牌那日还多。合账的并轨期到了头,四域兵册库账再无一笔对不上;四段巡查照着拼好的裂缝舆图走,哪段墙新裂、哪口井水位不对,半日之内必有人到。
变化最显眼的,是辨莲堂。
头一批三十七名学员,今日结业。
别人结业在堂上考,苏清鸢偏不。天刚亮,她把人全带到了南城市井最挤的十字街口,丢下一句话:
"堂上背得再熟,也不算是会了。今日就在这人堆里,各自走一条街,半个时辰,把你觉得'不对'的人记下来。不许声张、不许拿人,回来一个个说,为什么是他。"
老魏愣了:"教习,这……满街都是好人,上哪儿找不对去?"
"高坛那日,"苏清鸢神色平静,"满街也都是好人。去。"
——
三十七人散进人流。
老魏带着东段封缝队的年轻修士小岑,沿着菜市走。他到底是带过二十年兵的人,起初还端着金丹修士的架子,觉得跟个丫头学了半月、如今蹲在菜摊前看人挑萝卜,实在跌份。
可走着走着,他那点架子就端不住了。
一个挑柴的脚夫从对面过来,赤着膊,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看着再寻常不过。两车错身时,老魏鬼使神差地想起堂上教的第一条,目光往那人扶绳的手上落了落——
九月的天,那人汗流浃背,一双手,却白得发青,干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去看脚。日头斜照,满街人影子都跟着脚底下动,那脚夫的影子起脚,偏偏慢了那么一瞬,像被什么黏在地上。
"小岑,"老魏声音压得极低,喉咙发紧,"看见那个挑柴的没。"
"看见了,咋?"
"你上去,跟他搭句家常,问他柴是哪座山砍的、今早吃的啥。"老魏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按上了传讯牌,"别用修为压他,就闲聊。"
小岑将信将疑凑上去,没说三句,那脚夫脸色就变了。
他答不上来。一座城靠砍柴过活的人,说不出自己的柴出自哪道梁;一个刚吃过早饭的人,报不出嘴里嚼过什么。他眼神先是茫然,继而一狠,猛地把柴担往人堆里一掀——
"散开!"老魏暴喝一声,金丹修为尽数铺开却不伤人,只凝成一道气墙,把惊散的百姓往两侧护。小岑早得了教习的吩咐,不斩人,一道缚索贴着地面缠上那脚夫双踝。
那脚夫被绊得一个趔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活人的厉啸,眉心一缕黑气就要往自己天灵上撞——这是要自断。
旁人要追魂,一道素影先到。
苏清鸢并指如剑,精准点在他后颈,锁魂仙元极轻地一压,将那缕想散的黑气生生按了回去;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一枚问心牌,"啪"地贴上他眉心。
"人留下,秽也留下。"她声音清冷,"在我辨莲堂的结业考上,还没有能当着我的面自断的。"
从头到尾,街市乱了不过十息,没伤一个百姓。
——
人押回联防司,墨先生亲自审。
结果,却让满堂人心里发沉。
那脚夫是城外陈家坳的农户,三个月前进城卖柴时被侵染,自己浑然不觉。他不知道上家是谁、没见过上线的脸,只知道每隔七日,去城西土地祠香炉底下摸一张字条,看完就吞进肚里,下一张写什么,全看那回的字条。
"死信箱,隔代传讯,上下互不相认。"墨先生把供词一条条写下来,笔尖顿住,"诸位看出门道没有——咱们就算把这一个连根刨了,也只刨得掉香炉底下那一个点。他上头是谁、下头还有谁,他一概不知。"
凌霜寒立在图前,闻言并不意外,只淡淡道:"挂牌那日我便说过,它会断尾。如今果然把百股切得干干净净,股与股之间,连它自己都不留直连。"
"那……就这么算了?"小岑急了,"明知道城里还藏着,咱们摸不到瓜?"
"摸不到整瓜,就一粒一粒抠瓜子。"凌霜寒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内,"它切得再碎,也是要人去做事的。传令——联防司自今日起,城内转反向清剿,照着舆图、带着辨莲堂的人,一坊一坊过筛子。拔一枚是一枚,它断一次尾,便要重新接一次线,接线就要露痕。耗的就是谁更有耐心。"
她顿了顿,补一句:"第一批清剿清单,墨先生拟,苏清鸢统筹辨莲的人。"
这一句,分量不轻。满堂的域主属官、老修士,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半月前他们还觉得让个年轻女教习教人是新鲜事,半月后,他们已经习惯了遇着"辨不真"的事,先去找苏教习。
清鸢自己倒没怎么嘚瑟,只问:"北上古战场的轻骑,何日成行?"
