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昴再次回顾记忆中的第四天,得出了结论。
“也就是说,第一次是睡觉时衰弱而死吗……”
昴等待早晨到来时,突然遭受到难以忍受的睡意和寒意。那种全身的体力和精气都被夺走的感觉,足以让昴在短时间内衰弱而死。
如果毫无防备地睡下,然后陷入同一种状态的话,那真就是永眠了。
“只不过,锁链的声音……”
关于衰弱的推测可以成立,但关于锁链的声音则完全没有头绪。
那是长长的锁链互相碰撞所发出的独特金属声。声音恐怕就源自凶器,昴被它打飞了半边身子。
光是想起伤痕,就觉得曾经失去的半边身子痛得发麻。明明肉体不记得那种体验,灵魂却在拒绝那段记忆。
“也就是说……有袭击者吗?虽然不知道让我衰弱而死的人和使用锁链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次的收获,只是知道了有杀手这件事而已。
在第四天夜晚,有人会对罗兹瓦尔邸发动袭击。然后在可怜的牺牲者名单之中,加上了昴的名字。不过,有没有屋子里其他人的名字就不知道了。
“既然我都被写上去,肯定会写上所有人吧。大概和赃物库的时候一样,和爱蜜莉雅的国王选举有关。”
但是,昴想到这里又抱头苦恼起来。现在他知道了有人会发动袭击,目标是爱蜜莉雅她们,到这为止可以说很成功。
“但是,就算知道这个,我手上既没有能说明清楚的证据,也没有防患于未然的手段。”
“死亡回归”的棘手之处,在于无法说明死前世界的情报这一点。
这次虽然预先知道会有人对宅邸发动袭击,即使呼吁罗兹瓦尔准备好防范的对策,但要是袭击者改变了攻击方式,那也无法应对情况的变化。
另外,姑且还有击退袭击者这个方法,但昴的战斗力低下,也不了解对方的战斗力,从这些问题来看,这不是一个可选项。
泪流满面,呕了一地,然后被打死了,这就是前一次的梗概。
“连我都觉得自己太弱了。而且杀手和武器长什么样都没看见。这不就是白白送死吗……”
没发现杀手的身份,那就连击退方案都无法拟定。
昴交叉手臂,扭动脖子,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时候,一个声音跟转圈的昴说道:
“……真是烦得要死,你快选择要停下还是被打飞吧。”
在房间中央,碧翠丝被昴当成了圆周运动的中心点,她摆出一副打心底不高兴的样子说道。
昴回过头看着表情险恶的碧翠丝,露出纯真无邪的神情吐了吐舌。
“抱歉抱歉。不过,像这样让头以外的部分也旋转起来的话,脑子也会不可思议地运转起来。所以看在我和你这么要好的分上,就原谅我吧。”
“贝蒂和你哪有什么交情呀。才见过两次面啊。”
“就算你嘴上这么说,内心却很率直啊。明明你这么爽快就放我进来了。”
“是你擅自看破‘渡门’闯进来的呀。真是难以置信啊。”
碧翠丝仍旧毫不掩饰自己对昴的敌意。就让她这种态度再次拯救自己吧,昴也是抱着这种想法,才会在苏醒的早晨前往禁书库。
即使觉得自己已经看开了,但被拉姆和雷姆当成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还是会很难受。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昴事先通知了二人才离开房间,但他可以依赖的地方只有这里。
“唉,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就端杯茶给我,让我放宽心待着吧。”
“怎么可能端给你呀。哎呀,真够烦人。”
碧翠丝一边摸着自己的卷发,一边焦躁地噘起嘴。
昴看着这样的碧翠丝,忽然间想到了些什么。
“说起来,虽然你看起来这个样子,但也算个魔法师吧?”
“这措辞真令人火大啦。可别把贝蒂和平凡的二流魔法师相提并论呀。”
“你……朋友很少吧?”
“为什么说着说着会跳到这个话题上呀!”
“没什么,我也没朋友,所以知道,你这样可不好啊。这个年纪还刁蛮任性的话,以后会很不好受的。趁现在还可以矫正就尽早矫正吧。”
昴一边煽动急得满脸通红的碧翠丝,一边假咳了一声让气氛平息下来。他现在有件重要的事,想问这个一脸不爽的魔法师碧翠丝。那就是……
“让对方衰弱,像睡着一样地杀死的魔法……有吗?”
昴想确认自己陷入的衰弱症状—究竟是源自于毒药、病症还是魔法。
他目前怀疑,那一夜侵袭全身的恐惧和倦怠感,是因为某种魔法。
不仅找不到感染突发性传染病的契机,而且这病严重得病发之后几小时内就会衰弱而死。虽说是异世界,但他不认为会有这种事。
另外,他还考虑过毒药暗杀的情况,但这样实在太缺乏确定性了。既然下毒了,就不需要再直接攻击,而之后有杀手袭击昴,这明显不自然。
碧翠丝听见这个问题便皱起眉头,但她见昴态度认真,于是轻轻耸了耸肩答道:
“如果问有还是没有,倒是有啊。”
“真有啊。”
“比起魔法,更接近诅咒那一边呀。咒术师擅长的法术里面,有很多那类东西。这做法真像阴险咒术师的作风呀。”
昴对“咒术师”这个第一次听闻的职业感到困惑,于是碧翠丝竖起一根手指进行讲解:
“巫师—或者说咒术师,来自北方一个叫古斯提克的国家,是魔法师和精灵术师的亚种。只不过,他们全是一群废物,没必要当一回事。”
“可实际上他们能咒杀他人吧,哪里废物了?”
“就是这里废啊—只会谋害他人。在使用玛娜的方法上,还有其他术士能让人这么生气吗?”
这个世界对咒术的忌讳似乎根深蒂固,碧翠丝毫不掩饰厌恶之情。昴也没有理由袒护诅咒这件事。现在需要更多情报,于是他探出身子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那么,所谓的咒术也可以办到刚才说过的衰弱杀法?”
“贝蒂觉得可以。不过,还有比下诅咒更简单的方法呀。”
“更简单的?”
“你已经亲身体验过啦。”
昴侧起头表示不解,于是碧翠丝得意洋洋地伸出手掌对着他,刻薄地笑了起来。昴根据少女这种和外表不相称的不祥笑容与话里的含义,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难道,你……那次强行吸取玛娜,原来有可能会吸死人的啊?!”
“玛娜同时也是生命力呀。如果不断强行吸取,就可以让被吸的人衰弱致死。比起依靠咒术师这种家伙要轻松和有保障得多啦。”
“最开始……不对,今天是第一天所以就是刚才!你刚才搞不好会杀死我吗!”
“如果你死在这里,要跨过你的尸骸会很麻烦,所以贝蒂手下留情了呀。”
“别用‘尸骸’这个词啊。听起来像虫子一样!”
碧翠丝藐视昴的眼神,似乎真的只把他当成那种虫子,让他不禁怀疑自己为什么会认为这里是安心之地。
“该不会,就是你杀了我吧……”
“死掉的话,就不用和你说话这么烦心,轻松多了。遗憾的是贝蒂很忙,忙得没空去杀你呀。”
碧翠丝把双手放到身后,经过昴的身旁,站在书架前。哥特洛丽塔式的裙摆飘摇不定,少女挺直腰杆,想要伸手到稍高一点的地方。
“是这本吗?”
“……旁边那本,快拿过来呀。”
“好的好的。”
昴从书架中抽出那本格外厚的书,递给鼓起腮帮的碧翠丝。她接过书仍旧露出一副不满的神情,没有道谢便坐到了房间深处的梯凳上。
莫非她觉得那儿比坐椅子更加舒适吗?这样的情景在禁书库里见过好几次了。
“那是什么书?”
“里面写着怎么驱赶闯进房间里的虫子。”
“书库里生虫啊……这可是最糟糕的情况啊。那虫子是怎样的?”
“又黑又大,眼神凶恶,嘴巴不饶人。还有,态度也很自大呀。”
“这虫子的特征还真多啊……”
昴环视四周,心想可以的话真想赶快把它消灭掉。
他东张西望的样子,让低头看书的碧翠丝叹了口气。
“还有什么事呀?没有的话那就快出去吧。”
“哦哦,呃……对了,刚才那个‘啾啾’地吸玛娜的方法是谁都会的吗?”
“你这形容真是讨厌至极……屋子里的话,只有贝蒂和哥哥会这招啦。连罗兹瓦尔都不会呀。”
“哦,他本人倒是说得自己无所不能一样啊。”
也就是说罗兹瓦尔也在吹牛吗?还是说,和不华丽的效果相反,吸收玛娜其实是一个非常稀有的技能。
“总而言之,别老逮住人‘啾啾’啊。特别是我这样的,现在真的血气不足,两下子就会衰弱而死的。”
“哦哦,虽然内脏全部恢复了,但血液还没恢复过来呀。不过,贝蒂也没义务做到那个份上。”
碧翠丝耸了耸肩,这么说道,昴听见她的发言便“嗯?”地歪起了头。
根据她刚才的话,会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你刚才说的话,听起来好像是你帮我疗伤的啊,竟然抢爱蜜莉雅的功劳,你的性格也太恶劣了吧?”
