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当雷姆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双腿离地。
腹部绕着一条结实的手臂,是被人抱起来了。以这种粗暴随意的对待方式来看,对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触碰女性。
这也不奇怪,因为抱她的人目前正拼命奔跑,看上去根本没有闲暇去在意其他事情。
“……巴鲁斯,在前面的断木往右转!你跑太慢了!”
“别提出这种无理要求啊……呼,我都说已经……用尽全力跑啦!”
一个熟悉的声音和一个逐渐熟悉的声音,正在她耳旁互相怒喝。
雷姆的身体激烈地上下摇晃,她甩了甩头,让意识回到现实中去。
“昴……你在干什么……”
“……啊!你醒了吗,雷姆?”
昴一边奔跑一边欢喜地说道,低头看着雷姆。
雷姆意识模糊地抬头看着昴,不禁嘴唇颤抖。
昴可能是伤到了额头,鲜血正从脸上流下。身体的各处还残留着昨晚的白色伤痕,并且在此基础上又增加了不少伤口,渗出血来。
“……太好了,雷姆。你真是个让人费心的孩子啊。”
拉姆摇摆着粉色的头发,一边和昴并肩奔跑,一边微笑着说道。
拉姆绽放出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看到的笑容,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雷姆的蓝发。紧接着——
“芙拉!”
她咏唱风刃的魔咒,让风刃砍断树木,将拦路的魔兽切成圆片,化作森林的肥料。
一瞬间,拉姆感到一阵眩晕,打了个踉跄,轻轻撞到昴的身上。
“好痛啊啊啊啊!拉姆,你,喂,明知我的右肩脱臼了!”
“……吵死了。没拉姆的话你早被咬了。至少当一堵能倚靠的墙吧。”
“那你好歹去另一边肩膀……痛啊啊啊啊啊!”
昴因为剧痛而哭丧着脸尖叫起来。
拉姆倚靠在昴身上,“失去了角的伤痕”中流出了鲜血。
雷姆注视着二人,才突然明白了当前的情况。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受到二人的保护。这是因为——
“为什么……”
“啊?”
“为什么,要管我呢?”
雷姆在摇晃之下,疑问冲口而出。
见昴露出疑惑的神情俯视着自己,她颤抖着嘴唇继续说道:
“姐姐和昴也一起来就没有意义了。得让雷姆……让雷姆一个人解决……受伤的人,有雷姆一个就足够了……”
“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了,我和拉姆都遍体鳞伤啦!搞不好比你伤得更重啊!”
昴大叫出绝不夸张、毫无疑问的事实。
拉姆也许是有什么想法,没有参与到对话中去。雷姆见姐姐沉默不语,产生了一种被她抛弃的感觉,拼命寻找话题求得她的理睬。
“是雷姆的,雷姆的错。因为雷姆昨晚犹豫了……所以必须得让雷姆来负责……否则,雷姆就没脸见姐姐,没脸见昴……”
“虽然够呛,不过事情算是顺利收场了吧?真的拜托你啦,这样……”
“其实,昴不用被咬伤的……”
无暇聆听雷姆说话的昴,似乎也听清楚了这句话。
昴紧绷着脸看着雷姆,雷姆坦白了自己的罪过。
在昨晚的森林攻防战中,昴挺身保护了不够成熟的雷姆。
雷姆亲眼目睹魔兽的獠牙咬穿和撕裂了昴的肉体,让他满身鲜血,她为自己的行为和判断哑口无言。
昴的身体散发出的浓烈气味,和一切被烧毁殆尽的久远记忆中的气味相同。
当闻到这个味道的一瞬间,雷姆便动弹不得。
“因为雷姆犹豫了,没能伸手拉开昴,他才会差点被咬死,才会遭受无数的诅咒。所以……”
“为了赎罪,你就想自己一个人解决吗?”
