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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名为绝望的疾病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2.24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40
第三章 名为绝望的疾病

第1节

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被背叛了。

“雷姆这个笨蛋……”

昴看完与行李一起委托店主看管的信后,宣泄出难以忍受的愤怒。

昴身处旅馆一楼的谈话室里,他坐在硬邦邦的沙发上,周围空无一人。

使用谈话室的人本来就很少,而且昴刚才还摆出了粗暴的态度,因此这里就剩下他一个人。就连带昴到谈话室的店主,在回答完昴的质问之后便不见了人影。

店主的决定是正确的,昴现在很可能会向映入眼帘的一切泄愤。

“我还以为你会理解我……对,真亏我会那么想!”

书信上的字迹工整,而且全是用“伊文字”书写的。

昴目前仍在学习文字,还不懂读写除伊文字以外的文字。知晓这一点的雷姆才会做如此关怀,也进一步煎熬着被留下来的昴的内心。

信件里写满了雷姆对昴的关怀,但可悲的是,这份关怀没能传达给昴的内心。昴从这封信上读取到的感慨只有一点——

“连你也说我是个无能的窝囊废吗,雷姆……”

在库珥修邸的谈话,在昨晚和雷姆的对话,在王都时和爱蜜莉雅的争执,都在昴的脑海中复苏。

众人异口同声地指责昴的无能和无谋,而当前是驳斥这类呼声、证明菜月昴价值的绝好机会——本应是这样的。

昴本来以为,唯有雷姆会相信他的价值。

“哦,我知道啦!既然你也觉得我拖后腿而抛弃我……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才不要依赖你……”

昴咬牙切齿地唾弃道,然后站了起来。

谈话室的桌子上放着雷姆留下的行李与生活费。放在包里的金额可观,看来罗兹瓦尔给了一笔巨款让雷姆看管。

有这么多钱的话,肯定可以衣食无忧一段时间吧。昴也知道雷姆是出于这种想法才会留下这些钱。

真是被人小看了。莫非她以为辜负信任后只要留下钱财,昴就会乖乖屈服吗?昴绝对不会让雷姆如愿。

昴决定使用这笔钱打破现状,于是他开始研究方法。

“还以为只要花钱雇佣车夫和龙车,要去宅邸那里也不是难事……可是……”

然而,昴的想法被雷姆精心的安排阻止了。

据店主所说,这个村子没有租借龙车的店铺。来往村庄之间的定期龙车,目前也因为“雾”的影响而暂停出行。

有钱也租不到关键的龙车。看来昨晚来这个村子过夜时,雷姆便已经开展了计划。她就像嘲笑昴的无知一样,细心地封杀了他一个又一个的方法。

一切都是为了让昴留在这个村子里进退不得,防止他回到宅邸。

“那就徒步……我是傻子吗?我没有地图,又对付不了魔兽。”

一旦遇见盗贼或者魔兽那就全完了。昴看过好几次世界地图,但不知道比例和方位,四处乱走的话,到达宅邸的可能性等同于零。

一切都是无知的错。无知和无能一直在拖累昴。

再说,昴根本没想过应对盗贼和魔兽,证据就是他连一把剑也没有带在身上。即使向威尔海姆学习了剑术,要是在关键时刻赤手空拳地遇到敌人,试问昴又能做些什么?

就连这种理应有的警戒,昴都完全依赖着雷姆。

龙车的费用、住宿一夜的市价,他都不知道。即使身怀巨款,要是使用者不清楚其价值,那也只是白搭。

这就是无知的代价。明明有无数次学习的机会,昴却悉数错过,只能是自作自受。

“现在才强求没有的东西也没有意义,只能靠手头上的东西想办法了。”

无计可施的原因全在于自己。

昴为了掩饰这种自知,便焦躁地不停晃动双腿。

“没法徒步,龙车也借不了。就没什么方法吗?快想啊。”

昴用手按着额头,将这个世界的见闻和原本世界的知识总动员起来,冥思苦想研讨方法。

记忆与知识在脑海中闪过,整个身体的力量都集中到大脑里。接着昴便发现了或许能打破当前状况的可能性。

“这个村子……没有租借龙车的店,定期龙车现在也不会来……也就是说……”

现在这个村子里面有原住民、乘坐定期龙车而来的旅客,以及——

“应该会有人像我和雷姆一样,坐自己的龙车前来然后困在这里的吧?”