“那个半吊子小女孩,还没有能力治愈致命伤。是哥哥和那小女孩让你的伤势暂时稳定下来,然后由贝蒂治好的……怎么了呀?”
“哎呀,情况真的超复杂啊。”
在意外的地方查明了昴的生还内幕。
昴还满以为和在小巷里治伤时一样,是爱蜜莉雅治愈了自己的伤势。
他疑惑地眯细眼睛观察,但碧翠丝并没有一丝惊慌。除非她是个胆大包天的大骗子,否则就可以认为她说的是事实。
这就意味着碧翠丝……
“是个胆大包天的大骗子吗?你的性格真是最恶劣的啊!”
“死活不接受他人厚意的你也相当恶劣啦!”
碧翠丝对昴失礼的言辞怒喝道,几乎要互殴起来。
只不过,最终结果是昴被她用魔法打飞,整个人头朝下撞到了墙上。
碧翠丝来到上下颠倒着撞到墙上的昴面前,抚摸着长长的卷发说道:
“你差不多该出去了呀。手已经没发抖,而且也可以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恐惧啦。”
“……被你看穿了?”
“莫非你是想隐瞒呀?老想利用别人也令人生厌啦。”
碧翠丝无趣地哼了一声,像驱赶虫子一样,对着昴挥挥手。
听见少女的话,昴把手举到面前。手指,已经忘记了颤抖。
论总数的话,已经死过五次,但他永远无法习惯。因为次数的增加而积累起死亡的经验,反而让他光是想起死亡的恐怖,便吓得双腿发软。
更不用说这次的死亡,昴可是被人残忍杀害。时间倒流之后的昴被绝望击溃了内心,连手和脚也发软,但谁又有资格指责呢?
“借口时间也结束了吗?你还真不温柔啊。”
昴最后留下一声叹息,站起身把手放在禁书库的门上。
他回过头去,碧翠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昴苦笑道:
“抱歉。不过,谢谢你。下次再劳烦你了。”
“下次我会吸收更多的玛娜,所以你别再来了呀。”
碧翠丝一直低头看书,语气冷淡地拒绝道。她的态度似乎一直在赶人,昴便扭动门把穿过“渡门”。
“走之前再问一句,你刚才说的虫子莫非是指我吗?!”
“快出去,你想被打飞呀?!”
结果,昴被打飞到“渡门”之外。
第2节
“呃,你不要紧吧?”
“只有你的温情能治愈我啊,这真的不是甜言蜜语。”
在庭园里,昴在银发少女的俯视下沮丧地说道。
昴被碧翠丝的魔法打飞,通过“渡门”强制转移,从庭园二楼阳台的窗户发射出去,掉到了花坛上。
差点就发生“死因=口角”的死亡事件了。
“杀我的是那家伙,这说法变得更有力了啊……”
“这个花坛,昨天雷姆才施过粪肥啊……”
“唔哦哦哦哇啊啊,三秒规则!”
昴从这个别说三秒,已经栽在里面足足三十秒的花坛里跳出来,在与他稍微拉开了距离的爱蜜莉雅面前,拼命拍打衣服。上面沾上了泥土,甚至还有泥土以外的东西。
“不算!不算对吧!毕竟是昨天的事了,应该已经净化了对吧?!”
“关于这种事情有一种看法,可以当成是‘狗屎运’,会有好运的。”
“爱蜜莉雅已经进入‘安慰模式’了!”
也许是觉得昴哭丧着脸甩动衣袖的样子很可怜,爱蜜莉雅端庄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她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胸口的坠子。
“……帕克,快起来。”
绿色结晶在爱蜜莉雅的呼唤下发出暗淡光芒。亮光逐渐形成一个小小的轮廓,之后便形成了一只小猫的外形,显现在爱蜜莉雅的手上。
小猫尽情伸直小小的身体,做了个打呵欠一样的动作。
“唔,早安,莉雅。哦哦,还有昴也醒了啊。”
“早安,帕克。抱歉,刚醒就要你帮忙,可以帮昴洗一下身子吗?”
爱蜜莉雅闭上一只眼睛央求,让昴不禁看得出神。帕克听见女儿的请求便转过头去,见昴满身泥巴的样子,明白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要洗了—来!”
“就算你说得这么轻松……唔呃?!”
帕克伸出双爪,出现一道蓝白色的亮光。紧接着,亮光化为大量的水,势头迅猛地直击昴的半身,一口气冲走了他身上的脏污。
“这是水炮吗?!”
“噢噢,没平衡好。”
昴的身体在水的冲击下不停转圈,接着,帕克做出无谓的体贴之举,调整了水的角度让昴反方向旋转。时而向右,时而向左,昴束手无策地不停转圈。
“看,洗干净了。太好了。”
“我,我这被玩弄……的,心……该怎哦哦哦哦哦……”
昴眼花缭乱,瘫倒在浸水的草坪上。他一边用湿透的衣袖擦脸,一边身心疲惫地勉强站了起来。
“势头猛得我以为手臂都要断了……喂,该不会你们才是真正的犯人吧?”
“虽然不知道你在怀疑些什么,但这真遗憾啊,遗憾。哼哼……唔喵!”
小猫飘浮在空中,摆出生气的动作。昴弹了一下它的小额头让它惨叫,然后正对着爱蜜莉雅。
总觉得这次见面成了一直以来最不令人感激的再会。原本这个时候,爱蜜莉雅会流着泪来迎接从死亡边缘复活的昴,是一个感动场面才对。
为了打破这个状况,首先应该说些什么呢……
“噗。”
“唔啊?”
“啊哈哈!已经……对不起,忍不住了。啊哈,呵呵呵呵!真是的,你们两个在干些什么……啊啊,肚子好疼。讨厌,疼死了。”
爱蜜莉雅突然按捺不住,大笑起来,驱散了昴的不安。
她指着变成落汤鸡的昴,端庄的脸上露出了明朗的笑容。面对她出乎意料的反应,昴和漂浮在自己脑袋旁边的帕克面面相觑。
“总之,挽回了最初的不好印象!谢谢你的助攻啊,岳父大人!”
“谁是你岳父啊。女儿可没这么简单就交给你……”
昴厚颜无耻地发言,帕克挺起胸自大地向他放话。
爱蜜莉雅听了二人的话,大笑声再次回响在庭园。
第3节
“明明拉姆她们告诉我,说你去了庭园,我来到却不见你,正心想‘来得有点晚啊’。”
笑完之后,爱蜜莉雅在庭园的角落里注视着昴说道。
她的眼里此刻还残留着泪水,她一边擦去这大笑的残渣,一边和昴聊天。被她大笑一顿的昴一边趁机玩弄手中的帕克,一边说道:
“哦,你觉得我来得太晚,也就是说,你在等我吗?”
“嗯?不是啊。我确实觉得必须向你道谢,要是我乱走的话,可能会和你擦肩而过。不过,我只是凑巧留在这里而已。”
“对,只是偶然啊,昴。她寻找各种借口迟迟不给我梳毛,和微精灵聊了好几次同样的话,让它们筋疲力尽……这全是凑巧的。”
爱蜜莉雅仍旧不擅掩饰而自爆真相,帕克还进一步引爆。
“真是的,我说帕克啊!”
“你应该再率直一些。虽然莉雅这一点很可爱,不过……昴也这么认为吧?”
“完全正确!爱蜜莉雅炭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最闪耀的星星!”
“连昴都取笑我……还有,‘炭’是什么意思?怎么冒出来的啊?”
她对称呼的疑问,昴已经渐渐习惯了。
之前,昴都是一直这么叫她,直到爱蜜莉雅接受为止,但昴这次用手扶着下巴,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决定哄骗她。
“这就是所谓的爱称啊。和帕克用莉雅来称呼爱蜜莉雅炭一样,是二人关系亲密的一种情感表现啊。”
“……我可不记得和昴有那么亲密啊。”
“这话让人很受伤,但我不会服输的。你就当是预支了亲密值吧。也就是说,我想和爱蜜莉雅炭建立起能用爱称来称呼的关系。OK?”
至少昴认为,在几天之后的夜里,二人的距离已经缩短至她允许昴使用这种称呼。
爱蜜莉雅见昴态度强硬,便露出惊讶的神情,然后脸蛋略微泛红。
“唔……我明白了。就当是那样吧。讨厌,你别看过来。”
“哎呀?还以为会被厌恶,谁知感觉不错啊。怎么回事,解说员帕克先生?”
“因为我家女儿朋友很少,早就在渴求那类昵称,所以很好搞定。”
“我的第一女主角原来很好搞定啊!”
爱蜜莉雅别过脸去,帕克站在她肩头一边整理自己的胡子一边回答,让昴吓了一跳。感觉就像原本以为峭壁难于登天,实际上攀爬点却意外地多。
“只不过,身份的差距还是没变啊……得再详细调查一下贵族制度之类的才行。”
“唔……总觉得,你们谈的事让我非—常不悦啊?”
“我们只是得出了E.M.P(爱蜜莉雅炭·真心·可爱)的共识而已。嗯?”