"后日。"凌霜寒道,"你荐的那六个头批弟子,分编两队随骑北上,刚学的本事,去真地方磨。你留守天都,辨莲堂离不得你,清剿也离不得你。"
"是。"清鸢应下。她教出去的人要替她走那趟北路了——一个人会,只能守一处;一群人会,才守得住四域。这道理,她如今越发放得稳。
——
苍离馆里,却是另一番闲散光景。
林墨坐在廊下剥石榴,籽儿红得透亮,一颗一颗码进白瓷碗。三花蹲在桌边等掉下来的,雪白小灵鹤单脚立着打盹。秋日的太阳不烈,晒得人骨头都松。
苏清鸢从联防司回来,把街市拿人、定了清剿、后日北骑的事一桩桩说了,末了有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林墨"嗯"了一声,递过半碗石榴,又随手从身侧摞着的旧书里抽出一本,丢给她。
正是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北境古战场闻见录》,纸页黄脆。
"拿回去垫包袱。"他语气散漫,"你那六个弟子后日不是要北上么,路上带着翻翻,讲的都是北境百年前的风土,解闷。"
清鸢接住,本没当回事。师父这些日子淘的闲书能堆半间屋,她道了声谢,夹着书回了联防司。
直到夜里收拾行装,她随手一翻,翻到中间,动作骤然停住。
那一页讲的是百年前上一次界外大乱。字里行间,夹着一行被虫蛀得半残的旧注:
"……古战场非天成,乃上古镇魔之野,城下封旧物,乱则北走者众,秽气皆朝宗于北,如百川归壑……"
秽气,皆朝宗于北。
清鸢后背一层细汗。她想起那张拼好的裂缝总图——黑莲的窝、佯攻的方位、裂缝开过的地方,由疏到密绕着天都收束,所有暗线延伸出去,指向的正是北方那片古战场!
她抓起书就往墨先生屋里跑。老人就着灯把那半行残注反复看了三遍,又铺总图一一比照,枯瘦的手指顺着暗线一路划到图北那片空白,久久没有出声。
"不是巧合。"墨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发哑,"百年前它就往那儿收,百年后还是。这趟北骑,不只是去看裂缝——是去看看那底下,到底镇着什么。"
他抬眼看清鸢:"这书,哪来的?"
"我师父旧书摊淘的,说让弟子路上解闷。"
墨先生怔了怔,末了失笑摇头。一个金丹客卿随手淘来垫包袱的闲书,倒把他们四张舆图拼不出的最后一块,给补上了。高人总有高人的缘法,他想,便也没再多问,只连夜把这半行残注誊进了北上勘令。
——
第二日,反向清剿的第一批清单拟了出来,辨莲堂的人分作六队,明日随坊过筛。
后日,北境轻骑出城。
林墨照旧没去凑这些热闹。他在苍离馆里翻另一本旧书,翻到一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那是讲天都城北一处旧漕仓的,他昨日剥石榴时隔着墙头,恰好看见一个"挑担的"在那漕仓门口站了很久,那人的影子,比常人慢的,可不止半拍。
他没声张,只把这一页轻轻折了个角。不急,他想,清剿的筛子明天就到那儿了,让他们自己筛出来,比他指过去,强。
【叮——检测到宿主半月未出馆、剥石榴七颗、随手丢出闲书一本,结果闲书成了北骑勘令的关键线索、头批弟子独立擒暗、清剿自动铺开!"全场最佳二传手,我丢的闲书都是宝"成就达成~奖励:慧眼识旧·自动夹签书签一枚(凡藏要紧处的书页,会自己悄悄翘起角来)、石榴一碗(剥好的,不脏手),已入背包!】
林墨拈起颗石榴丢进嘴里,甜丝丝的。
他抬眼望向北方,那目光越过城墙、越过长街,落在谁也看不见的极远处,淡淡一笑。
孩子们自己把架子搭起来了,他这个做师父的,便只管在边上,看着它一寸寸立稳。
城北风紧,那片沉睡百年的古战场,正等着第一批自己走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