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客人,客人,您看起来不太舒服,不要紧吧?”
“客人,客人,你像是肚子疼,难道尿床了吗?”
两姐妹见昴一直低着头,便担心地说道。
虽然时日尚短,但昴早已听惯了二人的声音。那是让他时而烦躁,时而安心,能寄予信任的声音。
—但现在,这两道声音携带着完全不一样的感觉,残酷地震撼了昴的耳膜。
“让你们担心了,抱歉,怎么说呢,我刚睡醒有点迷糊而已。”
昴一边感受着二人的目光,一边回应,调整呼吸之后抬起了头。
在把头埋进被窝的时间里,他已经勉强平息了内心的汹涌波动。承受住最初的冲击之后,那份失落感如今仍像丝绵一样柔婉地勒住了昴的心,让他在内心不住地抽泣。
—如果一切都只是罗兹瓦尔的恶作剧,只是想欺骗昴,那是多么的美妙又可气,同时还充满救赎呢。
昴感觉心中的借口让自己稍微得到了救赎,于是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唉,是这样啊。”
在瞬间的朦胧之后所呈现的世界,将现实摆到他的眼前。
双胞胎少女站在床的两边,手撑在床上看着昴。拉姆和雷姆这两个熟悉的人,仍然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昴。
二人的眼里没有一丝对昴的感情。在这四天的生活里,本应和她们积累起来的某些东西,已经如同雾气一般消散。
“客人?”
二人的嘴唇中同时发出了困惑的话语声。
昴从床上走下地,她们的目光追随着他移动。但是,昴就像感受到恶寒一般,顺从了突如其来的焦躁感,与两姐妹拉开距离。
“客人,不可以贸然乱动,现在还要继续静养。”
“客人,突然乱动很危险,现在还得安心休息。”
二人关切地说道,但昴条件反射地扭动身子,忽略了她们的声音,躲开了她们的指尖。这种冷淡的反应让二人心酸地眯细了双眼,但昴现在没有闲心去洞察二人的变化。
被自己认识的人当成陌生人,这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感觉。
不久之前,昴在闹市,在小巷,在废屋体验过同一种感觉。
但是,现在和那个时候有着决定性的不同。状况不同,时间不同,经历不同。
之前与爱蜜莉雅、菲鲁特她们基本不了解彼此,在这种基础上,他一次次从头再来。
而现在,是和本已建立了信赖关系的对象,单方面从头再来。这种异样感就像是相识的人变成了陌生人一样,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紧缠着昴的心不放。
双胞胎女仆看见昴惊恐的目光,也察觉到情况异常。
室内一直保持着沉默,彼此都在观察对方的反应而无法作出行动。所以……
“抱歉—现在,不行。”
昴抢先一步抓住门把,像是摔倒一般地跑出走廊,双胞胎女仆来不及制止。
他通过赤脚的脚底感受着走廊的冰冷,气喘吁吁地跑了出去。漫无目的,一个劲地低头猛跑。
逃避。逃跑。可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逃避些什么。
只是,自己在那个地方实在待不下去。
昴在房门千篇一律的走廊上跌跌撞撞,随时都要摔倒似的四处逃窜。
然后他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被引导一般地推开了一扇门。
—排列着大量书架的禁书库,迎接了摔进来的昴。
第2节
一旦关上门,禁书库便与外界完全隔绝,要走进这个房间就必须把宅邸的所有门都打开。
不用担心被追赶了。昴耷拉着肩膀,背靠大门瘫坐在地。
明明已经瘫坐在地,腿却还在颤抖。想要制止颤抖所伸出的手指,也一样在发抖。
“如果玩纸相扑(注:日本自古流传的一种游戏,通过轻拍场地的边缘来让自己的纸摔跤手动起来,迫使对手的摔跤手倒地或出界而获胜)的话,说不定会有优势啊。哈哈。”连自嘲也无精打采,干笑只会让虚无感变得更加明显。
寂静的书库里散发着古书的墨香,让昴稍微平静下来。即使知道只是一时的安心,昴现在也只能依赖它。
昴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深呼吸,就像搁浅的鱼一般喘气。这时,书架深处传来了嘲笑声。
“……连门都不敲就闯进来,真是个无礼的家伙呀。”
在昏暗的房间里,正对门口的尽头放着一张梯凳。少女正坐在梯凳上。
她正是一如既往、从不动摇、一直和昴保持距离的禁书库看门人,碧翠丝。
碧翠丝手上的书和她娇小的身体对比起来实在过于庞大,她故作声响地合上了书,把目光投向昴。
“你究竟是怎么看破‘渡门’的呀……刚才也是,还有现在也是。”
“抱歉。一阵子就好,让我留在这里吧。求你了。”
昴双手合十央求道,不等对方回答就闭上了眼睛。
—他必须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安静之地,面对现实和自身。
自己的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的双胞胎少女是谁。眼前的少女叫什么名字、是何种身份。不可思议的房间。过去的四天时间。定下的约定。明天,要和谁一起去什么地方……
“对了,爱蜜莉雅……”
昴想起了在月光下那熠熠生辉的银发,那腼腆的微笑。
想起了自己和那个即使身处于月光之下,仍然能让漫天星空黯然失色的少女—爱蜜莉雅的约定。
“碧翠丝。”
“……居然直呼名字呀。”
“你刚才说,现在和刚才都被我看破了‘渡门’对吧。”
昴不仅直呼其名,还冷不防地提出疑问,让碧翠丝露出了不高兴的神色。她耸了耸肩说道:
“在三四个小时之前,刚捉弄过没脑子的你啦。”
“是说我无视你的企图,让你发脾气那时候的事吧。我知道我知道。”
即使无精打采,他也不忘讽刺碧翠丝,让少女再次发起了脾气。
—三四个小时之前,昴和碧翠丝的相遇。
她刚才说的,是指昴在罗兹瓦尔邸里第一次醒来时的事。昴不假思索地一下就猜中循环走廊突破口的那个时候。
之后,昴在这个禁书库里被碧翠丝出手迷晕。
下一次清醒过来时已是早晨,床前站着拉姆和雷姆二人。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在屋子里第二次醒来吧。”
昴把那些记忆连接起来,猜测自己目前的状况。
双胞胎少女一起叫醒昴,只有那天早上那一次而已。之后是二人轮流过来叫醒他。而且,昴也只有第一天的身份可以使用客房,之后是住在佣人房。
“也就是说,从五天之后回到了四天之前,是这么一回事吗……”
和王都的时候一样,昴再次让时间倒流。他这么解释当前的状态。
但是,理解这种状况和接受这种状况,是两回事。
昴抱头苦恼,思考会这样退回来的原因。
昴在王都时会穿越时间,源自以死亡为契机而发动的“死亡回归”。在这之前,他凭借三度死亡的经验救出爱蜜莉雅,从而脱离了轮回。
事实上,在罗兹瓦尔邸度过的五天时间里,应该是风平浪静、安然无恙才对。
然后,却突然引发了时间倒流—毫无预兆。
“莫非是条件和上次不一样吗?之前以为是死掉就会倒回去,但其实是经过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就自动倒回去……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就无法解释现在回到罗兹瓦尔邸第一天早晨的理由。
虽然不清楚穿越时间的原理,但王都的轮回应该有一定的规则才对。
其中一点,就是复活地点的问题。如果昴没有脱离那个轮回,那他清醒的地点必然是水果店那个刀疤脸老板的面前。
“但现实是,我醒来后看见的人从刀疤脸大叔换成了两位女仆天使。变化巨大。”
不过,接受事实的心境就像天堂与地狱一样差别太大。
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身体,检查身体状况是否正常。感觉没有什么问题。
如果遵循之前的回归条件,那昴这次时间倒流的原因显然就是—他死了。
“只不过,假设我真的死了,那我为什么会死?睡觉之前可是一切正常啊。睡着之后,也没有出现我能感受到‘死亡’的状况。”
即使是当场死亡,但完全意识不到“死亡”的瞬间,这真的有可能吗?
可以设想出睡着时被毒药或毒气杀死,但那就意味着是暗杀。昴没理由会被人突然暗杀,因此这个前提条件不成立。
“这么一来,可能是没达成通关条件,于是强制轮回。”
用游戏来比喻的话,就是没有竖起必要的旗帜而导致游戏结束。但是,这个烂游戏既不让玩家知道主谋人是谁,触发机制也不明朗。
“我本来是个动不动就放弃,直接去找攻略来通关的随性玩家啊……”
“莫名其妙,嘀嘀咕咕,然后又变得无聊起来了。”
碧翠丝望着沉思中的昴,无趣地嘲笑他。
“用人类的尺度去谈生论死,还真够无聊无益呀。最后还说出些虚语妄言。‘不值一提’就是在说这个啦。”
碧翠丝语气冷漠,甚至到了刻薄的地步。但是,她一如既往的态度反而让昴感到安心。昴站起来拍了拍臀部,然后转过去面对大门。
“要走了呀?”