如果有人出入村子,那当然就得使用自己的交通工具。毕竟旅馆也准备了住客用的龙厩,这个推理肯定不会有错吧。

“有龙车的有钱人……不,有行商人就最棒了。还没有开固定店面的商人基本都会去打杂工或是拉着马车行商。”

昴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被再次点燃。

为了寻找行商人,昴立即找店主谈了刚才的想法。店主最初面有难色,但他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为昴介绍了好几个商人。

“不过,行商人几乎都是定好了货物和目的地再出发。至于这种跑腿的工作,有没有人肯载您去目的地就……”

“不,总之我去试试吧。谢谢你告诉我。”

昴向关照他的店主道谢,然后挨个拜访店主介绍的行商人。

但是,正如旅馆主人所担心的,交涉非常困难。

虽然也有人如同店主所说的一样,不想更改预定旅途路线,但实际情况要更加严重——他们听见昴的提议,都会摇头拒绝。

“要去梅札斯领?不好意思,现在我不能去那里。”

一个瘦削的男人如此说道,中止了和昴的交涉。

这个男人牵着的龙车带有车篷,他同情地看着纠缠不休的昴,说道:

“这么说可能有些失礼,虽说我这边还有货物的原因,但我觉得拒绝你的不会只有我一个。”

“货物?”

“我的货物是武器、防具之类的铁制品,听说王都现在的市价提高了许多,明天不赶快驾龙车去的话,就赶不上赚钱的机会了。”

男人拍了拍载着货物的龙车说道,然后眺望着太阳下山的方向。他也许是不忍心看见昴垂头丧气的样子,便一边扶正缠在头上的头巾一边说道:

“有很多人像我一样,把这里当成往来王都的中转站。这个村子规模不大却挺富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这里会有不少行商人……但肯定都会拒绝你吧。”

“是啊,你已经是第六个拒绝我的了。”

“因为这时候所有人都为了赚钱而赶去王都。没办法啊,毕竟发生了国王选举这种大事,那里充满商机。”

“原来是这样……”

男人脸色阴沉地答道,让昴察觉到连败的原因而满脸苦涩。

也就是说,昴弄错了行商人的生意立场。比起一时性的快钱,王都的商机可以为他们带来更长远的利益。商人们为了不错过商机而争先恐后地奔赴王都,又怎么可能舍弃计划去奉陪昴的异想天开。

“而且梅札斯领那边现在疯传着充满火药味的传闻,就算没能赶上王都的商机,也不敢保证有人想去那。”

“你说的火药味传闻……莫非也是和国王选举有关的?”

“我倒觉得是流言蜚语。听说领主支持的候选人是个半魔……关于国王选举方面的重要通告还没有传过来,你知道内情吗?”

“不,我也不太清楚。”

昴会下意识地撒谎,是因为想避免暴露自己是相关人员的身份,导致交涉变得更加困难。但是,敷衍断定爱蜜莉雅出身的说法,还是给昴的内心留下了疙瘩。

“对了。我想起了一个人,可能会答应你的提议。”

男人忽然对一脸苦涩的昴拍了拍手。

“真的假的?!我刚才差点就因为放弃而堕入黑暗面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不过是真的。我帮你带路吧,走这边。”

男人不客气地拍了拍昴的肩膀,一边招手一边为昴带路。昴跟在他身后走了一阵子,然后男人指着路对面的房子说道:

“从昨晚开始应该就在那里才对。我去叫他,你先在这里等一下吧。”

昴目送男人走进了带双开门入口的房子,然后抬头看着上面的招牌。

“写的可能是酒馆吧。”

昴之所以没法肯定,是因为招牌上写着的是他刚刚开始学习的“吕文字”。从入口飘出的空气里包含着轻微酒气,所以十有八九是没猜错吧。

既然男人得意洋洋地走进去,那么关键人物应该就在里面。

“要是他带了个喝得一塌糊涂的醉鬼出来该怎么办啊?这个世界会不会惩罚醉驾龙车的啊?在原本的世界肯定会吊销驾照吧。”

话说回来,龙车是否需要驾照都是一个问题。昴下定决心,如果出来的是一个酗酒的危险人物,那就撒下一点钱赶快逃跑。

然后,当昴刚下定了悲壮的决心,男人就回到酒馆外了。

“让你久等了,这家伙就是。喂,奥托,快打招呼。”

男人粗暴地拉着一个青年的胳膊,像扔麻袋一样把青年拽了出来。

青年长着灰色头发,年龄似乎比昴要大上一两岁,他看上去像是比昴要稍微矮一点,瘦长的脸上长着端正的五官。

看他这副模样,昴判断他至少不是担忧之中的凶相酒鬼。

“我叫菜月昴。硬把你拉过来真是对不起。听说你可能会接受我的要求……好臭!一股酒味!唔呃,光是闻到气味就快醉了!”