昴开起玩笑,回避了爱蜜莉雅的追究,接着忽然回过头,眯细眼睛望向宅邸。
“是拉姆和雷姆啊。距离早餐时间,应该还有一阵子才对……”
爱蜜莉雅顺着昴的目光,发现双胞胎女仆从宅邸里走了出来,便不解地歪起头。昴一边把阳光下银发的美景烙印在眼里,一边留意事件的进展状况。
是罗兹瓦尔大人回来了。双胞胎女仆来到他们面前,同时低下头说道:
“家主—罗兹瓦尔大人回来了。请各位进屋。”
这双声道无论听多少次都令人心驰神往。
爱蜜莉雅对二人点头回应,昴原地伸展了一下身体,然后正对着双胞胎女仆。拉姆和雷姆上下打量昴现在的样子,把脸贴在一起。
“姐姐,姐姐。一阵子没见,客人就变成满身泥巴的落汤鸡了。”
“雷姆,雷姆。一阵子没见,客人就成了满身脏污的烂抹布啊。”
“就算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自己变成过街老鼠了啊。我的运动服在哪里?”
昴苦笑着回应二人辛辣的评论,抬头望向宅邸。
换一套衣服,整理一下仪容,再去见罗兹瓦尔吧。
—因为这次,他打算尝试和之前不一样的方法。
第4节
——这次的罗兹瓦尔邸的一周,实质上已经是第三次。
在第三次轮回里,昴重视的只有收集情报这一点。
“虽然知道关键词是‘魔法’和‘锁链’……但还是什么都不清楚。”
唯一知道是第四天深夜里会有人袭来而已。
就算现在向罗兹瓦尔他们公开这个情报,他们肯定也不会漠视吧。只不过,昴无法说明情报的出处。搞不好甚至会怀疑昴也是敌对刺客的一员。哪怕是知道袭击者的身材,情况也会不一样。
“所以,这次干脆用来收集情报。如果‘死亡回归’的条件和上次一样……”
昴在王都的轮回里死过三次,在第四次成功突破。如果这个前提是对的,那应该还能再回溯一次。要运用好这次的情报,在第四次世界通关。
“说实话,这种作战计划像是一开始就放弃了,真不想选择……”
但是,既然可以采取的手段有限,那必须做好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而且自己本来就没打算放弃这一轮。做好心理准备重来一次和一开始就放弃,是两回事。顺利的话,也会考虑在这次脱离轮回。
“为了这个目的,我已经婉转地要帕克保护好爱蜜莉雅了。”
在庭园里嬉戏的时候,昴暗中跟帕克耳语要注意爱蜜莉雅身边的情况。会读心术的小猫认为昴态度认真,并没有说谎。
“虽然你说得很含糊,不过看来你确实是在担心莉雅啊。”
于是,帕克宽容地接受了昴强硬的要求。
这么一来,爱蜜莉雅的安全在一定程度上有了保障。
帕克没有深入追究,昴卸下重荷,放下心来。
“然后就是委婉地跟罗兹瓦尔和那个幼女……话说要怎么委婉啊?”
昴粗鲁地不停挠头,把羽毛笔夹在鼻子下面,伸直身体。
要解决的难题多得让人头疼。即使如此,仍然要尽可能想好对策。可以的话,希望能让拉姆和雷姆,当然还有罗兹瓦尔和碧翠丝,都安然无恙地度过第四天。因为山顶再高,也必须去挑战。
“集中力不够啊。应该怎么办呢……哦。”
“打扰了,客人。”
正当昴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让椅子咯吱作响时,外面传来了一个声音。
对方抢在昴应声之前打开了门,是粉发女仆——拉姆。
拉姆手上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杯子。看见昴坐在桌前,她便扬起了眉毛。
“哎呀,真的在学习啊,客人。”
“你真失礼啊,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这里的客人。”
“名为食客的吃干饭之人。拉姆是这么认为的,客人。”
拉姆摆出一副毫不愧疚的样子走进房间,开始上茶。
昴一边在旁边看着拉姆工作,一边为她的语气苦笑起来。
因为,“食客”或者“吃干饭”,这形容实在太贴切。
“请用茶,客人。”
“哦,谢谢。好烫好烫。”
昴低头看着接过的杯子,琥珀色的液体正冒出热气,泛着波纹。这个世界的茶在外观和味道上都近似于红茶,能品味香气这一点也一样。
虽然拉姆态度冷漠,但泡茶的手法像模像样。
昴见证了拉姆的娴熟动作,然后细细品尝沏好的茶,点了点头。
“嗯……果然,好难喝。”
“对这屋子能拿出的最高级茶叶给出这种感想,你会遭天谴的。”
“苦的东西就是苦。不行,我还是只能当红茶是叶子泡水,有一股植物的涩味。”
昴皱起眉,拉姆朝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拿起自己带来的杯子,毫不客气地坐在床上,伸直了双腿。
“在客人面前堂而皇之地偷懒,你这胆大包天的样子,我真是无话可说啊。”
“之前聚餐时,是客人你说无需拘礼的吧?拉姆是为了回应你的要求,才特意这么做的啊。客人应该感谢拉姆。”
“被人强迫接受观点到这种程度,反而觉得很新鲜啊。”
昴一边和拉姆互相讽刺,一边舒展双臂让椅子的靠背咯吱作响。拉姆听着咯吱声,用红茶润湿嘴唇,接着忽然斜眼看着昴。
“那么,客人两天后就要离开,你现在有什么进展了吗?”
昴心想,她问得真够直接,不禁苦笑起来。
——第三次轮回开始之后,目前已经进入了第二天夜晚。
在这次轮回里,昴在宅邸的地位和之前大相径庭,得到了客人待遇。这也不奇怪,因为昴在最初共进早餐时提出了这个要求。
因此昴这次住进了一间客房,在雷姆和拉姆的照顾下,继续学习上次的文字。
——这一切,都是为了能顺利离开宅邸。
昴一边在内心推敲未来的对策,一边用另一股意识控制手指继续临摹伊文字。不过动作机械得令人恶心,完全没把文字装进脑子里。
“你发呆的样子是因为集中精神了,还是平常就这样子?”
“看见我现在这副文学青年范儿,亏你说得出口啊。你看到我专心致志地坐在桌前努力的背影,难道不会觉得怦然心动吗?”
“说话没品位,字这么难看,还好意思说是文学青年啊,客人。”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仆呢,只会嘴上尊称‘客人’,实际对客人却这么无礼。”
拉姆彻底无视了昴的抱怨,摆出一副毫无兴趣的样子翻起写满文字的书页。昴瞪着拉姆面无表情的侧脸,对她以这种方式缩近距离的态度感到无法理解。
和之前选择当佣人的情况不一样,这次昴和拉姆她们的接触较少。除了追随爱蜜莉雅,其余时间都不得不像这样待在房间里练字。不过偶尔也会去捉弄碧翠丝。
所以他只会保持佣人和客人的距离,和拉姆、雷姆接触。可是,拉姆一有时间就会像这样拜访昴的房间,和昴像亲密无间的朋友一样交谈,共度时光。这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不要一直用视线污辱拉姆,否则就要打你耳光了,客人。”
“我会在脑海里做粉色妄想的对象只有爱蜜莉雅啦……哦,对了。”
昴为了掩饰尴尬而移开了目光,接着便看见一本红褐色封面的书。他捡起来一看,发现那是作为参考书的童话集,上面的文字现在差不多可以理解了。
“也就是说,时机已到。是时候感受一下学习成果了。”
“上面全是些不知道才丢脸的简单故事啊。既然自诩文学青年,希望你先学会这些伊文字。”
“我自诩文学青年就让你这么不爽吗?”
拉姆没有回应昴的提问,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茶,但那是昴刚喝过的杯子。
“喂——我可从没听过佣人会把送给客人的茶全喝光啊。”
“反正你说不好喝,所以没必要了吧。茶肯定也会觉得,让舌头正常的人来品尝,它会更加高兴。”
“我只是说有一股叶子的味道啦……哎呀,算了。我要埋头看书,要回去还是在这里消磨时间,就随便你吧。”
昴粗鲁地挥了挥手,然后靠在椅子上打开了童话集。最开始是作者的序言和目录,和他熟悉的书本格式如出一辙。
“呃,让我看看……很——久很久以前……”
无论哪个世界的童话,果然都是这么开始,这才是最合适的啊。他一边表示理解,一边读了下去。因为是童话,故事的起承转合非常简单明快。主要是为了让小孩子容易理解,想象余地较广,这一点确实有童话风格。
“教训式的故事情节很多,这和我看过的一样啊。而且也有和《哭泣的赤鬼》差不多的故事。”
顺便一提,昴在童话里最喜欢的就是《哭泣的赤鬼》。如果再问他最讨厌的童话是什么,同样会回答《哭泣的赤鬼》。
《哭泣的赤鬼》,是他最喜欢又最讨厌的故事。
“坏结局和历尽艰辛的结局都见鬼去吧,所有人都幸福不好吗?”
