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昴的意识,再次被请进了黑影所支配的世界。
这儿空无一物,只有意识飘浮在空中,昴隐约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没有人,没有任何事物,没有开始,没有终结,这儿只是一个虚无的世界。
仿佛在夜里跳进大海一般,昴让意识随大海漂流。
忽然间,这个黑暗的世界产生了变化。
正前方,有一个人站在昴的眼前。
影子纵向伸长,回过神来已经有了人形,站在昴的面前。
看不清人影的脸部,轮廓模糊。不过,他隐约感觉那是一个女人。
人影摇曳,缓缓地向昴伸出手。
当指尖温柔地掠过他的意识,昴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仿佛他一直都在期盼着人影带给自己这种不可思议的情感波浪。
他想被蠕动的人影抱住,想被人影冲动地吞没,但又停了下来。他被人制止了。
昴的意识想和人影融合在一起,却被身后伸出的雪白手指包裹住了。
一种柔软而炽热的触感。
当意识到这股热量,昴面前的人影便急速变得稀薄起来。
他面向前方,心灵震撼,激情呐喊。但是,在虚无世界中无法喊出声音。
人影被独自留下,逐渐远去而消失。
最后,人影平静地向快要哭出来的昴伸出手指。
“你……”
说出的话听不真切,变得含糊不清,最后世界消失了。
第2节
昴苏醒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豪华天花板。
和他的私人房间不一样,客房的装饰连不太会去留意的天花板都布置得很讲究。不过,既然是贵族的宅邸,为了展示主人的权威,这也是一种必要的排场。
只不过,对于本性和出身都是个小市民的昴来说,这种房间肯定会令他感到不自在。
昴恍惚中想着这些,眨了好几次眼。
“……你醒了吗?”
声音从床铺旁边传来,而且距离极近。
昴在异常柔软的枕头上扭过头,眯细眼睛朝坐在自己身旁的人看去。
“一醒来就有女仆在旁边伺候,从某个方面来说,真是实现了男儿的夙愿啊。”
“……想到雷姆这次的过失,这种事根本算不上赎罪。”
“啊,这种消极的话就免了。比,起,这,个。”
雷姆一直垂着头,昴撑起上身,一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强调,一边从被子里抬起右手。他的手正和雷姆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这是我干的?抓住你的手不肯放开……如果是这样,那我真是羞死人了啊。和小时候不肯放开自己喜欢的毛巾一样。”
“不,那个,这是……”
雷姆慌乱地瞟着握住的手,脸上一阵泛红。
“是雷姆主动的。”
“这是怎么啦?话先说在前头,我睡觉时很爱流虚汗,所以手掌大概也很潮湿呢。”
“是昴你……”
“嗯?”
雷姆看着握住的手,没有继续说下去。昴抱着平和的心态注视着她。
昴并没有催促,雷姆却喘息了好几次,然后才抬眼看着昴。
“是你睡觉时,看上去很辛苦,所以……雷姆就把手……”
“握住了是吗?”
“雷姆性格软弱,缺点也多。所以,不知道这种时候应该为昴做些什么,然后就握住了你的手,因为雷姆最喜欢被别人握住手。”
雷姆说的话也许是和羞于提起的往事有关,她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
但是,见雷姆坦白了自己的想法,昴便看着握住的手,笑容绽放。
当昴像小孩一样被噩梦缠绕的时候,这只手拯救了他。
雷姆肯定也在某个想哭的夜晚,被某个人这样握过手吧。她握住昴的手,让他感到既难为情又欣喜。
手掌没有放开的理由,依然握在一起。昴感受着这份温暖侧着头说道:
“总之,我想听听后日谈,不对,是事情的始末。”
“好的。昴你记得到哪里为止的事呢?”
