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唔!”
无法感知到意识恢复的一瞬间。
耳边一直响起暴雨声,视野中闪烁着红色和白色,世界仿佛也变得扭曲了。
感受不到四肢的触觉,五脏六腑被勒紧,苦痛让喉咙惨叫起来。
扭动身体,向上蹦跳,用全身所有可以活动的部分释放出莫名其妙的激烈情感。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断腿的痛楚、撕裂和灼烧全身的锁链伤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鲜血在流尽。生命在消散。自己正步入死亡。
不想死。痛楚、难过、辛苦、悲伤、恐惧……一切都不想要。
好想远离一切。远离能看见的、能触碰的、能感受的一切。
“……呃!”
似乎听见了什么。听见了某人的声音。
在野兽一般的呐喊之中,听见了某人拼命抱住自己的声音。
意义不明,不想弄懂。
问也没用。即使问也只会受伤。即使问了也不会有变化。
明明如此地拒绝一切,可世界仍然在逐渐形成色彩、声音和外观。
血液流通手脚,让全身混乱的感觉正确传达到大脑。
也许是挥动的手臂撞到了坚硬的东西,指甲断裂,手背裂开,血流不止。尖锐的痛楚刺入大脑,让惨叫的势头稍微减弱。
然后察觉到——这双发痛的手臂,正被人紧紧抓住。
腿部也有类似的触感。正上方覆盖了某些东西,封住了双腿的行动。
视野逐渐恢复,正上方能看见已经见过无数次的、那熟悉的白色天花板。
然后察觉到自己正仰躺在柔软的床上。
嘴巴如同漏气一般喘息着,绷紧的身体放松了力气。这时候……
“客人,客人。已经冷静下来了吗?”
“客人,客人。已经胡闹完毕了吗?”
当两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瞬间,昴的喉咙再次发出了本已停歇的惨叫。
第2节
对昴来说,第四度的罗兹瓦尔邸第一天,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最坏状况揭开了帷幕。
昴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六次丧命,活受辱了六次。
死法绝对不算轻松。无论哪一次死亡,都会带来巨大的失落感。
痛楚和悲苦永远不可能习惯,而且每次回归带来的寂寥感和失望感,也不是他人可以理解的苦恼。
但昴仍然咬紧牙关,打算积极地拼命活下去。
他决心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绝不屈服,内心绝不认输。
不过这份决心,已在这次的“死亡回归”中四分五裂。
一直以来的羁绊支撑着昴,而今失落感、失望感以及寂寥感,深深挖开了他的内心。
不可能站得起来。就连想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想不出自己必须站起来的理由。这,就是现实。
“……好,结束了。伤口已经止血了,不过你不可以乱动啊。”
爱蜜莉雅坐在床边,抚摸着昴受伤的右手说道。
昴在清醒之后的骚动里负伤,爱蜜莉雅赶来后为他治疗了伤口。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昴和爱蜜莉雅两个人。
昴苏醒时在场的两姐妹,看见他醒来之后的丑态,便把他交给爱蜜莉雅处理,离开了这个房间。
“拉姆和雷姆她们两个,非——常担心你啊。”
听见不想听见的名字,昴猛地抬起了头。
爱蜜莉雅看见昴慌张的样子感到有点惊讶,但立即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们觉得自己可能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垂头丧气的模样真是少见。下次见到她们的话,就和她们说两句吧。”
“失礼的事,是吗?不,什么都没有啊……我和那两个人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昴敷衍又沙哑的回答,让爱蜜莉雅轻轻皱起了美丽的眉毛。
斜眼看着爱蜜莉雅的反应,昴并没有道歉也没有找借口,而是将一个不知算不算讽刺的提问脱口而出。
“呐,爱蜜莉雅你……会觉得我很碍事吗?”
“我怎么可能觉得你碍事啊。昴是我的救命恩人。要是还没向恩人报恩你就不见了,那我该怎么办啊?所以你不见了我才会头疼。”
爱蜜莉雅竖起手指,为了挽留昴而说得飞快。昴平静地听着她说话,察觉到自己正仔细地观察她的表情和举动。
“喂喂,不会吧……”
那是一种怀疑的眼神,昴为自己用这种眼神去看爱蜜莉雅而感到沮丧。
刚才,爱蜜莉雅不是说过吗?
如果不知恩图报,那就是最差劲的行为。
爱蜜莉雅对昴来说,是这个孤苦伶仃的世界里唯一的绿洲。
对曾经以为能把心寄托他人的昴来说,是唯一的救赎。
"……"
忽然间,一种想法在他的脑海中闪过。
能不能把“死亡回归”的事,向爱蜜莉雅公开呢。
“对啊……”
回想起来,昴一直都打算用自己的双手去改变所有阻挡在面前的现实,因而挣扎求存到现在。
但是,像这样独自挣扎所招致的结果,就是现在这种进退维谷的死胡同。
为了打破这种状况,需要一种前所未有的变化。
例如依靠第三方——值得信任的人,不也是一种答案吗?
“……我有件事,想告诉爱蜜莉雅你。”
昴心中的迷惘和不安,犹如雾散一般消失。
他压低音调说道,爱蜜莉雅看见他这副样子便在椅子上端正姿势看着昴,忧郁的脸上浮现出紧张的神情。
昴一边看着青紫双瞳里映照的自己,一边思考第一句应该怎么开口。
对于“死亡回归”,应该先从哪说起?还是应该先表明,昴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这些话大概会被一笑置之,以为是开玩笑的可能性也极高。
但是,爱蜜莉雅应该不会无视昴的诉求。
现在,这种期待支撑起了昴的一切。
——从“死亡回归”开始说起吧。然后,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昴一边认识到自己正在向恩人进一步索求,一边张开了嘴。
为了改变这种混乱的状况,为了二人一起齐心协力,战胜命运。
——他是这么打算的。
“爱蜜莉雅,我靠‘死亡’……”
开始坦白吧。当他这么心想的一瞬间,那东西便到访了。
"……"
不协调感。昴的意识首先感受到的是这个。
他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然后很快就察觉到了原因。
是声音。声音消失了。声音从世界上消失了。
自己的心跳声、爱蜜莉雅的呼吸声、从窗户钻进来的清晨凉风的嗖嗖声……
这一切,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
然而,这不过是异变的开始。
——接着,一切行动都从寂静无声的世界上消失。
时间被无限延长,一刹那变成了永恒,“一秒之后”消失在遥远的时间尽头。
爱蜜莉雅保持着严肃的神情,在昴眼前一动不动。
她维持着凛然的姿态,永远不会进入下一个动作。
昴也一样。无法动弹。动弹不得。嘴巴也好,眼睛也好,所有的一切,都永远停止。
声音消失,时间静止,昴的愿望走向无法触及的远方。
面对这种超越理解极限的现象,唯独昴的意识不知为何仍在静止的世界中继续叫喊。
——于是,那东西唐突地现身了。
那是一种黑色的烟雾,突然出现在昴静止的视野之中。
在一切都停滞下来的世界里,唯独烟雾没有被限制行动。烟雾不断蠕动,改变外形。那是可以用双手承托起来的重量。烟雾一点一点地形成轮廓,不久之后结束了变化。
——在昴的眼里,那东西看起来像一只黑色的手掌。
五指齐全,虽然只有前臂部分,但那确实是一条手臂。
黑色手指在颤抖。它形成了手臂的外形,缓慢地在空中游动。昴看见它到达的目的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手长驱直入,势不可挡地深入到昴的胸口里。一种指尖触碰内脏、抚摸肋骨的感觉,直接传进了昴的大脑。
昴的脑中充斥着不快和焦躁感。烟雾没有停下动作。
目的地仿佛就在昴胸内的更深处。
——喂,慢着。
叫不出声音,身体无法抵抗。昴的意识恐惧地惨叫起来。
——那可真的不是开玩……
意识的话音未落,一股冲击便从根底上震撼着昴。
有谁知道,内脏受伤为什么会痛?答案很简单,用“没必要考虑那种事”这一句话就可以解决。
在那一瞬间,侵袭昴的剧痛丝毫没有寻找原因的必要。
只是单纯地,被一种毫不留情捏扁心脏的痛楚击溃了灵魂。
他无法大声喊叫,痛楚甚至禁止他身体颤抖。
他只能感受到苦痛。另外,黑手还带来了苦痛以外的东西,给昴留下了甚至令他感动落泪的警告。
痛楚撕裂了昴的内心,让意识混乱扭曲,思维被切碎得回忆不起原本的形态……
“……昴。”
“……啊?”