“抱歉,打扰你抒发深奥的感想了,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啊。能感受到常识方面有细微的差别,意外地有趣,给人一种与不同文化交流的感觉。我要不要也说几个家乡童话试试呢?比如《哭泣的赤鬼》之类的。”
“《哭泣的赤鬼》?”
昴思考着异世界的著作权问题而嘀咕了一句,拉姆眼皮一颤,对他说的话产生了反应。昴看见拉姆少见的反应,便“嘿——”了一声,扬起眉毛说道:
“我家乡有一个童话叫这个名字。要不我给你讲一下吧?”
昴竖起手指提议道,拉姆沉默不语。不过,她坐在床上,把手搭在大腿上,注视着昴,似乎在催促昴继续说下去。
“那么,就请你安安静静地听吧。《哭泣的赤鬼》,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
昴以固定句式开始讲述的《哭泣的赤鬼》,是由一个想和人类友好相处的赤鬼与他的朋友青鬼所演绎的友情故事——这么形容并不为过。
赤鬼和青鬼居住在山上,赤鬼为了和村民友好相处,进行了百般尝试却不被接受。最后青鬼去村子里捣乱,然后让赤鬼来惩治青鬼,使赤鬼和村民消除了隔阂,变得亲密起来。青鬼为了友情,在故事的最后失踪了,赤鬼因此崩溃,为青鬼落泪。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赤鬼读了青鬼在家门口留下的信无数次,泪流成河……完了。”
昴简单地给拉姆讲述了这个童话。昴已经反复看过很多次这个故事。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注意措辞,以防带入个人意见。
拉姆听完故事便低下了头。昴维持着讲完故事时的姿势,一直等待她开口。不久,拉姆轻轻叹了口气:
“……是个悲伤的故事啊。”
拉姆嘀咕了一句,昴对她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我还觉得这是个温馨的故事。”
“拉姆还觉得,登场人物不全是些笨蛋吗?赤鬼也是,青鬼也是,还有村民也一样。”
“这个嘛,你还真苛刻。不过,我也无法否定就是啦。”
昴认为三个角色确实考虑不周。轻易受骗的村民姑且不谈,如果两个鬼可以更好地沟通,应该能找到更好的解决办法。至少,他们不用面对永远离别的未来。
“所以,我最喜欢也最讨厌这个故事。虽然青鬼的自我牺牲非常帅气,但太不求回报,也太傻了。毕竟我是希望努力能得到相应回报的类型。”
“客人对青鬼是这么想的啊……不过,拉姆觉得赤鬼不可救药。”
昴听见拉姆的话便抬起了头。拉姆没有看着昴,咬紧嘴唇说道:
“把青鬼牵扯到自己的愿望里,结果自己没有失去什么,只有青鬼付出了代价。至少拉姆觉得这个结果实在太过分。”
“那么,你觉得两个鬼应该怎么做?”
“……既然赤鬼真心想和人类友好相处,那他可以折断自己的角,然后去村落生活啊。他应该自己付出代价,不让青鬼消失。”
“这意见还真够极端的啊!”
昴为拉姆提出的过分意见而大声叫道,但她只是回了一句“是吗”,毫不慌张地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短发,然后一边摆弄扎起头发的缎带,一边继续说道:
“让青鬼为了赤鬼的愿望来埋单,这实在荒谬。既然是赤鬼想得到些什么,那受伤的也应该是赤鬼自己。夺走这个机会的青鬼也有问题。”
“你的看法太苛刻了,莫非你对鬼有什么怨恨吗?”
“……客人你想和哪一个鬼友好相处呢?”
“两个鬼,只选一个?”
昴听见拉姆的提问便眨了眨眼。他很少会思考这个问题。
拉姆点了点头,向昴伸出双手,各竖起一根手指。
“只懂提要求还要人帮自己擦屁股的赤鬼,和沉浸在自我牺牲之中的愚蠢青鬼,你要选哪一个?”
“这个双选题,你的表达方式真的有失公允啊……而且,还把我设定成村民,真是新颖的选题啊。”
虽然昴从来没和别人讨论过《哭泣的赤鬼》,但站在村民的立场上考虑真的很少见。昴注视着拉姆递出的双手,迷惘了一阵之后……
“……无聊的答案。”
“别这么说啊。看过《哭泣的赤鬼》之后,希望牵起两方的手才是人之常情吧?”
昴伸出双手轻轻按住了拉姆的双手。拉姆看见昴的答案,叹了口气,然后瞪着近在咫尺的昴说道:
“一边是自我中心,一边是他人中心。两个都超出了限度,属于让人不想跟他们打交道的类型。”
“真过头了的话,那是啊。不过,让他们身边的人告诉他们不就好了?毕竟想和人友好相处的赤鬼,和想帮助他的青鬼都不是坏鬼。比起那种不容分说就把待在岛上的鬼干掉的‘正义’,我更喜欢这样的鬼啊。”
昴笑道,拉姆对他叹了口气,抽出被他抓住的手指,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被挣开的昴耸了耸肩,坐回椅子上,再次正对着拉姆。
“那么,不知道拉姆小姐你对《哭泣的赤鬼》满意吗?”
“居然回答想和两个鬼都想友好相处,客人真是既花心又优柔寡断呢。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记得这故事的主旨不是说这个的啊?!和鬼的故事差太远了吧!”
昴大叫起来,拉姆朝他摇摇头,轻轻拍了拍手来结束这个话题。虽然急于结束话题这一点令人在意,但在昴开口之前,拉姆指着放在桌上的书问道:
“客人故乡的童话先不谈……这边的故事里面,有没有让你印象深刻的?”
“有啊……我在意的是正中间那个龙的故事,和卷末那魔女的故事吧。无论怎么想,这两个故事都很特别。”
昴不停翻着童话集答道。这本书里面,让昴印象最深的故事就是那两篇。其中一篇的确是破格对待,然后另一篇简直是……
“魔女的故事,怎么说呢,敷衍了事的感觉实在太强烈了,就像是不能不刊载,所以才勉强刊载的。完全无视具体情节的起承转合,只有一个概要而已。”
“……魔女的事是没办法的啊。另外,既然这里是卢克尼卡,那龙的故事会受到破格对待也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这里是叫‘亲龙王国卢克尼卡’吧?我终于知道名字的由来了。”
昴把童话集放在桌上,把手放在封面上点了点头。
昴现在逗留的大国,似乎被称为“亲龙王国卢克尼卡”。
在世界地图上看,这个国家位于世界最东边,会被称为“亲龙王国”是有原因的。
原因很简单。据说这个国家从远古时期开始,就和龙缔结了盟约,受到龙的保护。
“饥荒、疾病以及与其他国家的战争——据说龙在各种各样的困境中,为保护卢克尼卡而出过力。”
“所以就取了个名字叫‘亲龙王国’。根据童话所写,是王族和龙定下了盟约,这个与其说是童话,还不如说是历史吧。”
“是呢,因为是事实。高贵的龙,现在也在遥远的地方——大瀑布的另一边守护着这个国家的安宁,直到实现和王族的约定为止。”
拉姆庄严地宣告道,昴咽了一下口水听她阐述。
在远古时代和龙定下的约定——童话里并没有描述约定的内容,但这个约定促使龙从无数次危机中拯救了王国。
想到这里,昴忽然察觉到了一件事。既然龙的盟约对象是卢克尼卡的王族……
“哎呀,和龙定下盟约的一族……不是已经灭绝了吗?”
“是呢,轻易就灭绝了。”
“这很不妙吧?虽然我也压根不知道有什么不妙。”
龙为了约定而如此尽力,那么约定的代价肯定也相当巨大吧。可是本应支付代价的王族却自行灭亡了,那么一直以来的负债究竟要找谁偿还呢?
“正如童话里没有记述一样,没人知道龙究竟有什么要求。龙在目前这种状况里会如何行动,这只有神……”
说到这里,拉姆歇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
“不对——是只有龙知道,客人。”
昴倒吸了一口气,明明不觉得热,却感到额头冒出了汗水。
他反复玩味着拉姆刚才的话,得出结论之后松了口气。与拥有强大力量的龙进行交涉的人,是身处王国顶点之人。那就是昴也认识的少女——
“爱蜜莉雅肩负的压力非同寻常啊。”
“是的。背负起一个国家,用双肩挑起国家的命运,和可以随心所欲地保护或灭亡国家的龙打交道。光是想象,就已经能写出一篇童话来了呢。”
上次轮回的最后一夜里,爱蜜莉雅看见这本童话集时曾流露出一副百感交集的神情。现在昴才终于明白,她会停下手不去翻页的理由。
爱蜜莉雅肩头的担子如此沉重,远远超越了昴的想象。光是想到她那纤瘦的双肩要承担这般重责,就足以令他的心惨叫起来。
“这是没办法的。”
“……啊?”
“无论是谁,都有天生的资质,也有相应的责任。爱蜜莉雅大人天生拥有无人能及的资质。所以无论这条路多么险峻,她都必须走下去。”
“让一个女孩子肩负起所有重责吗?”