“罗兹亲在火雨中华丽降临,我被兴奋的雷姆勒晕为止吧。”
“……那么,雷姆就说说之后的事吧。”
雷姆讷讷且事务性地说明了之后的情况。
当昴失去意识之后,罗兹瓦尔歼灭了森林的魔兽。
昴在无意识中仍然保留了魔女余香的效力,还可以作为吸引魔兽的诱饵,于是聚集起来的魔兽和残留在森林里的余党,全都被罗兹瓦尔烧死了。
“那么,关于我和雷姆的诅咒……”
“术者……在这种情况里,就是咬过人的魔兽。因为已经死亡,所以不用担心诅咒会发动。罗兹瓦尔大人、碧翠丝大人还有大精灵大人都已经检查过了。”
“居然三个人一起为我诊断,真是无微不至啊……唉,这次我会相信的。”
被咬的部位实在太多,因此昴姑且抚了抚胸口,放下心来。
看来设置在体内的定时炸弹已经成功解除了。不过一想到为了达成目的而差点死去的次数,昴就会忆起那份辛劳和痛苦,不禁皱起眉头。
“村子的混乱也由罗兹瓦尔大人亲自平息了,现在已经基本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是吗是吗,小鬼们也没事吗?不过他们肯定会那个吧,看见自己最喜欢的昴哥哥遍体鳞伤,那些家伙肯定很担心吧。嘿嘿嘿。”
“……嗯,是的。”
昴说了句玩笑话想缓和气氛,这时雷姆意味深长地嘀咕了一句,然后轻轻地掀开了昴的被子。雷姆的态度让昴感到疑惑,但疑惑很快就转变成了惊讶。
被子底下,昴的衣服换成了在罗兹瓦尔邸的第一天,负伤时也穿过的工作服。这件衣服的下半身、鞋子部分明显不对劲。那就是——
“满是涂鸦……这可是骨折的人被打的石膏啊!”
“因为罗兹瓦尔大人的厚意,孩子们被请进了宅邸,这是他们留下的。”
“真是的,那些小鬼……”
昴咂了咂舌,看着写在上面的字句。
从昴的角度来看文字是反的,而且本来就写得难看,不好分辨。
但是,他们用的是昴也能看懂的伊文字,于是慢慢地全部读了一遍。
“谢谢你把雷姆琳带回来。”“谢谢。”“很逊但又很帅。”“要遵守约定,一起做广播体操啊。”“最喜欢昴了。”
“真是的,那些小鬼头……笨蛋。所以说我讨厌小孩啊。”
昴咒骂道,然后背靠枕头望向窗外。他瞪着村子所在的方向,在心中描绘出那里的孩子们。他急切期盼着能再去村子的那一刻。
孩子们为他留下了如此令人欣喜的恶作剧,昴必须去跟他们抱怨几句。
昴的话和表情自相矛盾。仿佛沐浴在关爱的目光下,他露出复杂的表情。
雷姆温柔地注视着昴,忽然间她严肃起来,嘴巴颤抖。
“事情的经过说完了,接下来谈谈昴身体方面的事情。”
“唔,哦哦,是啊。就算撇开诅咒不谈,这次也挺硬来的啊。”
顺着雷姆握着他的右手往上看,昴现在才察觉到肩膀已经归位了。
就算右肩运劲也不会阵阵作痛,身体各处被咬伤的不协调感也消失了。昴心想,这个世界的治愈魔法真是万能的。
“对不起,昴。”
但是,当昴作出这个乐观判断时,雷姆在他面前弯下腰,低头道歉。
昴想不出雷姆要道歉的理由,于是向她挥了挥手,说道:
“喂喂,抬起头来啊,雷姆。我身体没哪里不舒服啊。一切健康啊,健康。”
“没这回事。确实,显眼的伤口已经治好了,也不用担心会有后遗症影响到日常生活。但是……”
雷姆说到一半停住了嘴,脸上浮现出悲痛阴郁的神色,然后继续说道:
“留下了伤痕。身体自不用说,心灵也一样。而且,因为连续治疗了好几次,昴体内的玛娜已经濒临枯竭了。”
“哦哦,所以身体才会有点疲倦吗……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啊。除了背部之外,伤疤都是男子汉的勋章,而且心伤方面也不用担心,我可是个硬汉子啊。”
昴用大拇指指着自己,为了消除雷姆的内疚感而露出笑容。
这不是谎言。如果昴是玻璃心且再也振作不起来,那他就不可能和雷姆手握手迎来如今的清晨。
因为说到心伤,昴经历过的事,足以让他再也无法直视雷姆的脸。
想到这里,昴定睛凝视着雷姆。
蓝色的短发,端正的五官,比起美丽更偏向于可爱类,一开始以为感情变化少的表情,如今也会变得丰富了。不可怕,一点也不可怕。
雷姆会让昴轮回好几次,也会为昴生还而衷心欣喜。一切都要看机缘。
雷姆会为姐姐而失控,也会为了保护昴而不顾一切,还会单方面断定不会误伤队友就擅自启动失去理性的狂战士模式……
“雷姆你看起来很沉稳,但其实一点都不冷静也不沉稳,对吧?”