昴打算友好交涉,但马上就被飘过来的酒味击溃。眼前这个神情抑郁的青年散发出浓烈的酒气,让昴恶心得几乎反胃。

虽然青年不是凶神恶煞,看上去也不危险,但依然是一个步履蹒跚的醉鬼。

“你好,唔呕。我就是他介绍的人,名叫,唔呕,奥托。唔呕。”

短短的招呼之间,青年就呕吐了三次。

这个名叫奥托的青年喝得满脸通红,来回看着昴和男人。

“那么,有什么事?谈生意?是谈生意吗?唔呕,竟然找我谈生意,唔呕,啊哈哈,唔呕。这不是开玩笑吗,唔呕。”

奥托终于坚持不住蹲在了地上,然后又突然发笑。

昴感觉自己的希望再次破灭,便怨恨地瞪着介绍奥托的男人。男人看见他的目光便慌张地指着奥托说道:

“慢着慢着,我可没骗你啊。”

“如果你是真心想介绍他,那我真得怀疑你的脑子是什么做的。别说是醉驾被捕了,他这样子就算走路也会被警察盘查的啊。”

居然介绍了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人。

男人听见昴的话便叹了口气,然后粗暴地摇晃着蹲在地上的奥托的肩膀,对他吼道:

“奥托!喂,快醒醒,你这混账!是你要我介绍能一次就能大翻盘、改变现状的机会吧!你想因为喝酒而泡汤吗,喂?!”

“一次就能大翻盘的机会?!”

奥托耳朵一颤,刚才他还瞪着一双死鱼眼,现在整个脸色都为之一变。奥托在男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他刚才酗酒的样子仿佛不存在过。

“我真是太失礼了。我叫奥托·苏文。是个靠行商为生的小商人。”

奥托一脸正经地对着昴说道,他绷得紧紧的脸颊简直能弹出清脆声响。

奥托的面貌改变之大让昴说不出话来,他从上到下地仔细打量着昴说道:

“原来如此。身份有一定程度的保证呢,说不定真的是大主顾。凯迪先生,谢谢你。”

“好的好的。这下应该没问题了吧?那我就告辞了。小哥你可别忘记我这张脸啊。还有奥托,你可是欠我人情了。”

奥托表现出足以消除酒鬼嫌疑的态度之后,男人便放下心来,离开了此地。

昴目送帮助自己的亲切男人离开,然后回过头再次看着正在估测自己价值的奥托,并承认这个青年是交涉对象。

“那么,我们马上来商谈吧。客人,您想要什么?”

奥托一边拍手一边满面堆笑,开口提问道。

面对不可错过的对象和机会,昴屏息静气进行商谈。

“我想拜托你做件有些乱来的事……”

昴先说出开场白,然后避开不能说的部分去跟奥托说明情况。要是被奥托拒绝那就没有后路了,因此昴自然地紧张起来进行商谈。最后……

“我可以接受啊,嗯。”

昴简单地说明完情况,奥托思考了一阵子之后便答应了。

奥托的回答有条不紊,让人无法想象他和刚才从酒馆里被拽出来的醉鬼是同一个人。昴尽管感到惊讶,但还是抓住了他的双手用力摇来摇去。

“谢,谢谢你!是吗,你肯帮忙啊!帮大忙了!真的帮大忙了!”

“痛!痛痛痛!您,您太用力了!请,请等一下!虽然您很高兴,但我还有一个条件啊!”

奥托甩开了昴的手,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昴听见他说有条件便扭头表示不解,于是奥托轻轻挥动刚挣脱的双手说道:

“因为龙车对来我说是做生意的工具……倒不如说是生命线吧,所以我不能轻易接受您的提议。因此,我会收取比正规租借龙车更高的费用。特别是现在要去梅札斯领,可是有很多不安因素呢。”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也不能让你坐地起价。”

昴有点担心,要是奥托狮子大开口那该怎么办。因为昴能付的报酬只有手头上的钱,一旦不够,就有必要讲价。

昴面露警戒之色,让奥托发出了令人生厌的笑声。

“是啊。那么,把您身上的钱全部给我……您意下如何?”

奥托先下手为强提出了条件,打算掌握主导权。

他肯定是根据昴的目光,看穿了包里放着值钱的东西吧。先做好部署,掌控谈判的节奏,尽可能让自己获取更大利益,这是商人的普遍做法。

如簧巧舌大战伶牙俐齿,比拼口才与商才的谈判战即将打响……

“这就够了吗?我明白了。那这个包就给你吧,可以立即出发吗?”

结果,还没开打就偃旗息鼓了。

昴爽快地递出了包,奥托不由得哑口无言地接过了它。然后奥托因为包的沉重分量而咽了一下口水,慌忙看着昴说道:

“不,不对吧?!一般来说,双方接下来是要一边寻找彼此要求的妥协点,一边为了找到共识而展开论战吧?您竟然这么轻易就……”

“那只是浪费时间,反正论战起来肯定是我输,没必要打无谓之战。而且如果包里装的钱可以解决问题,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

如果能用手上的钱把问题全部解决,对昴来说算是捡了个便宜。

奥托看见昴态度爽快,便心想自己太轻率而皱起眉头说道:

“难道说……我被介绍了一个非常麻烦的人吗?”

