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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木剑剑尖击中了昴的额头，紧接着，他整个身体就被伴随着离心力的一击打飞。
昴一边感受着天地翻转，一边挥动手臂调整姿势，然后灵巧地翻滚着地。他避开了摔伤，为自己的水平提高而得意地舔了舔嘴唇。
“唔呃，沾到泥土了，呸呸呸。一股青草味，呸呸。”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别开玩笑。没看见我的落地技巧提高了吗？我的落地才能开花结果了！”
每天只会提高炮灰角色的技能，因此昴说出这话来也觉得沮丧。
昴和威尔海姆连日在库珥修邸里对战。
昴的攻击依然是全部落空，不过从他提高了落地技巧应该可以看出，他并不是漫不经心地被威尔海姆打得落花流水。
“可是，用真剑对打的话这技术就没用了。”
“能别把事实说出来吗？！我的心灵支柱都开裂了！”
如果是一刀毙命的真剑比试，那么昴磨炼出的落地技巧确实是自寻死路的技能。
提高只能用在修炼上的技术，让昴有一种本末倒置的感觉，但拜其所赐，能够延长练剑的时间也是事实。
“话说回来，您今早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昨天晚上，我找库珥修小姐稍微倾诉了一下烦恼——托她的福我已经不再迷惘了。现在感觉神清气爽。”
“在我前些天看过的书里面，某个人物也说过类似昴阁下刚才的话，然后就因为轻视了才开始习惯的战场而丧命。”
“原来异世界里也有死亡flag啊？！”
昴心想，对于这种说出口就会死的台词，即使身处于不同的世界，人们的感受方式也是共通的。
然而，威尔海姆关心昴而说出的话语内容，正是昴一直所期盼的。
“昴阁下？”
“没事，真的没事。”
威尔海姆诧异地皱起眉头，昴笑着向他摇了摇头。
“死亡”和“战场”，如今昴都能举起双手欢迎。
因为它们正是把菜月昴的个人价值烙印在所有人眼里的精彩场面。
“多余动作太多。”
“唔啊！”
二人重新开始练剑，昴有意采用最小幅度的动作扑过去，但威尔海姆的剑依然通过缝隙逼近并痛击了昴。
威尔海姆彻底利用了昴多余的力量和动能，他使出的剑击能够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地让昴的身体在天空中飞舞。
“这点小事算什么！”
一旦以头部着地就会受重伤而死，但昴迅速扭过头，蜷缩身子收拢四肢，摆出无论以身体的哪一个部位着地也不会有事的钢铁般的落地架势。可是……
“这下您会说该结束了吗？”
威尔海姆的木剑突然插进昴四肢的缝隙之间，灵活地卸除了昴的架势。昴的手脚被木剑挑开，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便整个人呈大字形砸在地面上。
“哇啊！”
“知道自身发生了什么，能克服问题成功着地，这才算得上提高。更重要的是……”
威尔海姆把木剑插在草坪上回应道，昴则一边擦着碰伤的鼻尖一边向他投以抗议的视线，却发现他正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于是昴不禁屏住了呼吸。
“如果您是一开始就准备输掉对决而发起挑战，那会让我无法接受去教您这种战斗方式。”
“唔……”
“您知道吗？在教您剑术、着地的技巧等本领之前，我们应该先谈谈更基本的心态问题。”
昴被说中了心头之事而哑口无言。威尔海姆向他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一旦下定决心战斗，那就得全心全意去战斗。忘掉会导致败北的自我吹嘘，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都要贪婪地咬住胜利不放。如果还能站起来，如果手指还能动，如果牙还没断，那就站起来。站起来，奋起，奋起，砍向敌人。只要还活着，那就去战斗。战斗，战斗，战斗！”
“唔……”
“这就是所谓的战斗。”
威尔海姆松了一口气，笼罩庭园的紧张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昴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得甚至有些吵闹，同时还意识到心脏在铭刻着生命的律动——尽管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昴之前从未像现在这样体验到“活着”的感觉。
刚才那种像是在欢迎“死亡”一般的浮躁感情一下子变得消沉。
威尔海姆在谈论战斗心态的一瞬间，他所释放出的气场为之一变。
昴感觉这位犹如温厚绅士一般的老人，化作了手执利剑的恶鬼。
或者说，威尔海姆刚才那副样子才是他的真面目。
负责指导国王选举最有力候选人库珥修·卡尔斯腾剑术、尽情施展其力量的武人——威尔海姆·特利亚斯，这位老剑士的真面目正是如此。
“即使明知会输，也要为了取胜而发起挑战。虽然听起来自相矛盾，但我理解这话的意思。不是靠理论，是靠感情理解。那么……”