看雷姆平常在宅邸里的表现,会觉得她是一个非常优秀、拥有冷静判断力的人。
但是,当发生紧急情况时,雷姆也会暴露出过激的性格。
虽然在当机立断这方面,昴也没资格说别人,但雷姆会因此而行使武力,而且也拥有强大的实力,所以非常棘手。被害人主要是昴。
昴的指摘让雷姆僵住了一瞬间,然后她无力地低下头去。
“雷姆是知道的。”
她嘀咕,慢慢地吐露出心中所想。
“雷姆能力弱,才能平庸,是鬼族的落伍之人。所以无论做什么都不如姐姐。跑得慢的雷姆除了提早起跑之外,想不出别的方法能跟上姐姐。”
雷姆用空着的另一只手遮住脸,一句句挤出话来继续忏悔。
“姐姐能做得更好。姐姐不会有这种失误。姐姐肯定不会犹豫。姐姐绝对不会犯错。姐姐,姐姐,姐姐……”
雷姆停住了嘴,用懦弱的目光看着昴。
眼里浮现出的不是泪水,是纯粹的空虚和满心的绝望。
“雷姆是姐姐的替代品。而且还比姐姐逊色许多,无论过多久都赶不上真正的姐姐,是个废物。”
——忽然间,她的眼里隐约浮现出泪滴。
“为什么,是雷姆的角保留了下来呢?为什么,不是姐姐的角保留下来呢?为什么,姐姐有生以来就只有一只角呢?为什么——姐姐和雷姆会是双胞胎呢?”
雷姆嘴唇颤抖,像在寻求自己的存在意义。
蓄积在眼里的泪滴流下脸庞,在雷姆的雪白肌肤上留下悲痛的光芒。
昴沉默不语。雷姆似乎忍受不了这种沉默,她慌忙擦掉眼泪,然后说道:
“对,对不起。雷姆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请忘记吧。雷姆还是第一次向别人说这种事,所以说得莫名其妙……”
“呐,雷姆。”
雷姆嘴快地说着,想收回刚才的话。
昴打断了雷姆,呼唤她的名字。
他打破了沉默,是想说些什么呢?雷姆似乎很害怕去面对答案,但她还是抬起了头。
昴向雷姆说道:
“按你说的,你还真够笨的啊。”
“……啊?”
“在我看来,你有三点很笨。你知道吗?”
雷姆听不懂昴说的话,眼神变得阴郁。昴见状便笑了笑,说了句“真没办法啊”,然后用左手在雷姆面前竖起一根手指。
“为什么说你笨?第一点,现在还唠唠叨叨当时其实可以救我。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没看见我在你面前活蹦乱跳吗?脚也连在身上啊。”
昴摇了摇画满涂鸦的腿。雷姆似乎察觉到昴的话和自己的忏悔有所联系,但仍然无力地摇了摇头,说道:
“这只是结果论……”
“古人说过,结果好,一切就好。如果看过程评分,说实话我比你更加惨不忍睹啊。这个先不谈,第二点,就是所有问题都想自己一个人扛。”
昴抛了个媚眼,竖起第二根手指。
“虽然你为我失控,我真的很开心,不过也要看时间和场合。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和我们商量,那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方法。”
关于狩猎魔兽的问题,昴说的话有一定道理,这不言自明。
雷姆似乎为自己的武断感到羞耻,她没有反驳,一直低垂着头。
不过,现在说这些,只是事后诸葛亮罢了。
没心思细想的雷姆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也没有发现昴偷偷吐舌的动作。
“然后是第三点……你知道是什么吗,雷姆?”