“放心吧。我没打算给你添麻烦,在心情上是这样。”

“这话让我更加不安和介意了!”

昴的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连刚刚见面的奥托也感到气愤。但是,奥托像是死了心一般叹了口气,重新抱好接过来的包。

“明白了。我提出了条件,而您立即就答应了。我也有商人的尊严,无论包里面有多少钱,我都会认真做好……唔啊?!这,这笔巨款是怎么回事?!您这么轻易就付一笔巨款是想我干什……唔呕……”

奥托翻查包里装的东西,然后被金额吓得再次产生了呕吐感而蹲下。在他的背后,昴握紧拳头庆祝自己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希望。

种种障碍阻挡在昴的面前,但全被昴跨越了。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爱蜜莉雅究竟遇到了怎样的麻烦,但只要去到她身边就肯定能知道。然后,这个麻烦只有昴才能解决。

“等着我。很快……很快就到了。”

昴的嘴唇扭曲成了清晰可见的笑容。

就连昴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微笑究竟是实现了去帮助爱蜜莉雅的目的,又或是因为其他原因而出现的。

第2节

昴一边感受着轻微的振动,一边望着不断向后飞退的景色。

临近黄昏的天空已经开始染上橘黄色,想必夜晚很快就会降临。在这个时候,一般的旅行者会准备野营,或者去附近的村子里过夜。

选择这个时候出发离开村子的人,似乎只有昴和奥托。

“目的地是位于梅札斯领的边境伯爵宅邸。为了尽可能缩短时间,半夜也要继续赶路……我是收了大笔报酬才会接受,但您这个条件其实很离谱啊。”

“见钱眼开的家伙不要抱怨。拜托了,这关系到我的未来。”

“我的未来也以现在进行时的方式关系到很多方面呢。我肯定会努力啦。”

奥托一边说一边操纵缰绳,做出指示让地龙脚蹬地不停奔跑着。

奥托的龙车装货台上安装了一个大帐篷,地龙也有着与车辆相称的巨大而健壮的身躯。地龙的重量级外观让昴担心速度会缓慢,但奥托说道:

“相对的,它的持久力和一般地龙可不一样。它在长途用地龙之中也属于体力特别优秀的品种,就算连续跑上三天也不会累坏。”

“跑上三天的话,反而是坐车的人会累坏吧。”

“大约两年前,我也为了赶上某个商谈而赶过一次路。人类拼起命来其实意外地能干。只不过商谈一结束我就昏倒了,然后在生死边境上徘徊了大约一个星期。”

“拼起命来吗?”

昴斜眼望向奥托,看见他的眼神像在问“有什么问题吗”?于是昴默默地摆了摆手,然后把手肘放在腿上,托着腮定睛凝视遥远的前方。

“对不起。我没想过会载客,所以没准备一张舒服的坐席。”

“毕竟是我强行要求的,而且屁股痛这点小事我不会在意的啦。能靠加护挡风和防止摇晃就已经足够了。”

奥托的龙车纯粹是为了载货,并没有设置承载多余人员的客车车厢。所以昴必然就只能坐在奥托旁边,也就是车夫座上。

“如果您觉得困了,就请您去装货台那边睡,虽说那有些杂乱。我经常会野外露宿,所以准备了好几张毛毯。”

“那还真是周到。既然没必要换龙车,就是说可以直接通过途中的哈努马斯吧?”

“是的。哈努马斯作为中转站比弗勒更加繁荣,但我的车已经装了足够的水和食物,而且您的委托也很赶时间,我们就直接通过吧。”

想必奥托很习惯旅行吧。即使旅途仓促并全无计划,昴从正握着缰绳的奥托的态度中也感受不到一丝不安。

就奥托看来,这条道路不过是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线之一。昴甚至能从他那尚未饱经风霜的侧脸上感受到与年龄不相称的威严。

没想到自己和奥托在经历和胆量上会有差距,意识到这一点的昴咬紧了嘴唇。

“我说,你为什么肯答应我?还有你为什么会喝成那样?”

“别,别问那种难以启齿的问题啦,菜月先生。”

奥托苦笑道,侧脸上再次出现了亲切的表情。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昴很少被人用姓氏称呼。昴对久违的称呼方式感到奇妙,同时在反省自己不该直接询问对方不想让他人知道的事情。

“唉,既然都问了那就没办法了。你就干脆老实交代吧,反而会落得轻松。”

“是,警官先生……我本来没打算那么做……咦,为什么就像我做了坏事一样啊?!我没有做坏事,只是犯错了而已啊!”