“昴,你怎么了?突然闭上嘴不说话,我会担心的啊。”
银色美人把手放在昴的腿上,担心地看着昴的眼睛。
昴像漏气一般地呼气。他确认手指能否遵循自己的意志行动,然后战战兢兢地触摸自己的胸口,在外部确认心脏正在平静地跳动。
身体能动,可以发声,心脏也没感到痛楚。
——但是,恐惧已经植根于心。
刚才产生的希望,反而被它带来的事实转化为绝望。
再一次,挑战它。昴光是这么想,就已经幻视到黑雾摇曳的光景。
于是,昴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无法压抑涌起的感情,用手掌盖住了脸。
“怎,怎么了?你从刚才开始真的好奇怪啊?如果有什么问题……”爱蜜莉雅困惑地向他问道。
“……我有一个请求。”
昴打断了爱蜜莉雅担忧的话语声,低着头把脸扭到一边。
他不敢抬头。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非常难看。
如果以现在的心理状态去看着爱蜜莉雅,真不知道自己会说些什么。
昴动员起所有的自制力,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话。
把原本想表达的话语、希望她聆听的心情等一切,都悉数抛弃。
“别管我。”
昴软弱无力地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丝毫不顾爱蜜莉雅倒吸凉气的反应,躺倒在床上。
昴的手掌无意识地触摸胸口,摆在眼前的事实让他明确地醒悟到——不允许说明真相。
昴永远,都只能独自一人挣扎下去。
第3节
昴连爱蜜莉雅也拒绝了。
第四次轮回前途无光地揭开了帷幕。
当他无心的一句话伤害了爱蜜莉雅之后,罗兹瓦尔拜访了昴的客房。
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昴几乎没有印象。
只不过,他看着昴的目光像在估量昴的价值。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这次特有的,还是每次都这样,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到而已。
“我会把你当成客人来款待,你就住在这里,直到你满意为——止吧。”
感觉,他好像说过这等好事。
但是,感觉就连这等好事,对于现在的昴来说也是无所谓的事情。
如果现在随意走出宅邸,昴肯定会被灭口吧。但即使就这样继续成为宅邸的包袱,也无法回避几天后被打成肉酱的结局。
感觉就像存了个死档。明明是自动存档,还能存出死档来,真是不可理喻到极点。
"……"
身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昴却大口喘着粗气。
昴害怕睡着,用手上的羽毛笔无数次刺痛自己的手背。每当眼皮快要合上的时候,他就用痛楚强行让意识清醒。一旦睡着,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已经,死了三次。
在王都的轮回里,他只经历过三次死亡。对于在第四次的那一天成功突破的昴来说,第四次死亡属于未知的领域。
——如果这时候死掉了,说不定就不会再有下一次。
找不到避免死亡的方法。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想死。
要怀疑一切,对抗一切,千方百计地活下去。
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忘记了饥渴,竭力维持自己的存在。
伤口的痛楚在肯定自己的存在,于是他刺痛手背的间隔变得越来越短。
痛楚、喜悦、痛楚、喜悦、痛楚、痛楚、痛楚……
“……变得真够窝囊废的啊。”
忽然间传来了一个声音,昴猛地抬起头。
他像野兽一样眼露凶光,只见一位少女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眼前。
是这一轮里从没见过面的碧翠丝来访了。
面对这种一直以来从未有过的状况,昴一下子提高了警惕。
“……这次,是你吗?”
他察觉到这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自己口中发出,内心大吃一惊。
也许是诅咒这个世界的心情流露出来了,声音中包含的敌意超乎想象。
“区区一两天居然能消沉到这个地步呀。真是个不可救药的蠢货啊。”
“我没心思陪你高谈阔论——你来干什么?”
自己的丑态遭到冷笑,昴不悦地回应道。碧翠丝稍稍眯细了双眼。
“……是哥哥和那个女孩,要贝蒂来看看你。”
“帕克和……爱蜜莉雅?”
“因为你醒来之后的样子很奇怪,所以他们怀疑是不是贝蒂在你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做了些什么呀。真是失礼啊。”
明明是事实,但碧翠丝毫不愧疚,不过昴现在没心情理会这些。
爱蜜莉雅本应被昴的无心之言所伤,但她仍然担心昴。虽然只是误会,不过这甚至让她亲自去找碧翠丝商谈。
碧翠丝不知为何对帕克态度亲昵,再加上娇宠女儿的帕克给爱蜜莉雅帮口,所以碧翠丝才会不情不愿地过来昴这边。
爱蜜莉雅的关怀,为戾气十足的昴带来了些许温暖,虽然这对突破当前的困境毫无帮助。
“明白了。我已经没事了。你来给我道歉,这就足够了。”
“为什么贝蒂非得道歉呀?你不先订正这个的话,贝蒂就算想回去也回不了啊。”
碧翠丝见昴无礼地想赶走自己,便噘起嘴说道。她不仅没有离开,甚至还走到床边,想向昴再抱怨几句,这时候……
“……唔?”
昴看见她忽然板起了那张闭上嘴才惹人怜爱的脸,侧起头表示不解。
碧翠丝看上去很不愉快地东张西望,然后瞪着昴。
“不仅表情变得抑郁了,连气味都变浓了许多啊。”
“……啊?”
“说的是这股刺鼻的气味呀。你这段时间别和那对双胞胎女仆见面才是明智之举啦。”
碧翠丝捏住鼻子,做了个挥手扇去恶臭的动作。
"……"
但是,“气味”这个关键词在昴的心中挥之不去。
气味……第三轮结束的时候,确实有人说过。
“你是说我身上有什么气味?”
昴抬起头问道,声音里不再只是抵触的情绪。
“……魔女的气味啦。简直臭不可闻呀。”
——魔女,昴听见这个关键词,感觉大脑隐隐作痛。
他记得这个词。不久之前,他才见过这个单词。那是……
“嫉妒魔女?”
“如今提起魔女,除了那个,还会有其他吗?”
碧翠丝的措辞像是在嘲弄人一样,昴探出身子再次问道:
“为什么,你会在我身上闻到那种气味?”
“谁知道?魔女可能是看中了你,也可能是视你为眼中钉。无论如何,你都受到了魔女的特别看待,是个麻烦人啦。”
“被一个没见过,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特别看待,还真让人毛骨悚然啊。”
碧翠丝耸了耸肩,用态度暗示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
“嫉妒魔女”这个名号是被全世界忌讳的事物,她甚至在童话里也榜上有名。
但魔女和昴的接点,只有昴看过那段毫无故事性、只有梗概的童话而已。
当然,他既不记得自己遇见过魔女,也不记得接触过会沾染余香的东西。
——雷姆也确实说过,昴的身体传出了魔女的气味。
感觉雷姆过度的杀意,和魔女的气味有一定关系。如果是这样,昴就是因为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而招致她的怨恨,这种冤上加冤的情况让他只能哑口无言。
知道这个无可奈何的事实无从改变之后,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没什么事,那贝蒂要走了。贝蒂去告诉哥哥已经和你谈过了呀。”
“等一下。”
碧翠丝认为跟沉默的昴已经没什么好说,于是握住门把打算用“渡门”离开,这时候却被昴叫住了。她一脸厌恶地转过头去,昴对她说道:
“你是觉得对不起我吧?”
昴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鬼点子,于是向她问道。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意义,但这个主意有一赌的价值。
昴一边拍打床铺,一边对一脸厌恶的碧翠丝说道:
“你,是觉得,对不起,我。快回答是不是yes。”
“不觉得。”
“我要给帕克打小报告。”
“唔……可能有一丁——点,觉得对不起呀。”
碧翠丝把身体也转过去面对着昴,交叉双臂,傲慢地抬头看着他。
昴从上到下打量着碧翠丝娇小的身体,然后回忆起一直以来和少女共同度过的时间——烦恼一阵之后,作出了决断。
“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想得到我的原谅,那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说来听听呀。”
“第五天早上……就是后天早上。到那个时间为止,你可以保护我的安全吗?”
恳求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少的少女来保护自己,实在是不知羞耻。
碧翠丝听到昴提出的要求,沉思了片刻。
“这话说得真含糊啦。莫非你因为什么事而被盯上了吗?”
碧翠丝如此提问。以她的角度来看,会有这个问题是理所当然。
她一边翻着白眼看着昴,一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
“话说回来,你可别把麻烦事带到这栋屋子里来啦。对贝蒂来说,这栋屋子是不可失去的地方呀。”
“……我没有主动招惹麻烦的意思,只是想自保而已。”
“就连自保都依赖他人,你志气还真够远大的呀。”
“这次我真的无话可说。”
昴低下头,碧翠丝叹了口气。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二人一直保持着沉默。
昴低着头,以为不久之后就会传来大门关闭的声音。
那是碧翠丝无视昴的恳求,回到自己禁书库中的声音。
一旦听见那个声音,那正是昴失去最后一丝希望的时候。
“手,伸出来呀。”
消极的想法充斥着昴的内心。这时,碧翠丝走到床边,伸出了她的小手。
昴目瞪口呆,一动不动,于是碧翠丝焦躁地牵起了他的手。接着,碧翠丝看见他手上满是伤痕,皱起了眉头。
“恶心。居然还有自残癖,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呀。”
“那是罗兹瓦尔的专长吧。我只是在纹身时出现了一点失误而已。”
“既没美感,也没技术,而且还没有撒谎的才能……真的无药可救啊。”
碧翠丝呼了口气,像要遮挡昴右手的伤口一样,把自己的小手盖在上面。
她的手指插进了昴的指间,让昴顺势和她十指相扣。
“……应允汝的愿望。以碧翠丝之名宣誓,在此缔结契约。”
碧翠丝严肃宣告的样子,让昴哑然无声。
忽然间,他感觉眼前的少女看上去和以往不一样。
透过手指传过来的热量,让他觉得碧翠丝的身姿甚至蕴含着某种神秘。
“就算只是临时的,也依然是契约——贝蒂答应你这莫名其妙的请求呀。”
碧翠丝松开手指,再次交叉双臂。昴看着她,为了压抑情感的巨浪而低下头去。
难以形容的感情,正从胸口不断地喷涌而出。
这件事出乎意料,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她伸出的援手。
“不会吧……要被幼女弄哭了。”
“不准说幼女呀。还有,要是你敢向哥哥打小报告,贝蒂可不会放过你。”
“那有这么重要吗?你真是拼命得如有鬼助啊。”
碧翠丝动真格地露出了饱含敌意的目光,昴苦笑着回应道。
在以绝望起步的第四轮里,他第一次露出了小小的,但又真切的笑容。
第4节
昴和碧翠丝定下了临时契约,内心得到了些许但又确切的安稳。
不过,昴所陷入的困境,在本质上并没有任何改善。
昴依旧躲在客房里生活,碧翠丝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着昴。
碧翠丝离开房间时说过,为了节省劳力,在关键的第四天夜晚至第五天早晨这段时间里保护昴,她从定下契约的那一刻开始直到约定时间来临为止,都不会露面。
作为替代,另一个人拜访了昴无数次。
“……是吗,太好了。碧翠丝有过来好好道歉啊,值得表扬。”
那就是坐在床边面露微笑的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即使被昴冷漠对待,也还是如此亲切地对待昴。昴的良心感到愧疚,另一方面又觉得她给自己黑暗的世界带来了一丝光明,说她是一位女神也毫不夸张。
爱蜜莉雅再次来访时,他为最初不经大脑的发言而向她道过歉。那个时候也一样,爱蜜莉雅说:
“你当时肯定是太激动了吧?每个人都会有那种时候嘛,没办法的。希望你可以跟拉姆和雷姆也说一句。”
她温柔地带过了昴无情的话语。
至于最后那个小小的请求,昴并没有给予确切的回应。
在未能得到信任的情况下,一旦她们认为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昴就会被灭口。然而,即使体会到二人过度的忠诚,他仍然无法彻底憎恨她们。
只要闭上眼睛,昴就会想起在宅邸里度过的日子。在那段时间、那段回忆之中,两姐妹和昴的心真的从未产生过共鸣吗?