“雷姆什么都,什么都不知道。雷姆总是做得不够,做得不好……”
“看,就是这个。这就是你第三个笨的地方。”
昴指着雷姆,指出她一直没从自卑中走出来。
然后他将竖起的第三根手指摇来摇去,说道:
“雷姆你啊,老是拼命吹捧拉姆,贬低自己……但如果拉姆在雷姆的立场上,我不认为她能处理得多好呢。她的体力不如雷姆,烹饪手艺也烂,工作会偷懒,嘴巴也不饶人……要说优点,也就有点深思熟虑吧!”
昴回忆起拉姆的表现,感觉她和雷姆讲述的理想形象大相径庭。
姐姐在各方面都不如妹妹。这对于她们两姐妹来说,本应也是一种共识才对。
但雷姆摇了摇头,否定了昴的想法。
“不,不是的。真正的姐姐更加厉害……只要有角,她不会是现在这样……”
“但是,拉姆现在就是没有了那只角啊,我又不认识有角的拉姆。”
雷姆总是会这样回答,来否定自己,却被昴打断了,然后昴继续说道:
“我所认识的拉姆,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样子。烹饪也好,缝纫也好,打扫也好,礼仪也好,措辞也好,都不如雷姆——不过,我倒也觉得这样正好。”
她的语气实在过于妄自尊大,偶尔跟她起个冲突也不坏。
和拉姆打交道时轻松随意,会让昴觉得很舒适。
“大概就只有雷姆你会介意有没有角这种事吧?把对方的优点和自己的缺点做比较,那当然只会沮丧啊。”
"……"
“雷姆你有拉姆没有的东西,你要承认这一点。雷姆你性格善良,努力不懈,拼尽全力,另外,胸部也比拉姆大。”
“……呃!”
“痛!喂,别泪眼汪汪地打我啊!”
昴回忆起自己和拉姆在森林里的简短对话。
感觉拉姆如今并不怎么在意自己是鬼族一员的事。
不仅如此,拉姆似乎还希望雷姆能释怀。
——昴不会自负地认为自己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说到底,昴的人生经历既短暂又浅薄,只是个嘴上厉害的毛头小子而已。
这种人的说教,怎么可能打动他人的心。
他不会自负,也没有想去打动他人。
因为她必须在自己心中得出结论,这种事无法去依靠他人获得答案,只能靠自己来想办法解决。
所以昴告诉雷姆的,只是他自己的心情而已。
“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肯定已经被狗咬死了。有你在,我才能得救,现在才会像这样活着。这不仅仅是依靠姐姐,还有你的功劳。”
“……如果是真正的姐姐,就会做得更……”
“也许会吧——但是,在场的人是你。”
雷姆懦弱地反驳,昴打断了她的话,将左手放在被握住的右手上。
雷姆猛地抬起头,接着昴虽然难为情,但也向她表达了感谢之意。
“还好有雷姆在,谢谢你。”
“……呃。”
听见昴的话,雷姆像是喉咙抽搐一般,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背过脸去,藏起表情说道:
“雷姆……雷姆一直在说,雷姆是姐姐的代替品……”
“别把自己定义得这么凄凉啊。再说,拉姆和雷姆的分类可不一样。毕竟一个是姐姐属性,一个是妹妹属性——根据具体情况甚至可以引发战争。”
两种嗜好绝不相容。两者都有各自的优点。
有没有理解的意思先不谈,但雷姆听了昴的话之后,便紧紧闭上了双眼。
“唉,她失去角的原因我没听说过,而且我也没有问她,所以不清楚,就当我自以为是地瞎说吧。”
昴用左手敲了敲自己额头——正好是雷姆长角的部位。
“既然拉姆没有角,那雷姆你去当她的角就好了。两个人一起合作无间,当那个所谓的‘鬼’就好了嘛。美好的姐妹情义可是最强的哦!”