奥托激动地回应昴的戏言,然后消沉地回头望向身后。

“后面的装货台里全是我的货物……您觉得里面装的是什么呢?”

“一眼看上去,像是壶之类的东西吧。莫非你在运输美术品吗?”

“只能给您一个安慰奖。我卖的不是容器,而是里面的。壶里面装满了优质的油。本来我打算运到北国古斯提克,可是……”

奥托垂头丧气地露出了一副期待落空的沮丧样。

“可能是国王选举的影响吧,古斯提克和卢克尼卡之间暂时禁止通行。我提出申诉说东西卖不出去就完了……但没有人理我,反而把我赶了出去。”

本应去冰天雪地的古斯提克大赚一笔,现在却因为货物无处可卖而惊慌失措。再加上奥托用来换成油的,是当时值不了几个钱的铁制品。

结果他错过了铁制品疯卖的机会,又失去了卖油的市场,导致无计可施只能借酒消愁。这就是他喝成醉鬼的事情原委。

“这么多的油,在卢克尼卡我不可能按照计划卖掉,而且要是大甩卖的话我就倾家荡产了。正当我半放弃人生的时候,菜月先生就出现了。”

“你觉得那些报酬能填补你的损失吗?”

“把这些油按卖价全买下来都还有找零啊。我算是保住小命了。”

奥托双手合十,摆出拜谢昴的姿势表达感谢之意。昴看见他的态度,便摆了摆手说:“别这样。”

昴同样很感谢他。倒不如说,昴的心情比他更加强烈。

接下来的好一阵子里,二人一直在上演着“全靠你了”“不不我才要感谢你”“正因为有你才会有我”“对,我们的邂逅是命中注定的”的闹剧,加深了交情。

当俏皮话应酬告一段落之后,二人陷入了沉默。

“喂,奥托。能不能穿过这平原呢?”

昴把视线从龙车行驶的街道上移开,一边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原野一边小声问道。

奥托听见昴的低语,便像听见大笑话一样拍了拍大腿。

“您又来了,再怎么开玩笑也太过头啦。当‘雾’笼罩着平原的时候,白鲸就会出现在那。它在魔兽之中是最有名的……一旦遭遇它那我们就没命了。”

“它那么危险啊?没人去讨伐吗?”

“只要能避开‘雾’,就能将白鲸造成的损害控制到最低程度。听说组建讨伐队进行远征是在很早以前……大概在十多年以前吧,以大征伐的名义去讨伐过。至于结果,从白鲸现在还活蹦乱跳就看得出来啦。”

也就是说讨伐失败了,造成的严重损失导致人们犹豫是否应该再次远征。

听见魔兽这个词后,昴感到心情很复杂。对于昴来说,魔兽指的是上次遭遇的沃尔加姆,它们让昴身负重伤,最后被罗兹瓦尔歼灭。人类想和魔兽共存,确实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白鲸……是吗。莫非它的样子长得像白色的鲸鱼?”

“听目击者的说法,好像它身躯极其庞大,根本看不全它的周身。还说它到处乱窜把周围的东西全碾碎了,目击者全靠丢弃一切死命逃跑才捡回了一条命。”

奥托总结道:“真是可怕。”然后结束了话题。

对身为行商人的他来说,白鲸像这样占领平原好几天,严重扰乱了他的行路计划,肯定是非常可恨的。

有人能讨伐白鲸当然最好不过,但他可不想去参与。不仅是奥托,或许有许多商人都抱着这种共识。

“以现在的速度,大概还有多久才能进入梅札斯领?”

“这个嘛,我的地龙在夜里眼睛也能看得很清楚,而且起雾之后不会有盗贼不知死活地在平原附近出没,所以顺利的话明天清晨应该就能到。”

昴换了个话题询问道,奥托回答了昴之后,又不时地偷瞄昴。昴发现奥托老是看着自己便皱起了眉头,于是奥托便神色慌张地说了句:“啊,没什么。”然后扭回了头。

“目的地是梅札斯边境伯爵的宅邸……没错吧?”

“嗯,是啊。”

“而且,酬劳是一笔巨款,再加上您的服装也很值钱……恕我偷偷问一句,菜月先生是什么人?是跟边境伯爵……有关吗?”

奥托战战兢兢地问道,昴也察觉并理解了他为什么会产生疑问。

就奥托看来,昴的身份可谓迷雾重重。昴突然付出巨款硬要别人火速送他到宅邸那边,而且那栋正处在旋涡中的宅邸目前流传着不好的传闻。

“对。我是罗兹瓦尔……边境伯爵的人。你可能也听说了某些奇怪的传闻,但真伪还不好说。而且我说过了,我不会给你添麻……”

“不不!我不是担心这个啦!只是,那个……有一点疑问。毕竟边境伯爵的风趣很有名,而且我还听说了国王选举的传闻……所以心想会不会是真的。”

“你说是不是真的,指的是什么?”