尽管被老人的气势压倒，但昴依旧燃烧起萎靡的斗志说道。
他有着能夸口“不过是这点小事”的固执心。既然迷惘已经消散，既然光明已经出现，那么他就不可以在如此短期间内屈服。
菜月昴的信念没那么低劣，也不可能那么低劣。
“我要是能做到的话，是不是也会变强一点呢？”
“这是两码事。因为想要变强和实际变强完全不一样。”
“这时候却否定啊？！你不觉得这时候赞同的话会让故事更加美好吗？！”
“我已经吃够残酷谎言的教训了。我不允许自己说谎。”
“不过我也认为有时真实反而更残酷。”
昴说道，他并没有发现威尔海姆极为短暂地垂下了目光。他品味着愿望落空的感觉，再一次握起了木剑，然后突然小声问道：
“就你看来，我有没有剑术才能？”
“很遗憾，以我看来并没有。昴阁下的剑术才能只能算凡庸——和我一样。”
威尔海姆像是自嘲一般微微苦笑起来，昴看见此景便惊讶地扬起一条眉毛。
“真是谦虚得莫名其妙啊。威尔海姆先生居然会没有剑术才能？”
“这是事实啊，我没有剑术才能。如果有的话，我肯定不会练那么长时间的剑吧。所以，昴阁下有意向的话，也能够到达和我一样的水准。”
“顺便问一句，就是要努力多久？”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需要挥半辈子的剑就行。”
“这还算‘只需要’啊！”
人们经常说，能够一直努力下去才是真正的才能。
事实上，即使告诉昴可以到达和威尔海姆同一个层次，昴也想不到有什么决心和理由，能让自己为钻研剑术耗费和老人同等的时间。
话说回来，昴会向威尔海姆讨教也只是……
“类似于心无杂念专心练剑，然后初次领会道理一样吗？”
“这可不好说。人不会因为抓住某些窍门而突然变强，而且我认为无论有没有杂念，都不会改变由最后斩杀对手的人获胜这个道理。”
威尔海姆淡然地陈述意见，然后进一步说明：
“而且，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妥，但我很少会心无杂念地挥剑。特别是刚开始练剑的时候，几乎不会考虑与剑相关的问题。”
“那么，你挥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只是一心想着妻子。”
“威尔海姆先生，别时不时把夫人搬出来秀恩爱啊！”
昴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威尔海姆就作过模范丈夫般的发言，逗留在宅邸的这段时间里，他也不时听见威尔海姆对妻子的赞美之词。想必他们夫妇的婚姻非常美满吧。
昴为过去那些引人微笑的插曲而苦笑。威尔海姆看着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无论如何，追求变强的心态和决心就是我说的那样。不过，现在不太能作为昴阁下的参考吧。”
“为什么？”
昴扭着头表示不解。
威尔海姆看见他的动作，便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是觉得向不期望变强的人论述追求变强的心态，并没有多大意义。”
刹那间，昴没能听明白威尔海姆在说些什么，表情也变得僵硬。
但是，在短短一瞬的呆滞后，昴立即就摆出一副逗趣的样子耸了耸肩。
“喂喂喂，威尔海姆先生真是的，突然在说些什么啊？我就像在犯罪之前就遭到阻止的犯人一样吃惊。你说我怎么了？”
“既然您心中有数，那我再说下去就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我也是多管他人是非了，因为觉得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会很难说出口。”
威尔海姆单方面表示理解后就闭上了嘴，昴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一种焦躁感煎熬着昴的胸口，威尔海姆的话让昴产生了无从否定的焦躁之情。焦躁感所意味之事早已被威尔海姆看穿了。
在被看穿的瞬间，这一事实毫不留情地撕裂了昴的内心，让他难以承受。
“昴阁下，看来今天早上要到此为止了。”
“咦？”
正当昴莫名其妙地直冒冷汗的时候，他听见威尔海姆说了一句，便抬起了头。威尔海姆正看着宅邸那边，昴顺着威尔海姆的视线看过去，便看见一个人影——雷姆小跑着来到了庭园。
她平常不会流露自己的感情，但现在昴看见她的脸上有着一股平静的紧迫感。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另外现在对昴来说，还可谓幸运的拯救。
这是一个可以让他忘记自己和威尔海姆谈话内容的绝好机会。看见雷姆蕴含着焦躁与不安的表情，昴甚至产生了安稳感。
又或者是，说不定昴已经产生了预感。
“昴，雷姆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看着站在眼前的雷姆目光严肃，昴感觉内心泛起了波澜——
他有意识地不让任何人发现，那其实是一种名为“期待”的感情。
第2节
“看你的样子，是已经听说了事情吧。”
正在接待室等待的库珥修看见昴走进来，便点了点头表示领会。
库珥修和菲莉丝这对主从都在接待室里等待昴二人到来。
