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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腐朽的精神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97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0
第一章 腐朽的精神

第1节

昴仰躺在地上,视野被晴朗的蓝天所填满。

屈指一算,昴被召唤到异世界之后,已经度过了大约两个半月的时间。

在这期间,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以这种形式仰望蓝天了。

厚厚的积雨云遮住了太阳,但灿烂的阳光穿透了云层照耀大地。

昴一边感受着耀眼的阳光,一边不着边际地思考着。

“说起来……来到这边之后还从没遇见过下雨天啊。”

深夜的淅沥小雨和黄昏前后的骤雨倒是经历过好几次,但昴目前还没遇见过能下一整天的连绵大雨。

就卢克尼卡目前的气温来说,穿长袖会感觉稍热。若是从体感上而言,现在的季节算是原本世界的六月,又或是入秋的九月吧。

从降雨量少的情况来看,也许这边的世界现在正处于旱季。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正当昴躺着思考的时候,忽然有一道声音向他搭话。

昴抬起头,看着站在眼前的一位老人。

老人身材高大,身穿一套纯黑的管家制服,健硕的身体令人猜不出年龄,腰板也挺得笔直。老人细心地抚摸着浓密的白发,展现出优雅的举止。

他柔和的脸上铭刻着稳重的皱纹,有着一派温厚老绅士的风度,手里却拿着一把长长的木剑。

“不,还没完。刚才我只是思考了一下哲学问题。”

“哦,那真令人感兴趣。请问您思考了什么?”

“上面是大火,下面是洪水……猜猜这是什么?”

昴抬起双腿,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身体内部依然感到沉重,但跌打的痛楚几乎没对行动造成影响。

昴轻轻转动手脚检查身体状况,然后把手上的木剑转来转去,对准自己的前方——威尔海姆。

“那么,再过一招,请你多指教了!”

“顺便问一句,刚才那道哲学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啦——自己尿了床反而向别人发火。”

昴以戏言回应,然后向前踏出一步,压低身子像画半圆一样挥出木剑。

剑尖划破长空,乘风的一击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但是……

“唔啊!”

“您的手、脚、脖子、腰还有脸,都用力过猛了。”

威尔海姆用木剑招架住昴使出的一击,以一套流畅的动作化解了进攻。昴原本瞄准老人头部的一击却从老人的头顶上歪了出去,接着老人转过身,让木剑在手掌上起舞。

威尔海姆的木剑轻轻划过了昴的头部、喉咙、心窝、下体——人体中线上的几个要害部位,仅凭轻触所形成的冲击就把昴整个人打飞。

老人的反击技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因此昴基本没有受到伤害。但是,要害处所受到的冲击仍然使昴喘不过气来,他没能保持身体平衡而摔得发出惨叫,好一副狼狈相。

“唔呃!”

背部撞击地面的痛楚让昴眼冒金星,正当他摆成大字倒在地上的时候,眼前再次出现了嘲笑他的蓝天。澄澈的天空不知为何令人感到憎恨。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威尔海姆平静的呼唤声中没有抑扬顿挫,既不含讥讽也不含侮蔑。

这句询问昴意思的话,也已经数不清说过多少次了。

“你还真努力啊。”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正愤恨地仰望蓝天的昴,顺着那道声音扭头望去,接着他便看见一个靠在阳台栅栏上的女人,在俯视着呈大字躺在庭园里的自己。

“之前只是听见声音而已,但看来你真是干劲十足啊。”

一名长着绿发的美丽女子撑着扶手,俯视着昴等人。

她有一头光泽近乎黑色的长绿发,所散发出的凛然之气能令人自然地端正态度。一件像是男性军服的衣装包裹着她富有女性特质、凹凸有致的身体。

她既是这栋宅邸的所有者,也是威尔海姆的主人,即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

库珥修虽然正值妙龄,却已经是就任国家要职的才女——在如今的卢克尼卡王国中,她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是库珥修大人啊。我们妨碍您办公了吗?”

“不,我正想歇一会。你们不用介意。”

库珥修大度地对威尔海姆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转向躺在地上的昴。

“而且,我不想傲慢得不容分说就否定他人的努力,就算是让我雇佣的部下陪着玩耍也一样。威尔海姆,你就尽管听他使唤吧。”

“明白了。不过,虽然您这么说……”

库珥修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下达了许可,威尔海姆则深深鞠躬以作回应。

然后老人稍稍斜眼望向昴问道: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我可没那么不懂察言观色,不打算在这种情况下说结束。”

昴一边拍打沾满草的身体一边站了起来,转动身体做了第三次——不对,是第十几次的身体检查。然后,他把指关节掰得啪啪作响,呼了口气。

“在美人的关注下被打得落花流水,这对男孩子来说可是很难受的event。我的男子气概计量槽都掉光了。”

威尔海姆把木剑扔了过来,昴轻松接住了它并苦笑道。

“没必要介意,我也不是第一次看卿被痛打了。”

“唔呃。”

头顶上传来毫不客气的一句话,让昴按住胸口呻吟起来。

“我只是听说了事情经过,但感觉库珥修大人刚才的话说得太直接了。”

“是吗?”

听见威尔海姆的话,库珥修摆出温厚的神情,扬起了眉毛。

“敌不过实力远超自己的对手,这点可谓自明之理。但即便如此,只要能展示出自己不会屈服的志气,我倒觉得就算会心生懊悔,也不可能感到羞耻。”

库珥修摸着下巴陈述了自己的看法,让昴稍微感到尴尬。

昴前些天的丑态居然受到库珥修的好评。虽说这只是她单方面的评价,但也令昴感到意外,而且昴还想起了在丑态之后发生的人生中最大的失败。

那就是在王城休息室里发生的最惨、最糟糕的离别瞬间。

“就我看来,反而是昨晚的事更加难以接受。我只是间接听说……但考虑到卿的心情,足以看出卿的悲愤。”

“……啊哈哈。”

库珥修的目光之中混杂着同情的色彩,让昴干笑着挠了挠脸颊。

昨晚,“剑圣”莱因哈鲁特专程奔赴库珥修的宅邸来拜访昴——

不过是半天前发生的事情,却只能让人作出这样的反应。

“而且,如果说在女士的关注下接受指导会令卿感到痛苦,那卿早已痛苦过很多次了吧?”

库珥修看见昴的表情产生了变化,便回到之前的话题上。她从扶手上探出半个身子,若有所指地注视着庭园一角。

那里静静地站着一位一直保持沉默的蓝发少女。

昴发现库珥修在看着那位少女,便尴尬地皱起眉头说道:

“……在自家人面前蒙羞,会有另一种感受啦。”

“我觉得一直在未来敌人的手掌心上暴露自己的手牌也是一个问题……不过,既然我请了那样的人进屋,那我也算是卿的同类了。看来自己的内心还真是意外地难懂啊。”

库珥修向昴答道,同时又像是以这份答案自省一般点了好几次头。经过一番沉思之后,她开始呼唤眼前的威尔海姆:

“威尔海姆。”

“在。”

“我想活动一下身体,等我处理完剩下的公务就下去你们那边。虽然比预定要早一些,但今天的指导就拜托你了。”

“明白了。请您慢慢准备。”

“就我现在的心境来说,这个要求有点困难啊。”

库珥修微笑着离开了扶手,然后挺直腰杆回到办公室。

她的举止威风凛凛,绿发犹如舞动一般摇曳着并柔和地反射日光,然后便离开了昴的视野。眼见此景,昴吐了口气,把些微的紧张感一并呼出。

居然会因为不被他人注视而露骨地感到安稳,让昴不禁对自己苦笑。

说实话,昴不擅长应付库珥修这种类型的女子。

她的眼神真挚而坚定,澄澈得仿佛能洞悉昴的内心深处。她率直诚实的性格和受信念支撑的言行,经常会让昴感到无地自容。

库珥修充满自信、品格高尚,对自己理应完成的使命没有一丝迷惘。

昴自然地将她和自己目前的立场作比较,然后不由得感觉自己实在太可怜了。

“差不多该结束了。”

昴为了转换心情而摇了摇头,而这时候威尔海姆面对面向他说道。

“不是疑问句了,也就是那个意思吧。”

威尔海姆缓缓地架起木剑,昴从他的话中没有听出疑问,便明白这段严苛又平稳的时光要结束了。

威尔海姆看见昴的黑眼珠中蕴含着真挚的遗憾之情,便微微苦笑起来。

“既然库珥修大人这么说,那我也必须完成剑术指导的职责。因为卡尔斯腾家雇佣我的一半原因就在于此。”

“我不会继续任性要求啦。本来就已经让你特地抽时间来陪我了,再奢求更多会遭天谴的。”

昴一边感受练剑结束的寂寥感,一边从正面架起木剑。

虽然在读初中时就放弃了剑道,但昴依然学会了剑术基础。威尔海姆看见昴心境平和、笔直伫立的样子,就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我要上了。”

“随时放马过来。”

昴遵循宣言,踢着尘土奋勇向前。

没有用牵制或是别的手段,昴堂堂正正地从正面使出一击。

从正上方劈头砍下的一剑却落空了,剑尖失去了准头而插在大地上。昴没能击中目标,他踏在地上,身体因惯性向前摔了过去。

然后……

“呃!”

昴感受到无数斩击犹如闪电一般痛击着身体。

第2节

自从菜月昴来到库珥修·卡尔斯腾的宅邸以来,已经过了三天。

卡尔斯腾公爵的宅邸位于王都上层、贵族街的最深处——极为金碧辉煌的豪宅群的一角。据说这只是她在王都逗留时使用的别墅,规模姑且不论,豪华的内部装潢甚至凌驾于罗兹瓦尔的大宅。

不过,这种过头的室内装潢肯定不是库珥修的个人爱好,而是在来客众多的王都内的特别设计——贵族所必须的盛大排场吧。

在这三天里,昴经常看见客人前来拜访宅邸——

莱因哈鲁特·梵·阿斯特雷亚的来访,也是其中之一。

这件事就发生在半天之前,还给昴留下了苦涩的记忆。

“我没能制止练兵场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为自己袖手旁观而感到羞耻。”

昴答应了莱因哈鲁特的见面请求,而莱因哈鲁特在昴面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

在被魔法灯照耀的卡尔斯腾邸门前,莱因哈鲁特低头向昴致歉。

被称为“剑圣”、集全国人的信赖与尊敬于一身的人物居然向昴致歉。昴本以为自己没脸见他,结果反而被莱因哈鲁特的行为吓了一跳。

“慢,慢着慢着慢着。为什么你要道歉啊?你根本没做错什么吧!”