“拉姆觉得,也可以有人帮她分担。但是,爱蜜莉雅大人必须靠自己登上顶峰。”
一种没由来的愤怒让昴的声音颤抖。而拉姆回应他的声音却是冰冷理性。这是因为她很体贴,不想刺激昴的愤怒吧,昴察觉到这一点,感到有些沮丧。
对拉姆发泄怒火毫无道理,爱蜜莉雅肩负重责并不是拉姆造成的,再说昴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这让他心有不甘。
“对了,拉姆亲。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感觉道歉也不妥,于是昴打算改变话题,指着童话集说道。
书本中间的龙的故事明显受到了破格待遇,与此相对,卷末那个故事只用了寥寥数页来描述。
标题名称是《嫉妒魔女》。
“这个魔女的故事……”
“拉姆不想谈那个。”
拉姆比谈论龙的故事时更加严肃,斩钉截铁地中断了话题。
昴不禁睁大了眼睛,拉姆在他面前麻利地收拾好杯子和盘子,然后站了起来。
“我待太久了。也不能给雷姆添太多麻烦,拉姆差不多该回去了。客人,晚饭时会再过来叫你的。”
“哦,哦哦……”
拉姆摆出一副不容分说的态度,背对着昴,打算快步走出房间。但是,她在推开门之前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着被一个人丢在一边的昴说道:
“关于刚才说的……那个鬼的故事。”
“哦哦,是说《哭泣的赤鬼》啊,怎么了吗?”
“不要告诉雷姆,因为她肯定会讨厌这个故事。”
要怎么挑起话题去告诉雷姆啊,会提到童话的机会本来就很少。拉姆却像在警告昴一样,甚至让昴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只能轻轻点头允诺。
拉姆确认昴答应之后,便离开了这个房间,昴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禁止跟雷姆讲童话的事是一个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拉姆最后的态度……
“那态度算什么啊……”
昴对着天花板咒骂,然后捡起了童话集,翻开书页。
最后一篇童话——《嫉妒魔女》是一个只有区区四页的短篇故事。
“可怕的魔女、恐怖的魔女。就连叫出她的名字都令人恐惧。所有人都把魔女称为‘嫉妒魔女’……”
内容上没有什么起承转合,只是一个劲地描述魔女的可怕。用小孩子也看得懂的文字来描述,平淡中蕴含着直击心灵的恐怖感。
“亏我那么刻苦努力学习,好不容易才看懂了啊……”
成就感、满足感,甚至是爽快的读后感,都一起泡汤了。
昴在床上翻了个身,暂时把童话的内容从脑中抹去。接下来考虑的问题,是这次的轮回只剩两天,要怎么重复试验才好。
花费明天一整天来做好准备,然后在次日早晨开始行动。
昴一点一点地消除无尽的不安,不知不觉间进入了梦乡。
第5节
“呃,虽然时间短暂,不过谢谢各位的照顾。”
在正门大堂里,昴在整个宅邸的人(一共四个人,而且除去碧翠丝)的送别之下,顺利地完成了告别。
昴要求留在宅邸三天,如今约定的期限已到,迎来了踏上旅途的早晨。
昴换回了运动服,拿着便利店袋这些初期装备,另外还背着罗兹瓦尔的一片厚意——他赠送的工具袋。沉重的工具袋里似乎装了不少金币,罗兹瓦尔说这是“救了爱蜜莉雅的谢礼”。
“真的不要紧吗?至少也让我们叫一辆龙车,把你送到王都那边吧……”
在送别人员之中,爱蜜莉雅直到最后都充满了担忧的神色,向昴建议道。昴一边为爱蜜莉雅担心自己而感到高兴,一边用力拍了拍胸膛。
“不要紧啦。我想悠闲地走走看看。等将来我成为一个文武双全、配得起爱蜜莉雅炭的大富豪,会骑着白马来抢走你的。”
“有手帕吗?还有水和拉格麦特矿石,然后是……”
“你这完全是老妈的心态啊?!”
爱蜜莉雅忧心忡忡,最后甚至还问昴:“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孤单,能睡着吗?”
她究竟以为别人有多寂寞啊。虽然也可能是她凭直觉感知到昴在掩饰心中的不安。
“那——么,昴你要保重。虽然时间——很短,不过我很开心。纪念品也小心别丢了。为了和你这三天的回忆,我还多添——了一份。”
罗兹瓦尔一边寻求握手一边抛媚眼。昴察觉到他的意图,于是一边握手回应,一边把背着的工具袋摇得叮当作响。
“封口费是吧,我懂的。我向龙发誓,不会乱说话。”
“和你打交道的话,会觉得耍阴招毫无意义呢。而且在这个国家里说向龙发誓,可是最高级的誓言。我不是怀疑你,不过你千万不要忘——记。”
昴举起手回应罗兹瓦尔的告诫,然后把手伸向站在小丑身后的双胞胎女仆。二人沉默地站在原地,昴拍了拍她们的肩膀。
“也谢谢你们两个的照顾。特别是雷姆琳,谢谢你平常做的美味饭菜。至于拉姆亲……嗯,怎么说呢,厕所打扫得很干净,对吧?”
“姐姐,姐姐。客人的客套话真是糟糕得绝望。”
“雷姆,雷姆。客人的客套话真是难听得要命。”
“吵死了,我真的想不出来啊。不过,谢谢你们啦。”
昴向所有人道别,趁还没有感到依依不舍之前推开了门。
通过宅邸的入口、前庭,再穿过铁门,就是一条笔直通往阿拉姆村的林荫道。昴会顺着这条路向大街进发,然后在途中叫一辆龙车前往王都——这就是他的伪装方案。
“昴,谢谢你。如果遇到什么麻烦,随时欢迎你回来。”
爱蜜莉雅直到最后一刻都关怀地对昴说道。昴向爱蜜莉雅告别,在她的送别之下踏上了前往阿拉姆村的路。银发少女不停挥手送别,直到看不见昴为止。她的动作实在可爱迷人,让昴因为不安而萎缩的使命感再次燃烧起来。
——在林荫道上前进了一段时间之后,昴停下脚步,再次警惕地观察四周。拉姆她们曾经告诫过他,森林里猛兽很多,所以进森林很危险。不过,在确认到没有其他人在场之后,他依然离开大路,走进了森林。
昴无视了忠告,一边分开草木,一边前往森林深处。他爬上好几个山坡,即使被树枝或粗糙的叶子划伤也没有放慢速度。
他就这样在山里前进了约十五分钟。
“好,就是这里。”
绿色从视野中消失,迎接昴的是高不可攀的天空。在森林里越过好几个斜坡之后,昴来到一个略微隆起的山丘上,从上面俯视眼下的宅邸。从这个位置,可以俯瞰到那个熟悉的豪宅——罗兹瓦尔邸的全貌。
在林荫道上绕道,穿过森林,爬上山丘,终于到达的绝佳监视点。
“爱蜜莉雅的房间看得特别清楚。要是有什么异常的话,肯定立即就能发现吧。”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爱蜜莉雅房间的窗户。虽然窥探不到里面的情况,但要是发生骚动的话,这个位置绝对可以观察到先兆。第四天夜里,异常情况必定会在这个时候来临。
“也就是今天夜晚,现在只需等事情发生就好。”
现在是早晨,距离昴被杀死的时间,还有大约十六个小时,精力应该可以维持到那个时候。
这次没有作为佣人工作,而是专心休养,因此精力、体力都很充足。
创造条件使自己能事先察觉到罗兹瓦尔邸的异常,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立即冲进房子里。这就是昴以奇袭为前提所准备的作战计划。
如果留在宅邸里,袭击者就会把昴纳入诅咒的对象之内。
当下最好能查出刺客的情报,但对于缺乏迎击手段、战斗力低下的昴来说,他没办法肩负起对抗袭击者的职责,这是致命的缺陷。
那么自己应该怎么办?昴得出的答案极为简单。
“干脆就当这次死定了,专心看清楚袭击者,观察袭击的情况……”
昴根据在此之前的两个案例,推断这次的袭击是和国王选举有关的暗杀行动。至于目标是否包含了国王选举候选人——爱蜜莉雅,还是单纯为了警告而谋害有关人员,现在还不清楚。但是,既然昴已经被杀害了两次,那么有关人员会被杀光的可能性很高。
“这一招能否管用先不谈,罗兹瓦尔好像也有所警惕啊……”
昴的脑海中浮现出装扮成小丑的贵族——罗兹瓦尔的身影。昴预想他不会愚蠢得让爱蜜莉雅这个国王候选人门户大开。
被他留在宅邸里的佣人——拉姆和雷姆印证了这一点。
“说实话,只请两个佣人来打理这么大规模的宅邸,最开始我觉得他简直是疯了,不过……”
二人忠心耿耿,主从之间经过长久的交往而建立起了信赖关系。只要看看拉姆过度的忠心和雷姆的敬意,就可以感受到这一点。
想必罗兹瓦尔是特意只留下不用担心会背叛的人,在爱蜜莉雅的身边保护她。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几个月前有一名女仆辞职的事,以及拉姆含糊不清地表示不能再请佣人的事,都可以想明白了。
“问题是敌人袭来时我就死掉了,不知道他的防备有没发挥作用。如果只是我死掉了,那倒还好……不对,才不好。”