听见雷姆的忏悔,昴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理解地点了点头。
雷姆点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她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来迎接昴的痛骂和蔑视。
本来,在进入森林之前,她就必须让昴亲口说出这些话。
会让这件事拖延下来,是因为雷姆想尽早拯救昴呢,还是因为自己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自己的软弱呢?
——雷姆心想,肯定是后者吧,她嘲笑自己内心的软弱。
无论他如何痛骂,雷姆都会甘于接受。
因为那是自己犯下的错,理应接受惩罚。
“雷姆。”
“在。”
雷姆听见昴呼唤自己的名字,便做好心理准备,抬起头来。
——昴的脸,真的就近在她的眼前。
“我撞。”
“……呃?!”
骨头与骨头相碰,发出一声闷响,雷姆眼冒金星。
痛楚让视野闪烁了一瞬间,雷姆不明就里地捂住了额头。她现在没有鬼化,肉体强度与人类无异。
遭受撞击的额头稍微肿起,应该会变红吧。
雷姆面对这莫名其妙的情况而目瞪口呆,昴俯视着她说道:
“难道,你是傻子吗?不,你就是傻子。”
“巴鲁斯,你额头的伤口又破了,在流血啊。”
“我也是傻子,我知道的!不过,你妹妹更傻啊!”
拉姆插嘴道,于是昴摇了摇流血的头。看见此景,雷姆才发现昴是用受伤的头撞了她,真是莫名其妙。
“听好了,我的故乡里有‘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句谚语。这个和现在没关系,另外还有‘三个人聚在一起就有文殊的智慧(注:意同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这句谚语。”
昴一边说,一边歪起脑袋小声嘀咕:“文殊是什么啊……”然后自暴自弃地说:“哎呀,算了!”接着继续说道:
“总之,三个人一起想办法,比一个人思考更难折断箭,就是这类道理了。”
“想象了一下,总觉得你说反了啊……”
“总而言之!不要一个人钻牛角尖,多依赖一下你周围的人啊!你不是不能说吧,又不像我这样心脏会被……”
说到这里,昴的表情忽然变得痛苦起来。
昴弯着身子,一边难受地调整呼吸一边说道:
“刚才的居然也不能说……这,这判定太严格了吧?”
“你在说什么……不,昴,你身上的魔女气味,突然变浓了……”
雷姆捏住鼻子,因为闻到了可怕的味道而扭动身子。
她唾弃的恶臭——魔女的余香突然变得浓烈。
这种气味,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突然产生呢……
“唉,关于这个,你就别琢磨了吧。我也没想那么多。”
但是,雷姆的疑问被昴满不在乎地略过了。
雷姆感到哑然,昴的表情看上去是真心打算避而不谈。他看着前方不停奔跑,目光充满了紧张和警惕。
与此同时,在他身旁奔跑的拉姆一边用手按着疼痛的头部,一边开始咏唱魔法。
“拉姆,村子的方向……不对,说结界算了,往哪边跑能穿过去?”
“只要能突破前面那一群,然后全力向左跑就可以了,你想干什么?”
昴听见拉姆的提问便“唔……”了一声,然后摆出凶恶的神情。
“把雷姆丢给拉姆,然后我自己无情地越过结界,这主意如何?”
“你要当诱饵来吸引沃尔加姆的注意,让拉姆趁这机会带雷姆逃跑是吧,明白了。”
“你能不能不要满不在乎地戳穿我的内心想法啊?很难为情的!”
昴和拉姆没有放慢奔跑的速度,边跑边这样说着。
雷姆听见二人的对话,绝望得几乎眼前一黑。
“那样昴怎么可能得救啊……请,请不要那么做。那样的话,雷姆就……”
“行李就乖乖闭嘴,让人搬运吧。没事啦,只要能穿过结界与你们会合,待会我就能用你不知道的好主意把魔兽一网打尽。那么一来,就能迎来大团圆的结局了,很轻松吧?”