“可不是这样啊,昴。你和尤里乌斯都是我的朋友。没能阻止朋友们的争斗,就是我的失德。”

“朋友……”

此时,昴听见全世界排名第二不想听见的名字,便轻轻吸了口凉气。

但是,说出这番话的莱因哈鲁特并没有恶意。昴反而甚至想感谢莱因哈鲁特那时候没有插手。一旦他出手,昴的凄惨相肯定比现在更加不堪入目。

昴和尤里乌斯之间的那场决斗——即使看起来几乎不能称之为决斗,也不能假手于人来决出胜负。只有这一点一定要保持体面。

莱因哈鲁特的歉意,不过是源自一种不应该有的罪恶感。但他依然认为自己必须前来致歉,正是这份诚实让莱因哈鲁特成为“骑士中的骑士”。

“哎,不管怎么说,你肯专程来一趟让我很开心。你现在肯定也有很多事要忙吧?”

“我倒是不想用天秤去衡量繁忙和友谊孰轻孰重。不过一旦错过今晚,恐怕得有一阵子没机会向你道歉了。”

“一阵子……莫非你要外出吗?”

“我要离开王都,带菲鲁特大人去我的老家。毕竟菲鲁特大人还有很多必须学习的知识,而且也有必要教导新雇来的人们。”

莱因哈鲁特微微苦笑道,但从笑容之中能窥探出他对将来的辛劳充满期待。看来,至少莱因哈鲁特那一边并没有担忧是否能建立圆满的主从关系。

“你和菲鲁特相处得还好吗?”

“那位大人的想法虽然奇特,却是前所未有的。当她的能力配得上她的志向和器量时,肯定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我只需要努力为她的未来助上一臂之力。”

“是吗,那太好了。”

听见莱因哈鲁特毫不犹豫的回答,昴不禁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昴不敢直视他。红发青年不把苦难当成是一种痛苦,也没有烦恼自己与主君的关系,他在遵循自身使命的问题上,没有一丝的忧虑。

莱因哈鲁特的风采和昴如今的惨状相比,实在是大相径庭……

“你在后悔吗?”

莱因哈鲁特看见昴撇开了视线,便关切地皱起了俊美非常的眉毛。

后悔——他说出的词语浮现在昴的脑海之中,让昴咬紧了嘴唇。

要说后悔的话,昴一直在后悔。昨天后悔之前的事,今天后悔昨天的事。到了明天,他肯定会后悔今天的事吧。

如果说活着就是不断作出选择,那么昴活着就是不断后悔。

昴情不自禁地渴望着自己未曾选择的未来,希冀着和当前不一样的世界。

“我不会轻率地说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我也和你一样为那时候的事感到羞愧。我最开始也说过,我很后悔。”

昴沉默不语,莱因哈鲁特低下了头。

莱因哈鲁特的话差一点就说中了昴心中的懊悔。但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立场不一样的话,观点也会不一样,昴和莱因哈鲁特的看法并不一致。

所以昴做好了心理准备,决定无论莱因哈鲁特说什么都不为所动。

不过,昴的决定……

“那一天的决斗……你和尤里乌斯的战斗没有任何意义。我明知这一点却什么都做不了,导致你受到不正当的伤害。我一直都为自己坐视不理而感到内疚。”

听见这句话后,昴的短暂决定便告结束。

“没有任何意义?”

“嗯,是啊。你和尤里乌斯在那种场合交手有什么意义?你只会受到伤害,尤里乌斯也只会玷污自身的履历而已。你知道他在那场决斗之后受到了禁闭处分吗?尤里乌斯现在肯定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吧。”

昴还是第一次听说尤里乌斯受到了处分,因而颇感意外。

当时尤里乌斯受到相当多的骑士观众支持,让昴以为他已经做好了之后的疏通工作,可没想到他居然会受到处罚。

但是,昴不认为尤里乌斯会为那件事感到后悔。

唯独这一点,曾用木剑和他刀剑相交的昴是了如指掌的。

但莱因哈鲁特没有察觉到昴的心中所想,带着饱含诚意的眼神倾诉道:

“只要你们抽出时间来,应该可以一起冷静地坐下来谈谈。可以的话,就由我来安排会面吧。只要你们能够和解,就可以把那场决斗的芥蒂当成不存在。”

“你是说把那场决斗当成没有发生过?”

“是啊。虽然有点难于启齿,但尤里乌斯平常是个通情达理的诚实男人。只要开诚布公谈一次,你们很快就可以解除误会……”

“莱因哈鲁特。”

昴喊出莱因哈鲁特的名字,打断了他恳切的话语。

红发青年闭上嘴,用清澈的眼神注视着昴。他那双倒映着苍穹的眼睛之中,没有一丝负面的感情。

也就是说,莱因哈鲁特的话是认真的。

他真的不懂那场决斗的意义。

他无法理解两种不可让步的矜持之间的冲突。

“我理解你的心情,也觉得很开心。你真是个大好人。”

“那么……”

“但是,我不会接受你的提议,我不可能接受。话说完了。”

昴斩钉截铁地说完便转过身背对莱因哈鲁特,让红发青年惊讶地屏住了呼吸。接着昴穿过大门打算回房间,莱因哈鲁特则下意识地向他的背影伸出手。

“莱因哈鲁特,你是个顶天的大好人。你刚才的话没有一丝恶意,一切行为都是出自纯粹的善意,没有半点虚假,我很清楚……这个我很清楚。”

听见昴的话,莱因哈鲁特停下了动作。

昴一边透过背后感受他的行动,一边头也不回地走过大门。

然后昴说道:

“但是,光是这样可不行。我不能让你……剥夺那场决斗的意义。”

昴也好,尤里乌斯也好,见证决斗的骑士们也好,都不会希望这种事情发生。

那场决斗是有意义的,有着千真万确的意义。

即使“剑圣”莱因哈鲁特无法理解这一点……

“就算是这样……你在那场决斗里获得了什么?不是只有损失吗?”

莱因哈鲁特打算道尽千言万语,来填补渐行渐远的昴和自己的距离。但是,他为此选择的言辞,却对谈话造成了决定性的结果。

“和爱蜜莉雅大人的事也一样,你……”

“今天你就回去吧,莱因哈鲁特。趁你的主人没寂寞得呱呱叫之前赶快回去。”

此时,昴听见全世界排名第一不想听见的名字,便敷衍地回应剑圣。

响亮的大门关闭声,为二人今天的道别画上句号。

“不用你多管闲事。”

昴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便咬牙切齿地说出不敢当面说出的恶语。

他噘起嘴,使劲挠着头,想掸走那段崭新的记忆。

“不可以啊,昴。你撞伤了头,所以请不要乱动。”

一道充满慈爱的声音,轻抚着昴的耳膜。

昴正躺在地上,他把视线稍稍向上抬,看见一名蓝发少女正微笑着俯视自己。

少女穿着一套以黑色为基调的裙子,裙摆长度改得较短。她跪坐在草坪上,让昴的头靠在她的大腿上享受着膝枕。她是一位容貌可爱的女仆——雷姆。

雷姆被吩咐担任昴的贴身女仆,她一边用手指梳理昴的头发一边低语道:

“特训辛苦了。请放松下来,在雷姆的膝枕上休息一阵子吧。”

“特训……也没到这种程度吧,只是单纯的进攻练习而已。你看着会很无聊吧?”

“不,怎么会无聊。雷姆只要能和昴一起就足够幸福了。”

雷姆的全盘肯定像雨点般洒向昴,让躺在膝枕上的昴无法正面应对。

连昴难堪的样子,雷姆也抱着好意去看待。眼见此情此景,昴只好用手掌捂着脸,不敢看着她。从开始到结束,她一直关注着刚才那场等同于被戏弄的练习,因此昴的内心满是大写的尴尬。

昴想借此掩饰自己的感情,雷姆却什么也没对他说。

她只是怜爱地承受着昴的重量,温柔地梳理着昴的黑色短发,犹如要让昴想起时间依然在流逝一般。

“雷姆,我说啊……”

昴无法忍受沉默,率先开口表示投降。

他沙哑的声音让雷姆的手指停了下来。她一直等待着昴开口,于是昴接受了她的好意,隔了好一阵子才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我……很丢脸吗?”

说完,昴又自问究竟想让她怎么回答。

是想让她认同,还是想让她否定呢?寻求的评价范围又是从何时开始到何时结束?是现在,又或者是三天之前,甚至是更早以前……

“很丢脸啊。”

紧接着,雷姆爽快的肯定声便打断了昴的自问。

“原来你觉得啊。那为什么要和这么丢脸的我一起留下来,是有人吩咐你吗?”

烦恼的问题被迅速解开,让昴从下方瞪着雷姆表示抗议。

倒映在昴视野之中的雷姆,缓缓地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刁难。

“觉得丢脸和待在一起没有矛盾啊。而且,就算没接受命令,雷姆肯定也会和昴一起留下。”

“……为什么?”

“因为雷姆想这么做。”

回答很简洁。

被雷姆正色回答道,昴一时间接不上话。他心想必须说些什么,犹豫了一阵子,最后发现雷姆的答案让自己的内心轻松了不少。

她就像是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自问自答,悄悄送上了另一个莫名其妙的回答一样。

“雷姆……你还真了不起啊。”

“是的。不过,姐姐要更加了不起哟。”

“我唯一不能理解的就是你的拉姆至上主义,不过的确很了不起。”

昴举手表示投降,然后闭上眼睛、放松全身,把头紧紧地枕在雷姆的大腿上。

雷姆再次把手指插进昴的刘海里,一边拨弄他的头发一边说道:

“雷姆是为了帮昴做昴想做的事,才会留在这里。”

“这么一来,就像是我想你看着我被痛打,然后再让你赞同我这种丢脸没出息的自虐做法一样。”

“难道不是吗?”