如果只是罗兹瓦尔的对策没能连计划外的昴都保护好,那就没有问题。否则的话,爱蜜莉雅也会受到伤害。
另外,昴通过在王都的三次死亡,在宅邸的两次死亡,切身体会到了——即使做好万全的准备,现实也会悠然地拆台。
必须预想到比最坏还要坏的情况。
“在这个情况下的最坏结果,是罗兹瓦尔的防备毫无作用,爱蜜莉雅被暗杀了。当然,罗兹瓦尔、拉姆和雷姆,顺便还有碧翠丝全都被杀光……可恶。”
这最悲惨的剧本,光是想象就已经深感厌恶。
虽说是为了阻止出现这个结局,但昴是自己决心要置身事外来俯瞰情况,这种合理主义同样令他感到作呕。
当然,昴不可能无情到底,已经事先打了几次预防针,一旦发生什么情况,他也打算立即跑到宅邸那边,四处奔走报告敌人来袭。
“希望对方是慎重派,会被我的大叫吓得落荒而逃吧。”
昴一边这么期望着,一边从工具袋里拿出绳子。绳子是从宅邸的仓库借来的,非常长。昴用绳子结实地扎起了附近的树干和自己的腰部。
当成救生索来用的话,会因为超负荷的冲击而死,因此他在中间又绑了几个结。
“然后就是用来切断绳子的刀……这么用这把刀的话,肯定会挨骂吧。”
昴说着拿出一把刀,那就是如今已经熟手的爱刀“流星”。
这次轮回里没当佣人,因此今天是第一次拿起它,但是……
“实际上,我在重来的四天加四天时间里已经用过很多次了啊。”
在身为佣人忙于杂务时,昴在厨房的主要任务是削皮和洗涤餐具。“流星”这把爱刀用来给土豆和淋果(注:异世界中对‘苹果’的称呼)削皮,不时还会切伤昴的手。这次考虑到实行计划需要刀具,昴很自然就带走了这把刀。
“只是割绳子的话倒还好,但最坏的情况是……啊。”
这把刀不仅可以用来逃脱,在关键时刻还可以用来自残。
以对抗诅咒的手段来说,靠自残来刺激痛觉的话,应该可以消除难以抵抗的睡意。
最坏的情况下,这把刀还有可能会对准敌人。然后真正最坏的情况是……
“用来自杀吗?哈……那么可怕的事,我真办得到吗……”
昴不认为胆小的自己能做出那种决断。
他让刀刃映出自己的脸,喉咙抽搐,浮现出自嘲的笑容。
昴看着手上的刀子,脑海中闪过和拉姆、雷姆一起度过的片段。拉姆责骂昴不懂用刀,雷姆呆然地斜眼看着被刀割伤手的昴,不时还会被怒斥不要切到奇怪的东西。
“她们肯定会生气吧。我又把刀用在不正确的用途上……”
能够清晰地幻视出自己被拉姆蔑视、让雷姆惊呆,以及被二人责骂的样子。
啊啊,那副光景是多么的……
“……肯定会挨骂吧……好想挨骂。”
昴的嘴里吐露出愿望。吐露出希望安然无恙地再次投身于那种日子的真心话。
“不想死啊——不想让她们死啊。”
昴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回忆起刚道别不久的各位。
为了下一次轮回,这次打算让爱蜜莉雅她们当弃子。即使这次也和上次一样,和她们建立了真正的羁绊。
昴按住了发痛的胸口。这是教训,是理所当然的报应,必须接受的惩罚。
以失去为前提来制定了策略,这是必须接受的断罪。
心酸地面对他们,疼惜地面对他们。
犹如用手指抠开伤口、挖肉剔骨一般,昴忍耐着这种苦痛,度过了这失落的四天。这是为了不让自己忘记这一切。
“应该说过吧,菜月昴。在轮回的时候,就算大家忘记了这些事……你也会记得。”
所以这次的事,也不能认为可以忘记。
直到最后的一瞬为止,昴都必须去追求自己想得到的大团圆结局。谁也没有权利,把爱蜜莉雅她们当成是消失在时间夹缝的泡影。
昴弯下腰,透过树木的间隙监视罗兹瓦尔邸。他平息着呼吸,一边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一边坚定决心,让力量传遍全身。
感觉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地听从自己的意志。
昴一边体会着这种难得的感觉,一边静候那一刻的来临。
第6节
眼下已是黄昏,橙色的晚霞照耀着昴所在的小山丘。
太阳照得昴眯细眼睛,他活动紧张的身体,让僵硬的四肢放松下来。
由开始监视宅邸算起,现在已经过了大约八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宅邸里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一直很平静。对,宅邸在入夜之前仍旧是平和状态。
“说起来,这次雷姆没有出去买东西啊……”
之前的第四天傍晚,雷姆去买东西的事件这次并没有发生。大概只是因为省下了昴的食材,没必要再去采购吧。微不足道的差别。
昴忆起购物的事,差点笑出声来。他连忙拍了拍自己的脸,再度紧张起来。现在可不是放松注意力的时候。
“明明还要观察八个多小时,现在哪有空干傻事啊。要集中,集中……”
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对方瞄准了昴转换心情的这个瞬间。
“……呃!”
当昴的耳膜捕捉到轻微异响的瞬间,身体便毫不犹豫地闪到一边。
不仅投入了所有感官,而且事先早已做好了闪避的准备。
紧接着,昴听见一种超重物体折断树木的声音。被击断的树木压垮了四周的草木,枝叶折断的声音四处响起。
昴在树丛中奔跑,一口气跳向崖下。
“……啊!”
即使咬紧牙关也没能完全压住惨叫声,坠落让他感受到内脏反转的浮游感。但是,坠落的惯性在两秒之内就因救生索而止住。身体被勒紧的痛楚让他惨叫起来,然后……
“紧急,脱离……”
昴用刀割断绳子,再次坠下。他用鞋底踩紧陡峭的岩壁向下滑行,即使肩膀被撞伤也想方设法降落到地面上,连喘息都顾不上便跑了出去。
为了减轻重量,昴抛弃了工具袋,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看见了!呼……我看见了!”
向昴发动奇袭,击断树木的物体——是一个人类头部那么大的带刺铁球。就像给保龄球添加了杀伤能力,那种武器名叫“流星锤”,特征是长长的“锁链”。
当初昴趴在地上听见的金属链的声音,正是源于那种凶器。
目睹到流星锤的威力和凶猛的样子,昴现在仍然害怕得牙齿打颤。
那么重的锤子加上锋利的尖刺飞过来,身体遭受直击的话,会四分五裂也不足为奇。昴会被打飞半边身子也可以理解。
“但是……居然来这边了吗!”
昴踏着树枝,跳过水沟,越过无处下脚的道路,口沫横飞地说道。
对方会对昴发动袭击,这早已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认为离开宅邸的自己会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和宅邸遭受袭击的可能性相等。如果对方的目的是杀光所有相关人员,那昴肯定也是目标之一。
“不过,前提是对方几天之前就知道我在那屋子里面!”
袭击者从几天之前就在监视宅邸,策划了严密的计划。
因此,离开宅邸的昴也被列入目标之一,袭击了有所防备的他。
"……"
喘不过气来,肺部好痛。双腿快要抽筋,感觉随时都会摔倒。
昴慌不择路,尽量避免摔倒,一个劲地跑在山野小道上。对体力缺乏自信的他跑着跑着,在荒乱的喘息之中对眼前的光景咂了咂舌。
“也就是说,我完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吗?”
昴不甘心地闷哼道,耸立在眼前的绝壁就像要把他囚禁起来一样。
石壁外露的碎石坚硬锐利,让人无法向上攀登或当成踏脚石,是一座天然的要塞。当然,昴现在没有方法跨越这里。
他转过身去,用深呼吸调整荒乱的喘息,摆好架势。
在他的眼前,森林内部已不知不觉间变得一片漆黑。树木遮挡了晚霞,让这里充满寂寥感,犹如被世界隔绝一般。
“有种就放马过来啊!”
昴强行抹去内心的懦弱,脱掉了运动服上衣。他用双手摊开脱下的上衣摆好架势,平静地等待着袭击者的到来。
被逼入绝路,无路可逃。昴如今,不过是踩中了捕食者陷阱的待宰猎物而已。但是,昴可不会乖乖就范。
要对方付出值得自己牺牲的代价。
——刹那间,暴力伴随着锁链的声音,从黑暗的另一边高速飞来。
“你有燃起斗志……杀过来吗?!”
面对这让他必死无疑的一击,昴的身体展现出超常的反射神经。
他掀起双手拿着的运动服上衣,从正下方包住飞来的铁球偏移其来势,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铁球直击身体。只不过,上衣被铁球强行从手上夺去,他也顺着这股冲击撞到了岩壁上。
当昴抬起头看见打偏的铁球刺进了岩壁,心想自己已达成了目的。他跳起来,用力抓住了伸直的锁链。
然后他瞪着锁链的另一头——握住锁链的袭击者。
“好了,你这小子快给我出来!为了见你一面,我可是大费周章啊!”