“我有些事想确认一下。沮丧就等之后再说吧。谢谢你了。”
“贝蒂什么都没做啊……快出去呀。贝蒂还得重新转移这扇门。”
虽然语气听起来和温柔无缘,但现在不知为何昴会觉得很舒心。
碧翠丝肯定并无此意,不过昴把她的话当成一种鼓舞,迈出了脚步。他扭动门把,向凉风吹过的门外踏出一步。
风吹拂着昴短短的刘海,让他感到眼睛一丝刺痛,于是他用手臂遮住脸。
接着凉风停止,赤脚的脚底感受到草坪的触感。然后,在视野之内发现了庭园里气喘吁吁的银发少女,昴内心雀跃不已。
“哦哦,果然闪闪发光的啊。”他在心中咒骂傲慢的书库看门人,“这安排还真够体贴入微啊。”
“……昴!”
少女看到昴便睁大青紫色的双眼,神色慌张地跑到他身边。嘴里吐出的声音犹如银铃一般,只是唤一声名字便奏响了最悦耳的乐曲。
昴也自然地朝奔跑的少女那边走去。二人面对着面,少女将昴的全身上下观察了一遍,安心地垂下眼梢。但紧接着,她又像重振心情一样摆正了姿势,直视着昴说道:
“真是的,我会担心的啊。你一醒来就不见人影,拉姆和雷姆都急得在屋子里四处跑啊。”
“那两个人会着急,倒是很少见啊。还有,我要说对不起。我被碧翠丝逮住了。”
“又去那里了?听说你醒来之前也被她恶作剧了一回……”
美人—爱蜜莉雅担心地把脸凑过来,面对她毫无防备的样子,昴不禁想要伸出手去依赖她,但又急忙控制住自己软弱的内心。
现在那么做实在过于冒失。好不容易在禁书库里让自己平静下来,那段时间将会变得毫无意义。自己的目的可不只是冤枉碧翠丝。
爱蜜莉雅一脸担忧,昴只能用含糊的表情予以回应。但面对昴这种反常的态度,她并没有深究,反而带有几分生疏。
这也理所当然。二人认识之后一起度过的时光才一个小时,爱蜜莉雅不可能看出昴现在“很反常”。
昴和爱蜜莉雅之间,有着四天的代沟。
昴知道,而爱蜜莉雅不知道的四天时间,确实曾经存在过。
“怎么了,我的脸沾到什么了吗?”
“有可爱的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爱蜜莉雅听见开头的甜言蜜语差点脸红,然后对后面的话点了点头。
“嗯,我没事。因为昴你保护了我嘛。昴才是,觉得身体状况怎么样?”
“哦哦,良好良好。虽然有点血气不足、被抢光了玛娜、因为刚睡醒时的打击消耗了体力、内心像被人用球棒狠揍了一顿,不过我很精神啊!”
“是吗?太好……咦?这不是俗话说的遍体鳞伤吗……”
“唉,我没事啦,如你所见。”
昴伸直双手,原地转了个圈,向爱蜜莉雅展示自己的健康。
虽然速度缓慢,但自己的心态逐渐恢复到平常状态了。现在必须提升身体的运转速度,让嘴巴滔滔不绝,秀出菜月昴的正常表现。
“精神的话那就好……呃,你要回屋子里吗?我还有点事要办。”
“哦,到了和精灵谈话的时间吧。我不会妨碍你的,可以和你一起吗?还有把帕克借给我。”
“这倒没关系,不过你真的别妨碍我啊。这可不是玩游戏。”
爱蜜莉雅侧起头,说话方式就像告诫小孩一样。她这种装大姐姐的举止可爱动人,让昴燃起斗志,下定了决心。
“那么,走吧走吧。时间有限,世界辽阔。我和爱蜜莉雅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是呢……咦,你刚才说什么?‘炭’是怎么冒出来的?”
“好了,就别管这个啦。”
爱蜜莉雅对这种爱称感到惊讶,昴没有回答,在身后推着她,一起走到庭园中的老地方。
昴知道在连呼这个爱称的过程中,她会失去订正的意愿,并逐渐接受。这种小细节,也是在失去的四天时间里建立的羁绊之一。
“……我会取回来的。”
昴走在一脸无法接受的爱蜜莉雅身后,轻声地嘟哝道。
他停下脚步,望着逐渐远去的银发,然后把目光投向天空。
—太阳可恨地在东方的低空中逐渐升起。
只要再重复五次日出,然后迎接约定的一刻就好。
和月下美人定下约定,见证太阳的来临。
现在还有时间。另外,昴也知道答案。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恶作剧,但我要全部都收回来,让你哭丧着脸。我已经迷上了她那个夜晚的笑容,可别小看我的执念啊。”
昴握紧拳头伸向天空,不知是向谁宣战。
这是昴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首次向给予自己“召唤”和“轮回”的某个人,作出明确的叛逆宣言。
和轮回的第二次战斗即将开始。
为了跨越在罗兹瓦尔邸的一周,迎接后续的那些日子。
为了实现那一夜的约定—
第3节
昴向升起的太阳夸下海口,罗兹瓦尔邸的第一天便再度揭开了帷幕。
只需见证区区五次日出日落便可。
度过这段时间的方式,昴采取的方针是“尽可能遵循上次的流程”。
正如庭园里定下的决心,昴最终的目的,是在最后一天兑现和爱蜜莉雅的约定。为此他必须再次和她约定,并跨越那个月夜。
另外,根据轮回作品的惯例,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得出一个结论——只要走的是同一条路,故事就会归结到同一个点。
因为流程和上次一样,所以这是理所当然。参与其中的人物的想法和行动都会重复,自然会到达同一个结局。对昴来说,关键在于设法改写重复的结局,把原本在过程中形成的回忆全部回收。
也就是说,利用轮回的优势,把好处悉数包揽,这才是终极目标。
利用存档和读档的功能,把结局引向自己希望的方向,这就是昴崇高又歪曲的决心。
“明明想这样,但总觉得不太妙啊。”
昴一边在热气腾腾的浴场里把身体摆成大字,一边吹着水泡回顾第一天的情况。
从早晨下定决心后,失败一次次迎头劈来。
首先,他和爱蜜莉雅一起完成了早晨和精灵谈话的惯例,等待罗兹瓦尔归宅,进入餐厅会谈。
说实话,昴没有自信可以连脱口而出的每字每句都跟之前完全一样,但应该也大致沿袭了上次的流程才对。帕克的奖赏、爱蜜莉雅的称呼、国王选举的概要和爱蜜莉雅的关系,还有确立昴在罗兹瓦尔邸的身份。
昴战胜了白吃白喝的食客身份的吸引力,和上次一样作为见习佣人成为宅邸的一员。然后和担任老师的拉姆同行,在参观宅邸之后开始第一天的工作,但从这个阶段起,情况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不知道为什么,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就像明明准备好了作弊小纸条,一看考卷却发现科目不对一样,感觉徒劳无功……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重来一遍啊。”
昴把头伸出浴池,下巴靠在浴池边上沮丧地嘀咕道。
已经沿袭了上次的流程,但担任老师的拉姆所给予的工作内容却和以前大不一样。差不多是从等级一的杂务,变成了等级四的杂务。
“虽然还是杂务……但难度和上次完全不能比啊。”
简单地说,就是交付工作的质和量都增加了。
“上次累得筋疲力尽,这次也非常艰难……可恶,还以为工作内容一样的话可以轻松一点。”
昴对严酷得出乎预料的工作强度发牢骚,同时他也觉得现在的状况不太妙。
努力想重复上次的剧情,结果却是这个样子。从第一天开始,剧情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那么第二天也不可能和上次保持一致。
如果无视微小的差异,昴担心未来可能会产生重大的问题。
“特别是这次,还不知道回归的理由啊……”
像平常一样去睡觉,醒来时却发现已经回归了。上次的轮回条件是死亡,这次的情况却不一样,无法预测终结的原因,光是考虑对应方法就已经费尽心神。
“既然差别这么大,已经不能指望记忆了吧?”