雷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侧起头,带着纯真的眼神问道。

看见此景,昴只能用鼻子深深呼了口气,以沉默作答。

二人共度着无人打扰的宁静而怠惰的时间。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留在这里会妨碍库珥修大人练剑的。”

“再躺一下。我撞到头了,现在动起来可能会有危险。”

雷姆打算站起来,但昴抓住她的大腿,侧着躺在上面撒娇。

“好的。既然昴想再休息一下,那就这么办吧。”

雷姆放松了力气,接受了昴的提议。

昴享受着她无限的温情,深深地沉溺在不可自拔的安稳之中,不去考虑自己不愿去想的事情——

从国王选举宣布开始的日子,也就是昴和爱蜜莉雅诀别的日子算起,已经过了三天。

菜月昴一路畅通地不断腐朽着。

第3节

只要有时间思考,昴便会思考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明知是令自己厌恶的记忆,但每当昴回过神来,他总会发现自己的思绪回到了那一天傍晚,无数次想起银发少女背对着自己远去的光景。

每当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昴便会思考自己究竟缺少了些什么。

昴也知道自己说的话太过分了。

那时候受到刚被痛打一番的影响,爱蜜莉雅接二连三的质问也让自己应接不暇。当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喊出的话背离了真正想说的内容。

结果,那些话导致了自己和爱蜜莉雅分道扬镳。

那是下意识说出的话,所以只是当时的信口开河?

正因为是下意识说出的话,所以恰恰是一直动摇内心的真实想法?

关心对方以及想得到对方的承认,两种想法都是真实的。

昴如今已经弄不清楚,当时自己的真心究竟如何。

“……哥,小哥。喂!小哥!”

近在耳旁的低沉叫喊声,将昴沉浸在自问自答海洋中的意识拉回到现实。

昴眨眼以作回应,接着在昴面前扯着粗厚嗓子的人物便无奈地耸了耸肩。

“拜托了,小哥。别摆出这副可怕的眼神站在别人的店铺前,会赶跑客人的啊。”

昴面前这位面相凶恶的刀疤脸男人正皱起眉头大发牢骚,他那道纵贯脸庞的伤痕令人印象深刻。

刚回到现实就要直视这张冲击力极强的脸,让昴静静地揉了揉眼睛。

“我说啊,大叔,我觉得瞪眼来威胁客人可不妥。”

“没那回事!我反而是在担心你!你被一个衣着乱七八糟的家伙带走,而且我还联系不上你托我留言的罗姆爷,真想告诉你我当时究竟有多慌张啊!”

男人怒气冲冲地大叫,还用粗壮的手臂拍打柜台。连放在货架上的水果都被他震得从篮子里滚了下去,差点就要散落在喧闹的大街上,但是……

“可不能浪费食物啊。”

雷姆掀起裙摆,犹如舞蹈一般跳落在店门口。她手上提着的篮子和店头摆着的篮子一模一样,落下的水果全被她用篮子轻柔地接住了。

“哦,谢谢你,小姑娘。”

男人——卡德蒙松了一口气,赞叹了雷姆的绝技。他从雷姆手上接过篮子,然后一边瞄着昴,一边压低声音向雷姆说道:

“我不会害你的,你就听我的劝,赶快离这个眼神凶恶的小哥远点,否则你会遇到不幸的。”

“你在教唆她什么啊?可不能说些没有根据的胡话啊,喂。”

“我说的可不算没有根据。再说,你之前带过来的是另一个女孩吧。之前那女孩……啊,不知道为何记不太清了,但既然记不清,那就是说现在这个女孩要更加可爱吧。你这花花公子下地狱去吧!”

“你还把我当成花花公子了,我有那么出息吗?话说回来,你为什么……”

昴原本想问他为什么忘记了爱蜜莉雅,但话到一半就停住了嘴。

卡德蒙之所以会忘记爱蜜莉雅,是由于妨碍认知的魔法影响,那是为了隐藏爱蜜莉雅的真实身份而施加的。昴记起了这件事,紧接着又因为想起了爱蜜莉雅的面容而感到心痛。

卡德蒙看见昴沉默不语便感到莫名其妙,然后向雷姆说道:

“你看啊,他那不知廉耻的态度。你为这种人尽心尽力也只会难过啊。”

“谢谢您的关怀。不过,雷姆心甘情愿。”

雷姆脸颊泛红,斜着眼窥探昴的表情。卡德蒙看见她热情的目光,也许是觉得再说下去就太不知趣了,于是遗憾地闭上了嘴。

“话说回来,今天街道的气氛和平常不一样啊。虽然人还是很多……但感觉有些浮躁。”

昴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含糊其辞,便望着人海改变话题。

“看上去,停下脚步的人比平常更多……是吧?”

“你观察得意外仔细嘛。哎,是啊。发生大事的时候,无论是什么事件,对商人来说都是商机。现在就算只有风言风语,我也希望能让更多人聚集在这里。”

卡德蒙点头认同了昴的感想,然后拿起一个摆在店头的水果啃了起来。昴看见店主在红色果实上留了个牙印便惊呆了,说了句“这可是商品啊”,然后又继续说道:

“不过,我完全不知道水果店该怎么从国王选举骚动里找到商机就是了。在起步的时候就已经落在别人后面,这已经算一种天赋了吧,大叔。”

“别说胡话。总之,就是因为这件事,才让交头接耳的人比平常多。现在肯定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吧。你看那边。”

卡德蒙狼吞虎咽地把水果吃到只剩果核,然后指向竖在路旁的一个招牌。即使市场里排满了一堆拼命想引人注目的招牌,那个高高立起的招牌依然能强调出自己的存在感。

“不过,上面写的可不是伊文字,我看不懂。”

“怎么,你还真不用功啊。那你是看不懂我的店铺招牌写着什么了?”

“感觉写着些像是伊文字的象形文字,不过字写得太难看,我看不懂。”

昴用嫌弃掩饰自己偷了懒,让卡德蒙一阵无奈。

“那么,那个招牌上究竟写着什么啊?”

“至少标题我说过很多次了吧。是‘国王选举开始’啊。”

看到昴不得要领而皱起眉头,于是卡德蒙粗暴地挠了挠头。

“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去读给你听听吧。小姑娘,拜托你看一下店。”

“明白了。”

卡德蒙像是理所当然一般抛下工作,再加上雷姆也乐意协助他,二人自然的协作让昴感到极其不协调,于是昴耸了耸肩说道:

“别轻易就让门外汉看店啊。还有雷姆,你也别随便答应。”

“只是按价格牌收钱,再把商品交给客人和找零钱而已。反正不会有客人来的。”

“你终于自己说出这话了!”

卡德蒙摆出一副将错就错的表情,他在雷姆的挥手送行下,带着昴一起走向招牌旁边。

“话说回来,不论男女老少都对国王选举兴致勃勃啊。大叔你是怎么想的?”

“是啊。不过,虽然谁当国王这种大事轮不到庶民管,但也不能忽视群龙无首的问题。我真心希望赶快定下来。”

听见昴发问,卡德蒙露出苦涩的表情答道。

“可是,这么说可能不妥,不过只要有贤人会的那些人,国家就能正常运作吧?没有国王的状况对国民能有多大影响?”

“喂喂,你那副凶恶眼神就够逗了,别再拿其他事开玩笑了。在运作国家方面,国王确实是个摆设,而且也遭受过恶评……但王族是和龙订立盟约、一代代继承下来的,卢克尼卡能和南方的佛拉基亚只发生小冲突就算完事,也是因为受到龙的保护吧。”

北方的古斯提克,东方的卢克尼卡,西方的卡拉拉基,南方的佛拉基亚。

这些就是支配这个世界的四个大国的名字。听说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小国,但似乎都分属于这四个大国。

“佛拉基亚帝国……如果没有龙的保护,他们就会攻过来吗?”

“因为那个帝国的宗旨就是富国强兵、弱肉强食。据说在四百年前、龙和卢克尼卡缔结盟约为止,两个国家一直在交战。听说他们直到现在都对当时龙插手干预一事恨得牙痒痒。”

“这就是国民对缺少王家领导的看法吗?”

“就算不是这样,国家群龙无首也会让国民坐立不安啊。先王即使不算贤王,但也不是昏君,我反正是这么认为的。”

二人穿过由不同人种交杂的人海,来到比身材高大的卡德蒙还要高的招牌前。昴混在一同仰望招牌的人群之中,伸长脖子浏览自己看不懂的文字。

“上面写着的是国王选举开始的通告和概要。看来是要在三年后的亲龙仪之前定下国王,再执行之后的仪式。然后就是简单介绍了下候选人。”

卡德蒙帮昴读出招牌的内容,但这些全是昴已经知道的事,他顿时就泄了气,不过最后的“候选人”一词吸引了他的注意。

卡德蒙斜着眼看到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像是理解了什么一样对昴微笑道:

“你很在意候选人吗?国王选举候选人一共有五个。其中名气最大的应该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以及那个叫安娜塔西亚的合辛商会会长吧。”

“那个库珥修公爵是个名人吗?”

“她可是公爵大人吧?她的大名在王都里是无人不晓,听说是个年纪轻轻就继承家业的女公爵,而且她在王国史上也算是个杰出的才女。毕竟她是凭借在卡尔斯腾领地的首战战果才继承了家主之位,这在王都里也是人们谈论的佳话。”

“首战……”

“当时卡尔斯腾领地里出现了强大的魔兽,公爵……就是前任公爵,在那个时候负了伤。她代替前任公爵指挥部下迅速平定了骚乱,从此就声名远扬。原本坊间就传闻她才华横溢,而她的父亲能把家主之位让给当时年仅十七岁的她,人们这才知道她的器量之大。”

昴听说了对库珥修非同寻常的评价,愈发觉得自己丢脸。

卡德蒙没有察觉到昴的心中所想,他一边用手指抚摸脸部的伤痕一边说道:

“合辛商会也一样,是个生意人都知道他们最近几年发展迅猛。代表商会的年轻少女——安娜塔西亚吞并大商会的事迹,简直和‘荒地的合辛’的奋斗传记一模一样。她甚至被人称为‘合辛再世’。”

卡德蒙谈起安娜塔西亚时给人一种自豪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同为商人而产生了共鸣。一介商人当上了国王候选人,灰姑娘的故事在这里可谓发挥到了极致。

凛然举止令人印象深刻、遵循着自身钢铁信念的库珥修。

以及有着浅紫发和颇具特征的华贵关西腔的安娜塔西亚。

招牌上的内容和在选举现场里听到的没有区别。公告文章向市井彻底宣布了选举实情,不会令人产生过度的不公平感。

“总而言之,目前传闻这两个人是国王选举的大热门。不过比起来自其他国家的商人,我个人倒是认为王国重臣库珥修大人更有可能获胜。”

“我听说过她是最有力的候选人。”

不过,她本人在之后表明的信念,应该会让她的评价产生巨大震荡吧。

但即使如此,库珥修的地位和家世肯定会成为她的强力后盾。就尚未了解她演说的市井小民看来,让库珥修登上王位肯定是最自然的继承方法。

“最热门的是库珥修小姐,她的对手是安娜塔西亚……这么一来,大冷门是谁?”