昴大声呵斥,凭借怒骂来鼓舞自己。
他的另一只手握紧割断绳子的刀。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会在最坏的情况下对袭击者动刀。有必要的话,昴不会犹豫。
无论出现怎样的对手都绝不放过,他定睛凝视着黑暗。
虽然眼下一筹莫展,但现在勉强捡回了一条命。或许可以不用把这次轮回当成弃子,就能击退袭击者。
之前他差点放弃,但此刻昴拼命伸出手去抓住那乐观的一线光明。
那道光里,有爱蜜莉雅,有女仆姐妹,有自大的少女和罗兹瓦尔。昴不禁忘记了当前的状况,收集起本已消失的和她们共度的回忆。
其中有好几个约定。有想实现的,有想预约的,还有如今仍未如愿的约定。
接着……
“……没办法呢。”
一阵锁链的声音响起,昴感受到拉直的锁链因为对方的接近而弯曲。
但是,昴抛开那些细微的感觉,只是睁大眼睛。
他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手指不知不觉间放开了抓住的锁链,就像要拒绝接受现实一般,无力地摇头。
一位少女脚踏野草,跨过枝条,缓缓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以黑色为基调的短围裙,头戴纯白头饰。娇小的体格和铁球毫不相称,手上握紧了以锁链连接铁球的铁柄。
“本来在不知不觉之间结束余生才是最好的。”
少女摇曳着蓝发,依旧面无表情地侧起头说道。
“……骗人的吧,雷姆?”
本应守护的少女,却在昴的面前挥舞起凶残的铁球。
第7节
一瞬间,昴的脑中一片空白。
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否定眼前的光景。
昴的思维,被一幅全白的景象掩盖殆尽。
呼吸停止,就连心脏仿佛都忘记了跳动。当一滴汗水从额头上流过皮肤时,昴这才回过神来。因为汗水流过的触感让他感觉极其冰冷。
但是,昴所面对的现实,让他想要极力地否定。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在空白之后,脑中充斥着因为焦躁和混乱而重复念叨的单词。昴无法认真思考。眼前这个人真的是雷姆吗?
是那个表面恭敬、言辞辛辣、离不开姐姐、与其说一丝不苟更像是神经质、老好人性格不输给旁若无人的姐姐——是昴所认识的雷姆吗?
雷姆一边看着战意已经烟消云散的昴,一边用空出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蓝发。
“如果不反抗的话,雷姆可以让你轻松解脱哦。”
“……你觉得我会说‘务必拜托了’来答应你的提议吗?滚蛋吧。”
“失礼了。也是啊,客人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恭敬行礼的样子,和当前的气氛格格不入。雷姆的举止和平常一样,甚至让人错以为这是宅邸里的一幕。
因此,昴更是无法忽略她手上那凶猛武器所带来的异样感。
“让女孩子拿起凶猛武器,虽然也是一种浪漫啦……”
铁锁链加带刺铁球,能把直击对象砸成肉酱的致命打击武器。让雷姆选择这种武器的,肯定是一个极其恶趣味的家伙。昴已经体会过它的威力,壮烈牺牲了一次。他已经亲身体验过,知道雷姆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铁球。
昴慢慢地理解和接受现实,为了寻求突破口而问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可以问这种司空见惯的问题吗?”
“没什么难以理解的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是女仆的心得。”
“没有‘爱邻舍如同自己’之类的名言吗?”
“雷姆可忙了,无暇顾及他人。”
也许是雷姆没打算让昴拖延时间,她回答时的目光一直紧盯着昴。一旦轻举妄动,肯定会被她杀死。
昴好歹已经死过五次,他的本能正一边惨叫一边发出警报。
与其说是处于胶着状态,不如说是昴被单方面逼入绝境。昴拼命让大脑运转起来,尽可能搜寻情报,想方设法分散雷姆的注意力。
“……拉姆她,知道这件事吗?”
忽然间,嘴巴吐出了和雷姆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的名字。
待人最冷漠、言辞最辛辣、态度最恶劣的三冠王。拉姆作为女仆在所有方面都逊色于妹妹,但对于昴来说,她是在罗兹瓦尔邸一起共度时间最长的伙伴。如果连拉姆都与昴为敌,那昴度过的那些日子究竟意义何在。
“雷姆打算在被姐姐发现之前,结束这一切。”
因此,雷姆的回答,正是昴所寻求的答案。
昴长吁了一口气,直视着雷姆的双眼。他用舌头润湿嘴唇,眼神恢复了几分生气,让雷姆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这是你的独断吧?不是罗兹瓦尔的指示。”
“雷姆会排除妨碍罗兹瓦尔大人夙愿的障碍,你也是其中之一。”
“连养的狗都没调教好吗?被咬的路人A可是够受的啊——唔哇!”
“不准你侮辱罗兹瓦尔大人。”
昴为了查探雷姆的真实想法而稍作挑衅,紧接着脸便遭到锁链拍打。这股冲击让昴的视野游移不定,左脸产生了尖锐的痛楚,竖着开了一道大口子。
她把插在墙上的铁球的锁链部分当成鞭子来攻击昴。
只是挑衅和一句贫嘴就遭到如此大的损伤。不过,昴也因此有了收获。
至少,雷姆对罗兹瓦尔的忠心是真的。另外,她深信封住昴的嘴对罗兹瓦尔有益,恐怕也是事实。她认为昴离开罗兹瓦尔邸的举动,会对在国王选举中支持爱蜜莉雅的罗兹瓦尔造成不利。
这也就意味着——
“哦,是这么一回事啊——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吗?”
“是的。”
雷姆毫不犹豫地点头,让昴觉得胸口深处像插了一把尖刀一样。
她的回答挑起了昴不好的想法,如果肯定这种想法,就会让宅邸里度过的日子失去光彩。
所以昴并没有把萌发的不好想法说出来,而是埋进了心中。
只不过,唯独没有忍住嘲笑滑稽愚蠢的自己。
“我真丢脸啊。居然还误以为和你们相处得很好。”
“姐姐她……”
“我不想听!接招吧!”
昴大叫起来,趁雷姆产生了些许犹豫的瞬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向前伸出。
——紧接着,一道白光划破森林的黑暗,让雷姆一时停止了行动。
“……喝!”
昴冲过去,用肩膀撞飞了她娇小的身体。
虽然雷姆可以凭借不可理喻的力量挥舞那种暴力装置,但单纯身体相撞的话,是体格和体重占优势的昴更有利。她娇小的身体被昴毫不留情的突击撞飞到后方,失去平衡而倒在地面上。昴看也不看,一口气跑过她的身旁。
昴气喘吁吁,一边吸气一边让思维和双腿运转起来。
如果这是雷姆的独断,那昴勉强还有机会捡回一条命。现在立即回到宅邸,跟雇主当面谈判的话应该还有转机。但是,如果罗兹瓦尔的意见也和雷姆一样,那就愚蠢得等于是脱离了狮子的牢笼,却冲进了狼的牢笼里。
“就算是这样……爱蜜莉雅她,肯定……”
在记忆之中比任何人都更加闪耀的那个银发少女,肯定会相信昴的话。
——身为国王选举的当事人,或许最不了解昴的她,真的会相信昴说的话吗?
“……呃?!”
在脑中瞬间闪过的声音,让昴感受到五雷轰顶一般的冲击。
毫无疑问,那是他用自己的声音,怀疑了爱蜜莉雅的心。
明知那个少女率直而拼命,会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来帮助他人,昴现在却怀疑了她。
“我是……为了什么……唔!”
立场变了,想法也会变化。即使他了解爱蜜莉雅的性格,也还是怀疑了她。
就连决心守护的对象都怀疑,那昴究竟还能相信些什么呢。
怀疑想守护的人的真心,被想守护的人追杀,难堪地在山里四处逃窜却连一个解决方法都想不出来。
——还说什么,这次要专心收集情报啊。
一旦眼前出现了出乎意料的威胁,不就只能像这样挣扎求存吗?之前的想法太傲慢,太简单,太肤浅了。
昴喘着粗气,踉踉跄跄地跑在坡道上,不断地发泄着懊悔之意。
他满腹牢骚,眼泛泪花,步调不稳。忽然间,跑到了开阔的空间,看见夜幕正从天空的另一边逼近。然后……
“啊?”
来自高空的风刃一闪而过,把昴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切飞。
昴眼睁睁地看着右脚顺势弹开,失去平衡猛地撞到地面上。这股冲击让脸上的伤口再次飙血,撞到岩石的肩胛骨响起了爆裂的声音,犹如把电极直接插进大脑一般的痛楚侵袭全身,让昴大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我,我的脚啊啊!”
那里感受不到痛楚,这反而令昴感到恐惧。
右腿膝盖以下的部分消失,被打飞的碎块飞到了草丛的另一边。喷出的鲜血将大地染成红黑色,姗姗来迟的痛楚蹂躏着神经。
“……呃啊!”