“……唔。”
“而且啊,虽然你老说什么替代品,但雷姆却是无可替代哦,你可以想象,假设你不在了,拉姆会变成怎样?”
语塞的雷姆并不知道,但昴知道那样的未来。
他见过拉姆因为妹妹的死而绝望,打算竭尽自己的力量疯狂报仇的样子。
“但是……”
即使如此,雷姆仍然没有接受昴的说法。
让一个人接受他人的意见真的很难。雷姆肯定是长年累月抱着这种想法走到现在,所以她内心的疙瘩也没那么容易解开。
“我明白了。那么,就这么想吧。雷姆你把心目中理想中的拉姆和自己做比较,觉得自己无能为力。那么,你就把那个理想的形象给消除掉吧。”
“哪有那么简单,雷姆一直都和姐姐……”
“所以说,想要评价那就问我吧。我给出的评价,比你理想中的拉姆要现实得多。话先说在前头,我不懂察言观色,所以会诚实评价。既不客套,也不会婉转。我会要她好看。”
昴说着,用左手粗鲁地揉起雷姆的蓝发。
他见雷姆像是发痒似的眯细双眼,便轻轻地松了口气。
“在我的故乡,有句俗话是说‘和鬼聊起来年的话题,鬼就会笑’。所以啊……”
雷姆一言不发,任由昴摸头。昴侧起头继续说道:
“笑一个啊,雷姆。别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快笑一个。让我们笑着畅谈未来吧。让我们今后积极地谈谈,因为你一直以来的消极而错过的东西。总之,先从明天的事开始谈起吧。”
“明天……的事?”
“对,明天的事。谈什么都可以啊,例如说,明天的早饭是做日式还是西式,袜子是从右脚穿起,还是从左脚穿起,这种无聊事都可以谈。无论有多无聊,那都是明天才能去做的事,是未来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昴摊开手,向雷姆寻求回答。
雷姆犹豫了一阵,然后困扰地垂下眉梢。
“雷姆十分软弱。所以,肯定会依赖昴的啊。”
“没关系嘛,我也很弱,很笨,眼神凶恶,不懂察言观色,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沮丧,但是这些方面我会期待周围的人来帮我,我会依靠别人活下去。我们彼此依靠着前进就好。”
因为无论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所以才会一直把注意力专注在重担上,迷失了自己人生道路的前进方向。
如果像昴这样,打算两手空空地走过人生,那倒是很轻松。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在不知不觉间背上了行李——如果靠自己一个找不到前进的路,那和其他人彼此分担着前进就好了。不知道雷姆对此是怎么想的呢?
“让我们肩并着肩,笑着聊聊明天,聊聊未来的话题吧。和鬼笑着谈来年的事,其实是我的梦想。”
“……真是如有鬼助呢。”
“对吧?”