昴从奥托的语气之中,隐约可以听出他想问的是什么。

但昴依然掩饰着自己语气中的紧张而质问奥托。

“就是,传闻边境伯爵大人支持的候选人,是一位半妖精小姐。”

昴心想果然没错,不禁沮丧万分。奥托不安的话语如实地告之了昴,他是多么害怕查证事实。

“不对……就算我想否定,但实情很快就会被人知道。是真的,边境伯爵支持的候选人是个半妖精。但是,那女孩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

“这样啊……太好了。”

昴为了避免爱蜜莉雅再次因为出身而遭到贬低,打算进行连珠炮式的否定。可是,奥托的反应却出乎昴的意料。

奥托舒缓了眉头,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哦,啊……对不起。我自个儿兴奋起来了。”

接着,他察觉到昴正无言以对地盯着自己,便害羞地苦笑起来。

“哎呀,自从听说了传闻之后……怎么说呢,有些莫名地想支持她。”

“你说支持……爱蜜莉雅?”

“原来是叫爱蜜莉雅大人啊。嗯,哎,差不多吧。半妖精出身的人,一直以来应该遇到过各种难题吧。一个缺乏舒适境遇的人没有服输而参加了国王选举。嗯,真了不起。”

奥托望着前进的道路说道,他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昴听了他的话,便发现自己极为惊慌失措,心中正躁动不安、百感交集,不知道想表达出些什么。

奥托没有发现昴在惊慌,他只是轻轻用手指擦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和那位爱蜜莉雅大人的苦恼相比可能会有些失礼,但我也曾经被他人误解过……这算一种奇怪的共鸣吧。我认为她很难会当上国王,但还是希望她可以努力,所以才想查证一下。”

也许是因为话题很可能会变成谈论自己的过去,奥托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昴也没对奥托刚才的话发表什么意见,只是一直抱着胳膊低头往下看。

“唔……”

实际上,奥托的话可谓拯救了昴,昴就算感谢奥托也毫不为过。

爱蜜莉雅的人生充满了不可理喻的障碍。不过,即使在这个会千方百计妨碍爱蜜莉雅的世界里,也并非所有人都讨厌她。

其中也有类似奥托的人,会理解爱蜜莉雅的处境而想要支持她。

对于爱蜜莉雅来说,这个事实肯定会成为最大的救赎。

明明不会有错的。

可是不知为何,昴既没办法向奥托表示感谢,也无法压下盘绕在心中的难解感情,只能任由龙车摇摆着自己。

第3节

“菜月先生!请您醒醒!快进入梅札斯领了!”

昴正在装货台里盖着毯子睡觉,听见奥托的呼唤便睁开了眼睛。

昴睡得不好,他刚把迷迷糊糊的脑袋探出车篷外,就看见了朝阳和翠绿的群山。

太阳再次升起,从山间射来的阳光让昴睁不开眼睛。

通宵强行军了半天加几小时之后,昴终于回到了梅札斯领。

“你做得很好,奥托。在我打盹的时候,你也像牛马一样工作着……”

“能别用这种打击别人劳动意欲的说法吗?!先不说这个,梅札斯边境伯爵的宅邸,是在那个叫阿拉姆的村子附近对吧?”

奥托在大腿上摊开地图,一边来回瞪着道路和地图一边问道。他的眼睛因为通宵而有点充血,幸好看上去并不算太疲劳。

“虽说是喝了酒还通宵了两天,不过现在反而觉得状态大好啊!我会直接把您送回宅邸的!呼嘿嘿嘿!”

“你真的没事吗?!你该不会吃了能忘记疲劳的奇怪药物吧?!”

“那类药物是违禁品,在卢克尼卡是严禁的。请放心吧。”

奥托看上去像是身处于理智与疯狂之间,昴不安地看着他,但同时又因为自己已经到达了梅札斯领,感觉内心稍微变轻松了点。

“毕竟我没休息过一直在赶路,说不定在途中已经赶超雷姆了。”

“哎呀,再怎么说要追上早半天以上出发的人也太难了。比起这个,菜月先生还是先做好回宅邸的准备吧?先整理一下睡乱的头发比较好。”

奥托半开玩笑地说道。昴听见他的话便举手致意,屏息凝神地整理头发。

因为宅邸已经近在眼前,让他不得不想起一直以来有意不去想的再会场面。

昴心想,爱蜜莉雅恐怕不会轻易接受自己。

在王都道别之后,昴中途放弃了她特意安排的治疗转而回到宅邸。而且他还违背了雷姆先一步回去时的嘱咐,到时说不定没有人会站在他这一边。

不过,不论被她们怎么想,昴也一定会……

“我是为了做我应该做的事才会回来,没什么好羞耻的。对。我根本没错。”

昴就像是为了正当化自己,又或是为了向某个不在场的人辩解一样喃喃自语。

他不停地念叨着一直支撑自己的魔法咒语:

“我是为了爱蜜莉雅好。那女孩没有我就不行。”

昴无视了本应必须记起的好些话语,一直用这句咒语支撑着几乎崩溃的自我。

龙车穿过山丘进入了宽阔的街道,以稳定的速度在路上前进。径直穿过山林里的街道之后,周围便逐渐变成昴所熟悉的景色。

按这个速度,不足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罗兹瓦尔的宅邸——就在这个时候……

“唔?!喂,喂!奥托?!”