昴忆起在王都认识爱蜜莉雅的第一天—那充实的一天。
虽然细节方面每次都不一样,但主要事件每次都是一样的。另外,有些事情没有错过的话,就不知道那会是大事件。说到这次轮回给昴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件,除去第一天之外只有和爱蜜莉雅的约定而已。
先让事情发展到那种程度,然后只需改变结果,应该就可以通过难关了。
昴把身体沉入浴池,在缺氧状态下得出了结论。然后,他把头伸出浴池呼吸……
“……你好,可以一起—洗吗?”
然后发现用手叉着腰的全裸贵族就站在眼前,昴后悔自己刚才做了个深呼吸。
这个全裸男人站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上,一边让腿间的圣剑在浴场的暖风中摇摆,一边俯视着昴。
“这里我包了,我拒绝。”
“这可是我家的浴场,是我的所有—物啊,当然可以随—我的便。”
“那就别问我啊。洗个澡这点小事,直接进来就是了。”
“哎—呀,还真不饶人。而且你没明白,这浴场确实是我的所有物……”
罗兹瓦尔单膝跪地,伸出手轻轻抬起昴的下巴,昴并没有反抗。
“身为佣人的你,也可以说是我的所有物—吧?”
“我咬。”
“毫不犹豫就咬—啊!”
罗兹瓦尔的手捏着昴的下巴,这让昴感到不快。于是昴咬了罗兹瓦尔的手指逼他放手,然后以仰泳的方式和他拉开距离。
浴场很大,浴池的宽度有老式的大澡堂那么长。虽然这大得无谓的浴池完全暴露了贵族的堕落嗜好,但独占的满足感确实不错。
因此,从上次开始,工作完毕后的入浴就是昴的休息时间。
“又是出乎预料的情况啊……”
—在前四天里,昴完全没机会和罗兹瓦尔一起入浴。
而且罗兹瓦尔事务繁忙,几乎从没见过面。照顾他起居的双胞胎少女想必会和他有所交流,但昴这边的话,除了第一天的交流和吃饭时的接触,二人几乎没有碰过面。
“原本是这样的,这次居然一切都从我意料之外的方向杀过来……”
“虽然不知道你在烦恼些什—么,但世上不如意的事十之—八九啊。”
罗兹瓦尔一边说着些饱经风霜的话,一边走进浴池坐在昴的身旁。他背靠浴池墙壁深深呼气的样子就像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男人,入浴的快感是世界共通的。
“现在我才发现,你来浴室洗澡还是卸妆了啊。”
“唔?哦—哦,是呢。哎呀,莫非这是我第一次在昴面前露出真面—目吗?”
“算是吧。怎么说呢,明明很帅气,你根本没必要遮挡嘛。”
“化妆是我的爱好,并—不是想遮住脸才那—么干的啊。我可没长得歪瓜裂枣,也不是眼神凶恶得绝望……哎哟。”
“别看着我说啊。如果是内心脆弱的三白眼会去轻生啦。”
天生的凶恶眼神在初次见面的时候,会给别人留下非常负面的印象。就算昴想抱怨父母把自己生成这样,但母亲的眼神也是一模一样,让他无话可说。
昴想起父母便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于是罗兹瓦尔转移话题。
“你觉得能和拉姆、雷姆和睦相—处吗?那两个人在这里工作很长时间了,应该知道怎么对待后辈才—是。”
“和雷姆还不怎么熟络,不过我和拉姆关系很好。反而觉得拉姆有点太自来熟了。且不说前辈还是后辈,从我还是客人的时候开始,那女孩的态度一直没变过啊。”
“没什—么,不足之处雷姆会弥补的。两姐妹就得互相帮助。从这方面来说,那两个人实—在做得很好。”
“在我看来,雷姆一直在打圆场,拉姆是妹妹的劣化版。”
姐妹双方都已经明确断言,姐姐(拉姆)在任何家务方面都不及妹妹(雷姆)。一般来说,姐姐应该会受到自卑感的折磨。
“可是她却说‘拉姆是姐姐所以拉姆更了不起’,那神经大条的态度真是吓坏我了。”
“说到神经大条,我倒—觉得你也相当了得—就是了。原来她这么回答的呀。不过你还真是毫不客气地猛戳人家短处啊。实在不—错。”
“这样形容我,完全不觉得你是在夸奖我啊。”
因为昴不懂察言观色,所以会毫不客气地闯入别人的领域或批评他人。这种孤高的性格容易遭人孤立,也可以说是一种容易触怒他人的坏脾性。
罗兹瓦尔听见昴的回答便闭上一只眼,只用左边的黄色眼睛仰望天花板。
“这不是在讽刺。事实上,我觉得是一件好—事。因为她们俩什么事都只靠自己解决—呢。在这方面,要是正—好有个外人掺和进来……然后她们会有些变化,肯定是一件好—事吧?”
“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啊。”
二人一起泡在浴池里只露出脑袋,一边用全身享受那温暖舒适的感觉一边相互感叹。过了一会儿,昴忽然想起了什么,扬起眉毛问道:
“对了,罗兹亲。我有件事想问你,不知道可不可以问?”
“哎—呀,如果是见多识广的我可以回答的问题,那就没有关—系。”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拐弯抹角说自己博学多才的家伙啊。先不吐槽了,这热水涌上来的原理是什么啊?”
昴不停拍着浴池底部,提出了一直怀抱着的疑问。
二人所浸泡的浴池用石材建成,触感让人联想起大理石。浴池位于宅邸地下的一角,男女共用。只不过,这里会奢侈地给每一个入浴者换一池热水,就算紧接着爱蜜莉雅泡澡也不会有充实感。
“我倒没试过喝这热水,毕竟喝之前已经发现换水了。”
“你的冒险心还真让人吓一跳—呢。这就是年轻吗……不对,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会产生你这种想法吧?”
罗兹瓦尔觉得昴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性格非常耀眼,然后又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这问题的答案很简—单啊。浴池下面铺设了火属性的魔矿—石。到了入浴时间就会使用玛娜煮好热水。在厨房应该也有用到啊。”
“锅原来也是这个原理啊。我就好奇明明没有燃气,究竟是怎么加热的呢。”
在雷姆手脚麻利地做菜时,昴一边削皮一边切到手。既然听不懂“使用玛娜”这种在异世界司空见惯的词句,那昴这位名厨想必在遥远的未来才能诞生吧。
“话说,不是魔法师的话,就没办法弄那个什么玛娜吗?”
“没—这回事啊。所有生命都拥有‘门’。就连动植物都不例—外。否则,现在利用魔矿石的社会就不可能成立—了呢。”
昴听见新词语便扭头表示不解。罗兹瓦尔也许是忍受不了昴这个样子,于是竖起一根手指假咳了一下。
“好,就给你上一节课—吧。让我教教蒙昧无知的你,魔法师是什—么。”
“那我就忍住想反驳的冲动,老实听讲吧。”
罗兹瓦尔提出要为昴讲课,于是昴在浴池里面对着罗兹瓦尔端正地坐好。只不过,双方都没裹毛巾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那么先—从初级开始。昴你肯定知道什么是‘门’吧?”
“不,就算你说得像是理所应当,不知道的人还是只会张嘴发呆啊……”
“音量突然急剧下降了呢。居然连‘门’都不知道……就算说得客气一些,也是‘咦,你这话,真的假的?’的那种—感觉。我没用错词吧?”
罗兹瓦尔向昴确认“真的假的”的用法。昴从现实世界引入的词语正一点一点地融入这里,“真的假的”的使用频率特别高,所以也融入得更快。
昴对罗兹瓦尔的用法给出满分的评价,彼此击掌相庆之后继续授课。
“那么,简单地说说‘门’究竟是什么?有没有‘门’会有什么区别?”
“所谓的‘门’,就是自己体内和外面之间的门,可以让玛娜自由出入。通过门来吸收玛娜,通过门来释放玛娜,是一条生命—线。”
“原来如此,就是MP的水龙头吧……”
罗兹瓦尔简洁的说明让昴理解了“门”的含义。
至今为止,“门”这个单词已经听过好几次。内容和想象的基本一致。
“谁都有门,那就是说,我也有吗?”
“哎—呀,当然是有的—吧,只要你相信自己是人类。你,是人吗?”
“我这种没添加任何技能的纯人类直接被丢到异世界,这种情况前所未有吧。真心常人,真心龙套。”
既没有战斗力,也没有突破现状的智慧。学习能力也稍低于平均水平,身体能力稍高一些却缺乏持久力。唯一掌握的技能是缝纫和整理床铺,一直走在龙套的路上。
不过,来到异世界之后,昴现在得到了可能会第二开心的情报,根本没心思沮丧。“魔法”这个魅惑的单词让他心潮澎湃,两眼放光,充满希望。
“第一开心的当然是认识爱蜜莉雅了,不过这也棒极了啊!我终于也要成为梦想中的魔法师……不对,这正是我期盼已久的机会!”