昴抓挠地面,大叫出无法形容的苦痛。
他按住伤口,满地打滚,用空出的右臂拍打地面、殴打树木,连指甲也剥落了,伤口的发热让意识沸腾起来。痛苦地,痛苦地,痛苦地挣扎。
感觉就像痛楚在刨削神经,在刨削整个外露的身体。鲜血每一秒都以惊人的速度流淌,明显感受到自己正迈向死亡。
“水之玛娜啊,请治愈此人。”
忽然间,一只柔软的手掌从上面按住了昴四处打滚的身体。昴动弹不得,转动充血的眼睛看过去,察觉到身旁站着一个身穿女仆服的少女。
蓝色头发,是雷姆。方才打算杀死昴的少女,如今正让手掌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向昴失去的右腿倾注温暖的魔力。感觉和挠痒很相似,这是治疗的魔法。
虽然痛楚没有完全消失,但刚才的事情让惊讶支配了昴的内心。昴不明白雷姆在这种时候治疗他的理由。雷姆看见昴的目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昴在她的微笑里寻找着小小的希望……
“要是这么快就死掉,那就连要问的情报也问不出了。”
紧接着,雷姆的话让他认识到,那不过是虚幻愚蠢的乐观想法。
雷姆完成应急处理便站了起来,一边奏响锁链的音乐一边把铁球拉到身边。
昴仰天倒在地面上,铁球挖开了他旁边的地面。它近在咫尺,让人越看就越觉得这个铁球凶残无比,只是一味强化了杀伤力的暴力装置。
雷姆特意把铁球挪到昴能看见的位置,让他充分意识到她的真实意图。
这是为了让他清楚地意识到“你的命就在我手上”,是一种示威行为。
“……这东西,就先没收了吧。”
雷姆说完便弯下腰,掰开昴用力合上的手掌。昴手上拿着一直没办法放手的刀子,自从遇见雷姆之后就像僵住了一样。
雷姆粗暴地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没收了刀子,然后拿在手上旋转。
“刚才,如果用这刀刺雷姆的话,你明明还可以再逃一阵子的。”
雷姆似乎无法理解昴不合理的行动,皱起了眉头。
但是,在开始减弱的痛苦之中,昴稳住呼吸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用那把刀刺伤雷姆。
在雷姆的身后,受拉姆教导怎么给蔬果削皮时所用的这把刀,度过那段吵闹又温馨的时光所使用的这个工具,现在却要昴用它来刺伤雷姆?
——昴下不了这种决心。
昴沉默地不断摇头,雷姆看着他叹了口气,把刀扔进了森林的草丛。然后重振心情一般,甩响锁链,目光冰冷地俯视着昴。
“我问你,你是爱蜜莉雅大人的敌对阵营的人吗?”
“……我的心永远都属于爱蜜莉雅。”
一说完,弯曲的锁链便猛烈地抽打昴的上半身。
逃跑时被树枝划破的衣物轻而易举地破碎,衣服下的皮肤也形成了同样的裂伤,昴的惨叫在森林里回响。
“你被谁,以什么条件雇佣了?”
“被,被爱蜜莉雅炭无价的笑容,免费雇佣。”
接着,她又反手送上一鞭。昴一边用身体感受着她分毫不差地鞭打同一位置的技术,一边用苦痛的惨叫称赞她的技巧。
之后一直持续着类似的提问和类似的回答。
每一次都会响起几分钟的锁链声,紧接着出现哀嚎与惨叫的大合唱。
每当昴即将失去意识时,就会被雷姆使用回复魔法治愈。这是往返于治愈和暴力的无间地狱。精神早已损耗严重,意识也中断了好几次。
但是,唯独内心仍然没有屈服于雷姆的拷问。
也许是对昴的顽固态度感到疲累了,雷姆擦拭着溅到身上的鲜血,忽然抬头望向天空说道:
“再不回去的话,就来不及准备晚饭了呢。”
“……晚饭吗?今天的菜式,是什么呢……”
“是哦,你觉得碎肉派如何?”
“可,可别把我放上餐桌啊……”
直到最后,昴嘴上仍然喋喋不休,雷姆终于用叹气来表现出自己的无奈。接着,她沉默了一阵,然后用更加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昴问道:
“……你是,魔女教的人吗?”
她说出了一个陌生的词语,让昴困惑地皱起眉头。
昴不知道这个词语究竟是基于现在的何种状况说出来的,不明白雷姆的真实意图,只能支支吾吾。
“请回答,你是‘痴迷魔女的人’吧?”
“……痴迷,魔女?”
“请不要装傻!”
雷姆激动起来,浅蓝色双瞳充满怒火地注视着昴。这是昴从第一次见面直到这一瞬间都从未见过的表情,这是雷姆真正流露情感的样子。
雷姆雪白的脸染上了愤怒的红潮,饱含杀意地俯视着昴。
“不知道,啊……话说回来,我家代代都……不信教……”
“又在装傻。你满身魔女的臭味还好意思声称没有关系,再假也得有个限度啊!”
憎恶。在雷姆瞪着自己的眼神之中,昴看见了阴森的憎恶。以往的形象被悉数推翻,这激烈的情感旋涡,让昴觉得自己目睹了雷姆本质的一面,不禁睁大了眼睛。
“就算姐姐和其他人都没有察觉,雷姆也能嗅到这种气味!这种恶臭,这种罪人的余香,让人厌恶和唾弃!”
雷姆站在沉默的昴面前,咬牙切齿地说道:
“看见姐姐和你说话的时候,雷姆因为不安和愤怒差点就要发疯了。让姐姐遇到那种事的元凶……你居然悠闲自在,生活在雷姆和姐姐宝贵的安身之所!”
不得要领的怨恨之词,毫不留情地倾洒在昴的身上。
“因为罗兹瓦尔大人说要款待你,所以雷姆在观察情况……但是,连监视都让我感到痛苦,实在无法再忍受下去了。”
接着,雷姆抖出了昴刚才没能说出口的、决定性的一句话。
“就算明知姐姐只是假装照顾你,才会亲切地待你!”
"……"
像是要一口气倾吐出积蓄在内心的憎恶,补回一直以来的感情缺失一般,雷姆向昴宣泄着激列的情感。她说完便摇晃着双肩,用愤怒的目光瞪着昴。但是,这种愤怒忽然因为惊讶而产生了动摇。这是因为……
“……这是为什么啊?”
因为昴在宣泄憎恶的雷姆面前,平静地流下了眼泪。
“我,知道啊……早就,猜到了。”
昴声音嘶哑,涌起的热流接二连三地从眼框爬到脸上。他泪如雨下,断断续续地呜咽道:
“都被雷姆打成这样了……之前会被温柔对待,我也早知道会有内情。但是……我不想……听啊。”
二人不离左右地教导一无是处的昴怎样去工作。
拉姆嘲笑昴不知道怎么穿管家服。雷姆为昴改好了尺码不合的上衣,甚至还指导他正确穿法。昴为学习文字伤透脑筋,拉姆耐心地陪伴着他。雷姆自从说好帮他剪发以来,经常会定睛注视着昴,像是在催促他,又像是很在意他,让他感到欢喜。
这一切,都是无法忘怀的……温馨回忆。
“我现在削皮,不会再割伤手了。洗衣服也是,已经知道不同面料的洗法不一样,打扫虽然还在讨教……”
以四天加四天的时间,还未能得到进一步的提高。但是,昴觉得只要度过无数个四天,在未来的日子,肯定能学会更多。
“读书写字……虽然只是很简单的文字,但我学会了。我遵守了约定,认真学习。童话,我现在看得懂了。全靠你们……”
“你在……说些什么啊?”
昴听起来像是在说梦话,雷姆不快地降低音调问道。昴从正下方仰视着雷姆的双眼。
“我说的是,你们,给予我的东西啊……”
“雷姆不记得有那种事。”
“……为什么,你不记得啊!”
昴忽然间情绪激动起来,让雷姆不禁后退了一步。
他强行撑起躺下的身体,瞪着雷姆张嘴大叫:
“为什么,你们都要丢下我一个啊!我究竟干了什么啊!究竟要我怎么做啊……”
无法控制感情。明知迁怒于她毫无道理,但昴的内心,昴的灵魂,仍然无法停止呐喊。
被召唤到异世界,被不可理喻的状况紧逼,但昴依然咬紧牙关一路撑了过来。
不过,现在已经到了极限。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究竟有什么不好啊?你们,为什么这么憎恨我啊?就连,那个约定……我都一直……”
“雷姆……”
“我……对你们……”
——一道冲击袭来,没让昴继续说下去。
昴的身体因为突击而倾斜,缓缓地撞到背后的树干上。
近处传来嘶哑的气息和水溢出一般的声音,昴转动眼珠四处张望。
很快,他就发现了原因。
"……"
是喉咙。
昴的喉咙被挖开了一半,空气和血沫从气管喷出。
眼前,雷姆正无言地看着他的伤口。
看到这副光景,昴的眼睛便失去了光彩,翻起白眼。
声音中断,意识也像切断电源一般关闭。
一切都远去了。没有痛觉。愤怒也好,悲伤也好,连感情都全数抛弃。
只不过,在最后……
“……姐姐实在太善良了。”
恍若听见了某人悲伤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