雷姆不知道昴的好主意是什么。
说实话,她甚至怀疑他根本没有想出这所谓的“好主意”,只是为了应付她而随口一说。
因为,昴想单独突破那群魔兽,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
“就算昴不那么做……魔兽这种小杂碎,雷姆也能消灭……”
雷姆心想,不可以让昴鲁莽行事,于是她给身体运劲,想让四肢动起来。
但是,垂下的四肢完全不听雷姆的使唤。她手指发抖,顶多只能让嘴唇微微颤动。爱用的武器也不在自己的手上。
“雷姆的,武器呢……”
“那么重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带着跑啊!下次买一个替代品给你吧!”
面对身体动弹不得和赤手空拳的现实,雷姆深切感受到自己无能为力。
自己只能受人保护的状况让雷姆感到绝望。这时候,她的身体被昴小心地交给了拉姆。
“别让她掉地上了啊。”
“拉姆觉得自己比独臂的巴鲁斯更有力啊。”
“那么,为什么让我来抬雷姆啊?!”
“因为巴鲁斯你非要自己抬,不听别人说话吧。”
“居然认真反驳啊!”
昴用手掌遮住脸,想当自己没说过。
雷姆在姐姐的臂弯里抬头看着昴,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明明雷姆如此地蔑视昴,他为什么还为雷姆做到这个份上?
“昴,你为什么能做到这个份上……”
“……是啊。”
听见雷姆的提问,昴沉思了一瞬,然后竖起一根手指笑道:
“我人生中的第一个约会对象就是你。我可不能无情地对你见死不救啊。”
说完,他用竖起手指的手轻轻拨弄雷姆的头发。
“那么,我就去大干一场吧——雷姆拜托你了,姐姐。”
“巴鲁斯也要小心,拉姆会祈祷你能平安地与我们会合的。”
短暂的对话之后,昴和拉姆突然往不同的方向跑去。
拉姆向右,昴向左。
从前方冲过来的那群沃尔加姆因为猎物分散而慌乱了一阵,紧接着便向昴追了过去。
“……姐姐!”
“这是巴鲁斯拼上性命争取的时间,我们要充分利用它。”
拉姆额头冒汗,焦急地向雷姆说道。因为负伤和疲劳,拉姆现在的奔跑速度绝对不算快,和鬼化的雷姆完全不能比。
雷姆想到这里,便为自己的窝囊而懊恼得想哭。
只要能鬼化,雷姆就有足够的力量打破这种状况。无论是保护昴,还是抱着姐姐走都能办到。一切都能办到。
可是到了关键时刻,自己体内的“鬼”却根本没有现身的意思。
在鬼族之中,自己只是一个软弱的半吊子,到了这种时候仍然一直拖姐姐和昴的后腿。
和懊恼的雷姆不一样,拉姆让昴担任诱饵之后,奔跑的脚步没有一丝迷惘。
拉姆心中比雷姆更加明确事情的优先顺位。
在这种情况下,她肯定认为雷姆优先于昴,甚至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吧。既然知道昴会主动充当诱饵也是为了提高两姐妹的生存几率,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同意。
雷姆认为敬爱的姐姐的决断是正确的,但另一方面她又在想,姐姐为什么能这么坚定?难道能抛弃一切吗?
既然姐姐能轻易作出这种懦弱的决断,那真希望她能展现出更厉害的一面。
就像小时候向姐姐寄予全盘信任一样,雷姆明知自己不讲道理,但还是呼唤姐姐:
“姐姐……昴他,昴他……”
“不可以回头看啊,雷姆。这样会白白糟蹋巴鲁斯的决心。”
这是尊敬的姐姐所说的话。这是无论何时都正确的姐姐所说的话。
只要听从她的吩咐,肯定就没问题。因为无论何时,拉姆都是对的。
——既然如此,正确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姐姐!”
“……唔!”