“谈到魔法会让你这么高兴—的话,我作为一名魔法师真是幸—运呢。只不过,就算有门,天赋也很重要。说到这个就等于炫耀,所以我就炫耀吧,没有谁会像我这么才能出众—的哦。”
昴听见罗兹瓦尔的铺垫,感觉像是听见游戏中触发了剧情的轻快音效。
充满自信的罗兹瓦尔并不知道,眼前这个漂浮在浴池里的昴,是从异世界受召唤而来的“受召唤者”。
自古以来,从异世界召唤而来的人都拥有特殊能力。昴武力不行,知识不行,运气值别说是零,甚至是负数。但是,没错,就是魔法。
“机会来了,罗兹亲。我的新希望!魔法,魔法,来讨论一下魔法吧。魔法的海浪扑过来了。我的灿烂未来,就漂浮在海浪之间!”
“是—吗?那我就继续说下去吧。魔法有四个基本属—性,你知—道吗?”
“不知—道!”
“啊哈—无知到无意义、无目的、无邪心的地步,还真是了不起啊。我心情很好,所以就给你讲解一下吧。分为火、水、风、土四种玛娜属性。你明白—吗?”
“哦,很基本啊。我理解和吸收了。继续继续!”
罗兹瓦尔见昴一脸渴求,便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一边点头一边继续讲解:
“和热量有关的是火属性,掌管生命和治愈的是水属性,在身体外部产生作用的是风属性,在身体内部产生作用的是土属性。属性主要分成这四个大类,一般人会有其中一种属性的—资质。顺便一提,四种属性的资质我全都—有哦。”
“哇噢,虽然不停炫耀有些烦人,但形式上夸奖你一下,好厉害啊!属性是怎么调查的?”
“不—用说,像我这么厉害的魔法师,当然是接触一下就知道啦。”
“真的假的!来了来了,我等这种情节很久了。帮我看看吧,然后告诉我!”
昴像不懂教养的狗一样欢闹起来,罗兹瓦尔一边用宽容的目光看着他,一边把手掌贴在昴的额头上,呈现出两个裸男面对面两眼放光的一幕。
“好,那我就失—礼一下。喵喵喵喵。”
“唔哦哦!这音效很有魔法的味道!这才是幻想世界啊!”
昴暂且忘记一切不安,对眼前的浪漫展开遐想。
—魔法。被召唤到异世界后,这肯定会成为自己的武器。
昴抱着笃定的希望,两眼放光地等待着诊察结果。
“……好—了,我知道了。”
“来了,等好久了。是什么,会是什么呢?是反映出我烈火一般的性格,所以是火?还是突出了比任何人都冷静沉着的酷小伙一面,所以是水?又或者是性格就像草原上吹过的清爽凉风,所以是风?不不,这时候可能会显现稳重淡定的可靠大哥气质,所以是土!”
“嗯,是‘阴’呢。”
“全部驳回?!”
听见这个诊断结果,昴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禁作出被医生告知重病一样的反应。然后,罗兹瓦尔营造出一副事实就是如此的氛围,沉重地开口说道:
“绝—对不会有错,就是‘阴’呢。和其他四种属性的联系非—常微弱。只特化这一点到这种程度,反而很少—见呢。”
“话说,‘阴’是什么啊!不是只分四种吗?归类报错了啊。”
“虽然我刚才没提—到,但除了四种基本属性之外,还有‘阴’和‘阳’的属性。只—不—过,极少会有人符合条件,所以我省略说明—了。”
看来,昴算是极少数的例子。
听见罗兹瓦尔的解释,昴空欢喜一场的心情也平静下来了。
对,也就是说,这是极其稀有的属性。那就意味着,是一种特别的力量。
“其实是个超厉害的属性吧。比如五千年只会出现一次的超强属性什么的!”
“是呢,‘阴’属性魔法里面有名的是……遮挡对方视野、屏蔽声音、减缓速度之类的,能使用这些魔法。”
“减益特化?!”
减益是弱化敌人的技能总称,是辅助职业具备的特化性能。
昴期待的是传说级的破坏魔法、引发天崩地裂的强力魔法之类的,但罗兹瓦尔看似很难开口地嘀咕了一堆妨碍或降低能力类的魔法技能。
他看上去真的很过意不去,所说的应该都是事实吧。
“被召唤到异世界既没有武力也没有智慧又没有作弊能力……然后魔法属性还是减益特化……”
“顺—便说一句,你完全没有魔法才能。如果我是十分的话,你最多也就三分。”
“更加不想听见的事实!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神!”
昴嚷嚷着让身体沉入浴池,烦心地摆成大字漂浮在水上。他感觉刚才的希望因为出乎意料的魔法技能而破灭,但萌生过的期待又难以抹除。
“只能这么安慰自己,能使用魔法已经很好了……不过,减益特化的我帅不帅啊?”
“帅不帅气先不谈,学会魔法可不会吃—亏啊。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幸运的是,‘阴’系统的话,家里就—有一名专家。”
“对啊,就是这个!既然这样,那就别管魔法本身,应该去享受她手把手教导魔法的幸福。好,洗完澡就马上过去!”
昴兴奋地打算请爱蜜莉雅教导魔法知识,进一步增加亲密度。他已经忘记了当初要沿袭上次行动的目的。
“你好像误—会了,‘阴’属性的专家可不是爱蜜莉雅大—人啊?”
“什么啊!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玩弄别人的内心,有这么好玩吗!那专家是谁啊,是你吗?因为你是全属性都有的精英魔法师大人嘛!失望!”
“是碧翠丝啊。”
“更加失望了!”
昴溅起巨大的水花,发出了今宵最响亮的叫喊。
第4节
“可恶,泡晕头了。该死的罗兹瓦尔,居然不断给我希望然后再打击我,你是如来佛的手掌吗?”
昴在更衣间里一边穿上准备好的衣服,一边面红耳赤地发牢骚。
浴室里令人失望的属性诊断结束后,昴先一步离开了浴室。
因为和罗兹瓦尔谈起魔法而感到兴奋,加上泡太久的影响,感觉脑袋沉重。认真一想,治好原先的伤势之后还没过多久,现在还是血气不足的时期。
“而且看这身体的紧绷程度,明天还会肌肉酸痛。可恶,该死的拉姆,给我记住。居然因为我比上次更能干就一个劲地使唤我……”
“如你所愿,拉姆会记住的。”
“唔哇—啊!”
昴拿着放有待洗衣物的篮子走出更衣间时,拉姆紧接着话头进行了回答。昴吓得几乎跳了起来,衣物从扬起的篮子中散落,掉到站在更衣间前的拉姆脚下。
“唉,真是的。”
拉姆蹲下夹起昴的衣物,然后立即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带着一篮子衣服想拿去洗的人可就站在你眼前啊!”
“对不起,一拿起就压抑不住发自本能的厌恶感。想尽快丢掉,所以才会那样。”
“嘴上这么说,姿势却摆得挺漂亮的啊!”
昴哭着从垃圾桶里捡回衣物塞进篮子里,然后再次面对着拉姆。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安静地在走廊上等候,拉姆似乎察觉到他的疑问,便说道:
“很遗憾,拉姆已经洗过了,所以你再等下去,拉姆也不会换衣服的。”
“你根本没觉察到吧,作为女仆这太失格了吧?!”
“开玩笑的。我只是在等罗兹瓦尔大人洗完,然后帮他换衣服而已。”
“你这样也太宠他了吧。穿衣服这点小事,他可以自己搞定吧。”
这世上似乎也有人会让佣人帮忙穿袜子,从没自己穿过。莫非罗兹瓦尔也是那一类吗?
“如果连那稀奇的妆容都是交给你们两个,那我对他本来就不多的信任会变得更少呢。”
“不准你在拉姆面前对罗兹瓦尔大人不敬。下次再犯的话,拉姆就要动武了。”
虽然是温情的忠告,但昴感觉她是认真的,因此应该铭记在心。
实际上,拉姆在宅邸的工作方面,第一次时也会亲切周到地教导他,但之后要是再问同一个问题,她就会毫不留情地用看着猪一样的眼神看过来。
“继续说只会自找麻烦啊……那么前辈,我告退了。明天再见。”
“巴鲁斯,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去睡觉而已啊。明天也要早起,所以这肯定的吧,可恶。前辈,唯独早起真的很难受。”
昴说着叛逆又软弱的话,接着拉姆轻轻点头,然后闭上了双眼。
昴不知道沉默的拉姆究竟想要说些什么,当他焦急地准备开口催促时,拉姆睁开了双眼。
“那么,拉姆待会去你那里,你在房间里等着吧。”
“……啊?”