“大冷门太难定了。除了刚才那两人,剩下的三个人都没有名气。”

卡德蒙读出剩余三个候选人的名字,一脸困扰地抱着胳膊。

“我在王都住了这么久都不认识这些人。这个叫普莉希拉的候选人,从家名来看姑且算是一名贵族,但剩余的两个人连家名都没有。不过说实话,连合辛商会的商会长都能入选,我实在是搞不懂候选人究竟是怎么选出来的。”

关于这个疑问,昴感觉如果自己不是知道内幕,肯定会和卡德蒙有着同样的意见。

候选人有公爵家家主,又有他国的年轻商会长,然后是不知名的旁系贵族,剩余的两人甚至是连家名都不清不楚的来历不明之人。

对于不了解选拔标准的国民来说,这些信息太不明确了。不过,即使昴知道是由象征龙的徽章来选拔候选人,也不明白龙是按照什么标准来选出她们的。

当然了,他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龙是看脸来挑选的。

昴不禁为无聊的臆测失笑,正当他要笑出声的时候……

“可是啊,他们居然挑选半妖精来当候选人,我只觉得他们肯定疯了。”

卡德蒙眯细眼睛,厌恶地撅起嘴唾弃道。

“上面写了候选人的部分来历,好像有一个叫爱蜜莉雅的半妖精……半魔被选上了。简直是胡闹。”

“你说……半魔?”

“这个称呼最适合魔女的家眷了。也不知道那些大人物在想些什么。”

卡德蒙瞪着比他高出两个头的招牌,目光里包含着浓烈的恨意。

听见卡德蒙的话,昴没能立即作出反应。

因为昴对这个刀疤脸店主有不少的好感。

他是昴在异世界的第一位交谈对象,再次与他相会并进行交流后,昴觉得他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人物。与凶恶的面貌相反,他是个善良豪爽、深爱妻女的好汉——至少昴坚信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这样的好人竟然会理所当然地说出诽谤中伤他人的话,让昴不得不感到意外,而且话的内容是昴绝对不会置若罔闻的。

“不可能所有半妖精都和那个什么魔女有关系吧。”

“啊嗯?”

所以,昴不禁脱口而出反驳了他。

昴一边看着露出诧异神情的卡德蒙,一边顺着自己的感情继续说道:

“就,就算是半妖精也别一竿子打死啊,不要随便对她失去信心。那个叫爱蜜莉雅的女孩,说不定也非常……为国家着想啊。说不定是个很了不起的好女孩啊。”

“慢着,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拼命给她开脱,但你可别说那种像是在袒护半魔的话。要是被人听见就麻烦了啊。”

“哦,是啊。老爹凶神恶煞地说陌生人坏话的样子,当然不想让来商店参观学习的女儿看见嘛。”

听见昴饱含强烈讥讽的话,卡德蒙只好用手扶着额头说道:

“我知道了,别这样啊。我为我的失言道歉。哎呀,是我错了。”

“呿。”

虽说卡德蒙只是无可奈何地率先道歉,但这算是成熟稳重的应对,于是昴也就此作罢。可是,正当昴打算结束这个话题的时候,卡德蒙却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啊,你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不过半妖精根本不可能当上国王。”

“你还在提这事……为什么,是因为‘嫉妒魔女’吗?你是想说因为那个魔女是半妖精,所以其他的半妖精也是危险人物吗?!”

“就是这样。”

昴因为再次产生争论而感到焦躁,对他来说,卡德蒙这句话听起来格外冷漠。

“你又这么说……”

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发现卡德蒙看过来的眼神之中充满了畏惧。

“魔女很可怕。这是理所当然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我不知道你有多无知,但至少大多数人都会因为同一个理由躲避半魔。”

“唔……”

“听好了。魔女——‘嫉妒魔女’是非同寻常的怪物。四百年前,魔女的暗影吞噬了一半的大陆,无数有名的英雄和龙都倒在她面前。要是没有神龙的力量、贤者的知识还有当时的剑圣,世界肯定已经灭亡了。”

卡德蒙所罗列出的,是昴从未听说过的词语和无法忽略的内容。昴注视着表情严肃的卡德蒙,就连想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明明‘嫉妒魔女’犯下了如此大的罪孽,我们却对她的真实身份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她是个长着银色头发的半妖精,然后就是语言不通、无法交流。不仅如此,她好像还憎恨世界的一切,到处破坏。”

仅靠单调的字句,绝对无法准确形容卡德蒙颤抖的瞳孔中闪过的感情波浪,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的真情实感。

正如昴在绘本里看到的一样,魔女的传说以书面和口传等各种各样的形式一直流传至今。其具体内容会因叙述者而产生改变,但最后都会归于同一个结局——绝对性的恐怖,给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的内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魔女是恐惧的对象,大家都害怕那个来历不明的魔女。所以,只要她和已知的魔女容貌有共通之处,就足以让大家躲得远远的。”

“就算是这样,也不应该把歧视半妖精当作是正确行为……”

“至少,半魔大多性格乖僻,这可不假。不过啊,究竟是因为他们的本质如此,还是因为环境使然,那我就不知道了。”

卡德蒙的脸上堆满了不快,想必是他听见昴硬挤出的话之后,以他的方式在一番懊恼之后而得出结论吧。

卡德蒙也明白自己说的话没有道理,那只是一想到“魔女”就会涌起的感情,让他不认同别人的反驳罢了。

另外,这或许还是植根在这个世界的普遍认知。

“啊……”

当察觉到这一点后,昴便切实感受到爱蜜莉雅在国王选举时所做恳求的真正意义。半妖精的出身对她来说是一种无法逃离的宿命,而且还是一副枷锁,让她绝对无法和他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所以,既然会被人这么看待,那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谁会乐意推举那个半魔啊……开什么玩笑。”

卡德蒙抱着胳膊表示不满,他所愤恨的对象,似乎从候选人爱蜜莉雅转移到把她摆上选举台面的人物。而这场选举对爱蜜莉雅来说可谓毫无胜算。

卡德蒙的态度体现出他的善良性格,既然他的内心植根了对半妖精的歧视,昴就无法感到宽慰。

名为爱蜜莉雅的少女,首先就必须与由偏见所形成的障碍战斗。

“那位少女究竟是做了什么,非得背负这种不利条件啊?”

卡德蒙说昴无知,说昴不了解被半妖精肆虐过的历史,说昴不理解历史原因中的魔女的恐怖。

对于这个世界的历史,昴确实一无所知。

关于魔女的恶行,他也无法了解除文字记述以外的内容。

人们究竟有多么害怕、多么避忌半妖精,而半妖精们在这种环境下对人类有什么想法,昴难以想象。

但是,爱蜜莉雅确实说过一句话:

“到此为止了,坏蛋。”

当昴在痛苦与屈辱中打滚的时候,凛然的银铃之声确实拯救了他。

试问她当时的行动,哪里会有算计和企图?

昴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历史,不了解魔女,不了解半妖精。

但是,他了解爱蜜莉雅。

“我叫爱蜜莉雅,就只叫爱蜜莉雅。谢谢你,昴。”

他知道那个留着银色长发的少女是个倔强的老好人,她会不计较自身得失而行动,没有丝毫理由和“嫉妒魔女”一起被人们同等看待。

他知道少女肯定是在一个严酷的环境中成长至今,但即使如此,她依然有着一副温柔待人的好心肠。

不管这个世界会怎样残酷地对待她,昴也一定会为她……

“是为了你自己吧?”

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昴的思考和回忆,让他不寒而栗。

脑海中可爱少女的微笑,转变为尖锐的目光和严肃的声音。

“我是想去相信你……但让我无法相信的,不就是昴你自己吗!”

少女的信赖受到践踏,她悲痛的叫声在昴那狭窄的脑壳中回响。

昴自以为是,认为自己理解她,因而摆出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随意违反了约定,结果受到她的谴责。此时此刻,那道谴责声再次刺入他的胸口。

“不说出来的话,我可不知道啊,昴。”

回忆之中的爱蜜莉雅,周而复始地谴责昴那一天的行为。

昴的胸口感受到撕裂一般的痛苦,几乎要被悲伤击溃,但同时昴又向瞪着他的少女宣泄愤怒。

如此为她尽心尽力,如此帮助她,如此受到伤害。那么,希望能得到回报有什么错?希望她有所回应又有什么错?

不说出来就不知道,这点昴也一样。

国王选举也好,歧视也好,那一天的想法也好,爱蜜莉雅都没有告诉昴。她蔑视昴、让昴远离她的目标、当昴是一个小角色。

所以对于什么都不肯说的爱蜜莉雅,昴同样一无所知。

昴不知道爱蜜莉雅一直以来过着怎样的生活,不知道她为什么追求王位,不知道把她和魔女混为一谈的世界会让她有什么想法。

昴不想知道爱蜜莉雅对他的看法。

“小哥,你不要紧吧,喂!”

“咦?”

昴回过神来,发现卡德蒙正凑到跟前瞪着自己的脸,不禁吓得身子往后仰。

“哇!别这样啊,大叔!你要知道你的脸会吓死人的!”

“说得真过分啊!刚才你也是这副样子,别突然发呆啊,莫非你有什么老毛病?”

“如,如果说煎熬我内心的热情是病,那说不定真的有。因为这病时而温柔,时而严格,像热病一样令人晕头转向……”

“我知道你患上性质恶劣的病了。看够了吧,回店里去吧。”

昴耍贫嘴掩饰自己被乘虚而入的内心,卡德蒙却懒得再理会他而摇了摇头。昴跟在卡德蒙身后返回商店,同时发现自己全身被冷汗沾湿。

究竟是哪种感情让自己一身冷汗,昴光是思考着就觉得步伐沉重非常。

“还有,虽然可能是我多管闲事……”

昴低着头跟着卡德蒙,这时候背对着他的卡德蒙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卡德蒙用昴未必能听见的音量继续说道:

“别在大街上提起魔女。就算是我也一样……要是被人听见那就麻烦了。”

想必卡德蒙不是要重提旧话。

他语气严肃,于是昴选择了默认。

不慎说漏嘴提起了植根在人们心中的歧视对象和畏惧原因,有可能会招致某些人的不快。至少,昴不想继续在王都里引发风波。

“要是被人听见,就惨了。”

卡德蒙没有理会昴的默认,又重复了一句,令昴印象深刻。

然后二人便在沉重的气氛之下,穿过人海返回店铺。

昴没能整理好自己心中的情感,卡德蒙似乎也为自己和昴动真格争论而感到羞耻。二人几乎一路无言地回到卡德蒙的店铺里。

然而……

“欢迎回来。最后一位客人刚离开。”

雷姆交付商品、找零和恭敬行礼欢送来客之后,向二人问好,卡德蒙则对着她目瞪口呆。

一脸茫然的店主眼前,是空空如也的商店货架。

雷姆因为被迫看店而自暴自弃地抛售商品——并非如此,只要看一眼装满钱的收银篮子就能明白真相。也就是说,商品全卖光了。

“这,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超过了我的店日平均营业额……”

也许是身为生意人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卡德蒙用手捂着脸,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雷姆没有理会自尊受挫的店主,她轻快地穿过柜台,跑到昴的身旁。

“雷姆的奋斗,昴感觉如何?听说店主是昴的恩人,所以雷姆想试着努力帮上忙。可以夸奖雷姆吗?”