迟来的昴产生了一种被先下手为强的感觉，便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详细情况我还没听说，毕竟雷姆好像也不知道详情。”
昴向站在身旁的雷姆打了个眼色，接着她便神色紧张地点了点头说道：
“因为雷姆终究是通过和姐姐的共感觉感知了些什么而已。如果有姐姐的千里眼，应该还能查明更详细的状况……”
雷姆垂下眼眸，话越说越含糊不清，似乎在悔恨自己力有不逮。
听见雷姆的回答，库珥修像是感叹一般松了口气。
“共感觉——听说一部分亚人的血族和双胞胎等亲属可以不通过语言来进行沟通……王都和梅札斯领距离这么远，也能办到吗？”
“正如刚才禀告的一样，只是很含糊的感觉。传来了强烈的感情，还有强烈希望传达的言辞。但是……”
“看你这样子，是感受到了非——常凶险的共感觉喵？”
菲莉丝就站在库珥修的身后，他抖动猫耳，始终保持着轻薄的态度。这让昴感到不满，于是昴走到雷姆面前说道：
“别摆架子啊。你们是查到了什么，所以即使雷姆说得含糊不清，也能立即作出回应是吧？快把情报交出来。”
“伸手党可是会受人厌恶的哟。而且，广泛撒网收集的情报可不能白给喵。昴只是个患者和客人，哪有理由会告诉你？”
“你……”
菲莉丝说的全部都是正论。
虽然名义上被当成客人看待，但昴在这里的立场只是个患者，或者说是无关人士。即使昴声称自己是相关人员，但既然他属于政敌的阵营，那就不会有傻瓜听到他的叫唤就去满足他。
“菲莉丝，别太冷漠，你没必要去唱白脸。就算欺负菜月昴，也只会换来雷姆愤怒的眼神而已。”
“是。”
但是，正当昴咒骂自身的肤浅时，库珥修却代替他告诫了菲莉丝。只有库珥修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请昴坐到对面的座位上。
“反省会促进自身成长，不过也要分时间和场合。现在应该优先斟酌彼此的意见，卿意下如何？”
“那当然。不好意思，我们就像搭霸王车一样，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昴接受她的邀请坐了下来，雷姆则站在他身旁候命。
“梅札斯领，即罗兹瓦尔边境伯爵的领地，似乎有人观察到他宅邸那一带出现了危险的动向。听说边境伯爵已经命令一部分领地进入戒严状态。”
“危险的动向？戒严状态？”
这些危险的形容语句让昴皱起了眉头。在听说雷姆的共感觉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事态并不平稳的心理准备，而接触到具体内容后，还是激起了焦躁感。
“事实上，我们并不清楚梅札斯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们原本就预料到会发生情况，当边境伯爵拥立爱蜜莉雅作为国王候选人——表明自己支持半妖精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预料到了。”
“什么意思啊。莫非你是说罢工……领民爆发不满吗？”
“这当然也有可能。既然‘嫉妒魔女’恶名远扬，身为半妖精就无法避免和那种偏见战斗。”
昴说出了突然涌上心头的疑问，对此库珥修则爽快地表示认同。
爱蜜莉雅的出身再次成为她的枷锁，昴无法容忍这一点。
他憎恨那些不了解爱蜜莉雅的为人、光凭偏见来指指点点的家伙们。
“她本人也做好了思想准备才会选择这条路，卿没有愤慨的道理。”
“没道理的到底是我，还是那些家伙？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就在罗兹瓦尔的领地里制造事端吗？还不是小骚动，而是一场漫天大火？”
“详细情况先不谈，大体上就是这样。这也可以解释雷姆的共感觉。”
库珥修把话题的矛头指向一言不发的雷姆，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
“姐姐传来的感觉，带着几分焦虑和强烈的愤怒。感觉这些感情不是姐姐主动传达的，而是不经意间泄漏过来的。”
“你们的共感觉会频繁相通吗？”
“不，极少会有。在某种程度上会有意识地进行控制。像这次的情况，雷姆认为是姐姐的感情突破了自制力而传达给雷姆的。”
雷姆解释到后半段，话中便开始显露出她的不安之情。
即使说拉姆的强韧精神是罗兹瓦尔邸首屈一指的也毫不为过。既然情况危急得让如此强韧的拉姆都难以自制，很明显那不是什么小事。
可是在那之后，拉姆却没有通过共感觉向雷姆寻求帮助。
“莫非是……有意不让我扯上关系吗？”
昴在嘴里嘟哝了一句，而这份想象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拉姆通过共感觉传达出危机，却没有呼唤雷姆回去。昴只能认为，这么做的原因是那边的人想避免透过雷姆让自己同样得知消息。
难道“她”就那么不想让昴参与到自己的问题中去吗？
“不过，她遇到了麻烦吧？”
危机状况甚至传进了远在王都据点的库珥修耳里。
对于爱蜜莉雅来说，她可以依赖的东西依然很少，敌人却多得不可理喻。在这种状况下，到底会有多少人真心诚意地站在她那一边呢？
不可能有。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爱蜜莉雅的绝对友军如今不在她的身旁。