昴闭上一只眼睛,咧嘴一笑,雷姆也轻声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她的眼角忽然流出了泪水。扑簌扑簌,满溢的泪水永不间断,但雷姆仍然在笑。
雷姆又哭又笑,不久之后便为了压抑哭声和笑声,把头埋进了被子,但她的哭笑声仍然在宁静的房间中响起。
这一刻,昴一直温柔地抚摸着雷姆的头发。
右手一直被雷姆紧紧握住。
昴也一直轻柔地、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第3节
昴回忆起罗兹瓦尔邸的一周——那些周而复始的日子。
自己和雷姆、拉姆的关系,以及在宅邸中的立场。村子里的孩子们得救了,森林里的魔兽也被歼灭,再也不会发生危险。这将近二十天的冒险得到了令他想高呼万岁的成果。
对,本应值得高呼万岁才对。
“……我并没有生气。嗯,没有生气。就算我醒来后发现看护的人不见了,就算我想去找却被人牢牢地绑在椅子上,就算只有我一个人被丢到一边,我也不会因为这些事生气嘛。”
如果这个少女没有一边不高兴地用手指拨弄银发,一边给昴施加压力,那确实可以高呼万岁。
昴冷汗直流,默默倾听爱蜜莉雅的抱怨。
爱蜜莉雅来到这个房间已经有十分钟,但大半时间都被这种披着教训外衣的抱怨所占据。
只不过,她来探望时,首先担心的是昴的身体情况,见他安然无恙才放心地松了口气,然后就像重振了精神一般,抱怨起来。这一面体现出了爱蜜莉雅的性格。
“我,并,没有,生气。”
“是,爱蜜莉雅炭会生气是很正常的。是,对不起。”
“都说我没生气啦,真是的。不过,看来昴你也知道自己有错,那没办法了。我就接受你的道歉吧——真是的,不要让我担心啊。”
昴被爱蜜莉雅的气势镇住,连忙道歉。爱蜜莉雅告诫昴,然后向他展露出迷人的微笑。
太狡猾了,用那样的表情说这种话,让人怎能不屑一顾啊。
与雷姆和解之后,当女仆离开,爱蜜莉雅便紧随而至。
爱蜜莉雅教训完毕之后,她那青紫色的双瞳中浮现的只有担心昴的泪光,这让昴感到坐立不安。
“话说回来,昴真是经常受伤呢。明明来这里也是因为受伤……在那之后,才过了四天时间啊。”
“我也不是自愿受伤的啊?只不过这世界好像对我有点严格……所以,至少,爱蜜莉雅炭你就让我撒撒娇吧!”
“明明想宠你的时候,你却逃跑了啊。我不管了。”
“啊啊!浪费机会了!可恶,贝亚子你办事办好一点啊!”
昴大叫道,迁怒于一次也没来探望的无情卷发少女。
爱蜜莉雅听见昴的话,又想起了被丢下时的事,不禁发起了脾气。
“我在椅子上睡觉,一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了,吓得我钳口挢舌。”
“这年头没人会说‘钳口挢舌’了啊……”
“别开玩笑……帕克也是,故意不让我去追你们,要是罗兹瓦尔没回来的话,都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你明白吗?”
爱蜜莉雅噘起嘴,看上去有点生气,昴只能一个劲地蜷缩身子。
帕克按照昂的意思来周旋,以防爱蜜莉雅遭遇危险,而碧翠丝似乎是早早放弃了说服爱蜜莉雅,强行限制她的行动。
受到他们的阻挠,担心着昴的爱蜜莉雅心里肯定会非常难受吧。
如果被丢下的人是昴,他肯定也会这么想。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昴大概还是会把爱蜜莉雅留下吧。
“不过,又被你救了一次呢。”
“咦?”
“我说又被你救了一次啊。明明是为了向你道谢才把你请来,却又被你救了。真的很谢谢你。”
爱蜜莉雅合起双手,向昴露出了微笑。
昴看见此景,心中的大石头才终于落地了。
“不,没什么没什么。因为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已,而且这也是我自己的事——对哦,我成功了啊。”
昴一边说,一边感受着成功的实感。他心里刚才落地的石头就是这个。
回顾那二十多天的轮回日子——如今,昴已经看见了终点。
内心遭受了巨大的挫败感,但他所追求的东西,如今触手可及。
他现在终于感受到,自己获得了成功。
“我就知道昴会这么说,但这样的话,我可不会心安。罗兹瓦尔也一样,还有拉姆和雷姆,大家肯定都很想向昴道谢啊。”
“是吗……那么,我就接受大家的好意吧。让罗兹亲稍微改善一下我的雇佣条件,让拉姆、雷姆当我的专属女仆一段时间,唔呵呵。还,有!”