——虽然这可能只是昴的一厢情愿就是了。
“你还是没吃饭啊。”
“……抱歉。”
爱蜜莉雅看见床边盘子上的饭菜一点没动,只是静静地变凉,便用忧郁的语气低声说道。
昴的辱骂毫不留情,而且之后的态度也很恶劣,一直闭门不出。即使面对这样的昴,身为佣人的雷姆她们,也没有怠慢自己的工作。
哪怕她们明知昴从不吃自己送去的饭菜,也不欢迎自己的到来。
两姐妹一个毫不客气,一个只是表面恭敬,但她们都严守礼节,会认真完成自己的职责。
昴了解这一点,明明了解,却无法接受。
——里面会不会下了毒呢?
每当看见饭菜,脑中便会闪过这样的不安。
昴厌恶这么怀疑她们的自己,但也知道两姐妹未来确实会挥舞凶器想杀死自己。
现实就是如此,昴了解其优点的对象,想杀死昴。
自从承认了这一点,昴的绝望就开始滋长了。
“不吃点东西的话,身体会变差的呀。虽然你可能很辛苦。”
“我的胃不肯接受……如果爱蜜莉雅炭你‘啊——’地喂我吃的话,说不定可以吃下去。”
昴用无谓的玩笑回应担心他的爱蜜莉雅,然后咒骂自己的无可救药。
咒骂自己假装轻薄,想从真心担忧自己的人那儿博得同情。
但是……
“那么,来吧。啊——”
“……咦?”
“都说啦,啊——”
爱蜜莉雅把盛着饭菜的盘子放在腿上,拿起汤匙注视着昴。
汤匙盛起了还留着些许余温的汤,缓缓地朝昴的嘴巴递来。
昴不理解爱蜜莉雅的意图,不禁摇了摇头。
“不,不不不,等一下。爱蜜莉雅炭,你要干什么?”
“还问干什么,是你自己说这样的话就肯吃饭吧?所以,快吃吧。我会‘啊——’地喂你的。”
“呃,这种事到最后终究没能实现才算是一种美,或者说女孩子满脸通红地只喂一次才是惯常做法……”
“只是给像个小孩一样撒娇的人喂顿饭而已,怎么可能会害羞啊。来,别说傻话。”
昴变得语无伦次,于是爱蜜莉雅强行地“啊——”了一声,喂他吃饭。
最后,昴拗不过她,一边感觉自己脸红到耳根,一边张开了嘴。
“啊,啊……”
“好,咽下去。下一口。给,给,给,给,给。”
“未免太快了吧?!明明是第一次喂食,这样根本感受不到余韵啊?!”
不知是否参加过快吃比赛,爱蜜莉雅以一种毫不拖泥带水的机械动作送上汤匙。昴苦于应付不断喂入的饭菜,在中途慌忙挥了挥手。
“暂,暂停!暂停!我要求停下来!有,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了……”
“真是的,明明吃很顺利啊……昴?”
“咳咳,咳咳。不,真的,喉咙里,啊……你看,感觉有些奇怪……”
昴把头扭到一边,不敢正视爱蜜莉雅,假装咳嗽来掩饰不自然的动作。他不想让爱蜜莉雅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某些温热的东西,正不停地从眼里涌出。昴睁大眼睛,拼命忍耐不让它流出来。
在一个完全找不到希望的世界里,一直受她温柔对待。
昴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有这个价值,值得让她这么对待自己。
原本正是因为否定了这一点,菜月昴才会感到绝望。
“呐,昴。”
“……唔,啊——啊——好。嗯,应该没事了吧,我想没事了。不要紧了。”
听见爱蜜莉雅关切的呼唤,昴用喉咙轻轻发声,假装已经恢复过来。他回过头,向爱蜜莉雅露出慵懒的神情。
接着,便和目光极其温柔地看着他的爱蜜莉雅四目相对。
“我们,继续吧。”
“……听你这么说的话,感觉好像要开始做一些非常不正派的事情。”
“……嗯?”
爱蜜莉雅侧起头,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话语中的妖艳。
或许,会想到那种事的自己才是缺了根筋。
昴因为羞耻心和复杂的感伤而脸红起来,但仍然张开嘴吃完了爱蜜莉雅“啊——”地递来的饭菜。喂完饭后,爱蜜莉雅满意地拍了拍手。
“好。来,吃完之后应该说些什么啊?”
“承待。”
“太不懂规矩了,好好地再说一次。”
“承蒙款待。”
“嗯,粗茶淡饭,不值一提。”
昴深深地低下头致礼,爱蜜莉雅也恭敬地回礼。
昴看见爱蜜莉雅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抚摸着饱得不可思议的肚子。
明明饿了两天,现在突然塞满食物,胃却没表现出受刺激的迹象。
“你有一段时间没吃过东西了,所以挑了些不会刺激肠胃的菜式。提议的是拉姆,做菜的是雷姆。她们都是好人,对吧?”
爱蜜莉雅就像以两姐妹为傲一般,精准地回答了昴的疑问。
本来,这份关怀肯定会让昴高兴得泪流满面。但昴现在,对此只能感受到一种令人掉泪的迷惘。
如果这份温柔、这份亲切都不是出自真心,而是有背后的目的……
“那么,既然昴你已经吃完饭,我留太久也会妨碍你休息,我就回去吧。”
“要不你在旁边陪我一起睡也可以啊。”
“好的好的,能这样开玩笑,看来已经打起精神了。我也有很多事必须去办,现在是偷跑出来的,所以要保密哦。”
爱蜜莉雅一边眨眼,一边把手指抵在唇上说道。
昴记起了爱蜜莉雅在这个时间本来要做的事,顿时感到无地自容。
爱蜜莉雅为了背负国家、掌握未来,每天都过着争分夺秒、努力不懈的日子。现在她把原本每一秒都很宝贵的时间,花费在昴身上。
“……爱蜜莉雅炭。晚上记得关好房门,不能放任何人进去啊。”
昴会说出这种话,也许是因为受到爱蜜莉雅的关怀触动,唤起了些许反抗命运的气力吧。
面对昴突如其来的忠告,爱蜜莉雅摇摆着银色头发,不解地侧起了头。
“因为昴会进去?”
“对对……才不对啊!这话不是爱蜜莉雅炭说的,是帕克说的吧?”
“哇哦,真亏你能发现呢。”
帕克从银发中悄悄探出头来,满脸坏笑地看着昴和爱蜜莉雅。看来它从一开始就藏在里面听着二人的对话。帕克见昴瞪着它,便像是捉弄昴一样地摇了摇尾巴。
“我感觉自己可爱得不适合这种场合,所以一直没出声,但你突然流露出认真的感情,让我有点在意。”
“……我只是有不好的预感而已,你也要保护好爱蜜莉雅炭啊。”
因为黑雾,昴有意避免明确地说出未来的事。但能看穿人心的帕克依然没有提出一点疑问,爽快地答应了。
“总觉得就我一个被丢在一边,我实在不能接受啊。”
“只是要可爱的爱蜜莉雅炭提防夜袭而已。意思是要留意车辆和男人,对吧,父亲大人。”
“是啊,莉雅。特别是那种眼神凶恶的黑发男人,爸爸是不会批准的。”
“布鲁图斯(注:刺杀恺撒的主谋之一)!”
昴大叫出背叛的代名词让帕克捧腹大笑,爱蜜莉雅掐着大笑的帕克,把它按进自己的头发里,然后站了起来。
昴送走爱蜜莉雅和帕克,等房间只剩下自己之后,便躺倒在床。
虽然只是一时的安慰,但刚才提醒了爱蜜莉雅和帕克做好提防。这次的危机原本就和他们没有关系,昴感觉这下应该无需担心了。
“啊啊,不好……”
当内心感到安稳的一瞬间,睡意便开始蹂躏昴的意识。
被痛楚赶跑的睡魔趁机杀回来,夺取了昴的气力。
再加上肚子已经填饱,昴的意识无法抵抗,渐渐沉入了梦乡之中。
第5节
昴的意识犹如云朵一般,在梦境与现实的夹缝里漂浮。
记得在哪里听说过,梦是大脑整理信息所形成的副产物。
在这样睡着的时候,昴的脑海中仍然会一直呈现出一种光景在妨碍他的安眠。大脑在整理鲜明的记忆,看来这个理论确实没错。
强烈的“死亡”记忆不断循环重播,将昴的内心撕碎。
昴在噩梦中呻吟,全身被汗水湿透,泪流满面,拼命挣扎。
泪水与哀嚎从未停止,灵魂遭到销削。它被一点一点地削小,最后肯定会磨损殆尽,不留痕迹。
昴的身心都憔悴得会让他这么想。
"……"
忽然间,昴绷紧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就像从内到外颤动身体的恶寒和恐惧突然被驱除了一样。
——原因是手。
有人握住了昴的手。
有人在现实中触碰着昴,阻止他在床上无意识地飘向梦境。
那是一种温暖而温柔的触感,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慈爱。
昴有一种被救赎的感觉。温和的风吹进了他一片荒芜的心。
原本窒息的时间迎来了安稳,让他忘记了痛苦而恢复平稳的鼾声。究竟是谁?究竟怎么回事?