雷姆由衷的倾诉,让拉姆神色一变。
拉姆嘴巴紧闭,睁大双眼,停下了脚步。雷姆瞬间扭动身子逃离姐姐的臂弯,掉到地上。她转动身体,望向背后——昴奔跑的背影。
背影位于远处,奔跑速度慢得不能用穿梭来形容。
有着一头黑发的背影遍体鳞伤。昴那条使不上劲的右臂摆来摆去,仿佛压抑着千思万绪。
阻挡在昴面前的,是一头极其巨大的漆黑魔兽。
这一头的体型比其他魔兽要巨大得多,也许是魔兽的头领。
昴在魔兽们的包围下,猛地冲向那头魔兽。
雷姆向远去的背影伸出手,向那个不可能触及的背影,拼命地伸出手。
无论伸得多直,无论心情多么激动,也不可能传达给那个背影。
但雷姆仍然为了传达这份心情而一个劲地大叫。
那一夜没能伸出的手,没能传达的思绪,希望能在这次补给昴。
“……昴!”
不知道他有没听见雷姆的叫声。
不过,她看见昴似乎在回应她的喊声一般——一边奔跑,一边用左手拔出了那把散发着暗淡光芒的剑。
第2节
——连他也搞不懂自己。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会做这种傻事,会这么逞强的男人呢?
虽说是不想让两姐妹内疚,但强忍着剧烈的痛楚,为了不让眼泪流出而把头抬高这种行为,根本不像自己的作风。
当背对着二人,知道她们看不见自己的脸,便再也无法强颜欢笑。
刺痛和隐隐作痛这两种极端的痛楚从未间断。昴虚张声势的面具剥落,他一边眉头深锁,像狗一样难堪地吐出舌头,一边说道:
“好痛……好痛啊。好痛,妈妈,爸爸,爱蜜莉雅炭……”
昴呼唤着人生中最依赖的三个人,瞥了一眼摇摆的右臂。
攻击雷姆的角时着陆失败,负伤的右肩会有断断续续的麻痹感。恐怕是脱臼了,希望只是脱臼而已。
无论如何,目前不用指望右臂可以参战。昴必须在自己战斗力进一步减弱的情况下,对抗眼前的敌人。
阻挡在昴面前的,是已经懒得去数遇过多少次的小狗魔兽。真是不懂吸取教训,莫非它对昴心怀怨恨吗?
“差不多该和你说再见了啊……”
昴一边奔跑,一边摆好架势防备魔兽可能会释放的土石流。
一旦不设防地吃下那一招,这次可不只是右肩脱臼便完事。
昴抛开了脑海中自己被沙石折磨而死的不祥情景,模拟在土石流释放的瞬间闪到旁边的场面——他有些自暴自弃地瞪着魔兽,想对它们说“尽管放马过来”,然而——
“什么?”
他不禁发出呆傻的叫声。
这也不足为奇,因为眼前的光景,甚至令他怀疑自己有没有看错。
小狗魔兽轻轻嗥叫了一声,让小小的身体进一步缩小。动作看上去是在蓄积全身的力量。昴眯细眼睛,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紧接着——
“……吼!”
毛球爆炸性地巨大化。
一只能抱在手上疼爱的幼崽,在眨眼之间成长为一只超级大型犬,昴不禁张大了嘴巴。
“这种套路在漫画里倒是很常见,这长出来的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
魔兽用震撼森林的咆哮来回答他的疑问。
它猛踢地面弹起,用两条后腿支撑着抬起的身体。然后两只前爪互相摩擦,展示出这几根光是碰一下便足以削断骨头的凶器。
“魔法没办法决定胜负,就让你这么不爽吗……”
昴一边害怕以肉搏的方式展开最终决战,一边寻求迂回道路而四处张望,但背后和身旁都有追赶而来的魔兽,大大地牵制了他,让他难以灵活移动。
“抛开美少女姐妹,更优先瞄准我,你们的恶趣味真是如有鬼助啊……混账!”