昴呆然地嘀咕了一声。
第5节
不知宣言了多少次,菜月昴标榜自己对爱蜜莉雅一心一意。
自从来到异世界,虽然一直有机会遇见原本世界里不可能碰到的美丽女子,但爱蜜莉雅可谓是鹤立鸡群。
昴纯粹为她美丽的容貌就心动不已,但总觉得爱蜜莉雅的一举一动都正中他的喜好。
因此,无论是何等美丽的女子都不可能让昴的心向爱蜜莉雅以外的人臣服。
“所以,这个完美的床铺除了让我安心睡觉,不会有别的用处!”
昴用手指猛地指向床铺,鼓足气势自言自语。
洗完澡回到房间之后,他连衣服也没洗,花费了所有时间才整理好这个床铺。明明刚洗完澡却又折腾出了一身汗。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心如止水,心如止水。冷静点,冷静点。一个爱蜜莉雅炭,两个爱蜜莉雅炭,三个爱蜜莉雅炭……是天堂啊!”
“太吵了,巴鲁斯。现在已经入夜,安静点。”
“哦哇!”
昴猛地跳起来撞到了墙上。拉姆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门,正站在那儿。
“刚叫你安静点,还撞得这么响,你已经没救了。”
“你这种个人规则算什么啊!听了你的话,会担心自己连常识都丢了!究竟是为什么?你想把我怎么样啊!”
昴大叫道,但拉姆只是“哈”地轻轻哼笑了一声。昴看见她这种连话都懒得说的侮蔑行为,只能举手投降,闭口不言。
接着拉姆从沉默的昴面前走过,来到房间里头—书桌的旁边。
各个房间都配备了一套书桌,但昴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对他来说只是多余的东西,目前还没在桌边坐过。
“你在发什么呆呢。巴鲁斯,过来这边。”
拉姆像是教育小狗一般随意呼唤,昴摆出不高兴的脸色,但随即又下定决心不能被拉姆的节奏牵着走。话说回来,这可是昴的专长。
无论拉姆说出何等惊人的发言都绝不慌张,昴抱着钢铁般的坚定决心,犹如奔赴战场一样,在拉姆面前挺起胸膛。
“那么,这次你要给我下达什么困难任务?”
“你在说些什么呢?拉姆是要教你读书写字,所以要你快点坐下啊。”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啊?!”钢铁之心当即碎裂。
内心筑好的防御之墙瞬间崩塌,昴无法掩饰自己的慌张。他看见桌上放着摊开了空白页面的笔记本、羽毛笔和一本红褐色封面的书。
看来她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恶作剧,真的是想教昴识字。
“不过,为什么这么突然……”
“一看巴鲁斯你今天的表现,就知道你不识字了。不识字就不能让你去买东西,也不能给你留字条,所以要教你。”
面对昴的疑问,拉姆说出了极其正当的理由。
昴惊讶得一愣一愣的,接着拉姆把红色封面的书拿给他看。
“首先给你一本小孩子看的简单童话集。从今以后的每个晚上,拉姆或雷姆都会陪你一起学习。”
虽然她的提议无疑令人感激,但现在昴心中的困惑比感谢更加强烈。
这个情况和刚才在浴室遇见罗兹瓦尔一样,是上次没有发生过的状况。另外,就昴自身的感觉来说,现在和上次的第四天相比,他和双胞胎少女还不够亲密。
“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关照?”
“这还用说。拉姆是……不,为了更加轻松啊。”
“想改口却跟没说一样啊。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这当然吧。巴鲁斯能做的事越多,拉姆的工作就会越少。拉姆的工作减少,那雷姆的工作也必然会减少。有益无害啊。”
“我可是被迫肩负重任了啊!”
“……嗯?”
拉姆侧起头,像是不明白昴这样说的意图,让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虽然他对拉姆的行为感到目瞪口呆,但另一方面也确实为她的关怀感到高兴。
“OK,明白了。那就来学习吧。”
“巴鲁斯对话的语法没问题,所以不会有多难。不过,措辞很没品的问题,现在想矫正也没办法了。”
“你假装打圆场,其实在骂人吧?”
昴一边说一边坐到桌前,拿起羽毛笔做好准备。羽毛笔很轻,能在笔记本上写出漂亮的文字。昴写下了在异世界里值得纪念的最初一笔。
“菜月昴驾到……好。”
“现在可没时间让你画画来玩。因为明天要早起,时间也有限。”
“不,这可是我母国的文字……你果然看不懂啊。”
因为可以正常对话,于是昴期待着写下文字的话,她或许可以看懂,但事情并没有这么凑巧。和昴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是一个道理。
“先从基本的伊文字学起,精通了再学吕文字和波文字。”
“有三种这么多啊,一听就没干劲了。”
想学习新语言,却一开始就受到重击,昴感到十分难受。日语包括平假名、片假名和汉字,门槛也很高。可以体会到外国人学习日语时的那种心情了。
“等你掌握了伊文字之后再看童话。时间最晚只能到冥日一点吧。毕竟明天要工作,而且拉姆也很困。”
“最后稍微说句真心话,我不讨厌这一点啊,前辈。”
“拉姆也觉得诚实是自己的优点。”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看不出是真心话还是开玩笑。昴觉得真心话的概率极高,接着开始了识字课程。
学习新语言的基本做法,是掌握文字的写法,然后不停地反复去写。
昴模仿着拉姆写出的基本文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页。这种似乎会引发语义饱和(注:神经疲劳引起的现象,看同一个字久了会觉得不认识)的踏实练习,是学会新语言必须下的苦功。
疲劳和睡意袭来,昴感觉眼皮沉重,不过,就算是为了陪自己学习的拉姆,现在也不能打瞌睡。再说,她能像这样从第二次世界的第一天就友好对待自己,是难能可贵的机会,可以说是天赐良机。
“怎么说呢,就算你说是为了让自己更轻松,我也很开心。”
昴一边按捺住害羞的心情,一边率直地向身后的拉姆表达谢意。
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划出轻微的响声。昴在重复书写同一个字的时候,回想起前一次的四天时间。
认真一想,虽然那几天自己只要有空就会追着爱蜜莉雅,但一起度过最长时间的人肯定是拉姆吧。
在宅邸的所有工作方面,昴都和门外汉没有两样。要教好昴肯定会大费周章。而且,拉姆当然也不是只负责教他,同时还得做好平日的工作,所以就更加辛苦了。
雷姆身上的负担理所当然也会加重。因此,在上次的四天时间里,昴和雷姆接触的时间并不多。听说优秀的雷姆承担了拉姆负责的一部分工作,昴为自己间接给她增添了负担而感到内疚。
“说实话,我不觉得自己有多讨人喜欢。”
在本来就很繁忙的日子里,要教育昴这种无能的新人,当然会觉得头疼。即使被对方当成累赘,对现在的昴来说,也有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所以,现在她们并没有否定昴,这让他感到非常高兴。
“今后还会给你添不少麻烦吧,但我会努力尽快派上用场的,请多关照。”
椅子咯吱作响,昴把头转向身后,向默默注视着自己的拉姆说道。
昴衷心表示了感谢和今后的决心。对此,拉姆则是安静地……
“呼……”
躺在铺得干净整洁的床上,发出了可爱的鼾声。
“啪”的一声,羽毛笔断掉了。
第6节
昴终于输给了涌起的倦意,张大嘴打了个呵欠。
他粗暴地用衣袖抹掉眼角冒出的泪珠,挥去睡意,用力伸直腰杆。黄昏的天空被太阳下山的饯别礼染成橙色,飘过的云朵平静地慰劳着完成一天工作的昴。
昴一边目送云朵飘走,一边转动四肢和脖子,检查身体状况。虽然繁重劳动的影响还没有消除,但感受不到第一天夜晚的那种疲劳感。
“身体强度没有变化,也就是说,我学会了一点让身体不会疲劳的方法吧。”
不是肉体习惯了劳作,应该是熟练度改善了工作效率,促使疲劳度降低了。
既然“死亡回归”不会促进肉体强化,那提升经验值就是必需的要素。
“昴,让你久等了。你不要紧吧?”
“哦哦,不要紧不要紧。雷姆琳你买完东西了吗?”