因为他被留在这里了。
如果爱蜜莉雅能察觉到这一点，她肯定会后悔的。
所以……
“必须去帮忙。”
昴抬起头，小声做出了决断，让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
库珥修闭上了一只眼睛，菲莉丝轻轻合上了调皮的嘴巴。然后……
“不，不可以，昴！”
雷姆神色慌张地拉了拉昴的袖子。
雷姆的眼睛浮现出了焦躁与困惑，以及甚至令人感到悲伤的恳求之色。
“必须遵守爱蜜莉雅大人和罗兹瓦尔大人的吩咐，昴要专心治疗。雷姆也有同样的意见。现在治疗身体才是最优先的……”
“在我们磨磨蹭蹭的过程中，事情会变得无法挽回。雷姆，就跟那个时候一样，就跟我进入魔兽森林之前说过的一样，只能靠我们自己想办法了。”
“呃……”
听见昴的话，雷姆痛苦地僵住了脸。
以前，昴曾经说过同样的话。在魔兽森林里，在去夺回被带走的孩子们之前，昴向制止他的雷姆说过同样的话。
事情在当时有了结果。最后能够安全救出孩子们，全拜昴那次决断所赐。所以雷姆过不了多久也会理解昴的判断。
“情况就是这样，库珥修小姐。”
昴推开了雷姆抓住自己的手，面对面注视着坐在眼前的库珥修。
“我和雷姆要回宅邸……回到爱蜜莉雅那里。在事情解决之前，治疗就先……”
“菜月昴。”
昴打算把自己站在阵营立场上的判断告诉库珥修，但这时候库珥修呼唤他的名字，打断了他。
库珥修用澄澈的目光注视着昴。昴屏住了呼吸，他的内心躁动不安，感觉好像弄不清楚眼前究竟是何人。然后……
“一旦离开这里，卿就会成为我的敌人。”
库珥修冷冷说出的话语犹如锐利刀锋，让昴产生了一种像是被砍中的错觉。
接着，话中含义犹如伤口传达疼痛信号一般被大脑理解之后，昴问道：
“这，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要更正卿的一点看法。我会把卿当成客人、让卿接受菲莉丝的治疗，完全是因为订立了契约。”
“契约？”
“对，契约。关于卿的治疗问题，我和爱蜜莉雅之间订立了某个契约。也就是说我会把卿当成客人留在家中，是因为有回报。但是……”
库珥修停住了嘴，用手抵着自己的胸口表明自己的态度。
“契约是在国王选举开始之前订立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既然成为公开的政敌，那我就必须慎重地和爱蜜莉雅阵营交涉，和卿有关的契约也一样。国王选举开始之后情况有变，而我并没有义务继续遵守开始前的契约。”
“契约”一词在不断重复着，昴却把它听成了“约定”。
他回忆了自己和爱蜜莉雅诀别的情景，心中极其不痛快。
“在这件事情上，所谓情况有变就是卿离开本家之时。既然你们主动在中途放弃契约，之后就不要彼此怨恨，我和爱蜜莉雅就此成为敌人。”
库珥修直截了当地作出了敌对宣言，让昴的思维无法跟上状况。
昴能够从字面上理解库珥修等人是“敌人”。他反省了自己毫无戒备心地在这栋宅邸里度过的时光，而且也才对雷姆说过要转换心情的话。
尽管如此，昴仍然没有完全理解这一事实——
眼前的人物，是阻挡在他和爱蜜莉雅面前的强大敌人。
“我误会了……还以为可以和你成为好朋友。”
库珥修沉默不语。
“那只是酒席上的戏言吧。说什么要做自己能做的事……居然把敌人说的话当真，我还真是个笨蛋。就算要耍滑头也要扯对手后腿，那才是正确的对敌态度啊。”
昴的心中涌起了一阵朦胧的疏远感，与在国王选举会议时感受到的一样。
前些天夜晚举杯交心的记忆褪去了色彩，转变为遭受背叛的心情。而对昴说“做自己能做的事”的，偏偏就是库珥修本人。
可是现在她又妨碍昴，不就是一种背叛吗？
“简单来说，就是你们不想让遇到危机的爱蜜莉雅得到帮助，才不想放我走吧？”
“你可不要误会喵……”
一直保持沉默的菲莉丝似乎看不下去了，插嘴说道。
他严厉的目光让昴咬住嘴唇把话咽了回去。
“库珥修大人刚才说的话是出于温情，而不是要为难你。就算你们两个回去帮爱蜜莉雅大人，我们也完全不会吃亏喵。”
“菲莉丝，别说了。”
“不，就要说。他误会得有——些太严重了，所以这方面必须有一个人跟他说清楚。”
菲莉丝无视了库珥修的制止，瞪着昴说道。
“就算昴去了，情况也不会有变，去了也没用。而且还会让爱蜜莉雅大人不惜付出代价订下的契约作废。在王城里出尽了洋相，在练兵场里被尤里乌斯打得一败涂地，你竟然还不明白喵？乖乖留在这里关注情况发展，专心治疗身体才算是有自知之明。”
此时，昴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是脑袋里有某些东西撕裂的声音。
当昴察觉到那个东西是压抑怒火的袋口时，被加诸于身的屈辱便让他愤怒得几乎咬破嘴唇。
宛如烈火一般的激情，以及单方面的信赖遭到背叛所形成的羞耻心，一起激荡着昴的内心。
爆发的感情足以推动昴作出决断。
“我决定了。我要回去，回到爱蜜莉雅身边。虽然时间不长，但承蒙你们照顾了。”
“昴！”
听到昴道出了诀别之语，雷姆便用恳求的语气向他喊道。
但是，昴举起手掌制止了雷姆，然后站起来正面俯视着库珥修。
库珥修抱着胳膊、紧闭双眼，昴猜不透她的心中所想。
站在她旁边的菲莉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挂满了阴郁。