一旦察觉到自己被包围,昴就感觉难以迈步。看来整个森林的魔兽已经全集中在昴的身边,诱饵作战大获成功。
昴现在甚至没有空闲去害怕得发抖、失禁着乞求饶命。
退路已经堵上,他只能笔直前进——和那头巨大魔兽单挑。
得出这个结论的一瞬间,昴便下定决心打出自己的底牌。
他把手插进怀里,在口袋中翻找。石头的触感,碎糖果的手感,黏糊糊的布的不快感,然后是——
“接下来,就相信帕克吧!”
昴把那东西丢进嘴里,向灰猫大人献上衷心的祈祷。
他用臼齿咬住嘴里滚动的那个东西,睁大眼睛望向前方。
昴和魔兽即将接触,再过几秒便要交手。
就在这个时候——
“……昴!”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声音充满悲痛和悲叹,就像面临世界末日一般,为昴的生死而心碎——昴不由得感到欣喜。
我真是太糟糕了,是个变态,是个变节男。
明明知道那个呼唤昴名字的少女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自己却仍然笑了出来,脑子完全疯了。
昴笑个不停,笑完之后,便用还能动的左手拔出了折断的单手剑。
魔兽在他的正前方咆哮。昴把剑架在腰间,同样发出怒喝。
叫声高亢,发出了刺耳的呐喊。这是灵魂与灵魂的交锋。
昴在即将接触魔兽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想象出自己身体的正中心。
他想象在胸部与腰部之间有一个连通内外的“门”,接着大叫起来:
“……纱幕!”
大气遭受魔法咏唱的干涉,紧接着便以昴为中心,犹如爆炸一般,形成了大片黑云。
黑云吞噬了昴和所有魔兽,让森林的决战笼罩在黑暗之中。
第3节
——黑雾之中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
世界的外形、颜色和气味等一切,在里面都无法感知。
唯一只有脚底——和地面接触的那个部位,会传来坚硬又实在的触感。
如果没有这种触感,人在这种黑暗之中肯定会连上下都分不清吧。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明白。
那就意味着世界已经终结。
昴一边通过鞋底来感受世界,一边在朦胧的景色中寻找某种东西。
被黑雾夺走的东西中,肯定有某些他必须去做的事。
——缺了,缺了,缺了,缺了些什么?
回想起来吧,回想起之前的世界,回想起可以理解的世界。
为何会出现无从理解的状况?是谁导致的?打破这种状况的条件,究竟是什么?
回想起来,回想起来,回想起来,回想起确实存在于鞋底下的世界,回想起除此之外的世界。
思维遵循大脑的命令,开始迸发火花。
还差一步就能想起来。双腿开始脱力。再过不久,自己就会被无从理解的状况压垮,连脚底的触感也无法相信。既然能预测到这一点,那么答案就不在外界。
既然不在体外,那就询问体内吧。即使在无从理解的外侧办不到,也要呼唤一直无意识地运作的所有内脏。
完成自己的职责,驱动起所有能动的部件。能办到这一点,才能够……
“……哦!”