雷姆不住地望向昴,仿佛能看到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在她身后摇来摇去。

雷姆用弦外之音要求“夸奖我夸奖我”的样子,让昴感到自己的内心轻松了一点。

“雷姆果然很了不起啊。”

“是的。不过,姐姐要更加了不起哟。”

“都说我搞不懂你这套理论啦。”

雷姆拘谨地探出了头,昴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她一边苦笑着说道。他感受着早已熟悉的发质,用柔和的动作缓缓抚摸,让雷姆发出了轻轻的撒娇声。

卡德蒙背对着二人,用手指抚摸自己脸上的伤,沮丧地自言自语:

“外表果然很重要吗……”

他的低语,表明了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店铺经营惨淡的原因。

第4节

“原——来如此喵。所以就送了这些淋果给你们当手信喵。”

说话的人晃着头上的猫耳,用叉子从切好的红色水果山里

插了一块出来,一边把渗出果汁的水果送进嘴里,一边故作媚态地微笑道。

那人有着齐肩的亚麻色头发,配上同样颜色的短猫耳,圆溜溜的狡黠双眼和头发上的白色缎带令人印象深刻,算是一位美少女——风格的美少年吧。

“哎呀,我就留了些尝尝味道,剩下的都送到厨房去了。话说回来,别一边斜眼看着我一边舔嘴唇啊,看得我脊背发凉。”

不对,既然他明知自己是个男孩子还做出这种举动,那么只能说他很喜欢女孩子的服装。

现在是傍晚前的点心时间,带过来的淋果是用来当零食的。

雷姆在短时间内就刷新了店铺的销售纪录,因此卡德蒙就送了她这些淋果作为感谢与悔恨的证明。昴和雷姆约好先回各自的房间更衣,然后在这个房间会合,要在晚饭前做完留在王都时的惯例事项。

“可是,当我回房间一看,发现这小子居然抢先来了。忘记上锁是我的疏忽,但你这无礼举动一点也不像一个骑士吧?”

“这有什么关系喵,你当成是小菲莉对你敞开心扉就好了。因为这喵懒散的样子,哪怕是出了岔子也不能让库珥修大人看见喵。”

女装猫耳男——菲莉丝一边说着一边扑倒在昴的身旁。昴用臀部感受着床铺传来的振动,而趴着的菲莉丝则意味深长地仰视他。

“你刚才心动了?”

“我生气了。我不是觉得这样不好,但我一丁点都不喜欢你,我喜欢的是女孩子。”

就昴看来,无论菲莉丝外表多么可爱,但两人之间有着不可能跨越的高墙。

于是菲莉丝故作媚态,摆出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让昴吃惊地摇了摇头。

“原本来说,我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让你敞开了心扉。我不觉得和你相处得特别好,莫非是因为我散发出了那种危险的荷尔蒙吗?”

“哦,道理很简单,因为昴绝对比小菲莉更弱。太弱了,所以可以放心。”

菲莉丝托着下巴若无其事地说道。昴听见这话,不免一时语塞。

“你的性格超恶劣啊。”

“哎呀呀,好——意外。还以为你会更加生气的喵。”

“事实就是事实,我不会发火的。”

对于昴来说,他已经多次认识到自己的弱小。

自从被召唤到异世界以来,昴被自己的弱小击垮了许多次。如果说昴在那个练兵场里和尤里乌斯交手的一天是最高潮,那么在这间宅邸被威尔海姆击倒的次数则是最多的。而且这种无能为力的感受,并不是在这个世界才体会到的。

无论在什么地方生活,人总会有那么一次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老在说我弱,那你又如何啊?当然,毕竟你是近卫骑士,肯定经过一定的锻炼吧……”

“唔,你问小菲莉吗?小菲莉对剑术方面可是一窍不通啊。骑士剑很重,所以就丢一边了,只会带着库珥修大人送的短剑喵。挥剑的话手会长茧的,所以肯定不会用嘛。”

菲莉丝拍打着大腿,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让昴感到扫兴。

菲莉丝爽快地认同自己弱小的态度,让昴觉得他性格很干脆,同时又感到遗憾。对于现在的昴来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赞同菲莉丝这种不把弱小当做是缺点的态度。

昴沉默不语。菲莉丝也许是看穿了他的内心,于是拉长了语调继续说道:

“但——是,小菲莉有别的长处嘛,所以作为骑士就算派不上用场也完全不用在意喵。”

“这样啊。既然你本人能接受,那就好——很好。”

想必是菲莉丝有着充分的根据吧,他的发言充满自信,让缺乏自信的昴感到无地自容而把头扭到一边。

接着,也许是因为昴背对着菲莉丝,于是横躺在床上的菲莉丝撑起身子,然后娇媚地紧紧靠在昴的肩膀上。

“会心动吗?”

“第一天有过,但现在不会了。既然要开始,那就请你老实爽快点。”

“真无聊喵。”

菲莉丝噘起了嘴,他撑起身体后轻轻用手搭着昴的双肩,姿势像是锤肩一样。菲莉丝就这么保持着姿势,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一种温暖的感觉,通过菲莉丝的手掌从昴的肩膀开始在全身循环。

昴知道这是菲莉丝的手掌释放出的水之玛娜的力量。它在昴体内那个被称为门的魔法器官里循环,让门逐渐充满力量。

“缓慢地,湿润地,轻柔地。啊,发现头发分岔,昴出乎意料操劳的感觉渗透出来了。啊,还有白发,帮你拔掉吧。”

“痛!话说,你能别一边工作一边说废话吗?玛娜在体内不停流动的感觉其实挺恶心的,不绷紧神经就会眼冒金星。”

头有点沉重,手脚疲倦。明明是恢复健康的治疗,身体却有种跟不上的感觉。

菲莉丝——本名菲利克斯·阿盖尔,是王都首屈一指的水魔法师。

凭借菲莉丝的治疗魔法能力来治疗昴体内损伤的门,这就是昴逗留在库珥修宅邸的原因。

光是听用水魔法治疗这种说法,会给人一种既冰凉又轻柔的感觉,但实际上绝对没这么简单。门是使用魔法的器官,昴会让门损伤的直接原因,是他服用兴奋剂强行榨出几近枯竭的玛娜。

为了治愈遭到多次强行压榨的身体,必然就需要一定程度的猛药。

“简单来说,治疗方法就是塞住管道中出水不流畅的穿洞部位,同时再强行把积压在管道里面的霉块和残渣冲出来对吧……”

“该怎么说呢,总觉得你的说法听上去令人不太高兴喵。”

“我是在自虐啦,你别介意。啊,好恶心。”

昴扭动脖子,一边向背后的菲莉丝倾诉感受正在恶化,一边忍耐恶心的感觉。

今天已经是在库珥修宅邸生活的第三天,也是连续第三天接受菲莉丝的治疗,昴开始慢慢习惯这段时光了。

第一天的时候,昴没能忍住涌起的呕吐感,立即就举手投降了。

“唉,第一天是没办法的喵。毕竟是把玛娜直接倾注在最浑浊的部位上,而且你当时是个身心都伤痕累累的活死人,也会有影响吧?”

“你还真喜欢死抓着别人的痛脚不放啊。”

按理说菲莉丝看不见昴的表情,但他光凭一个身体动作就能看出昴的想法,还真是有点可恨。他毫不犹豫地挖开别人伤口的做法,可以说比毫无自觉地揭别人伤疤的莱因哈鲁特更加毒辣。

“昴果然还是想报复吧?让威尔爷陪你练剑,肯定不是毫无缘由的喵?”

“能别刺激男孩子的纤细一面吗?就算是你也能懂我的心情……你到底懂不懂啊,在这种场合下?!”

“怎么会不懂喵?毕竟小菲莉也有‘想变得更强’的时期呢。不过,现在小菲莉已经放弃那种轻率想法就是了。”

菲莉丝若无其事地避开了提及女装部分的问题,稍微压低声音说道。

昴感觉菲莉丝的反应体现了他的真实想法,所以有点惊讶。即使是菲莉丝这种相当看得开的人,也还是会有迷惘的过去。

菲莉丝在迷惘的最后发现了自己的魔法素质,因此放弃了武道。那么昴又如何呢,有没有什么能向他人夸耀的东西?

如果能找到它,是不是就可以消除心中的凄惨感情呢?

“都——说——啦,你最好别去想报复之类的歪门邪道喵。虽然不想这么说……但再有下一次你可能会死哟。”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昴气鼓鼓地闭上一只眼睛,喃喃自语作出回应。

在之前和尤里乌斯的一战里,昴被痛殴到甚至还不了嘴的地步。虽然说是被打得落花流水,昴却能理解尤里乌斯手下留情的原因。

若非他留了情面,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被如此痛打,却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这不仅是因为菲莉丝的治疗本领高超,还因为尤里乌斯和昴之间有着令人绝望的差距。

昴是在理解这个事实之后,才向威尔海姆讨教。他并没有幻想自己经过区区几天的修行就能飞速变强,不过……

“就算慵懒度日也没什么不好的喵。昴经历了许多事导致身体虚弱,就算借着治疗的名义睡大觉,也不会有人指责你的喵。即使你尽情放松身心,又有谁能指责你?”