“连别人的心思都不理解……率直接受忠告也是男人有出息的表现吧喵？”
“全靠你的忠告我才能下定决心。谢啦。”
被昴直截了当地讥讽，菲莉丝似乎已经放弃了继续争论。
这时候库珥修松开胳膊抬头看向昴这边，代替菲莉丝接过了话。
“菜月昴，不好意思，本家的长途龙车没有闲着的。能借的只有运输用的慢车，以及需要换乘的中程龙车。”
“啊？”
昴以为她会批判自己单方面废除契约，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心理准备，但库珥修——她的话听上去简直就像在认同昴的决断一般，让昴瞠目结舌。
库珥修出乎意料的话让昴惊讶不已。
库珥修诧异地皱起眉头，回头看着菲莉丝。
“菲莉丝，我说了什么不对的话吗？”
“库珥修大人切换态度的速度之快，总是让小菲莉心醉神迷。不过，这次昴应该没预料到库珥修大人甚至会借龙车给他吧喵？”
菲莉丝以手托腮，扭动着身体答道，库珥修摆出理解的神情点了点头。
“就像当时卿说过的一样，我会尊重卿的决断。无论是怎样的判断，贯彻自己的决定都会伴随着重大的责任。另外，既然反正都要负起责任，那就应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是为了不让自己的灵魂蒙羞——没错吧？”
“是啊，没错，你说得对。我的灵魂在嚷嚷着不想变得恬不知耻。明明那位女孩遇到危机了，我怎么能悠闲地过着疗养生活。”
库珥修给予了认可，昴则抱着唱独角戏的尴尬心态答道。
也许是感受到昴的决心，雷姆像是自责一般闭上了眼睛。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平常面无表情的样子。
“雷姆代主人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厚意。”
“不用谢，我们也是有利可图。那么我想谈谈前往领地的方式。”
“请恕雷姆厚颜无耻，希望您可以助一臂之力。雷姆希望尽快确定领地是否安好。”
雷姆低下头，打算接受库珥修的厚意。
“不过时机不巧，现在从王都赶到梅札斯领，需要花费两天半的时间。”
“超过两天？！为什么啊？来的时候连半天都不用啊？！”
如果昴没有记错的话，早晨离开罗兹瓦尔邸的龙车，下午就已经到达王都了。即使没有长途龙车，耗费的时间也实在相差太远了。
“不行。来的时候走的利法乌斯街道现在不能走。现在时机不巧，街道起‘雾’了……所以，需要绕过街道。”
“起雾了又如何啊，直接冲过去不就……”
“产生雾的可是‘白鲸’啊喵？万一在雾里面遇见它，那可就没命了喵。这不是众所周知的常识吗喵？”
菲莉丝用理所当然的口吻插嘴，否决了昴的意见。
他口中的“白鲸”让昴皱起眉头，昴从未听过这个词。但是，众人把不明就里的昴抛在一边，雷姆主导着话题顺利地商讨了下去。
谈判的结果是二人借用卡尔斯腾家的中程龙车，在途中的村子里换乘别的龙车加急返程。
地龙不能不眠不休地一口气跑到终点，这让昴感到急不可耐。他痛切地感受到龙车在这种时候和装满燃料就能一直行驶的汽车不一样，太不方便了。
心情焦急，可严苛的状况却跟不上这份焦急的心情。
不安的气息简直就像是街道的“雾”一般在昴的眼前扩散。
弥漫而来的不祥预感，一直在折磨着昴的内心。
第3节
一旦决定好方针，便可以立即作出行动。
昴和雷姆迅速收拾好行装，刚来到库珥修邸的门前时，就看到拆除了多余装饰的轻便龙车，以及一头拖曳龙车的红色地龙正在等候着。
威尔海姆牵着地龙的缰绳，等待着二人到来。老人发现二人跑了过来，便当场深深地弯腰行礼。
“这是目前本家可以借出的地龙里面跑得最快的一头。但依然不如边境伯爵所使用过的以及长途用的地龙……敬请两位原谅。”
“光是肯借给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这份人情我们一定会还……话虽如此，应该会比较难还吧。”
雷姆接过了缰绳，昴站在她身旁看着威尔海姆，压低声音说道。
在门前为昴二人送行的只有威尔海姆一个人。库珥修和菲莉丝已经在宅邸的大堂里面道过别了。
这是场切切实实的诀别，甚至令昴害怕直接回来返还龙车。
“因为立场的关系，我也只能遵循库珥修大人的判断。当昴阁下离开宅邸之后，我的主人和昴阁下的主人就会成为敌人吧。龙车是对中断治疗和剑术指导的饯别之礼，以表示我方的歉意。”
“这样啊……记得走出大宅的时候，这些事他们一句也没提过。”
至少，那对主从所说的道别话可谓极具他们的个人风格——
“祝两位武运昌隆。请千万不要作出让自己的荣誉和灵魂蒙羞的选择。
“库珥修大人对你这么好，你要是不赶快和爱蜜莉雅大人和好可就头痛了喵，这是真心话。你快走吧。”
令昴印象强烈的，大概是二人各自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吧。
昴并没有从中感受到威尔海姆所说的关怀。
“我也是侍奉库珥修大人的人，多少能理解主人的想法。”
“顺便一问，你在这里干了多久？”
“应该是刚过半年吧……”
“职历比想象之中要短啊？！你刚才的说法听起来像是在长年侍奉主人啊？！”
在昴和威尔海姆交谈的时候，雷姆一直在利索地将行李放上龙车。接着，她握起缰绳，温柔地抚摸着地龙的鼻尖。