忽然间,体内涌起了一种燃烧的感觉。
不安的热流在体内乱冲乱撞,昴的喉咙发出如同野兽一般的呐喊。不,感觉已经喊完了。他就连这个都弄不清楚。
不清楚。虽然不清楚,但几近脱力的双腿再次动了起来。
向前迈进,向自己认为是前方的方向踏出脚步。
理解,无从理解,理解,无从理解,理解,无从理解,周而复始,不久——
第4节
当昴突破黑雾,冲到黑雾外的一瞬间,便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击中了目标。
他握紧的剑被某种反作用力从手上夺去,昴抬起头,压抑着惊愕的心情。
在他眼前,巨大的魔兽仍然一头扎到黑雾之中。昴原本紧握的单手剑,深深地插进了它的身体。
出乎意料的一击,给昴的手心留下了他从未感受过的恶心触感。
那是用粗钝的刀刃插进活着的动物体内时所形成的感觉。它给昴带来了超乎想象的精神冲击,让他产生了不合时宜的不快感——自己正在杀死活物的感觉。
魔兽目前仍身处于无从理解的世界之中,无法感知自己的身体被剑刺中了。
杀死的对象并未察觉到自己被杀,昴一边目睹这矛盾的一幕,一边打算趁机拉开距离而缓慢地跑了起来。
头部沉重,全身乏力。这是因为使用不完全的魔力,释放了超额玛娜的后遗症。
原本这样施放魔法会将体内的所有玛娜完全释放,让昴当场倒地无法站立,但昴凭借底牌避免了这个状况。
“……谢谢你们啊,小鬼们。”
昴吐掉嘴巴里仅剩的果皮,轻声笑了起来。
在昴正要去救雷姆时,孩子们塞给他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吐出的果实也在其中,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捡来的呢。
那是波可果实,可以让玛娜枯涸的身体恢复力量的兴奋剂。
在昴发现它的那个瞬间,他便制定了这么一个方案。
使用魔法时,只要吃掉果实,就有可能继续行动。
虽然是用生命做赌注,但这次天秤向昴这一边倾斜。
昴背对着被囚禁在黑雾中的魔兽,向结界所在的方向前进。
昴还不成熟,玛娜也不够多,他不知道自己的纱幕效果能维持多久。
而且他也想不出其他拖延时间的手段。总之,得尽量往结界那边……
“……啊?”
但昴的目的,因为从后方舞来的爪子掠过右侧腹而即刻被挫败。
剧烈的痛楚告知身体在流血,昴发出痛苦的呻吟,双腿发软。咳嗽,让昴负伤的外敌并不允许他跪地。
粗壮的前肢粗暴地抓住了昴的头,魔兽一边让前脚趾勒紧昴的头,一边轻而易举地把他举了起来。
“混账……”
巨型魔兽张开大嘴想把昴吞进去,昴能看见它的血盆大口。
染血的獠牙和腥臭的呼气扑到眼前,昴为敌人深深的执念而自暴自弃地笑道:
“你这家伙,见鬼去吧!”
他用力拔出了插在魔兽身上的剑,然后竭尽全力把剑砸进它张开的嘴巴。
“……吼!”
剑在魔兽嘴里搅动,这致命的一击让它尖声大叫,把昴丢了出去。
昴被扔了出去,在地上翻滚,再以身体前倾的姿势架起一直没放手的剑,抬头看着魔兽。
“怎么啦?喂!放马过来啊,你这死狗!”
魔兽把头摇来晃去,神色疯狂。
昴和它正面对峙,同样摇摆着沾满鲜血的身体,肆无忌惮地挑衅它。
双方都头脑发热,彼此只能看见对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彼此都明白,不杀死眼前的敌人,一切就不会结束。
他们已进入临战态势,只需一个契机,战斗便会打响。
人与兽即将爆发战火——不对,这是两头野兽的对峙。但这场战斗——
“……乌尔戈亚。”
因为从天上倾注而下的火弹,而被永远中断。
“唔唔哦啊啊?!”