“是的,很顺利。昴你很讨大家喜欢呢。”
提着购物袋,关心着昴的人是一名蓝发少女—雷姆。
雷姆一身得体的女仆装,她压住随风摇摆的头发,露出柔和了几分的表情看着昴。昴的管家服被泥土、尘埃以及鼻涕眼泪弄脏了,他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很受小鬼头们喜欢。果然是那个吗?我压抑不住的母性特质能吸引童心之类的。”
“因为小孩子和动物一样,会给人定位。他们会本能地分辨出对方可不可以欺侮。”
“这不是夸奖我吧?!”
雷姆作出辛辣的评论,她和拉姆不愧是两姐妹。
拉姆直接,而雷姆委婉。和她们打交道的话,精神方面必须得坚不可摧。当然,体力方面不坚韧的话,会连工作都没办法做好就是了。
目前昴和雷姆所在的地方,是距离宅邸最近的一个村落,名叫阿拉姆。
身为边境伯爵的罗兹瓦尔拥有数片领地,算是一个贵族。位于宅邸附近的阿拉姆村也不例外,居民们一发现昴等人,便理所当然地过来亲切搭话。
双胞胎少女自不用说,因为购物或办事而经常有机会接触村民,但昴这个人似乎也是众所周知。昴对乡村传言的传播速度感到惊讶,同时又为自己受到欢迎感到既肉麻又高兴。
“虽然这么说,但小鬼们那自来熟的态度究竟是……我这种冷酷的气场,要是随意接触的话可能会受伤,他们就没感受到吗?”
“一会说母性,一会又装冷酷,昴你一个人还真忙呢。”
“虽然‘一个人’听起来有点刺耳,但又觉得这样就不用被事务缠身,可以悠闲度过呢。陪雷姆琳来买东西果然不错啊。”
无法区分食材的昴派不上用场,因此雷姆购物时命令他在村子里消磨时间。紧接着就被孩子们发现,强行拉走了。
“他们缺少尊敬之心啊,所以我不喜欢小鬼头。”
“昴有向孩子们展示出值得他们尊敬的地方吗?”
“你说得还真是正确啊!不过我还是觉得一开始就被小看,这不对劲啊……这方面,感觉拉姆会做得很好。”
“姐姐很出色吧。”
这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雷姆炫耀姐姐时的样子可谓趾高气扬,昴听不出弦外之音,所以这应该是她的真实想法。
“说实话,以拉姆的性格来看,感觉她引发冲突的频率会挺高的。”
“胆大的一面也是姐姐的魅力,因为雷姆不可能办到。”
她补充的一句话里带有几分悲伤,昴不解地皱起了眉头,但并没有追问。
“说起来,昴学习的进展如何?”
昴突然闭上了嘴,于是雷姆为了转换心情而换了一个话题。
“很顺利……虽然想这么回答,不过事情没那么简单啊。无论任何事都需要花费时间,耐心培养。和爱情一样呢!”
“希望中途不会枯萎吧。”
“雷姆琳你现在的评语让我的爱枯萎了啊!”
昴大叫道,然后看见雷姆的脸上浮现了些许微笑,于是也安心地笑了起来。
—自拉姆提出夜晚个人授课以来,已经过了四天时间。虽然她说两姐妹会轮流来教昴,但雷姆目前还没有担任过教师。
这意味着雷姆的工作如此繁忙,但对雷姆来说,这似乎让她很内疚。
面对少见地表现出踌躇的雷姆,昴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别担心啦。我又被没你们丢到一边,而且我对拉姆也没有不满啊。不对,教学过程中她在床上熟睡的话,我会失去干劲的,所以希望她别这样啊。”
“姐姐是想让昴发奋,才会特意那么做吧。”
“你对姐姐的盲目崇拜是怎么回事?真是非同小可,简直如有鬼助啊。”
“如有……鬼助?”
雷姆听见昴最近自创的个人流行词,侧起头表示不解。
“这是‘如有神助’的鬼版啊。如有鬼助,听起来不错吧?”
“你喜欢鬼吗?”
“可能比神更喜欢。因为神灵基本上不会为我做些什么,但听说和鬼聊聊未来的话,它会和你一起笑呢。”
据说和鬼谈来年的事会谈得特别起劲。昴想象着和赤鬼还有青鬼搭着肩膀一起大笑的光景,忽然间看见雷姆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哦……”
之前见过几次她微笑的样子,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展露出如此灿烂的笑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打开了雷姆的心扉,不过昴打了个响指说道:
“你的笑容,可以匹敌百万伏特的夜景呢。”
“雷姆会向爱蜜莉雅大人告发哦。”
“这可不是追求你啊!”
昴摆正姿势乖乖乞求饶恕。接着,雷姆看见昴的样子便轻轻扬起了眉毛。
“你这只手,是怎么了?”
“嗯?哦哦,被小鬼带过来的小狗狠狠咬了一口。”
左手浮现出清晰的齿痕,虽然已经止血,但还渗出来了一点。顺便一提,管家服背后被鼻涕弄脏了,不过要等昴回到宅邸里才会发现这个。
“要帮你治疗吗?”
“咦?怎么,雷姆琳你也会用回复魔法?”
“只会简单的魔法,处理一下的话没问题。还是说让爱蜜莉雅大人来做会更好?”
“唔,这充满诱惑的提案让人无法拒绝。不过……两边都不用了。”
昴一边望着左手手背上浮现的犬牙痕迹,一边拒绝了她的提议。
因为这伤痕正好可以当成记号。昴之所以会意识到这次轮回开始了,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上次所受的伤消失了。
是否残留着伤口,可以用作“死亡回归”的判断基准。如果没偶然地被那只狗咬到,昴就不得不用刀具或羽毛笔来自残。
“算了,就当是所谓的光荣负伤吧。没有人可以永远完好无损地活下去啊。”
“俗话说伤痕是男人的勋章,不过,你只是在战场里大意了而已。”
“虽然你说的很对,但别说得这么无情啊!”
雷姆若无其事地挖苦起来。可是,看她侧起头的样子,看来她并没有自觉。这反而更加可怕。
“话说回来,至今为止我有好几次在雷姆琳面前割伤手了吧,为什么你刚才突然提议要帮我治疗?倒不如说,为什么之前都没跟我说啊?”
“因为雷姆觉得没痛过就记不住,而且教训还是留着更好。”
“又若无其事地宣扬了斯巴达式的教育方针……那么,刚才提议的理由是?”
之前对他的伤口置之不理的理由先不追究,昴想知道她这次没有忽视的理由。
听见昴这个问题,雷姆沉默了片刻。
昴一边看着她沉默的侧脸,一边揣测这可能和刚才的微笑有关。
所以……
“被子飞了,猫睡翻了,说冷笑话的是谁啊!”(注:日本常见冷笑话,日文中“被子”和“飞了”谐音,“猫”和“睡翻”谐音,类似的还有“猪被打倒了”等等。)
“你突然疯了吗?”
“结论下太早啦。不,我是想确认一下雷姆琳你刚才笑的理由。”
感觉她像是对“如有鬼助”一词产生了反应,便以为她说不定会被冷笑话逗乐。
“我怀疑你是个首屈一指的大叔笑话爱好者。所以才会心情不错,对我这么好。”
“雷姆治疗昴伤口的机会永远都不会再有。”
“你就这么生气吗?!”
“雷姆会这么生气,是昴暗地里说姐姐坏话以来的头一次。”
“那不就是最近?!还真频繁啊!”
因为无谓地多加了一句,导致雷姆看着昴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昴胆战心惊地放弃了解释,闭上嘴巴,仰望天空。夜晚从暮色天空的另一边缓缓逼近。昴感觉这让自己的四肢紧张得僵住了。
—毕竟,第二次世界也会在今夜迎来第四天。
“就看能不能平安迎接明天早晨了—在那之前……”
能不能和爱蜜莉雅订下之前的约定,也是一个关键问题。
第7节
菜月昴第二度的罗兹瓦尔邸一周,如今迎来了最大的危机。
他没能很好地沿袭上次的流程,在这个时点上,情况就已经很难说是一帆风顺,但这时候还发生了最大的危机。
“拉姆和雷姆都说今晚不能来昴这里,所以就让我来代她们监督你学习。不过我帮不了多大忙就是了。”
爱蜜莉雅说完便可爱地吐出舌头,露出一副害羞的神情。她坐在床上,注视着正对桌子的昴,让昴的忍耐值迅猛下降。
—夜深时分,在一个青春期男生的房间里,和可爱的女孩二人独处。
试问谁能指责昴失去集中力,对抗野兽本能呢。
“嘿—昴你比想象之中更加集中啊。”
昴一直拼命在脑内反复念诵“要专心学习”,却完全无法静下心来。这时,爱蜜莉雅站起来如此感叹道。她似乎刚洗完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和爱蜜莉雅本身的香味融合在一起,折磨着昴的理性。
爱蜜莉雅用眼神询问昴的学习进展,于是昴惊慌失措地打开了笔记本。
“现,现在正在学写基本的伊文字。她们说这本童话集是给小孩子看的,用的基本都是伊文字,所以当前的目标就是看懂这本书。”
“哦—目标是看童话集呀……啊。”
“莫非,里面有你在意的故事吗?”