“明白了的话就听雷姆号令吧。对，乖孩子，乖孩子。”
“雷姆，感觉如何？”
“气性好像有点粗野，但刚才雷姆已经告诉它谁的地位更高了，所以没有问题。它应该会遵循雷姆的指示。”
“是，是吗……上下关系分得还真是清楚啊。没想到它的性格这么像体育系的人（注：指注重长幼顺序、有着较强等级观念的人）呢。”
经过雷姆的“交谈”后，地龙似乎顺从了她。接下来需要持续奔跑超过半天，所以车夫和地龙的关系是很重要的。
“避开雾气绕过平原那边的话，在到达边境伯爵的领地之前应该会路过两个村子。其中更接近领地的那个村子名叫哈努马斯，在那里就能安排换乘的龙车。”
“顺便问一句，到那个叫哈努马斯的村子要多久？”
“大约十四五个小时吧。如果抱着弄坏换乘龙车的决心飞奔，从那里再花半天左右的时间，说不定就可以到达领地了。”
无论如何，旅途肯定都要花费一天半以上的时间，实在是慢得令人着急。
昴挠了挠头，遗憾地咬了咬牙，但依然对着威尔海姆低头致意。
“麻烦你那么多事，真是对不起。难得你肯教我剑术，我也半途而废了……”
“我已经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昴阁下了。如果昴阁下想继续提高剑术，接下来除了持之以恒地挥剑之外别无他法。祝您贵体安康。”
两人互相用力地握了握手。
雷姆坐上车夫座，昴也坐进了小型车厢，然后他从窗户里探出头，最后再向站在门前送行的威尔海姆挥手告别。
“那么，我们走了。有缘的话让我们继续友好相处吧。”
“如果您喜欢被木剑痛击的欢迎方式，我会尽量满足您的。”
威尔海姆像绅士一般笑着打趣，送别二人。
随着地龙的嘶叫声，龙车开始缓缓地移动，接着便不断加速，逐渐驶离了库珥修邸。门前的人影一直在低头致意，直到从昴的视野里消失。
龙车驶下坡道，路过卫兵值班室驶出贵族街的入口，在下层区的大马路上笔直前进，驶出了连接王都与城外的大正门后，向目标街道驶去。
因为地龙加护的力量，龙车的振动可谓微不足道。昴坐在车椅上感受着这种振动，因无法忍耐内心的焦急而急忙从小窗眺望外面的情况。
王都的街道已被远远抛在身后，郁葱的平原与蓝天填满了昴的视野。
雷姆正在集中精神驾车，昴没法找她聊天，在龙车行驶时只能无所事事。于是昴在车厢里沉入了思考的海洋。
库珥修声明过借不了长途龙车，也正如她所言，车厢座位的触感给人一种强烈的赶工感觉。这肯定是佣人在紧急情况时使用的龙车吧。
出入库珥修邸的车辆络绎不绝，但库珥修依然肯从满负荷使用的龙车之中借一辆给昴，她的温情让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
直到昨晚为止，昴对她的评价是“虽然严格，但不冷淡”，却因为出发前的对话，让这份评价多了几分复杂感。
不过，昴也能理解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想结识她。爱蜜莉雅为了像库珥修一样广筑人脉，肯定也得四处奔走吧。
可是，除了必要的困难之外，还有无谓的苦难在等待着爱蜜莉雅。
“所以……我得赶快过去。”
当然，在政治问题和结交权贵的课题方面，昴不会高估自己能够帮得上忙。
对于未来的难题，昴很清楚自己无能为力。但昴不可能以无能作为理由，抛弃正身陷困境的意中人。
只要一心一意地希望和思念，肯定能够战胜阻挡在面前的难关。
菜月昴就是有那种力量。
“这么一来，她就会明白……没有我就不行。”
昴怀抱着毫无根据的定论——不对，仅仅是愿望。
爱蜜莉雅目前身陷困境。昴抱着微弱得似乎能被风吹走的一丝希望，认为只要自己赶到现场，就能想办法解决一切。
昴想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且必须得证明。
证明当爱蜜莉雅遇到困难时，自己可以帮助她。
不对，若不是那样就不行。为了让昴找到并彰显自己的价值，爱蜜莉雅就必须身陷困境。
“对吧……没有我就不行。绝对没错！”
昴的脑海中浮现出令人怜爱的银发少女。
她的笑容遭到不明正体的黑暗吞噬，被想挫败她崇高心灵的恶意掩埋。
“唔……”
昴产生了这种幻觉，便咬紧嘴唇闭上了眼睛。
他独自坐在车厢里面，平静地等待时机到来。
他独自坐在除了车夫座上的雷姆以外，感受不到他人存在的地方——
就连昴本人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
第4节
结果，昴二人能在启程那天内到达的地点，并不是预定换乘龙车的哈努马斯，而是在它前面的一座名为弗勒的旅馆村镇。
当太阳下山、夜幕降临的时候，雷姆向昴作出提议：
“在夜里赶路，遇到盗贼和魔兽的可能性会变大。而且要在‘雾’附近穿行也不安全，所以雷姆觉得今晚应该在附近的旅馆住宿。”
“再走几个小时就到中转站哈努马斯了吧？不能走到那里再停吗？”
“从这里去哈努马斯的话，到达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那么一来会有可能找不到旅馆，而且深夜也很难安排龙车……”
“唔……那也是啊。毕竟不是到了哈努马斯就OK嘛。”
在昴沉思的时间里，雷姆同样在思考着。昴凭自己那点浅薄知识想到的主意，雷姆当然也已经考虑在内，她是在此基础上向昴提议的。
被迫止步令人焦急，但昴还是接受了雷姆的提议。