这是现实吗?还是自我安慰的梦境?
昴感受着残留在双手手掌中的些微温暖……
第6节
“……你要蒙头大睡到什么时候?”
“庞巴迪(注:加拿大一家交通运输设备制造商)!”
昴被粗暴地踢飞,然后掉到坚硬的地板上,让他痛得大叫起来。
他甩甩头,撑起身体,看见碧翠丝没礼貌地抬起脚,便皱起了眉头。碧翠丝同样没有掩饰自己的不高兴,哼了一声。
“到约定时间了,所以贝蒂再不情愿也得过来,你倒是真够悠闲的啊。”
“原来,有些难听的话是完全没必要说出口的啊。你刚才说的就是。”
昴一边反驳,一边为自己意外睡着而感到后怕。明明之前还不惜自残来保持清醒,一直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刚才却这么大意。
“居然在关键的第四天睡着了,我还真是个不知死活的白痴啊。”
“唠唠叨叨,吵死了呀。好了,你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吧。”
昴轻轻戳了自己一下,用以告诫自己。碧翠丝俯视着他无趣地说道,然后坐到梯凳上。昴看见坐镇在平常位置的少女才察觉到异状,慌忙环视四周。
——原来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于禁书库之中。
“吓我一跳。是你在我睡觉的时候抬我过来的吗?”
“贝蒂才不要待在你那充满臭味的房间里呀。贝蒂的居所只有禁书库这里啦。你也要规矩一点呀。”
碧翠丝的行动出人意表,但昴觉得这是一个有利的状况。
碧翠丝的“渡门”能让袭击者无法特定出昴的所在地。雷姆应该无法轻易地突破“渡门”。
“你深思熟虑得令人意外啊。”
“在地板上唠唠叨叨真烦人。你是想体验一下驱赶虫子的方法吗?”
碧翠丝亮出封面吐舌说道。也许她正在看的书本写的内容就是这个。
还以为她顾虑到昴的情况,但现在看来只是他想多了而已。昴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忽然定睛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上还残留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睡觉的时候,有人握着……
“碧翠丝。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不过还是问一下,你在我睡觉的时候有握着我的手吗?”
“这真的不可能啦。就算是哥哥的请求,贝蒂也会拒绝呀。”
“还说得这么绝对啊……但是,你会和我同生共死啊!”
“绝对不要啦。”
碧翠丝冷漠地嘟起嘴说道,然后昴再次环视房间。
书库里仍旧放满了书本,即使要昴坐下,他也不知道该坐哪里。
“就算要我消磨时间,我也没事可干啊……”
不安和紧张随着时限接近而变得更加强烈,现在的平静心境可以维持多久也值得怀疑。
要是有什么事情可以让自己忘记时间,埋头苦干……
“对了。这里有没有只用‘伊文字’写的书?”
“……你该不会不识字吧?能进入梅札斯家的禁书库,却是这么一副样子,你知道会有多少人不甘心得哭出来吗?”
“那真是对不起那些人了,不过……莫非你一直都留在这个房间里?”
昴从来没见过碧翠丝在餐厅以外的地方活动。除了前些天来访客房的异常情况之外,碧翠丝一定会坐在书库的梯凳上。
面对昴的提问,碧翠丝轻轻地点了点头。
“契约就是这么规定的啦。”
“又是契约?虽然契约对我有好处,所以我说这话会很不妥,不过你这样不累吗?”
“这些契约全是贝蒂自己心甘情愿的呀。”
碧翠丝闭上眼睛断言道,摆出一副拒绝继续追问的态度。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契约”这沉重的词语已经听过好几次。
类似于爱蜜莉雅和帕克、和微精灵订立的契约,碧翠丝对这个词也抱有强烈的感情。正因为和碧翠丝订立了临时契约,所以昴也能理解。
碧翠丝外表年幼。这样的少女身负着契约,并且打算一直遵守它——昴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无法压抑住内心那种刺痛的感觉。
“呐,你这样——哇唔!”
“老提问题真是烦人呀。看看这本书安静一会吧。”
昴正想再次提问的时候,碧翠丝扔来一本书,他下意识地接住这本书之后便察觉到一点。
手上的这本书,包括标题在内,所有内容都只使用了“伊文字”。
昴抬起头,眼前的碧翠丝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书,拒绝对话。
想问的问题没能继续问下去,昴只好闭嘴。
不过,她这种连道谢都不允许的态度,反而让昴既感激又欣喜。
第7节
——禁书库里持续着平静舒适的时光。
二人沉默不语,只有慢慢翻页的声音在书库中交替响起。
虽说如此,但昴现在并没有闲心专注在读书上,他从刚才开始就只是来回翻着同一页,恶作剧似的发出翻页声而已。
——在封闭的禁书库里,无法窥探外面的情况。
因为房间的性质,禁书库也没有窗户,这里是一个和外界完全隔绝的密闭空间。
感受不到阳光,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现在外面是几点呢?
昴是在睡着的状态下进入禁书库,所以他现在无法推测出正确的时间。
简单思考一下的话,只要能待在这个房间里半天,应该就可以度过那个关键的夜晚。
但是,当人置身于停滞的禁书库时,这区区半天的时间感也会变得模糊。
昴无法相信自己的感觉,但又犹豫要不要问碧翠丝。
昴犹豫的理由,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妨碍集中精神读书的碧翠丝。而是害怕因为自己主动的行动,会导致情况发生变化。
翻页的手指在发麻,舌尖在倾诉干渴。心脏怦怦直跳,呼吸也感到困难。
这种紧张感究竟被迫维持了多长时间呢?
如果说开端不可理喻,那么终结同样没有预兆。
“……在呼唤。”
突然间,书库里响起了这么一句平静的低语。
昴猛地抬起头,只见碧翠丝合上书本,从梯凳走下地面。
“是在呼唤贝蒂呀。”
看上去与其说是跟昴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碧翠丝说完,便挥动了一下手指。一瞬间,昴的全身感受到空间扭曲的异样感。
一种近似于浮游的感觉摇撼全身,让昴眼珠打转地轻声叫唤。接着,听见叫唤声后,碧翠丝这才像是刚刚想起昴似的望向这边。
“哦哦,说起来你在这里。都忘记了呀。”
“明明人就在你眼前却还能忘记,就算是开玩笑也很烂啊。”
“有需要更优先处理的问题呀——哥哥在呼唤贝蒂。”
碧翠丝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走过昴的身边推开大门。少女理所当然一般,打算走去外面,昴慌忙制止她,声音颤抖地说道:
“喂,喂,等一下啊!现在出去的话……”
“你可以待在这里。只要留在这里就很安全呀。”
碧翠丝留下一句嘲弄一般的话,便走出了大门。昴对少女的态度火冒三丈,就像要蹬开椅子一样猛地站起来,伸手搭在门上,然后他犹豫了几秒。
“啊啊,可恶。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啊!”
他语气粗俗地鼓舞自己,粗暴地推开门走向外面。
紧接着——
“啊……”
昴不禁呆然地发出叫声。
他用手遮挡刺眼的亮光,面对朝阳的欢迎而激动地叫唤。
昴就像要确认似的伸手抓向天空,身体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通路正面,可以看见前庭的窗户外面——那高高的天空上,挂着刚刚升起的太阳。
是昴梦寐以求,挑战了好几次都没能看见的第五天的朝阳。
“难道……活过去了吗?活过第四天夜晚了?!”
昴无法相信眼前的结果,拍打窗户一般地用力推开窗。凉风轻抚着昴的刘海,他强烈地感受到早晨的气息。
昴后退几步,背部撞到墙上,然后无力地瘫坐在地。
除了发呆,别无他选。
原本已经放弃,已经绝望,已经死心。
可是,昴现在活过了第四天夜晚,迎来了第五天。
“哈,哈哈……”
他情不自禁地,干巴巴地笑了出来。
一旦开口,便再也无法停止。
“嘻嘻,哈哈哈。这算,什么啊。喂,算什么啊。这种事,喂,哈哈……”
他想不到什么方法可以准确表达出这一刻的心情。
昴抱着双腿,蹲坐在通路上,就像发疯了一样,不停地傻笑。
原本以为是那么遥远、难于登天、绝对无法触及的日子,然而揭开谜底一看,却是如此轻而易举地便迎来了朝阳的照耀。
无法形容。说不出话来。昴这次终于……
“……昴?”
忽然间,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打断了昴空虚的欢喜。
昴慵懒地抬起眼睛向上看,只见一个银发少女正站在通路深处。
是爱蜜莉雅。这次昴成功地在第五天的早晨里,安然无恙地发现了爱蜜莉雅。
二人都活过了第四天夜晚。这件事让昴几乎兴奋得发抖。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既然能和爱蜜莉雅一起迎来第五天早晨,那就可以再次订下约定,也可以去实现这个约定。
昴会向爱蜜莉雅介绍村子里的孩子们,会两个人一起肩并肩走在鲜花盛放的花田边,留下共同的回忆——可是……
“爱蜜莉雅?”
昴开始在脑海中描绘出实感尚浅的成就感,爱蜜莉雅则是一直凝视着昴。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跑到昴的身边。
“昴,你去哪里了啊?”