车子在地面上摩擦,车轮也发出了碾轧声。龙车发出了巨响,粗暴地停了下来。

也许是因为产生了停止的感觉,地龙的加护立刻就解除了,晃动以及急刹车的冲击力直传而来,让坐在装货台里的昴撞到挡板上。昴不禁大叫起来:

“奥托!怎么回事?!还没到目的地吧,你为什么突然刹车……”

“菜月先生。我送您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奥托低头握着缰绳,盯着前方挤出话来。昴霎时间没能听懂他在说些什么,于是立即抓住他的胸口把他扯了过来。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你什么意思?都到了这里,你小子可别想中途回去,老实……”

昴对奥托怒吼着,但他看到奥托的惨白脸色后,只好把最后那句“送我到目的地”给咽了回去。昴放开了手,奥托坐回车夫座之后便深深低头致歉:

“十分……抱歉。我本来是打算送菜月先生到目的地的。可是,我已经没勇气继续走下去了。”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些什么啊?这跟勇气没关系吧?还差一点就到了,又不是道路太崎岖没法走。拜托了,奥托。”

“就算您拜托我……我也办不到。我不会收全部费用,还一半给您。所以,请让我回去吧。”

昴不想让问题复杂化,但奥托用手撑着车夫座真心请求准许。他的态度实在太悲凉,让昴无法掩饰自己的困惑。

“你突然怎么了?究竟发生什么才这么……”

“地龙……在害怕。不仅是这样,我觉得这一带实在太安静了!地龙可以凭借本能发现不可以靠近的地方,行商人之所以会和地龙做伴就是这个原因!”

奥托脸色发青,低头看着地龙,他放在腿上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昴望向地龙,看见等待主人命令的地龙正平静地喘着粗气。但是,同时它又一个劲地向前进方向打响鼻,并扭动身体向主人报知危险。

地龙的举动,再加上信任地龙的奥托所作出的反应,让昴也明白了状况。

昴明白了前面有什么超乎想象的情况在等待着他。如果要逼奥托一起去,那实在太残酷了。

“承蒙你照顾了。抱歉吓到你啦,奥托。”

“咦?”

昴听着从背后传来的惊讶叫声,从车夫座上跳下地面。在地龙身旁着地之后,昴活动着麻痹的双脚,抬头看向奥托。

“接下来我会走回去。没事,来到这里的话很快就到了。你能送我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钱你全部拿去吧。”

“这怎么可……不,先不说这些,菜月先生,您不可以去!和我一起回头吧!这里要起雾了!”

“你是说白鲸要出现了吗?”

“这对行商人来说是凶兆!因为对我们来说,目的地起雾可是攸关性命的问题……不,这种事先无所谓,总之请您重新考虑……”

“抱歉啦。”

听到奥托因为担心自己而大叫,昴不禁苦笑起来。奥托这种老好人,就不适合去做需要尔虞我诈的商人。

昴一边怀疑善良的奥托是否适合商人这一职业,一边离开了龙车。

“就像你把生命和金钱放在重要的天秤上衡量一样,我也把和生命同等重要的东西放上天秤了。那个重要的东西,就在前面等着我。”

“菜月先生,请等一下!我,我们先谈谈吧,好好谈谈!”

“我不会怨你回去的。倒不如说,发现危险就回头才是正确做法吧。光是能事先发现危险,我就心满意足了。”

连地龙也感到害怕的危险,正在这条路的尽头——昴的目的地等待着昴。

但是,昴必须加紧速度、必须赶到那里。

因为那里肯定会有昴寻求的答案。

“菜月先生!”

“谢啦。”

奥托直到最后都在担心昴。昴没有理会他,而是用力踩踏地面,奔跑在左右被树木包围的街道上。

昴抛下真心担心他的人,向目的地进发。

周围景色令昴感觉熟悉,但只是相似而已,并不是原本的景色。

不知道从这里到罗兹瓦尔宅邸还有多长的路程,但只要沿着道路一直跑下去,肯定就能到达。

危机已经明确,目的地就在眼前,昴的心中掀起了感情的巨浪。

总之,现在要尽快回到宅邸去。

这么一来,正在折磨昴的悬而不决的感情应该会有了断。

结果无论昴希望与否,都会有个了断。

“唔?怎么了?”