菲莉丝没有给昴推托的机会,像连珠炮一般说道。

他的措辞有点令人厌恶,而且也缺乏关怀,但内容对于昴如今的心境来说,有着无比甜蜜的诱惑。

这种说法若在平常会让昴产生反感,但现在不知为何可以震撼他的心灵。不过……

“菲利克斯大人,请不要欺骗昴。”

这时候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二人,让昴抱着几分焦躁的心情回过头去。

他看见雷姆面无表情地站在房门前看着这边。她应该是回了自己的房间更衣,但现在的打扮看上去和游览王都时没什么差别。

雷姆发现昴诧异地皱起眉头,便轻轻捏起裙边。

“雷姆已经把外出用的女仆装换成了访问用的女仆装。”

“哦,哦,是这样啊。雷姆总是能理解我的意思来回答我啊。”

“是的,因为雷姆想在昴的面前永远保持新鲜。”

“我是很高兴啦,但是你这话听起来像说自己是生蔬菜一样啊。”

雷姆强调出自己的新鲜感,昴便这么答道。但她并没有回应昴的话,而是对菲莉丝说道:

“感谢您连日以来治疗昴。但是,请不要趁机诱惑昴。”

“说是诱惑也太难听了喵。小菲莉只是完美地为昴着想才说的喵。”

菲莉丝听见雷姆的话便妖媚一笑,再次贴在昴的背上。他的手掌所释放出的力量从昴的肩膀流进昴的体内,再从昴的背部一口气灌了进去。

玛娜的投入量超过了容许范围,让昴在一瞬间失去了意识。

然而……

“菲利克斯大人,请不要闹着玩,有可能会出大事的。”

昴的头部感受到一种柔软的冲击,让他飞走的意识重新回到身体里。

昴猛然清醒,发现视野里填满了白色布料。他定睛一看,便发现压在脸上的是熟悉的围裙,然后才察觉自己被雷姆抱住了头。

“喂喂,雷姆。在别人面前这么做有点难为情啊……”

“昴先闭上嘴。菲利克斯大人?”

昴想用俏皮话去掩饰自己的羞涩,但雷姆的手臂抱得更紧了,而且她的语气不仅郑重其事,还变得冷冰冰的。

“对啊,小雷姆也懂得一点水系魔法来着。既然如此,那可能是想对小菲莉的做法提意见呢喵。”

菲莉丝像恶作剧被看穿的小孩子一样小声说道,然后用手指在昴的背上画来画去。

“喂,菲莉丝。被男孩子用手指在背上指指画画,我可完全不觉得高兴……哎呀,喂,雷姆小姐?那个,虽然我的头很舒服,不过你是不是有点太用力了,太……哇啊啊!”

“哦,昴,对不起。因为菲利克斯大人不肯放手……雷姆心想既然昴要被人抢走,那还不如……”

“你的想法有点危险啊?!”

昴感觉头盖骨快被压扁了,便打着滚逃离了雷姆和菲莉丝。他缩在房间角落里,保持高度警惕瞪着二人,于是雷姆像是感叹一般摇了摇头。

“昴太可怜了。肯定是留下了可怕的回忆吧。”

“你最后一句话才是最可怕的!雷姆是有点病娇素质吧?!”

雷姆和菲莉丝均无视了昴的抗议,二人正隔着床铺面对面。在雷姆毫无感情的目光注视之下,菲莉丝尴尬地用手指缠起亚麻色的头发。

“小雷姆会生气很正常,但小菲莉也不完全是有所企图才那么做的喵。也有一丁点顾虑到昴啦。”

“除去那一丁点之外的呢?”

“剩下的是顾及小菲莉的朋友的心情,除此之外全是为了库珥修大人哟。作为一名侍从,这不是当然的喵?小雷姆不也是吗?”

“当然是的。所以,菲利克斯大人应该知道雷姆会怎么回答。”

菲莉丝大概是从雷姆的眼神中看出了什么,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明白了。都——明——白——了。小菲莉不会借着治疗的名义给他洗脑的。”

“今后的治疗工作,雷姆一定要陪同在旁。”

“哎呀呀,真不相信小菲莉喵。倒也是无所谓。”

菲莉丝斜眼看着昴,但雷姆走到二人之间,像是要保护昴一样挡住了这道视线,于是菲莉丝又挺直腰杆越过雷姆的肩膀俯视昴。

“小菲莉被小雷姆斥责了,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喵。下次我们找个更加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密会吧?”

“我可不认为是密会,再说你刚才说了什么洗脑吧?!你说了这么可怕的话,跟你独处真是让我毛骨悚然啊!”

“好的好的,你真是让人忍不住去欺负。”

“你懂我什么啊?!”

菲莉丝随便摆出一副理解的样子走下床,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向房门走去。

“小雷姆。”

菲莉丝即将推开门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在。”

“这么说你可能不相信喵……但刚才说是顾虑昴才会那么做,可不是完全在说谎哟。”

“雷姆知道。”

昴站在雷姆的身后,无法看见雷姆的表情。不过,明明雷姆回答得很简短,昴却感觉她迟疑了一瞬间。

“是吗,那就好喵。那么,再见。”

菲莉丝留下戏谑和笑容,这才离开了客房。

昴不知为何感到全身乏力、疲倦不堪,一下子瘫坐在地。

“明明是治疗的时间,为什么非得那么累不可啊!”

“昴,不要紧吧?”

“唔……我想不要紧。虽然不太明白,但你是救了我吗?”

“不好说。菲利克斯大人并不是特别有恶意针对昴,而且刚才的行为也……不过不知道真实想法就是了。”

雷姆陷入沉思,让昴扭头表示不解。

“呃,说到底,刚才的情况是怎么回事?”

“直到刚才为止,昴全身的玛娜一直受到菲利克斯大人的干涉。”

“是啊。为了治疗,应该就是这样吧。说实话,我感觉非常恶心,不太好受,但总算是忍耐下来了。”

“因为像那样任凭他人操控玛娜,等同于接受那个人进入自己体内。昴会很容易就对菲利克斯大人说的话一直言听计从。”

“听起来好像超级不妙啊?!”

昴慌忙站了起来,一边在身上四处乱摸着检查身体状况一边说道:

“我不要紧吧?没哪里变得不对劲吧?总觉得我的某些地方变得女性化,或是在说话的句尾故作媚态之类的!”

“不要紧,昴很帅气。雷姆一直在看着昴,请相信雷姆。”

雷姆的话有点令人介怀,但昴把话当成耳旁风而放下心来。然后他再次切实感受到自己如今身处何方。

“认真一想还真不妥啊,说起来这里算是敌人的总部之一吧。我真是太懒散了,连警戒心也跟着放松下来了。”

“请放心。为了可以让漫不经心游手好闲无可救药的昴什么都不必担心,雷姆会振作的。”

“我是个游手好闲无可救药的糊涂虫还真对不起啊?!”

令人大受打击的真相如今遭到曝光。在自己游手好闲的时候,雷姆竟是拼命地孤军奋战,昴光是想象这些情景就感到坐立不安。

“以后我会再小心一点,因为这里的人全是‘敌人’。”

“是敌人吗?”

昴鼓舞目光短浅的自己再次振作起来。

雷姆看见昴下定决心,似乎小声说了点什么,但昴并没有听见。

昴确认身体没事之后,便望着挂在房间墙壁上的魔刻结晶说道:

“噢,浪费了一些时间啊。在叫我们吃晚饭之前先上课吧,雷姆老师。”

昴说完便走到摆在房间里的桌子旁边。桌子上放着没吃完的淋果,以及昴从罗兹瓦尔宅邸带来的学习用具。

昴目前还没有精通异世界语,因此现在是学习时间。

“这个称呼无论听多少次都不习惯呢。”

“毕竟我是讨教的人,倒觉得这么喊很不错……你不喜欢就算了吧,老师?”

“不!请一直用这个称呼!因为这是雷姆专属的称呼!不可以这么称呼其他人哟!雷姆会生气的!”

“逼得我太紧的话,我也会有想法的啊!唔呃呃,我不会输的!”

昴发挥出莫名其妙的不服输精神,猛地坐到桌子旁边发奋学习。

雷姆站在昴的背后,用慈爱的眼神看着昴。但她又不时心不在焉地遥望远方,表情稍微变得有些僵硬。

“老师,这里我不太懂。”

“真是拿昴没办法呢,雷姆不在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昴对此偶尔用行动表示一下感谢也没关系哟。”

在听见昴的叫声的一瞬间,雷姆的僵硬表情就烟消云散。

第5节

“来得正好。菜月昴,能陪我来一下吗?”

昴洗完澡打算回房间,路上一道声音向他搭话。

发生对话的地点是在库珥修邸的二楼走廊。一位手抱盘子的长发女子,在昴刚走上楼梯后向他搭话。

昴一下子没能认出她是谁,因为她的打扮和氛围与平常不一样。

“是库珥修小姐吗?”

“是啊,我有什么不对劲……哦,原来如此,卿还是第一次看见我不办公时的样子啊,难怪会感到困惑。”

光凭昴皱起眉头的反应,库珥修似乎就能看出他在疑惑着什么。

她现在没有穿平常那套像是军装一样的服装,而是换上了轻薄的黑色睡衣和披肩。与胸口处牢牢扣紧的军装不同,宽松的睡衣衬托出她的好身段,让整个人的印象产生了巨大变化。

昴不禁感到害羞而把头扭到一边,但库珥修没有察觉他的心态而是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能解开疑惑就好。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卿有时间吗?方便的话,我想让卿陪我喝夜酒。”

“我不能喝酒啊。”

“卿喝水也行,因为我也没打算喝醉。”

库珥修莞尔一笑,继续往楼上走去。昴犹豫了一下,可又心想没必要招致库珥修的不快,于是小跑着跟上先走一步的库珥修。

库珥修把昴带到宅邸三楼的阳台。

“今晚夜风很凉爽,最适合一边欣赏夜空一边品酒了。”

阳台的一角摆放着白色的桌椅。库珥修先坐下,用眼神指示昴坐在对面,于是昴战战兢兢地坐到椅子上。

“为什么今天要请我啊,请菲莉丝不是更好吗?”

“平时的话当然是菲莉丝陪我,但今晚他还在工作。”

库珥修所说的菲莉丝的工作,必然是指他在治疗术士方面的工作——在王都里可谓客似云来。菲莉丝连日以来为多人进行过治疗,强度和今天傍晚为昴进行的治疗同等,时间表紧密得连休息时间也没有。

“而且偶尔和身份立场都不一样的人共饮也不坏。”

“恕我再啰唆一次,我可不会喝酒啊。”

“给卿多放点冰吧,给杯子装些冰水来干杯就好。来。”

盘子上放着两个酒杯,库珥修给一个杯子倒进琥珀色的酒,给另一个杯子倒进透明的水。昴接过库珥修递来的水杯,然后不情不愿地和她干杯。

陶器轻轻的碰撞声和冰块摇动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库珥修眯细了双眼。

“卿好像有很多烦恼,不过放心吧,我没打算从卿口中问出点什么。我发誓不会做那种卑鄙的行为。”

“不,我没……担心这个……”

“我能看出卿混杂在夜风之中的不安和疑虑的神色,卿不需要勉强掩饰。在阵营的关系上我们是政敌,所以卿的警惕反而让我满意,能让我也不会忘记信念。”

库珥修轻轻抿了下刚倒了半杯的酒。昴感觉内心被她看穿,迫不得已把冰水喝了下去。

“说起来,你连日公务繁忙……果然和国王选举有关吗?”