“不,我……”
“因为……不,那个先不谈。总之……先跟我来吧。”
爱蜜莉雅摆出令人惊讶的强硬态度让昴站起来,然后带着他一起跑了出去。
昴对爱蜜莉雅不理不睬的态度感到困惑,浮现出抽搐的笑容说:
“要去,哪里啊……呐,听我说吧,爱蜜莉雅炭。我,现在得到的成果,可是非常努力才……”
昴注视着爱蜜莉雅的侧脸,结结巴巴地阐述自己的成就感。
“为什么,你会摆出这副脸色啊?因为,一切都会进展顺利……没错吧?我能像这样安然无恙,爱蜜莉雅你也……对了。我,我们……一起去村子,然后……”
"……"
“我有很多事想做,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啊。我想把这些事都告诉爱蜜莉雅炭……”
“……昴。”
爱蜜莉雅简短地呼唤昴的名字,打断了昴的话。然后,昴察觉到一点。
他察觉到在一瞬之间,爱蜜莉雅看着自己的眼神里,充满着无法掩盖的不安和焦躁。
这表情令人联想起她在赃物库里拼命的一幕。
“究竟发生……”
什么事了,昴没能继续问下去。
因为在昴说出口之前,另一个声音先一步振动了他的耳膜。
——感觉,那是一种尖叫。或者该说是一种惨叫。
那高亢而绵长、满溢悲伤之情的叫喊是发自灵魂的呐喊,在听者的心中挠出悲痛的爪痕。
如同身体被撕裂一般绵延不断的叫喊,凄惨地震撼着宅邸早晨的空气。
二人走过通路,前往上二楼。东栋二楼设有佣人的私人房间,之前的轮回里昴住过的房间也在那儿。昴在爱蜜莉雅的牵引下跑向最深处。在那里……
“罗兹瓦尔和……”
长着一把蓝色长发的人站在通路上,看见跑过来的二人便眯细了眼睛。碧翠丝站在罗兹瓦尔身旁,背靠墙壁。灰色小猫在少女的肩膀上蜷缩起身子。
“看看里面就知道了。”
昴来到三人旁边,正打算询问情况,这时候罗兹瓦尔简短地宣告道。
罗兹瓦尔所指的是旁边一个门没关的房间。
昴回过头看着爱蜜莉雅,她也向昴点了点头。爱蜜莉雅的青紫双瞳眼泛泪花,不容分说地逼迫昴作出决断。
昴吞了口口水,走进房间里。
这期间尖叫声一直没有停下,正是从这个房间里不断传出来的。
昴走进里面,睁大因为紧张而绷紧的眼睛,然后看见——
那是一个打理得干净整洁的房间。女孩子气的装饰反映出居住者一丝不苟的性格,把少量的家具摆设得很美观。
布局和之前昴的私人房间一样,令人不禁感叹,不同的居住者居然会形成如此巨大的差别。
昴这么想着,一时之间忽视了眼前的光景。
但是,逃避现实的自己总会被残酷的现实再度追上。
房间中央,是一张被细心打理过的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的拉姆泪如泉涌,因为深切的悲痛而尖叫得像要撕裂喉咙一样。
——在姐姐的紧抱下,雷姆躺在床上,已经没有呼吸。
第8节
意识像这样充斥着一片空白,不知道已经有过多少次了。
至今为止,昴一直遭受着沉重打击走到现在,目睹过无数次悲剧。
差不多,该得到救赎了吧。
"……"
蓝发少女躺在床上,苍白的脸毫无生气,合上的双眼永远不会再度睁开。睡袍给人一种甜美的印象,非常适合她的气质。
忽然间,昴察觉到自己从没见过雷姆穿女仆装之外的衣服。
“为什么……雷姆会……”
昴低声说道,把手插进自己的短发,差点瘫倒在地。
睡眠不足的疲劳让脑袋阵阵发痛,大脑提议拒绝眼前的光景,昴不禁觉得这个提议实在太好。
这次的宅邸轮回已经是第四次。对于三次被杀而时光倒流的昴来说,雷姆作为一名凶手,是最应该警惕的人物。
“可是……为什么,雷姆会被杀死?”
杀死昴的,应该就是雷姆。绝对不可能反过来。
昴的脑中,忽然出现恶魔的低语——她真的……死了吗?
会不会是想欺骗昴,让昴放松警惕?被告知这只是恶劣的玩笑,总比接受现在这种噩梦般的现实要好。
昴向雷姆走近,想确认她的生死。但是……
“……不准碰她!”
想触碰雷姆而伸出的手,被拉姆猛地甩过来的手臂拍开。
昴闷哼了一声,抬起头来,看见拉姆正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只不过,她的愤怒一直伴随着泪水,让昴无法反驳。
“不准碰雷姆……不准碰拉姆的妹妹。”
那是一种毫无干涉余地的拒绝。
拉姆声泪俱下地说完,便再次抱住雷姆的身体,平静地流着泪继续呼唤雷姆。
面对姐姐豁出一切又凄惨的样子,妹妹也没不会苏醒,不会询问。
昴根据这个情况,明确地认识到一点。
——雷姆真的死了。
“死因是衰竭而死——呢。是睡觉时被夺取了生气,慢——慢地停止了心跳,像睡着一样,被扑灭了生命之火。这种手法比起魔法,更近似于咒术。”
昴踉踉跄跄地走出房间,站在门边的罗兹瓦尔说出了推测。
昴听见小丑所讲述的死因之中提到了“咒术”这个词,不禁睁大眼睛,张口结舌。
咒术所引发的衰竭而死——那是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里,昴的身体所遭受的异常而直接的死因。也就是说,雷姆是被同一种咒术杀害的。
“还以为那咒术,是雷姆……”
第二次死去是因为咒术而导致身体衰竭,然后被铁球击碎头部而死。
昴根据那一夜的状况,把咒术和铁球联系在一起,认为这是雷姆的罪行。但是,如今他发现雷姆被咒术杀害,可以说这个前提已经被颠覆。
“咒术师和雷姆是不同的人?”
事情发展到现在,却突然出现了咒术师这个真凶,昴陷入了混乱。
雷姆会杀死昴,是因为对罗兹瓦尔的过度忠诚。如果雷姆在第三次世界里的发言是真的,那么答案就是那样。
直接向昴下手的雷姆,和咒术师是否建立了合作关系呢。不过,假设是那样的话,就无法解释这次雷姆被杀害一事。咒术师的立场和真实身份完全没有浮出水面。
如果雷姆和咒术师之间完全没有关联,那会如何呢?
第一次是昴被咒术师的魔法杀害。第二次是昴因为咒术师的法术而陷入衰弱状态,雷姆因为某种理由而杀害了他。第三次和咒术师没有关系,昴被雷姆击杀。
“第四次……如果我什么都不干,雷姆就会成为咒术师的目标?”
虽然推测毫无根据,但整理现有情报的话,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如果昴被咒术师盯上的原因和国王选举有关,那可以理解成对方可能是为了牵制爱蜜莉雅阵营,因而随机杀害相关人员。昴和雷姆是随机的牺牲者。
“看来,你烦恼得挺认真——的啊?”
一只蓝色一只黄色的眼睛在身旁映出昴的身形。面对罗兹瓦尔这种品评一般的目光,昴感觉自己被他看穿了内心而皱起眉头。
“虽然问这种事不太妥……不过,客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呢?”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
“没——什么,真是失礼了。看来,我也有些激动。毕竟自己宠爱的仆从遇到这种事了。”
罗兹瓦尔忽然把目光从昴身上移开,怜悯地望向房间内部。
昴看着他的侧脸,现在才察觉到自己正处于不利的状况。
昴没有方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在这次轮回里,昴和他们的接触方式连一丁点值得信赖的要素都没有。
“……昴。”
爱蜜莉雅的声音听上去很不安,她拉了一下昴的衣袖,青紫色的双瞳似乎想诉说些什么。
她的双眼是在诉说,如果你知道些什么的话,希望你能说出来。
只是被叫到名字,就能感觉到这一点。
昴想回应爱蜜莉雅的恳求,但同时又涌起了甩开她手指的冲动。
所有人都在轻率地表达——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说出来。
——我反而想放声大吼出来啊!
昴沉默不语,爱蜜莉雅抓住衣袖的手指轻轻颤抖。
不断重复轮回,每次都为了得到更好的未来而挣扎。可是,结果却适得其反,招致了难以想象的悲伤结局。
“昴。”
脑中乱成一团,昴心想,干脆把事情全盘托出,寻求解脱。
不,干脆就这么解脱吧。
当他打算自暴自弃的一瞬间——
"……"
黑雾和世界停滞那种超乎想象的苦痛在他脑中闪过。
昴倒吸一口凉气。接着意识到爱蜜莉雅抓住自己衣袖的触感,感觉胃像被勒紧了一样。
如果爱蜜莉雅继续用恳求的目光看着昴,昴肯定会忍受不住。即使不是这样,会读心术的帕克只要愿意,昴有所隐瞒的事实就会暴露。这么一来,昴就无法抛开“死亡回归”将情况说明清楚。
但是,那意味着自己将会一直遭受无尽的折磨。
嘴唇突然出现干渴的感觉。昴敌不过恐惧,蹒跚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如果你知道些什么,拉姆不会让你逃掉的。”
昴这个小小的举动,对于在房间里放声痛哭的少女来说,只是为了隐瞒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而想逃跑的动作。
刹那间,一阵强风猛烈地摇晃着大门,余波砸在昴的刘海上。昴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风而闭上眼睛,紧接着他感觉脸上裂开了一个尖锐的伤口。
“好痛……”
他不禁摸了摸脸,发现手掌上沾满鲜血。是风,脸被风刮伤了。
房间里,拉姆用手掌对着昴,用饱含憎恶的眼神直瞪着昴。
“如果你知道些什么,那就快老实交代。”
“慢着,拉姆!这个……”
昴预感到一旦把“我办不到”也说出来,拉姆便会瞬间爆发,于是停住了嘴。
但是,就算把无法避免的决裂时限拖延下去,也想不出能打破现状的好主意。
拉姆见昴闭口不言,再次卷起烈风予以警告。
如果用老套的词来形容,那就是一种可以称为“风刃”的现象。
这是风之魔法,能引发出类似于镰鼬(注:日本传说中的一种妖怪,以旋风的姿态出现,用像镰刀一样锐利的爪子袭击遇到的人,被害者的皮肤会被划开很长的伤口)造成的伤口。锐利的斩击将昴和拉姆之间的地板、大门纵向割裂,不会只割伤脸就完事的强力斩击向昴逼近。会被击中——昴看见眼前的魔法甚至忘记了呼吸。但是……
“……贝蒂的主义,是约定了就要遵守啦。”
奶油色卷发的少女站到昴面前,伸出手掌抵消了风刃。
碧翠丝轻轻挥动举起的手掌,并没有夸耀自己的技艺,只是平静地看着拉姆。
“贝蒂和这男人订立了契约,在宅邸里会保护他的安全呀。”
“碧翠丝大人……”
碧翠丝严肃的宣言,让拉姆愤慨地咬紧了嘴唇。
她斜眼看了看愤怒的拉姆,然后抬头看着站在身旁的罗兹瓦尔。
“罗兹瓦尔,你的佣人对客人太无礼了。”
“确实,这真是非常遗憾的——事。可以的话,我也很想立——即把他当成客人再次款待。如果他可以吐露自己心中所想,变得一身轻松的话,那马上就可以。”
“这家伙昨晚在禁书库里,和这件事应该没有关系呀。”
“事情的重点已经不在于此。你也应该明白——的吧?”