“先在弗勒过夜，明天一大早就出发吧。这么一来地龙也能休息一下，说不定还能省下在哈努马斯找替换地龙的时间。”
“是的。只要在明天早晨出发，然后在哈努马斯顺利换乘，也许明天夜里就可以回到宅邸了。”
昴爽快地接受了提议，因此雷姆回答他的声音之中透出了几分安稳。
幸运的是，二人到达弗勒之后很快就找到了旅馆。
二人先把地龙寄放在旅馆隔壁的龙厩，用粗糙得难以下咽的晚饭填饱肚子后，随便冲洗了一下身子便钻进了被窝。一切都是为了明天早晨可以立即启程。
“睡不着……”
但是，担心爱蜜莉雅的心情和焦躁感让昴睡意全无。
即使强迫自己睡下去，昴也只是在床上胡乱变换睡姿而已。
在罗兹瓦尔的宅邸和库珥修的别墅里，昴连续享受了这个世界质量最高的床铺，因此乡村旅馆的床铺硬得让他睡不下去。
于是，他的内心会自然地诅咒时间和自己的身体，并希望朝阳赶快升起。
事到如今已经不需要时间去思考了。昴目前所需要的，只是把脑海内描绘了无数次的结论和行动结合起来，所以现在他只期盼着朝阳到来。
昴不时开合着眼皮，反复瞪着天花板，正当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
“昴，可以打扰一下吗？”
房门被敲响，接着一道带着犹豫的开门声传进了昴的耳朵。
昴扭动脖子望向门那边，看见雷姆正探进半个身子窥视着自己。她脱掉了平常看惯了的佣人服，换成了某个时候见过的轻薄蓝色睡衣。
雷姆发现昴还没睡，便一脸安心地来到床边。
“怎么了？如果你是寂寞得一个人睡不着，那来得不是时候啊。等情况再稳定一点的话，我会竭尽全力地说段子逗你笑，不过现在……”
“还真是令人兴奋的提议，但不是那样。雷姆睡不着，所以想和昴聊一下。”
“是吗……雷姆也睡不着啊。唉，这也没办法吧。”
昴从床上爬起来，接着雷姆便怯生生地坐到他的身旁。两人肩碰着肩，在这样的距离之下，昴一边偷瞄雷姆雪白的侧脸一边开口说道：
“雷姆从宅邸到这里一直在照顾我，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请不要道歉。只要是为了昴好，雷姆就不会觉得辛苦。”
雷姆坚强地摇头否定，反而让昴感到内心有愧。
他早知道雷姆会这么回答。自魔兽骚动事件以来，雷姆就完全站在昴的一边。讽刺的是，最理解昴价值的人肯定也是她。
“有着共感觉的雷姆，肯定比我更担心宅邸吧？而且不让我担心——你还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对吧？”
面对昴的提问，雷姆表情僵硬地点头认同，然后低下头去。
“不用担心。虽说是确实发生了一点棘手的情况，不过他们没这么简单就认输。赶回去之后，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为了尽量减轻雷姆所背负的重担，为了能让她安心，昴特意摆出一副开朗的样子笑着说道。
昴的话依然没有根据，也没有提出解决难题的具体方法，就连昴也怀疑自己的话没有说服力。可是……
“嗯，雷姆相信昴。”
雷姆露出了一副仿佛得到千军万马相助一般的安稳神情，向昴微笑道。
“唔……”
昴察觉到自己被她的笑容迷住了，便面红耳赤地把头扭到一边。
说了害羞的话，又难为情地得到了她的赞同。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背对着雷姆。雷姆看见昴这副样子，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突然，昴感到背后传来了一股重量感以及体温，顿时屏住了呼吸。
“雷，雷姆小姐？那个……为什么您要抱着我啊？”
“因为雷姆想这么做。”
背部感受到的柔软触感和温热呼吸，让昴不禁用了敬语。雷姆的回答同样意味深长，通过传来的体温，可以听到她的心脏像打鼓一样怦怦直跳。
雷姆像是包裹在昴身上一般，从昴的背后用手臂抱着他。昴能感受到富有女性特质的柔软触感和甜美香气，以及从相碰触的手臂渗透至昴全身的“温暖”。
“哎呀……这种感觉……”
昴脸红到脖子根，但他忽然察觉到“温暖”的本质而扭起了头。从雷姆身上传来的温暖并不只是源自体温——与昴最近几天感受过的某种东西极其相似。
“和菲利克斯大人一样，雷姆在治疗门，昴。”
雷姆就这样紧贴在昴的背后，开口回答了昴的疑问。
“因为雷姆在旁边见过好多次了。不过和菲利克斯大人的治疗相比，也许只能当心理安慰就是了。”
“哦，哦哦，治疗！治疗啊！对啊对啊，好的好的。就，就是说啊，哈哈。”
昴为自己的轻浮想法而感到羞耻，只好用空虚的笑声来掩饰。背后传来了雷姆轻轻的笑声，然后玛娜便加强了力道传输而来。
“唔哇，好厉害……说老实话，比菲莉丝的舒适多了。”
“谢谢。但是，这么说就太对不起菲利克斯大人了。”
“没这回事啦，说真的说真的，我感觉很舒服，而且……变得好困……”
与菲莉丝的治疗相比，或许效果会低一些，但对于接受治疗的人来说，雷姆的做法要更胜一筹。昴觉得自己就像是泡在温暖的热水里面，浑身上下产生了一种轻柔感。
“那么效果的差别……肯定是因为对昴的感情有不同吧。”
一放松就会睡着的舒适感觉，让昴听漏了雷姆的轻声细语。
昴几乎要一头倒下去，这时候雷姆轻轻把嘴唇凑到他的耳边说道：