昴把手靠在嘴边,坏笑起来,然后左右摇摆身体,接近爱蜜莉雅,再指着略微缩起身子的爱蜜莉雅,说道:
“爱蜜莉雅炭也会给我奖赏吧?”
“好现实啊。如果我能办到……唉,之前你要求奖赏,也只是问了我的名字吧。”
“呵呵,可不能小看我的贪婪。这次我可没那么天真了,贪婪和欲望所激起的本能冲动正驱使着我!”
虽然昴没办法从床上起来,但也歪着身子举起双手,摆出胡闹的姿势。
爱蜜莉雅见昴来势汹汹,觉得他大概不会再提出象征性的要求,于是便摆正姿势正对着昴。
见爱蜜莉雅摆出一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的模样,昴便在脑海中检索“爱蜜莉雅奖赏列表”。
从甜蜜待遇到夜晚冒险,昴深思熟虑之后,从众多选项中挑选了一个答案。
接着他说道:“那么,和我约会吧,爱蜜莉雅炭。”
他决定重拾和爱蜜莉雅在二十天前的约定。
“约会?”
“意思就是两个人一起外出,看一样的风景,吃一样的食物,做一样的事,留下一样的回忆。”
“……这样就满足了?”
“这样最好了。”
最初的一步,正是从这里开始。
昴为了实现和她约会的夙愿,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辛酸。
在途中还积累起千思万绪,昴轮回的难度总是不断上升,但祈愿要在最后跨越的难关从来没有改变。
所以,这个约定,正适合用来为这段周而复始的日子结尾。
“我想向村子里的小鬼们炫耀爱蜜莉雅炭,那里也有花田之类的美景,哪怕只是随便走走,能和你一起去的话,对我来说就已经很特别了。”
“我觉得昴的字典里的‘欲望’,好像和别人的意思不一样。”
“随便你怎么说吧。总有一天,你这可爱的微笑也会因为我的厚颜无耻而僵住的,yes!”
昴竖起大拇指露齿一笑,又抛了个媚眼。
爱蜜莉雅见昴恢复了以往的样子,放松地笑了起来。
“好——我明白了。我就和昴去约会吧。”
“好!这才是!E.M.F(爱蜜莉雅炭·真心·仙子)!”
昴和爱蜜莉雅约好了,这让他手舞足蹈,欢欣雀跃。
爱蜜莉雅见昴在欢闹便松了口气,昴斜眼看了看她,然后抱着期盼身体尽快复原的兴奋心情望向窗外村子的方向——约会之地。
昴幻想着光辉的未来,忽然又想起了魔兽森林的事。
据说施加在昴身上的诅咒,已经全部失去了效力。
那就意味着魔兽被歼灭——一切都因为其中一头魔兽走过破损的结界,进入村子而起。
这次的事,通过一方毁灭另一方而画下句点。
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快感,想起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拼命用剑插入魔兽身体时体验到的触感。那种触感还残留在手心,记忆犹新。
那是夺取生命的触感。
这种触感,总有一天,肯定会被他忘记。
随着时间的流逝,如今在心中交织的思绪也会逐渐消失。
只不过,在忘记它的那天到来之前,自己究竟能够做些什么……
“昴。”
“嗯?”
昴听见呼唤便回过头去。
他眺望着远方的朦胧眼神,不知道爱蜜莉雅怎么看呢?
爱蜜莉雅站起来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房间,她美丽的银发在阳光下更加闪耀,仿佛能照亮昴的心。
接着,爱蜜莉雅看着沉默的昴,忽然微笑着说道:
“约会那天,带一束花过去吧。”
“……嗯。”
昴看见她的微笑,心想真是败给她了,连忙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在忘却的那一天到来前,昴打算把这件事烙印在自己心中。
虽然这只是一种伪善,只是强加于人的感伤,但他认为没有做错。
爱蜜莉雅的微笑,似乎也在告诉他这是正确的。
昴和爱蜜莉雅谈笑风生,一起度过了欢乐的时光。
——终于到来的第五天朝阳,温柔地照耀着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