交涉决裂,罗兹瓦尔耸了耸肩,然后手掌朝上举起双手。连昴也能看见,他的手掌忽然间浮现出几个彩色的光球。
红、蓝、黄、绿——即使昴不懂魔法知识,也能看出这四色光球是凝缩的魔力。美丽的色调里,蕴含着超乎想象的能量。
“你这个年轻人还是爱耍小聪明呀。有一丁点才能,比他人更努力一点,沾着家门和师傅的恩惠……仅此而已的小孩子,居然骄傲自满。”碧翠丝说道。
“真不留情呢——只不过,在时间静止的房间里生活的你,和一直前进的我们究竟有多大差距?我觉——得试试也不——错哦。”
二人之间形成了强大的魔力,让昴产生了大气扭曲一般的错觉。
把身为当事人的昴抛到一边,二人斗志昂扬。
“但——是,没想到你会挺身保护他啊。莫非你很喜——欢他吗?”
“玩笑话就仅限于化妆和癖好呀,罗兹瓦尔。贝蒂的理想对象是哥哥啦。那个人类无论在可爱还是毛发方面都不够呀。”
和漂浮着四色光球的罗兹瓦尔相比,碧翠丝看上去像是毫无防备地站着。但少女四周,却形成了空间扭曲的超凡现象。无法用肉眼看出异常,这反而更加突出了其可怕之处。
“怎样都无所谓,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啊!”
两个拥有超常力量的人针锋相对,战斗一触即发。这时候捶胸顿足尖叫着打断他们的,是拉姆。拉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紧紧捏住裙子的边角。
“不要碍事,让拉姆过去。雷姆的仇人是谁……如果你知道些什么,就全部说出来。救救拉姆……和雷姆。”
那是悲痛的诉求,揪心的呼喊。让人真心想回应她。
但是,昴无法回答。
面对昴的沉默,拉姆的眼神充满了灰心和失望。这时候……
“对不起,拉姆。就算是这样,我也想相信昴。”
为了遮挡她负面感情的敌意目光,爱蜜莉雅站到碧翠丝身旁保护了昴。
爱蜜莉雅一边用手掌对准拉姆牵制她,一边侧脸看着护在身后的昴。为了斟酌字句,她的视线游移不定,俯视了一下地面之后,说道:
“昴,求求你。如果你可以拯救拉姆,拯救雷姆的话……求你了。”
慈爱之情,让昴为自己的卑微感到羞耻。
事已至此,爱蜜莉雅仍然想站在昴这一边。
而且昴在这个轮回里,一开始就说出了伤人的话,现在还一直闭口不谈关键的事情。
“对不起……”
昴却践踏了爱蜜莉雅这种关怀,没有走上前,反而向后退。
在这一瞬间,爱蜜莉雅的眼神中闪过一种沉痛的感情。那是失意,是悲叹,但最强烈的是因为自己的信赖可能会被辜负所产生的——难以忍受的绝望。
昴看见爱蜜莉雅这种眼神,对自己感到无比绝望。他感觉自己的行为,推开了无可挽回的噩梦之门。
为了逃避这个事实,昴转身背对着爱蜜莉雅。
一瞬间,爱蜜莉雅的手伸向他远去的背影。但是,手在够到昴之前便转而对风刃做出挡击。风与纯粹魔力相碰在一起,玛娜四溅。昴趁机跑了出去。
“昴!”
昴无视了叫住自己的呼声,忘我地在走廊上奔跑。他感受到背后的魔力交锋愈发激烈,却没有勇气回过头去。
内心软弱。昴脆弱得无可救药。
无论是一直相信着昴的爱蜜莉雅,还是想保护昴的碧翠丝,昴无视了她们的一切善意,自私地逃了出去。
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只不过……
“……绝对要杀了你!”
从背后传来了拉姆吐血一般的尖叫。
失去了另一半的少女那撕心裂肺的复仇呐喊,紧追在昴的身后。
昴塞住耳朵,不停甩头,一边语不成声地嘶叫一边逃跑,不停地逃跑。
一直在逃跑。
第9节
昴一心顾着奔跑,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气喘吁吁,膝盖发软,汗流浃背,仍然不停地向前跑。一旦停下脚步,便会被身后那种难以形容的感情追上。
当被那种感情抓住的时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拉姆悲痛的喊叫,怨恨的怒号,如今仍在耳边回响。
他逃了。逃跑了。逃了出去。
昴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地方。
拉姆和罗兹瓦尔想必不会原谅逃跑的昴,爱蜜莉雅和帕克也无法完全相信绝不开口的昴吧。更重要的是,昴连缔结契约的碧翠丝都抛弃了。那个少女,也不会再站在昴这一边。
“这不是,没办法吗!我能做什……我也……”
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哪里出错了?
要怎么做,世界才会原谅昴呢?
“明明那时候……是那么的……快乐……”
突然被召唤到异世界,只能在这个一无所知的世界里活下去。在充满不安的世界中,那个屋子原本是昴的安居之地。
那些日子,那段时间——只是短短一个星期的时间,如今已经遥远得让昴无法触及,令人怜惜。
从头再来,时光倒流,周而复始,世界每次都会向昴露出獠牙。
——已经,不行了。
脑海之中,忽然闪过这么一句。
——哪里还有必要继续努力啊。
昴想把一切都交付于敦促自己放弃的心声,委身于这种甜美的诱惑之中。
如果按照这句话去做,肯定会变得轻松吧。
原本昴的性格,就是会朝着更为轻松的方向走。
不仅是昴,想必所有人都会这样吧。
在为眼前的选择而苦恼的时候,出现了第三个选项,一般人会怎样?
会觉得那个选项简直就是天启,令人产生了向其伸出手去的冲动,而谁又可以指责他?
昴突然感觉血气从脑中退去,曾经那么激烈的心跳也已经远去。四肢变沉,被追赶而跑动的双腿不知不觉间变得迈不开步子。
"……"
当实在挪不动脚步的时候,昴才发现自己身处于森林之中。看来自己跑出宅邸,离开了林荫道,最后闯进了山路。
在郁葱茂密的绿树围绕下,昏暗的景色连天空都能遮挡。昴感觉这里和第三次轮回的死亡地点很相似。
一回忆起死亡的那瞬间,第三个选项便产生了明确的幻影。
“死掉的话……”
——会得到拯救,能逃离这种状况吗?
“是啊,就是啊。只要死掉,就可以改变。”
当明确地说出口之后,昴感觉这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好主意,不禁露出了笑容。
之前已经历了三次死亡。丢下一切,迎来了第四次世界。
这次捡回了一条命。这次只剩下一条命。
如果说不断挣扎的结果就是这样,那究竟有何意义?
“想玩,那就自己玩去。我对你来说,根本可有可无吧……”
昴咬紧嘴唇,对把自己卷入这种状况的对象吐露憎恶之情。
昴一边承受阴暗想法的煎熬,一边在森林里前进。这时,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呈现在眼前的,是和昴的心境相反,蓝得令人憎恨的天空,还有……
“……悬崖。”
神的安排,是何等的恰到好处啊。
唯独在这种时候听取昴的心愿,他向上天奉上感谢的骂声。
——以及赐予愚蠢可悲的菜月昴安息。
昴仿佛受到了诱导,步履蹒跚地走向悬崖边。
一阵强风吹过。从正面吹来的风让衣服下摆随风飘扬,昴站在悬崖上抬头仰望蓝天。
向下俯瞰的话,可以看见这是一个遍布尖石的绝壁,十几米的崖下有一片岩石。从这个高度坠落到那种地方的话,死亡不可避免。
“哈……哈……哈……”
看着眼下的一片岩石,昴清楚地幻视到自己死亡的样子。
心脏重新开始了几乎忘记的剧烈跳动,肺部痉挛,呼吸断断续续,浑身大汗淋漓。他一边感觉发寒一边闭上了眼睛。
——只要就这样闭上眼睛,向前踏出一步,一切都会结束。
这次再死掉的话,不知道昴会变成怎样呢。
会再次回到宅邸的第一天,重新开始轮回吗?他觉得这样也没关系。
假设能回到第一天的话,爱蜜莉雅还有拉姆、雷姆,都会活着。昴会作为宅邸的佣人,若无其事地和大家接触,在第四天夜里的睡梦里死去。
只要不断重复这种做法,至少可以沉浸在安稳的日子之中。
他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是无上的救赎。这样的话,死掉也不赖。
"……"
可是,昴的身体在悬崖上一动不动,只有膝盖颤抖得像在搞笑。
昴伸手想制止膝盖的颤抖,但一弯下腰便瞬间双腿发软。他瘫坐在地,姿势就像对天空跪拜一样。他咬紧嘴唇,痛恨自己的无能。
“就差,区区一步……我连这么……这么简单的事都……”
——是因为缺乏勇气而办不到吗?