昴遮挡脸部,身体被冲击波打飞到后方。
他眼前的地面突然起爆。冲击波伴随着高热量,一股热浪猛烈地击打全身。
已经遍体鳞伤的身体又增加了烫伤,昴侧身躺在地上,甩了甩头。
“究竟……发生什么……”
昴的喉咙被炎热的空气灼烧,他抬起头,看见这一幕便惊愕得僵住了脸。
——在昴的眼前,魔兽的巨体在火焰之中熊熊燃烧。
火舌舔呡全身,魔兽四肢乱摆,非常痛苦。燃烧的空气灼烧肺部,让魔兽默默地在一片火红之中起舞,不久之后便发出沉闷的声音,倒地不起。
最后剩下的,只有体型缩小了两圈的焦黑肉块。
“……呃。”
魔兽迎来了出乎意料的下场,另外,让昴吃惊的还不只是这件事。
烧死魔兽的火弹接二连三地从空中落下,不断地射击黑云内部。
从黑雾的外面,看不出击中内部的火焰究竟发挥了怎样的威力。
但是,昴可以想象到结果。
在还未消散的黑雾之中,魔兽们会连自身被灼烧都没有察觉到便命丧黄泉。
昴已经分不清,这究竟算慈悲还是无情。只不过——
“哎——呀哎——呀,不——过你还真是聪明——呢。竟然特意把本来用来障眼的纱幕当成记号来使用——啊。”
以火弹取胜的人一边嘿嘿笑着,一边从空中降落到地面。
随风摇摆的蓝色长发,一蓝一黄的异色瞳,瘦削高挑的身躯穿着一件奇特的服装,打扮成小丑的王国最强魔法师——罗兹瓦尔驾临了。
罗兹瓦尔着陆后,拍了拍裤子的下摆,把长发拨到背后,俯视着昴。
“啊哈,你看——上去真——够惨的呢。”
“你来得太晚啦,罗兹亲,我有好几次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昴心想,自己只靠一只手,根本没能力干掉它吧。
他一边埋怨一边放松下来,瘫坐到地上。膝盖看来是站不直了。
“话说回来,真亏你知道我在哪里啊。”
“因为我在村子里被爱蜜莉雅大人再三——叮嘱过了——呢。她说‘就算再胡来再无谋,他被逼进困境的话肯定会使用魔法,所以别在空中看漏了’。”
“该死的贝亚子……这不马上就被爱蜜莉雅发现了吗?”
看来碧翠丝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不过一想到能让罗兹瓦尔这样奇迹般地出现,也可以说是“结果好,一切就好”。
“罗兹瓦尔大人!”
昴正想着,这时一个声音传进了他的耳里。说话的人绕过燃烧的黑雾,从树丛中走了出来,是拉姆。拉姆用肩膀撑着雷姆,来到罗兹瓦尔面前,她的表情终于如释重负般舒缓起来。
“劳烦您了,十分抱歉。”
“不必——啊,没关系。反而应该说,你们在我外出的时候,做得很——好。”
拉姆听见他的慰劳,脸红起来,按着胸口严肃地点了点头。
昴一边看着二人,一边因为安心而深深地呼了口气,这时——
“……昴!”
“唔呃!”
雷姆突然扑过来抱住了昴,让他发出惨叫。
蓝发在昴的脸旁摇摆,身体各处感受到柔软的触感,让他总算理解了状况。平常应该为赚到了而欣喜,但现在他没有这份从容。
“雷姆,我现在,身体,到处都……啊,意识也……”
也许是雷姆无法控制感情,她的拥抱用尽了全力。
全身的伤口开始大合唱,昴拼命拍打雷姆背部以作强调。但是——
“活着,你还活着。昴,昴……昴……”
雷姆激动不已,没有察觉到昴的反应。
她把脸埋进昴的胸口,昴感觉她的脸部被温暖的水滴沾湿。难为情和千思万绪交织在一起,已经超过了他的大脑处理能力。
结果——
“又是,这个,模式……”
昴说着,因为无力继续撑起自己的头,一下子垂下头去。
意识逐渐远去,开始听不清声音。
“你现在就休息吧。当你醒来的时候,我会回报你为我们做过的事——至少,我和你约好,会除掉威胁你的东西。”
某人一改滑稽的语调,以认真的话语声,振动着他的耳膜。
昴听见这话便放下心来,在即将陷入沉睡之际,他感受着身体被人拥抱的那份温暖,回味着好不容易才挽回的这份触感,然后——
昴的意识,沉入了无意识的泉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