“哈哈哈!刚说完不用警惕,就立即来试探对方的虚实吗?就算是我也出乎意料。不过我觉得这才是政敌应有的样子。”

“因为天生的厚颜无耻和不懂察言观色,就是我最大的特色。”

“我觉得还可以加上把短处忽悠成长处的如簧巧舌。连日的繁忙确实是因为国王选举方面的杂务变多了,让菲莉丝和威尔海姆也辛苦了。”

库珥修愉快地举杯畅饮,喜悦地泄漏消息。昴心想看这情况还可以继续打探,于是瞥了一眼可以从阳台上望见的庭园,问道:

“有很多货物送进宅邸,还有许多人出入也和这事有关?”

“卿意外地精明……不对,那么堂而皇之的行动当然会被发现吧。”

库珥修看上去并没有感到不快,她率直地回答了昴的疑问。

“并非没有关系。本家目前正因为某件事而集结人力物力。说不定最近会给卿和雷姆添麻烦。”

“不如说就算添了大麻烦我们也不会在意的……某件事是指什么?”

“卿没听说威尔海姆侍奉我的原因吗?”

遭到对方的反问,昴只能哑口无言。

不过,他看出了库珥修所说的事件和威尔海姆有关,还有就是没得到那位老人的许可,就无法进一步深入挖掘这方面的情况。

“卿可以随意推测……我说太多了,说不定会被威尔海姆指责。”

“威尔海姆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对主人这么做的人啊……”

“威尔海姆是个不讲情面的男人。卿可以来参观一下我所接受的剑术指导,就一清二楚了。至于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他本人肯定也觉得羞耻吧。”

库珥修莞尔一笑,用舌尖细细品酒,结束了话题。昴也为了清醒一下脑子而寻找其他话题。

“说到剑术指导,库珥修小姐每天都很积极去练习啊。”

“莫非卿也想说我一介女流居然舞刀弄剑吗?”

昴不禁感到扫兴,接着库珥修闭上了一只眼睛说道:

“开玩笑的,我从小就听惯了这些话。说什么卡尔斯腾的公主明明是个少女却痴爱剑术,还有喜欢折断鲜花更甚于欣赏鲜花,是公爵家首屈一指的蠢货。”

“这和我听说的传闻相去甚远。民间可是对库珥修小姐赞誉有加,说你是名留王国史的伟人啊。”

“人们看到功绩就会改变评价。虽然我觉得态度突变不过是人心的算计,但我在那之前虚度光阴也是我的怠慢,因此并不打算指责改变评价的诸侯。至于市井流传的评价,我只能说让我感到羞愧。”

她能不论好坏地全盘接受人们对她的评价,是因为她器量过人吗?

库珥修身为女性,无法避免“一介女流”的偏见眼光。而让人们对她的评价产生剧烈变化的功绩——昴想起了一件事。

“让他们态度大变的原因,就是库珥修小姐那场有名的首战吗?”

“唔……”

看到对话题颇有兴趣的昴,正在品酒的库珥修顿时语塞。过了一阵子,库珥修眯细了琥珀色的双眸说道:

“真是害臊。”

说完,她便少见地闹着别扭,把头歪到一边。

“你说是害臊,没这回事吧?我听说你是在你父亲不在场的情况下,出色地消灭了袭击领地的魔兽。而且你竟然是第一次上阵,这也太帅了吧。”

“哪里帅了。而且我要更正一点,我没有消灭魔兽,只是赶跑了它而已。代替负伤的父亲厚颜无耻地指挥臣下,是我太轻率了。”

“不过,还是做出了成果吧?”

“那当然。我不惜无视父亲的反对强行出战,要是失败了事情就会没完没了。不过,问题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我当时的幼稚,对我来说是难以忍受的羞耻。”

库珥修并没生气,但有些无所适从。

在民间被当成英雄事迹来传颂的故事,对当事人来说未必尽然。对库珥修来说,昴选择的话题可谓是“致命弱点”。

“卿也挺坏心眼的,该说不愧是政敌吗?”

库珥修说完便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用半开玩笑的眼神注视着昴。

昴身受莫须有的罪名,而且没有辩解的余地。为了掩饰尴尬,他喝了一口水,然后试图更换话题:

“顺,顺便问一个无关问题,发生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是啊。自从国王选举的事传开之后,来提亲的人飞跃增加。不过我原本就生在公爵之家,所以经常会接触这方面的事。”

“噗!”

昴本来打算打探政敌的内情,却谈到了出乎意料的话题,让他不禁喷水。

“你,你说提亲,意思是婚事对吧?”

“我也已经二十岁了……在这个年龄就算结婚也不奇怪。因为性别和立场有些复杂,所以一直以来我都会见机回避这个话题。”

“啊,面对女公爵,男人确实……可能会觉得胆怯吧?”

“卿真坦率,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一直以来都是我亲自出面,让对方见识过我的为人之后,他们基本上就会放弃……但这次是特殊情况。”

库珥修闭上双眼,比之前喝了更大一口,然后把酒含在嘴里,用舌头搅来搅去。

库珥修成了国王选举的候选人,她在国家的地位比之前更加举足轻重。之前没打算跟库珥修提亲的人,肯定也会蜂拥而出吧。

“库珥修小姐对于提亲的事有兴趣吗?你有结婚的意愿?”

“不好说啊,这事就连我也要三思。某些结婚对象会协助自己在国王选举取得优势,关于这一点,所有候选人都是单身,条件是同等的吧。唯独寡妇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情况可能有点不一样。”

“对,对啊……因为大家都是单身嘛。条件同等……结婚吗……”

听了库珥修的意见,昴的内心泛起了不安的波澜。

通过婚姻——和当权者紧密联系后再吞并对方的阵营,这是一种手段。库珥修自不用说,其他候选人会被人提亲也并不奇怪。

对于名为爱蜜莉雅的少女而言,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子报复卿可能有些坏心眼了。抱歉,菜月昴。”

“咦?”

昴正为爱蜜莉雅有可能结婚而分心,没能及时对库珥修的道歉作出反应。

“在众人决定下,在举行亲龙仪式之前的国王选举期间,禁止所有候选人结婚。名义上是要求个人利益让位于国家利益,但实质上是为了防止依靠婚姻关系使派系斗争激烈化的苦肉计。”

“那,那么,来向库珥修小姐提亲的人是?”

“都是瞄准了国王选举结束后的机会。比起在选定之后再提亲,肯定是在选定之前提亲会让风评更好吧。不过我倒是很讨厌这种开空头支票的做法。”

昴放下心来。既然协定了禁止抢先结婚,爱蜜莉雅就不会在不知不觉间和某人结婚。

“不过,也可以把结婚押后,先私下把事情谈妥。”

“库珥修小姐,玩弄我的男人心很开心是吧?”

“是卿先挖出我的黑历史,也得让卿同样尝尝这份痛苦的滋味。”

昴表示不满,库珥修却是摆出一脸无畏之色,摇了摇酒杯。

“而且我很少看见有人明知不是门当户对,还依然能顺着自己的想法去争取。我也很有兴趣,想看看卿最后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与其担心别人的恋情不如先担心自己的吧。既然库珥修小姐已经二十岁了,那应该遇到过很多事吧?”

“很可惜,出生在卡尔斯腾家的我就不可能有婚姻自由。而且我并不会特意执着自己的女性身份。”

昴因为受到捉弄而作出反击,却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回答。

库珥修很在意昴的恋爱发展,另一方面又早已放弃了自己的恋爱自由。她的婚姻观不是通过自主意识来选择对象,而是通过身份和家世来选择,认为这才是自然的做法。

库珥修看着杯子里融化的冰块,眼神之中浮现出平静的决意和不可撼动的信念。她这份经过长时间形成的心态,让昴一时间无话可说。

夜风吹过阳台,库珥修用手轻抚自己随风飘扬的秀发。

雪白的肌肤、细长的双眼、美丽的绿发,以及优雅得甚至令人震颤的美貌。

即使库珥修声称不会执着自己的女性身份,她依然是一位美丽的女子。无论她的信念何等清高,也无法撼动这个事实。

“库珥修小姐……那个,你对国王选举是怎么想的?”

昴没能忍耐住沉默,开始不得要领地选择话题。库珥修听见他的问题后便“嗯”了一声,然后闭上双眼略作沉思,接着说道:

“我在国王选举时也曾说过,我对国家的现状抱有疑问。”

“确实说过。”

“假设我得到了王位,就会施行在那时候说过的方针。虽说如此,龙历石依然选择了我来当候选人,而且是选择了肯定会和龙断绝盟约的我。这是龙的意志吗?又或者是天意?不论哪一种都是够通情达理的。卿不这么认为吗,菜月昴?”

面对库珥修的提问,昴没法立刻作答,只能沉默不语。

“我不会过低或者过高评价自己的能力和立场。给予评价的是他人,不是自己。因此我能获得候选人的地位,肯定是因为有些我不认识的人赏识我吧。是因为有人赞同我一直以来的生存方式。”

“你是说,想回报那些人的赏识?”

“正相反。我认为虽然评价是他人给予的,不过是后来附加的东西罢了。是有人作出了和自己能力相称的行动,然后由目睹其行动结果的他人所附加的。而龙历石就这么做出决定,毫不犹豫地把我摆在争夺王位的位置上——我觉得它的算盘打得还真是漂亮。”

库珥修一边看着杯子里融化的冰块,一边稍稍眯细了琥珀色的双瞳。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感受到库珥修让他认识到彼此眼界的差距。

昴无法忍耐沉默,把杯子里的冰块放进嘴里咬碎。

“啊!为什么昴会在这里喵?!”

正当昴借着冰块的声音掩饰沉默时,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指责他。

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菲莉丝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阳台。逼近的菲莉丝用手撑在桌子上,库珥修则摇动酒杯慰劳他说道:

“辛苦了,菲莉丝。抱歉,我想你会很晚才回来,所以先拿菜月昴当下酒菜喝了一杯。”

“你说拿我当下酒菜?!”