明明被逼入了绝路,却连向冲动屈服而实行懦弱的决断都办不到。
决心和觉悟脆弱得实在滑稽,他只能蹲下流泪,这就是昴现在的窝囊相。
明明不知道生存还有何意义,但又害怕得不敢求死。
昴觉得自己没出息、丢面子,一边狠抓地面一边不停闷哼。
他一直为自身的悲惨而懊恼流泪,直到体力耗尽为止。
第10节
昴看见无意识中浮现的光景,觉得自己在做噩梦。
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昴和爱蜜莉雅围在餐桌边。罗兹瓦尔坐在上座,碧翠丝在品尝红茶,帕克在她身旁一头栽进盘中的菜里。
爱蜜莉雅责备在餐桌上胡闹的帕克,雷姆麻利地完成自己的职责,拉姆一心只为罗兹瓦尔服务,完全无视了其他人。
不知不觉间,昴笑了出来。大家也在欢笑。
——他做了这么一个幸福温情的噩梦。
梦境伴随着苦痛,唤起悲伤,带来了无尽的失落感。
昴感受着挖心般的痛楚,苦闷得忘记了呼吸。
"……"
忽然间,昴的表情平静了下来。
昴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在手掌中感受到的温暖,驱赶了纠缠着自己的负面情感。
然后,他看见了光。
那是白色的光,耀眼的光辉。意识在光芒的引导下……
第11节
“……你终于醒了呀。”
昴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夕阳映照下的橙色天空。
他同时察觉到自己刚才失去了意识,现在正仰躺在地面上。他还想起自己晕倒前想了些什么,在思考过程中就像被吞噬一般失去了意识。
——昴自杀失败,难堪地哭喊了一场,最后累得睡着了。
这丑态已经超越了滑稽,甚至令人觉得可怜。就像婴儿一般的行为,不对。不会犯错的婴儿,比昴还要好得多。
“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
“不仅无聊,还很迂腐。一副郁闷的嘴脸,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呀。”
碧翠丝辛辣地说道,粗鲁地把昴的手扔开。
在陡峭的悬崖上,碧翠丝平常的礼裙显得不合时宜,因而产生了强烈的异样感。场面不协调得就像给风景画强行粘贴了一个少女上去。
“……你穿这身衣服到户外,还真非同一般啊。”
“贝蒂也不想在一股泥土味的山里走。如果你没逃进这种地方哭着闹脾气,贝蒂肯定不会过来。”
碧翠丝拍了拍裙子的下摆,向昴抱怨道。
昴终于察觉到一件事。察觉到碧翠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不惜来到宅邸之外的这种地方露面。
“为什么……”
“你在说什么呀?”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我……”
——就连遵循契约守护昴的碧翠丝,昴都没有向她坦白过什么。
昴一时语塞,碧翠丝见状,便一脸呆然地哼了一声。
“贝蒂和你订立的契约,是保护你的生命安全啦。要是契约对象丑态毕露,最后还跳崖自尽,那可是会影响到贝蒂的信誉呀。”
“保镖……我们应该说好只到今天早上为止吧。”
“……贝蒂不记得有谈过期限,是你误会了呀。”
昴摸索记忆,于是碧翠丝闭上一只眼睛,移开视线如此断言。她给契约内容加上了“误会”这种说辞,想继续和昴履行契约。
少女言语辛辣,和昴性格不合——原本碧翠丝给昴这种强烈的印象,但她现在展现出慈悲为怀的样子,让昴忽然产生了被打动的错觉。
碧翠丝并没有放弃昴。那么,说不定还……
“如果还抱有淡淡的期待,那你也太自私了。”
"……"
昴再次趋向“还没必要放弃”那种避重就轻的想法,但碧翠丝阻止了他。她摇了摇头说:
“失去的东西无法挽回。贝蒂能为你做的事也没多少了呀。你已经没机会向那个姐姐辩解了。你已经,舍弃了那个机会。”
“我……”
好想大叫出,“如果能说的话早就说了”。
若不是心脏会被捏扁,昴早就表明了一切,请求对方原谅。
明知那样根本拯救不了拉姆,只是让自己良心安稳而已。
“事到如今还这样,我是傻子吗……不,我就是个傻子。”
昴不断重复着门面话、借口、抗辩、保身,一路走到现在。
无论是现实位置上,还是精神上,如今身处于悬崖的昴已经被逼得无路可逃。
因为昴就是一直逃避,一直逃避,逃避到现在,才会来到这里。
“既然你知道不能挽回……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如果你在贝蒂能看见的地方死去,贝蒂会睡不好觉呀。所以,如果你想逃的话,那贝蒂就帮你逃出领地之外。”
碧翠丝用严厉包裹的这份温情,让昴的心遭受着千刀万剐。
她表情冷淡,干巴巴的目光就像在看着无趣的东西。可是,少女话中真意的温情,让昴受到了更大的打击。
碧翠丝说的话,肯定没有半点谎言。
如果昴希望逃跑,少女肯定会答应,并且协助他。
昴不知道逃亡之后会发生些什么。但是,不可能发生比在这里更坏的情况。
因为自身的愚蠢而让安居之地崩塌,然后抛弃一切而逃跑,没有什么事会比这更加恶劣。
"……"
被风刃割伤的脸如今仍在渗血,倾诉着痛楚。
昴触摸伤口,现在才察觉到一点。他曾经遭受过与之非常相似的伤势。昴的灵魂,记着这种锐利的伤口。
那就是昴被雷姆追赶而在山里四处逃窜时,风刃把膝下的右腿砍掉了。昴触摸伤口时,本能地领悟到,这次和那次的伤是因同一种魔法而造成的。
“最后挖开脖子的魔法,也是这个吗……原来是两个人一起上的啊……”
死后才知道的真相和迟来的绝望融合在一起,让昴的内心变得更加沉痛。
拉姆失去雷姆所发出的怨恨怒号、悲伤恸哭,如今仍然烙印在脑海之中。
就是那个瞬间。那里,就是昴的分水岭。
昴本不应该逃离宅邸。即使没做好忍受苦痛的心理准备,也应该和拉姆面对面交谈。
他错失了机会,永远失去了和她交心的机会。
机会一旦溜走,便再也不会回到昴的手中。
——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是这样。
“姐姐是为了妹妹而忍耐到现在。然后妹妹是为了这样的姐姐而活着。无论缺少哪一方,那对姐妹都再也不会完整。”
碧翠丝就像要打断昴沉默的思考一样,无精打采地说道。
她一边用手指梳理着自己华丽的头发,一边把视线从昴身上移开,继续说道:
“无论缺少哪一方,都再也无法恢复原样。罗兹瓦尔他,肯定也不会原谅呀。”
“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些什么……”
昴感觉,她在说些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向碧翠丝走近,想质问她话中的深意。但是,少女轻快地躲开了他伸出的手指,反而拉着昴的衣袖绊倒他的腿,把他温柔地拉倒在地。
昴被她动作流畅地放倒在地,感到惊愕不已。碧翠丝的头发碰到了他的脸。
“你需要这么介意吗?那可是只和你一起生活了区区四天的人,而且你基本都躲在房间里,连见都没怎么见过。如果你想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那位姐姐现在也没有闲心去听你说话呀。你已经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啦。”
“我并不是什么……”
“都不知道”,话到嘴边,昴却没能说下去。
昴重复度过了十几天的时间。在这段期间里,包含着碧翠丝所不知道的时光、回忆和羁绊。
可是,昴没能反驳,因为他突然醒悟到一点。
昴想高声告诉碧翠丝的那些事,其中的笑容、感情和羁绊,有可能根本不是拉姆和雷姆真心展现出来的。
在这十几天之中,昴对她们究竟了解了多少呢?
如果真正理解了彼此,那侵袭昴的绝望和失落又算什么呢?难道说,那一切都是噩梦吗?
如今,碧翠丝正用严肃的目光俯视着昴。昴是否能从拉姆和雷姆这两个人身上,找出能够反驳她的证据呢。
莫非,昴其实对那两个人,一点、完全、根本都不了解吗?
原本还以为她们是自己重要的人,是想守护的对象——
“结果,我只是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自作主张、惨不忍睹地闹了一场而已吗……”
——你已经是个……毫不相干的人啦。
昴什么都不知道。机会全部白白断送,孤身一人沦落到这个地步。
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之中,昴忆起在宅邸里度过的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已经化为乌有,而昴的心也摔了个粉碎。
昴背靠地面,用手掌遮住自己的脸,叹息自己的无能。
结果,从一开始,一切都只是无法触及的理想乡吗?昴所看见的光景全是梦幻,根本不存在真实的时光吗?
“……一直这个样子也没意义呀。在被发现之前快站起来。”
当昴几乎要向流泪的冲动屈服时,传来了碧翠丝的声音。她似乎被昴一动不动的样子惹得急躁起来,粗暴地从上方抓开了昴遮挡脸部的手掌。
视野向外延伸,轻盈的少女使劲拉动昴的手臂,想让他站起来。
"……"
透过手掌传来的这种触感,吸引了昴的注意力。
昴无视了碧翠丝拼命想拉起他的想法,去确认她手的触感。
“喂,喂。你,突然干什么……为什么在揉贝蒂的手掌呀?”
“手,被牵着的时候,是这种感觉……你,刚才也有牵过我的手?”