“睡下也没关系的。雷姆会把昴送上床，盖上被子，尽情欣赏完睡相之后再离开房间。”
“我不担心会冻着肚子，还有你的话充满吐槽点啊……而且，雷姆明明在为我努力，我怎么能在中途睡着啊。”
虽然只是无谓的逞强，但昴不希望雷姆觉得他会如此反应迟钝。
昴感觉雷姆在抿嘴偷笑，她原本放在昴肩膀上的手掌正轻抚着昴的脖子。通过手掌传来的温暖进一步增强，让昴的眼皮变得更加沉重。
“啊啊，可恶……我为什么……雷姆也是，明明是雷姆……更加辛苦……”
昴揉着眼睛对抗不可理喻地涌来的睡意，想维持意识继续把话说下去。
“雷姆为什么……会对我这么……”
“因为雷姆想这么做……不需要其他理由啊。”
昴无法集中思维，意识也将要被抛开。
但他仍然听见雷姆回答“想这么做”。“想这么做”很重要。
昴怀抱的想法，肯定也是来源于此……
“果然……首先肯定会惹她生气吧……”
等昴回到大宅和爱蜜莉雅再会之后，不知道会怎样呢？昴的心中涌起不安。
眼皮合上，天旋地转。
雷姆用手臂温柔地抱住了昴摇摇晃晃的身体，支撑着他。
“只要花上一段时间诚实地面对面沟通，说出自己的想法后，昴肯定会被理解的。昴是个出色的人，所以没问题的。”
“是……吗。也是啊……因为我是这么……思念她……”
昴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不对，是昴的意识开始脱离现实。
仿佛诅咒一般的睡意压倒了舒适感，沉重的眼皮化为了囚禁意识的牢笼。
在昴的意识即将完全脱离现实之前……
“所以，希望昴可以在心中给雷姆留下一席之地。”
昴听着雷姆的话，同时感到雷姆的嘴唇轻轻地掠过他的后颈，让他发痒。
“请不要走，昴……”
昴已经没有力气，去回答她如同恳求一般的呢喃声。
就这样，昴的意识缓缓地沉入了黑暗之中。
第5节
当昴逐渐清醒的时候，他感到眼皮正被阳光烤晒着。
他躺在床上，意识朦胧地抬起手挡住阳光。强烈的阳光从房间的大窗户照进来，让盖到肩膀的被子热得甚至令他感到无法入睡。
昴沉浸在这种感慨之中，几秒之后睡迷糊的脑子就清醒过来，紧接着他便注意到——
“太阳……升这么高了？！”
昴踢开被子，跳下床跑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凉风通过窗户吹进室内，太阳正挂在高空，俯视着目瞪口呆的昴。
这副光景将一个致命的事实摆到昴的眼前。
“骗人的吧……在这种关头……我是傻子吗？！”
昴得出了自己睡过头的绝望结论，然后慌忙跑出房间前往隔壁房。他粗暴地猛敲房门，接着便冲进了雷姆的房间。
“雷姆！快醒醒！我们严重睡过头了！”
昴一边咒骂自己居然睡了将近半天，一边神色慌张地环视房间。
总之，现在要马上叫醒雷姆继续急行军——昴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雷姆？”
可是房间里面空无一人。
床铺铺得平坦整齐，被单也是分毫不乱。床铺上完全找不到有人睡过的痕迹，房间内感受不到有人住过的温暖，于是昴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昴甚至连搬进房间的行李都找不到，便立刻离开房间跑到旅馆的接待处。昨晚欢迎二人的店主坐在接待处的柜台里，他看见昴后便露出一脸谄笑。
“哎呀哎呀，早上好。昨晚您睡得……”
“和我一起住下的蓝发女孩去哪儿了？！”
昴没有配合店主的态度，而是用手拍打接待处柜台质问店主。店主先是满脸惊讶，然后举起手劝解脸色大变的昴：
“客，客人……请不要激动。会吓到其他客人的……”
“快说！我的同伴……雷姆去哪里了？！”
“您，您的同伴……那个，昨晚深夜……驾驶来这里时坐的龙车……”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
“所以说！她在夜里离开了！她驾驶来这里时坐的龙车走了，把同伴的……您的住宿费和行李托付给我看管！”
店主被昴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住而大叫道。他顺势拿出了放在柜台下面的包，把它推给昴。
“这是行李，住宿费收了很多，所以没什么问题……”
“你说……没什么问题？”
店主小心翼翼地避免刺激昴，可是他选择的言辞再次让昴激动起来。
“怎么可能……没问题啊！！”
昴怒喝道，一拳砸在柜台的行李上，然后抱头苦恼。
他的心中涌起了疑问、疑念、愤怒、悲伤，以及对于不可理喻的纠结。千思万绪在脑海中交缠在一起，让他不停挠着黑发仰天长叹。
“你在……你在想些什么啊，雷姆！！”
连唯一的理解者也向昴摆出了不理解的态度，让昴的大叫声徒然地在旅馆中回响。
第6节
写给昴：
当昴看见这封信的时候，雷姆觉得昴肯定在对雷姆大发脾气吧。
雷姆把昴留下，一个人回宅邸了。雷姆不会要昴原谅雷姆，但是，还请理解雷姆。
考虑到宅邸的情况还有昴的身体，带现在的昴回家会非常危险。
所以请昴在这个村子，在弗勒等雷姆回来吧。等一切都顺利解决之后，雷姆一定会去接昴的。
钱已经全部留下了。雷姆已经给了旅馆主人足够的钱，说好可以让昴在这里逗留很多天。
请昴千万要自爱。求求昴一定要在这里等到雷姆回来——拜托了。
昴的雷姆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