“真是的,可不能大意喵!哎呀?库珥修大人,您喝得比平时多了不少喵!”

菲莉丝来回看着酒杯和酒瓶,指出酒在飞速减少。

“昴也有点亲密的样子……你们聊得这么开心……好嫉妒!”

“酒喝得比期望之中更加畅快是事实。能跟同座之人如此相谈甚欢也是少见,不过也被侮辱过就是了。”

“话只说一半会让人误会的啊,库珥修小姐!”

“真是火大!怎喵了怎喵了!而且库珥修大人还穿得那么不设防!”

听见菲莉丝的指摘,库珥修低头看了看只穿着睡衣和披肩的自己。然后她侧起头表示不解,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很奇怪吗?我觉得跟平时和菲莉丝一起喝夜酒一样啊?”

“就——是——这——样——才不行!和小菲莉一起的时候,和这个像饥饿野兽一样的男人二人独处的时候,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男人全是饿狼喵!”

“别把自己置身事外!你也是男人吧!”

菲莉丝像老妈一样告诫库珥修,让昴也向他怒喝。昴的内心可没有忘记自己被菲莉丝的性别欺骗的事。

“小菲莉不会用下流的眼神看库珥修大人,所以没关系喵。不过昴一会儿喜欢这个女孩子,一会儿又喜欢那个女孩子,不能相信喵。”

“开玩笑要适可而止,菲莉丝。国王选举会议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菜月昴的意中人是谁。像我这种不可爱的女人,他肯定不会理睬。”

库珥修向昴投以目光寻求同意。昴先是犹豫了一瞬间,然后说道:

“呃……哎呀,是……吧?”

“啊,你什么意思?莫非想说库珥修大人有什么不足之处吗?宰了你啊!”

“你要我怎么回答才能满意啊?!”

“慢着。为何刚才从卿那边吹来了谎言和踌躇的风?这是怎么……哦,对了,卿还喜欢雷姆啊。我确实说得不够严谨。”

“这人反而莫名其妙地说服了自己!”

库珥修点头表示认同,菲莉丝则面无表情地瞪着昴。库珥修得出的结论很可怕,但平常可爱的菲莉丝板起脸的样子也充满魄力。

昴拼命解释后才好不容易解开了误会,于是三人一起再次享受阳台上的夜风。

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库珥修和菲莉丝则互相帮对方倒满酒。昴眼见此景,提出了一个偶然想到疑问:

“你们两个好像挺亲密的,是结识很久了吗?”

“哼,是要继续侦查敌情吗?”

“我没这意思啦。只是看见菲莉丝对你痴心一片,纯粹感到疑惑而已。”

菲莉丝把椅子拉到库珥修的身旁,斜眼看着同样在品酒的主人。

他对库珥修的感情可谓过火,绝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培养出来。

“是啊,我和菲莉丝结识很久了。算起来……已经有十年了吧。”

“大约是十年一百二十二天六小时呢。”

“准确度太可怕了吧!”

菲莉丝瞪了昴一眼,昴为自己的多嘴而感到后悔。接着菲莉丝以手托腮,说道:

“就算是现在,第一次见面时库珥修大人的英姿依然烙印在眼里。小菲莉从那一天开始,就成为库珥修大人永远的仆人喵。”

“菲莉丝说得有点夸张了。我不过是完成了我应该完成的事情而已,结果却得到了你这个忠臣,这可谓我人生中最幸运的事吧。”

没什么值得奇怪的。这二人彼此钟情,只是情感的类型不一样而已。在参加国王选举的主从之中,这二人可以说是主从关系最稳如泰山的一对。

“我们和某个人大不相同,可是很要好的哟。”

“呃。”

“哎呀,昴还真是容易捉摸。”

昴有意无视的浮现在心中的想法,却被菲莉丝原模原样地笑着说了出来。即使昴绷着脸瞪着菲莉丝,这只猫也只是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继续喝酒。

“就我看来,让卿停滞不前的原因是卿和爱蜜莉雅的主从形式吧。”

库珥修重新接上了话题,她闭上一只眼睛看着神情痛苦的昴。接着库珥修稍稍扬了扬下巴,轻轻舔了一下被酒精沾湿的嘴唇,继续说道:

“而且面对彼此的方式也有问题。不过我和菲莉丝的关系,卿是参考不了的。卿如今迟迟未决的问题,我和菲莉丝在十年前就经历过了。”

“我迟迟未决的问题?”

“或者应该说是固定过程吧。主人和侍从,为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主从……每个人跨越难关的方式肯定都不一样。回想起来,当初菲莉丝决定要侍奉我的时候,他也做过许多尝试,看看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

“等,等一下,库珥修大人!请别说了,小菲莉会很难为情的喵!”

菲莉丝原本摆出一副欺负人的样子,但库珥修突然曝光了他的过去,弄得他面红耳赤。库珥修看见菲莉丝的样子便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害羞的。渴望自己的地位能配得上侍奉对象而努力的样子,有什么值得羞耻的。我反而被你那副果敢的样子打动了,我也要当一个不会让那样努力的你蒙羞的主人。不过现在也不能确定是否做到了。”

“小菲莉一辈子也不会对库珥修大人感到不满啊!”

“就算我天天沉溺于怠惰,感觉你也会说同样的话。别太宠我啊,我可不太能抗拒堕落的诱惑。”

即使库珥修说的是真心话,听起来也只像是一种自谦罢了。菲莉丝看着库珥修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加热情,昴反而感到无地自容。

他眼前的这对主从,有着绝对无法破坏的信赖关系,让他的内心备受煎熬。

“不要低下头,菜月昴。”

“咦?”

这时候库珥修用尖锐的声音呼唤昴。

“双目无神的话,灵魂就会蒙上阴影。这意味着堵死了未来的路,人会迷失生存的意义。”

“呃……”

“当沿着自身正确道路前行的时候,垂头丧气又怎能成大事。抬起头来,面向前方,伸出手去。为了他人所做的事,要是不看着对方就没办法传达出去。”

昴张口结舌,感觉全身血液停止了流动。库珥修的话在一瞬之间打入了昴的内心。

库珥修没有去看身体僵硬的昴,而是望着手中酒杯里的酒。

如果在这个时候,她那双眼眸是在盯着昴,不知道昴会如何呢?

说不定昴会在被盯上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跪拜在地。

“啊,库珥修大人……”

昴因为被看透而感到惊讶,但他更强烈地想为她作为当政者的器量而脱帽致敬。他之所以没有立即跪在地上,是因为曾听过同样的话的菲莉丝已经率先表示了敬服。

“小菲莉会为库珥修大人献出生命、奉献一切。现在于此再次发誓。”

“那么我也只会全心全意回应你的忠义。菜月昴也要努力去维持自身现有的状态,因为我不想把卿当成是一个无聊的敌人。”

菲莉丝的忠诚,库珥修的清高,两者都震撼着昴的心灵。

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说道:

“竟然为敌人雪中送炭……你还真是温柔啊。”

“此次是左右国家未来的大事。我这么说可能很不严肃,但既然要争夺王位,我希望对手是强敌。与懦弱的对手竞争得来的王冠,肯定无法让诸侯信服吧。”

“你的意思是,对手越强你就越有自信获胜吗?”

“我没有自信,有的是意志。我会为了完成我理应完成的事,为了得到满意的结果而作出最大限度的努力。因此也希望对手能最大限度地做到这一点。”

始终和卑贱的想法无缘,这就是库珥修·卡尔斯腾的性格。

在举杯共饮之前,昴对她的印象只是“诚实”和“高贵”,但如今已经产生了变化。

她犹如烈火一般酷热,如同拔出的刀刃一般毫不留情,正可谓一位利如宝剑的女子。

“总觉得话题变严肃了喵,在这里就请放松一下吧。”

菲莉丝拍手说道,打破了严肃的气氛,让场面松缓下来。在凉风吹拂之下,昴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兴头上来了就容易喝多。抱歉,说了些让卿紧张的话。”

“不——不,库珥修大人没必要道歉喵!不过不过,我想昴心里也很清楚,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和今后该做些什么。”

“我今后必须去做的事?”

菲莉丝的总结,让昴听起来感觉极其空虚。

就算菲莉丝说昴应该很清楚,昴也没有头绪。昴在这段夜酒时光里察觉到的东西,只有库珥修和菲莉丝之间牢不可破的情谊,以及自身的渺小和迷惘。

既没发现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也没找到未来的方向。

可是,菲莉丝说的话就像是很了解昴似的。

“呃……”

“对于小菲莉来说,要是昴和爱蜜莉雅大人闹不和的话,事情肯定会更加轻松喵,但库珥修大人不希望这样喵。所——以——昴得赶快和爱蜜莉雅大人和好。为此昴要去做自己能做的事。”

“自己能做的事……”

一直停滞不前的昴,如今真的会有能做的事吗?

“对,这就是以前小菲莉刚成为库珥修大人的骑士时所烦恼过的事。自己能做些什么、能做到些什么——要把精力花在这里,尽心尽力。”

菲莉丝把手搭在胸口上,回忆起往事,库珥修斜眼看着他莞尔一笑。昴看见此景,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只有菜月昴才能做的事。

昴简直就像接到天启一般,察觉到一点。

“说到自己能做的事,我有。”

二人听见昴的低语,便望向昴这边。

“我有只有我才能办到的事。哦,是啊,根本不需要别人提醒。”

昴知道,不对,昴早就知道。

二人让昴回忆起他差点忘记的事情。

库珥修和菲莉丝都是老好人,因为二人真的竭尽全力给敌方阵营雪中送炭。

二人让昴回忆起他能为爱蜜莉雅做些什么。

“对了,我不是有那个东西吗?”

与力量、知识、地位以及身份都没有关系,也不需要这些。

正如菲莉丝所说,那是唯有昴才拥有的最强大的武器。

它从一开始就在昴的手里。只不过,由于发生了太多事情,昴才会把它丢弃在意识的角落里。

尤里乌斯、莱因哈鲁特、爱蜜莉雅的身姿接连浮现在昴的脑海之中。

他们要比任何一切都更能刺伤昴如今的惨痛心灵。

菜月昴必须优先向他们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然后就是等契机了。只要有机会……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昴产生了一种拨云见日的心情,他内心的迷惘已经获得了确信的答案。

昴用力握紧拳头,用力在脑海里勾画出银发的少女。

“起风了啊。”

库珥修喃喃低语着,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然后……

“看来明天的天气不太好。”

融化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音,在酒杯里彻底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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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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