爱蜜莉雅停下了手,没有继续翻那本代替教科书的童话集,然后向昴轻轻摇了摇头。
“唔—虽然不是特别在意,不过是有点呢。等昴能看懂之后,嗯……”
爱蜜莉雅用力合上书本,再次坐到床上。她举止优雅却毫无防备,让昴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慌。
“其实我本来打算和冥日才能见面的孩子们聊天的,不过今天就优先陪昴吧。你要感谢我,努力学习啊。”
“当然了,我对爱蜜莉雅炭就算千恩万谢都不够啊。作为感谢,要我帮你按摩一下什么的吗?为了表达平时的感谢,让我亲手帮你消除疲劳。嘿嘿嘿。”
“总觉得你的动作很下流,我才不要。还有,别停下来啊,继续学继续学。”
爱蜜莉雅拍了拍手对昴指责道,于是昴一边和烦恼战斗,一边再次面对桌子。
昴一边反复念诵“专心”,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出文字,注意力渐渐集中起来,将杂念从脑海中挥去了。
“果然,你认真起来的话,根本不会分心嘛。真是的。”
“因为我一旦专注起来,就会忽视周围的情况。所以我对意中人也是很专一的啊!”
“哦—这样啊。希望对方也能尽快察觉到昴这专一的爱意吧。”
爱蜜莉雅就像事不关己一样,忽略了昴轻薄的发言。不过昴也不清楚自己对爱蜜莉雅的好感是不是男女间的感情,因此也没什么好深究的。
“昴……为什么,你不能把对待学习的认真态度投入到工作中去呢?”
“该认真时不认真是我的理念……眼下这气氛,似乎不能这么说啊。你的意思是?”
“对,我是认真的—拉姆也抱怨过一下。她说感觉昴在工作时会找机会偷工减料。”
也许是听起来像告状,爱蜜莉雅斟酌字句时的表情也很抑郁。但是,这话正中问题的核心,让昴只能痛苦得皱起眉头。
拉姆认为昴在工作中偷工减料,是正确的。
事实上,昴并没有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
倒不如说,他是有意地调整成和上次相同的结果。
上一次作为佣人完全没有习得任何技能,和那时相比,昴现在进步了一点点。女仆前辈并没有看漏这微妙的调整。
“……你也不是没有罪恶感啊。我觉得昴在某些方面很规矩,毕竟学习也没有偷懒。”
“我有些苦衷……唉,这连借口也算不上吧。从明天开始,我会洗心革面,因此请饶恕我吧,女王陛下。”
“嗯,无妨……好像哪里不对?”
爱蜜莉雅也许是觉得自己不适合摆架子,可爱地侧起了头。
昴一边为她态度软化感到安心,一边下定决心要在明天履行刚才对她作出的誓言。
至少,过了今晚就没必要模仿上次的做法了。
可以努力回报这四天里亏欠拉姆和雷姆的恩情。
只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昴不偷懒就可以立即派上用场。
“这种事重要的是心意,要让她们两个认同我的拼命努力。”
“又在气氛好的时候冷场……你学完了吗?”
“今天的份额算学完了!对了,我对爱蜜莉雅炭有个请求,可以听一下吗?为了明天开始努力,想要点奖赏什么的。”
“你说奖赏?话说在前头,我能自由支配的资金只有一点点啊。”
“感觉强行要求的话,你会答应供养我啊。好啦好啦,那个先不谈,你先听我说吧。对,明天开始我会认真工作的,所以……我们去约会吧!”
昴竖起大拇指露齿一笑,摆出标志性的姿势邀请爱蜜莉雅。
面对昴个人觉得最棒的标志性表情,爱蜜莉雅只是睁大了双眼。
“约会,是干什么的?”
“哼,男人和女人两个人一起出门就算约会。至于期间会发生些什么,那只有恋爱的女神才知道。”
“那么,今天昴和雷姆去约会了啊。”
“唔哦哦,预想之外的回击!不算数!请您不要算数!”
那确实是和美少女一起出门,但昴期望的不是购买食品之类的家务事,而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游玩。
“我知道你想和我一起出门了,不过要去哪里啊?”
“其实,宅邸附近的村子里有一只超可爱的小狗,还有花田什么的。爱蜜莉雅炭和盛放鲜花共同呈现出的美景,我想用我的‘魔法器’把那一幕永远留下来。”
昴房间的角落里静静地放着一个便利店袋,那是来自原本世界的少数财产之一。跨越了赃物库激斗难关的手机和杯面,也仍然留在袋子里。
“如果可以充电就好了,我的野心是用爱蜜莉雅炭的图片填满内存。”
“唔……村子吗……”
昴在妄想每天换一张爱蜜莉雅的待机画面,爱蜜莉雅把手贴在脸上陷入沉思。昴回忆起上次她听见约会邀请时也曾经犹豫过。
上次究竟是怎么让她答应自己的呢。昴为了再现记忆而露齿一笑:
“那小狗超可爱的,我们去吧!”
“不过,我可能会给昴添麻烦。还有村子里的人……”
“小孩子也天真无邪,真心像一群天使,我们去吧!”
“……真是的,我明白了。拿你没办法啊,我陪你一起去。”
“花田也真的五颜六色、美丽迷人……真的假的?”
昴感觉爱蜜莉雅的犹豫时间比上次要短,不禁感到惊讶。
爱蜜莉雅对跟不上节奏的昴噘起嘴,耸起她纤细的肩膀。
“如果这样可以让昴明天更有干劲,那我就陪你去吧。真是的,可不能漫无目的地溜达啊。”
“不会不会完全不会!我的灵魂已经完全燃烧在要怎样才能完美地做好工作的问题上了!”
“为这种事燃尽灵魂吗?!”