“……真是终生遗憾啦。因为你睡着时的样子实在太凄惨可悲呀。”
碧翠丝忽然把头扭到一边。昴不停地把被她甩开的手掌张开又合上,反复回味着那份温暖,和睡着时所获得的安心感。
——睡着的时候,昴做了个噩梦。
他在梦里一直体会着无尽的窒息、绝望和失落。
在痛苦之中突然感受到一份温暖降临,像刚才那种情况,之前也曾经发生过。那是……
“有人……握住了,我的两只手。”
碧翠丝诧异地皱起眉头。昴把左手也伸到面前。
一个人很难分别握住另一个睡着的人的双手。要爬到对方的上方,和睡着的人摆出同一个姿势才能办到。
"……"
既然这样,那么为什么会感觉被人握住了双手呢?答案很简单。
“拉姆,雷姆。”
她们两个在昴睡觉的时候,分别握住了他的左右手。
在第四度轮回里,还没有发生任何意外的罗兹瓦尔邸里。如果二人看见睡着的昴在呻吟,因为同情而给予了他一丝关怀的话……
"……"
那充满憎恶的喊声回响在昴的耳边。被饱含诅咒的怒号痛骂,“要杀了你”。
都是些令人心如刀绞的残酷话语,但比这更强烈的是……
“……那哭喊声,一直没有消失。”
拉姆因妹妹的死、失去另一半的绝望而悲痛地大声哭喊,一直在昴的耳边萦绕。
昴四分五裂的心,那碎裂的碎片,如今仍然在叫喊着。
——昴的性格,原本就喜欢随波逐流、避重就轻。
痛楚、苦涩、难过,他都不想去体会。光是想想要抱着那些沉重的负担活着,就想去逃避。
“喂,我在想些愚蠢的主意啊……”
因为满心想去逃避,所以希望能找个办法解决。
“难得,捡回了一条命啊……”
忍辱请求碧翠丝,难堪地跨过难关,迎来了第五天。
在经历了这么多苦难才迎来的今天,昴将要做出决断。
“对啊,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所以……”
追求安乐、追求轻松的生存方式,有什么不对。
“……要由我来决定,怎么去用。”
当昴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他已经在自己心中越过了无法回头的界线。
碧翠丝听见昴的话便皱起了眉头。但是,在少女质问之前,她先把警惕的目光投向了森林那边。
“……你太磨蹭了。”
碧翠丝饱含着埋怨的话语,和风吹过树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然后连昴也听见了,在树叶的摩擦声之中,混杂着脚踏泥土的脚步声。
昴回过头去。粉色头发的少女,就站在面前。
第12节
“终于找到你了——绝对不会再让你逃掉。”
拉姆背对森林,瞪着昴平静地放言道。
昴看见拉姆的神情之中还残留着浓烈的憎恶,顿时感到无比痛心。
拉姆的样子,看上去已经完全丧失了平常一丝不苟的作风。裙子钩到树枝,开了好几个洞,头上戴着的头饰也许是在途中丢失了,已经不见踪影。整齐的粉色头发也被强风吹乱,失去了往日的优雅。
——穿衣也好,护发也好,两姐妹都会互相帮助。
这一点昴也很清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记得她们曾经这么说过。
除此之外,昴还知道她们好几个秘密。
“你退下吧。既然契约还有效,贝蒂就算对你也不会手下留情。”
“碧翠丝大人才是,请退下吧。对手是碧翠丝大人的话,拉姆也不能手下留情。”
“这玩笑真有趣呀。听起来就像在说要不要对贝蒂手下留情一样。”
“碧翠丝大人才是,您忘记这里不是宅邸了吧。离开了禁书库,在森林里——这种条件下,您有自信保护好那个男人不受拉姆所害吗?”
两名少女在沉默的昴面前,一直在激烈地互相牵制。
碧翠丝懊恼的反应,证明了拉姆的发言并不是虚张声势。
她的力量有限制性,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无法发挥。
但碧翠丝为了遵守契约,仍然固执地不肯从昴面前让开。
昴在碧翠丝身后伸出手。然后……
“我拉。”
他用双手抓住少女那两条华丽的卷发,使劲拉长。
接着他放开手,厚实的卷发在剧烈反弹,弹啊,弹啊。
“嗯,感觉不错啊。”
“你,你,你,你……”
碧翠丝睁大双眼,嘴唇颤抖,哆哆嗦嗦地回过头来。
“嗯?”昴向碧翠丝侧起头表示不解。
“你干什么呀?!在这种状况下,你,你想死呀?!”
“别说傻话,我一点都不想死。死亡这种事,真的只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经历一次就够了。我真心,这么认为。”
昴一边说,一边拍着碧翠丝的肩膀,走到愤然的少女前面。
在昴的正前方,拉姆正满腔怒火地瞪着他。她对走上前来的昴提高了警惕,咬紧的嘴唇呼了口气。
“好大的胆子,你终于死心了吗?”
“和死心有点不一样。要说的话……算是下定了决心吧。”
“……什么意思?”
拉姆不明白昴的意图,皱起了眉头。
昴双手合十,向拉姆深深低头致歉。
“抱歉。因为我太窝囊,让你们这么伤心。”
“……唔!你果然,在雷姆的事情上知道些……”
“不,不好意思,那方面我真的不知道。说实话,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是……”
昴停住了嘴,歇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现在,想去知道这些不知道的事了。”
“——现在还来说些什么啊!”
昴表明了决心,但拉姆只当是戏言,咆哮起来。
拉姆像跺脚似的猛踹地面。
“雷姆她已经死了!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就算你现在再查清些什么,又有什么用啊?!”
“我不会耍帅说我能做些什么。因为我确实什么都没做到,才会招致这种惨状啊。我说的话没有说服力,我自己最清楚。”
这不是死不认错。就算是现在,昴仍被后悔刺痛心扉。
他厌恶自己的愚蠢,如果人会因为耻辱而死,那他或许早就已经死了。但昴仍然狼狈不堪地行动,颜面尽失地挣扎,丑态百出地走到这个地步。
然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你又知道拉姆和雷姆些什么啊?!”
“是啊,你说得对。我在关键的问题上一无所知,但是……”
昴和她们一起共度了十几天时间。
她们不知道这些事,而且就算告诉她们,她们也不会理解。
但是,那十几天的时光,昴一刻也没有忘记。
即使她们忘记了,昴的灵魂仍然记得自己和她们一起的所见所闻,和她们一起欢笑的事,和她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天。
对她们并不是一无所知,昴了解她们。
昴所了解的拉姆和雷姆,确实存在于昴一路走来的世界里。
还有,昴对她们的感情……
“你们……也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我啊!最——喜欢你们了!”
态度粗暴,但又好管闲事的姐姐。
表面恭敬,假装恭谨的毒舌妹妹。
昴在和她们一起生活时,爱上了那段时光。
即使还记得自己曾经被二人所杀,也无法忘怀那段宝贵的记忆。
这甚至让昴觉得,如果可以再次和她们共同分享那段时光,选择“那条路”也没有关系。
昴的叫喊,让拉姆愕然地睁大双眼,身体也僵住不动了。
这也理所当然。
在拉姆看来,昴不过是在莫名其妙地胡言乱语。
因此,她在一瞬之间就作出决断——不必无谓地多想,砍死他!
拉姆中止了瞬间的思考,身体从停顿中再度活动起来,立即展开了行动。
但是,即使只有一瞬间,停顿就是停顿。
“……喝!”
在拉姆的愤怒转化为攻击之前,昴抢先一步跑了起来。
昴背对着拉姆,跑过碧翠丝的身旁,身体乘上风速——径直向悬崖边跑去。
“慢着!”
背后传来了少女惨叫一般的尖锐声音。
奔跑的昴无法意识到,那究竟是哪一名少女的声音。
即使做好了思想准备,思维仍然被搅得一塌糊涂。
心跳仿佛要背叛内心,全身都紧张起来,手脚沉重得像灌了铅。
明明在竭尽全力奔跑,世界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慢镜头,甚至让昴觉得这是想尽量拖延时间,促使昴改变想法。
——荒谬。到了这一步,昴仍然在迷惘。
认真想想就明白,他是如此狼狈不堪地执着于求生。
就算想去死,最后也只会向怯懦屈服,不敢自杀。
可是,昴现在再度求死。
“错过机会了,没能向碧翠丝道谢啊……”
昴把最后的牵挂化为言语,抛弃了一切。
悬崖逼近。现在昴甚至害怕得不敢去数,还剩下多少步。这不正常,脑子疯了。他涌起了想大笑的冲动,可是完全笑不出来,不可能笑得出来。
就算继续活下去,也只是一个活死人而已。
放弃了安居之所的未来,对昴来说就等同于死亡。
与其行尸走肉般活着,不如让捡回来的这条命还原些什么。
这个决断,正是一事无成的昴才能办到的事。
“……这事只有我能办到!”
他双腿离地,划过天空。什么都碰不到,也够不着。
好快,风好大,眼睛好疼,头好痛,耳鸣让他听不清。感觉把心脏留在原地了,听不见心跳声。
不祥的警钟在脑海里鸣响。
如果死掉会结束生命,那就到此为止了。
但假设,假设可以,再次回到从前的话——
她曾经大叫,“绝对要杀了你”。
那么,昴就要……
“……绝对,要救你们!”
说出这份决意之后,昴紧接着便一头撞到坚硬的地面上。
巨大的碎裂声响起,一切都再也听不见。
怨恨的声音,也追不上来了。一切,都已经……
第13节
——那里只有“虚无”。
在虚无之中,蒙眬的意识不经意地环视四周。
“环视”这种形容,在这个场合并不恰当。
意识并没有眼睛。不仅如此,连手、脚或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都不存在。那里只有一个无实体的意识,这种不确切的东西漂浮在那里。
那意识无法理解一切,无法感受一切,只是环视着四周。
好暗,那是一个空无一物的房间。
分辨不出天花板和墙壁的边界,连房间的宽度也无法想象。这是一个被漆黑所覆盖的世界。
忽然间,这个黑暗的世界产生了意义。
在意识的对面,忽然形成了一个人影。
人影的轮廓纤细,身体也是一片漆黑,看上去并不清晰。特别是腰部以上的部分笼罩着烟雾,强烈地妨碍了意识的认知。
因为人影的出现,意识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欲望。
在这种感觉还没有冷却的时候,人影缓缓地活动,像是要对意识表达些什么。
不明白,什么都感受不到。
即使如此,不知为何意识仍然无法把注意力从那个人影上移开……
“……现在,还见不了面。”
人影留下一句微弱的细语声,黑色世界便忽然消失。
连同影子和意识,都突然被吞没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