昴燃起干劲,爱蜜莉雅一脸惊讶,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之后,爱蜜莉雅轻轻点头,从床上站了起来。她走过昴的身边,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淡淡微笑道:
“嗯,今晚的星星也很漂亮。明天的天气肯定很好吧。”
“……是啊。然后,会成为令人无法忘怀的一天。”
“昴你又这么说……”
爱蜜莉雅背靠窗框转过身来,打算告诫昴不要耍贫嘴。但是,她看见昴的表情便停住了嘴。
大概是因为她见到昴的表情严肃得一反常态吧。
“待太久的话,打瞌睡的我会把爱蜜莉雅炭误认为抱枕,然后抱到明天早上的。”
“刚才,昴你……不,没什么。”
“女孩子欲言又止的话,我心里会非常不安啊。”
虽然昴想追问爱蜜莉雅为何欲言又止,但她只是离开窗边说了句“没什么”,可爱地走到昴的身边。然后顺势握住门把,回过头来说道:
“那么,昴管家,明天开始要认真工作。奖赏只会送给努力的孩子,这才叫奖赏。”
她轻轻地举起手,做了个敬礼的动作,留下微笑让银发随风飘扬。
没等昴作出回答,银色人影便消失在大门之外。
即使再伸手也无法触及,房间里仅留下了可爱少女的些许余香。
但是—
“喂喂喂喂,真的假的。真是的,我可是变得跃跃欲试了啊,说真的。”
二人再次约定好了。昴现在可以再次对这一夜发起挑战。
度过第四天夜晚,迎来约定中的第五天早晨,还剩下六个小时。
“那么,让我们比试一下吧,命运……”
第8节
昴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一直期盼着天亮。
在地板坐了两个多小时之后,现在已经几乎感受不到冰冷的触感。不过,昴的身体现在极其清醒,甚至不需要冰冷地板的刺激。理由很简单—
“心跳得这么快,哪有人能睡得着啊。”
心脏剧烈跳动,声音响亮得就像一直在耳边鼓动。大脑能敏锐地感受到血液流遍全身的感觉,不断倾诉着那种指尖发麻的痛楚。
“期待和爱蜜莉雅约会到这种地步吗?喂喂,难道我是郊游前会兴奋得睡不着觉的小学生吗?想起修学旅行时睡过头的事了啊。”
昴一边用回忆排解心情,一边毫不厌烦地瞪着已经仰望了好几个小时的天空。
—他深切地感受到,真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距离早晨还有四个小时左右。虽然一丁点睡意都没有,但不知会发生些什么事,一直保持警惕状态的话,会很费神。考虑到有可能会遇袭,要是顾着消磨时间而松懈了精神那可不妙。
因此要不停地思考,这是昴唯一能做的事。
他再次回顾这四天的时光,也就是第二次的四天时间。
一开头便失常,和第一轮产生了不少差异。这些差异对今夜之前的历程造成了巨大影响。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昴印象中的大半事件都已经发生过了。
只不过,不知如何回避轮回原因,这份不安一直在他的心中挥之不去。
和爱蜜莉雅的关系良好,感觉和拉姆还有雷姆的关系也改善了。
“然后,如果问我有什么牵挂……”
那就是今晚没能遇见碧翠丝。
上次的最后一夜,昴和碧翠丝接触过一段时间。但这次没有机会,而且,即使不算今晚,这几天和碧翠丝接触的时间也很少。这次忙于严格地控制时间,所以这四天里几乎没和她说过话。
“虽然上次只是一见面就互相讽刺,不过……不见面的话感觉不太安心。”
昴不记得和碧翠丝谈过什么大事,但在第二次世界的第一天里,当他受到轮回事实的打击时,拯救他内心的人毋庸置疑就是碧翠丝。
她对昴一如既往的反感态度,让他镇定下来,从而成功振作了。
“应该先跟她道个谢吧。”
毕竟这次世界的碧翠丝不知道有那回事,就算跟她说,肯定也只会摆出一副厌恶的样子,但昴一想到碧翠丝,仍然笑了起来。
就连和碧翠丝平淡无奇的争执,如今回想起来也是令人会心一笑的往事。
如果可以迎来明天,迎来早晨的话,就可以去做更多想做的事。
不仅对碧翠丝,对拉姆也好,雷姆也好,甚至是对罗兹瓦尔,都有很多话想说。
当然,希望他们能让昴先对爱蜜莉雅说尽千言万语。
回顾过去,昴不禁笑出来。上次和这次加起来总共八天时间。也许是内心开始松懈了,明明距离早晨还有三个多小时,昴却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这时候睡着可真不是开玩笑的,和玩网游的时候可不一样……”
昴揉了揉眼睛,消除突然涌起的睡意。但是,睡魔甚至还带来了寒意,让昴不禁发起抖来。他苦笑着抱住双肩,摩擦身体来取暖。可是,无论摩擦多久,寒意都没有消除。不仅如此,睡意还在逐渐增强。
—连昴也发现,这状况已经不容乐观。
捋起运动服的衣袖仔细一看,皮肤上冒出了鸡皮疙瘩,来自体内的寒冷让身体不停地发抖。这不对劲。异世界现在的气候,近似于原本世界春天刚过的时候。有些日子不卷起衣袖的话甚至会觉得热。可是,为什么现在会冷得牙齿打战呢?
“糟糕,这,难道是……唔!”
昴对身体的发抖感到恐惧,慌忙用手撑着地面。
但是,颤抖已经传遍全身,手臂支撑不起身体。昴强行让随时倒下的双腿站了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倦怠感伴着一阵呕吐感翻涌而上。
“来,来人……”
刚才那么激烈的心跳逐渐减弱,昴一边喘息一边走出房外。
他想寻求救助,但喉咙就像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沙哑的叫声。
昏暗的走廊里弥漫着干燥的空气,肺部像是拒绝氧气一般痉挛,拖慢了他的行进速度。
“不妙”,昴的脑中充斥着这种想法。
唯一知道的事实,就是现在自己的生命正受到威胁。
昴呻吟着,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目标是楼梯,上层楼房。
每在熟悉的通路上迈出一步,都伴随着灵魂被刀削一般的苦痛。
“呼……呼……”
昴四肢并用,一阶一阶地爬上楼梯。到达上一层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呢?昴甚至不舍得花力气去思考,匍匐着前往走廊的最深处。
身体的内脏似乎溶化了,全部被搅拌成一团。涌上的呕吐物从嘴角流到走廊上,泪水打湿了昴的脸。
昴匍匐潜行的模样如此难堪,但他满脑子只想着一个人。
—爱蜜莉雅。爱蜜莉雅。爱蜜莉雅。必须去爱蜜莉雅身边。
使命感、义务感和难以形容的感情正驱使着昴。
现在昴的脑海之中,就连珍惜自己的生命、明哲保身这些理所当然的想法都不存在。
昴爬往爱蜜莉雅的房间,已经奄奄一息。
手臂无力拖动身体,只能把体重托付给墙壁,让身体向前滑行。他这副无法直立行走,甚至失去了做人尊严的样子,让见者产生的厌恶感更胜于怜悯。
"……"
全身乏力,呼吸紊乱,尖锐的耳鸣声一直在回响。
所以,昴会察觉到某种奇妙的声音并没有什么理由,纯属偶然。
—他感觉,听见了锁链的响声。
这种不协调感让他的身体停了下来。靠在墙上的肩膀滑落,顺势栽倒在地面上。
“……唔?”
在下一个瞬间,一种冲击力打飞了昴。
昴的全身剧烈晃动,本应倒在地板上的身体被打飞了。在地面上弹起好几次,脸在地板擦来擦去,昴察觉到自己遭受到某种强烈的打击。
没感受到痛楚。
不过,四肢的末端到肚子的内部,都产生了一种被震荡的不快感。
“发生,什么事了呢……”
他嘀咕了这么一句话,想方设法用手撑起身体。但是,颤抖的手臂就算撑住地面也运不起劲。奇怪。使不上力气,失去了平衡。明明右臂这么努力,左臂在干什么,跑哪里去了?
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躁感,让昴瞪向没用的左臂。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的左半身—肩膀以下的部位飞了。
“……啊?”
昴躺在地上,盯着自己缺损的左半身而目瞪口呆。
左臂脱离了肩膀,断开的伤口里喷出大量鲜血,瞬间染红了走廊。
一旦意识到伤口,痛楚就如同雷电一般传遍昴的全身。
已经无法用“痛”和“热”来形容,痛楚塞住了昴像搁浅的鱼一样开合的嘴巴,让他无暇惨叫、满地打滚。
视野忽隐忽现,交替闪过红色和黄色的亮光,昴的意识逐渐从宅邸中消失。
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现在不算活着。只是还没死而已。很快就要死掉。要死掉了。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很遥远。什么都想不起来。一切都无所谓。怎样都无所谓了,所以好想死。
“锁链的,声音……”
当再次依稀听见这个声音之后,昴全心全意的求死愿望便因为头盖骨被击碎而实现了。
第9节
“……啊!”
被自己的惨叫惊醒,这对心脏有着无与伦比的损害。
醒来的昴猛地掀开被子,气喘吁吁地体会着这种冲动。
“左,左手……还,还在。”
就像想抓住些什么一样,他向空中伸出左手。
被撕碎打飞的左半身仍然健在。昴用右臂抱住左半身检查身体的状况,一瞬间体会到强烈的失落感,让空空如也的胃产生了呕吐感。
昴一边感受着内脏的痉挛,一边看着复原的左手。
手背当然没有伤痕。无论是被打飞的痕迹,还是被狗咬到的伤痕,都消失无踪了。
“又倒回来了……不对,应该说还好回来了吧……”
伤痕消失,意味着昴输给了命运。
他逆行时间回到了过去。或者可以说,被给予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昴抬起头,留意现在的时间,以及自己身处于什么地方。
根据“死亡回归”的经验,如果倒回来,存档点就是“罗兹瓦尔邸的第一天”,但并没有确凿证据,跳到另一个时间也是有可能的。
总之,首先得确认一下时间。当昴想到这里的时候—
“啊,对不起,早安。”
他终于察觉到那对双胞胎少女,正在房间的角落里抱在一起看着自己。
一个失去意识的男人一边惨叫一边醒来,肯定会令人大吃一惊吧。
她们就像小动物一样彼此偎依,对昴不看气氛的问好没有作出回应。
昴挠了挠头,烦恼应该怎么办。
拉姆和雷姆,想必二人肯定已经忘记了昴的事。这稍稍刺痛了昴的胸口,但他无视了这种痛楚,而是露出了笑容。
昴友好地表达自己的诚意。
因为,即使她们忘记了一切,昴也还记得。
“给两位添麻烦了,菜月昴现在再次启动!”
昴从床上猛地走了下来,手指朝天摆出姿势。
双胞胎少女对他突如其来的怪异举动大吃一惊,但他并不理会,而是摆着标志性姿势说道:
“话说,现在是何时何日啊?”
—罗兹瓦尔邸的第一天,第三度揭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