昴专心致志地奔跑着,却因为心头涌上过多的杂念而停住了脚步。

他并非是到达目的地了。周围景色依然不变,一直向前延伸的道路令人怀疑是不是没有尽头,而茂密的绿树就像是堵住了他的退路一般。昴气喘吁吁,但仍有余力,那么他为什么会停下脚步呢?这是因为……

“也太安静了吧……”

是某种不协调感,让昴停下了脚步。

昴竟意外地重复了刚才奥托所说的部分话语。昴环视周围,景色一点变化也没有,风吹过树叶响起一阵哗啦声,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格外吵闹。

但是,现在只有这么点声音。昴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将近两个月,能察觉到不协调。

连昆虫的叫声都听不见,森林静谧得异常——

某些东西趁着昴注意力分散的空隙,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什……啊?!”

昴瞠目结舌,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昴的面前。那个人全身裹着黑衣,甚至还用像是头巾一样的东西遮挡住脸部,令人无法辨明正体。

而且,让人惊讶的还不仅如此。

“这家伙……不对,这些家伙!”

昴警惕地环视四周,接着黑影就像追随他的目光一样,接二连三地出现在他的周围。

黑影的数量瞬间超过了十个,就像在嘲笑警戒着的昴一样包围了他。

更加异常的是,在黑影集团现身之后,疯狂的寂静仍在持续着。

黑影们没有散发出一丝气息,正默默地观察着昴。

他们不可能是友好的,然而他们也没有表现出敌对的意思。面对一动不动的可怕黑影,昴吓得闭紧了嘴,连一根手指头也不敢动弹。

双方就这样互相注视着,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

场面充斥着紧张的气氛,昴感觉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但暴力般的寂静和最开始出现的时候一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黑影们一齐恭敬地向昴低头行礼。

“啊?”

昴的大脑彻底放弃去理解这副光景。

一个集团莫名其妙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向昴表示敬意,然后丢下莫名其妙的昴一个人,犹如滑行一般逐渐从昴的视野中消失。

昴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眼前的光景目瞪口呆。黑影们并没有对僵在原地的昴做些什么,而是凭借无声的步法离开了。

黑影们出现的时候,恐怕也是用那种步法趁昴不注意时现身的。不过即使昴明白了这一点,也完全弄不懂他们除此之外的一切。

昴被撩起了不必要的不安感。等他察觉到黑影们已经完全离开并重新起跑,已经是大约五分钟之后的事。

昴放弃去理解黑影,压抑着撩动内心的不安,不停奔跑着。

为了抛开恐惧与不愉快的感觉,昴全神贯注向宅邸进发。

黑影的目的和正体都无法理解,于是昴也放弃了理解。

所以昴就忽略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来历不明的黑影犹如滑行一般前进的方向,正是奥托所在的地方。

而且昴也从未顾虑过这件事——

他停止了思考,坚信只有奔跑才可以拯救自己。

第4节

不安,一种令人想挠破喉咙的不安支配着全身。

双腿迈向前方,内心向着未来。明明意志朝着目的地前进,却感觉身后不明来历的恐怖像是在逐渐逼近。

耳鸣得厉害,呕吐感让大脑天旋地转,全身血液似乎变成了泥水。折磨内心的不安在加速增长,让心灵这个无形的器官几乎胀裂。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一切都应该很顺利才对,明明一切都应该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才对。

只是不走运而已,只是时机不对而已。

只要去做的话就应该就能做到,只要做的事很明确就应该不会迷惘。在王都里发生的事情,不过是单纯的一时分歧所引发的噩梦。

所以,昴现在好想去见爱蜜莉雅,他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些什么。

去救爱蜜莉雅就行了。她陷入了困境,轮到昴去英雄救美了。和一直以来一样。

一直都是这么做的,这次也要这么做。这么一来一切都会顺利,爱蜜莉雅理应会对昴刮目相看。她肯定会认为没有昴果然不行,然后乖乖承认自己的错误,再次让昴留在自己的身边。

“呼,呼……呼……”

昴气喘吁吁,肺部生痛,过度劳累的手脚咯吱作响,刚病好的身体发出悲鸣。

但是,他不可能停下来。

否则就会被追上,会被从身后逼近的某些无法形容的东西追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想见爱蜜莉雅,想看见她微笑;想被雷姆温柔对待,想抚摸她的头;碧翠丝的咒骂、拉姆的讥讽令人怀念和怜爱;罗兹瓦尔的乖僻性格、帕克的我行我素是多么能抚慰内心啊。

早知如此,就该一直留在这个地方。

前往王都、在王都度过的时光以及王都本身,正是诸恶的根源。

莱因哈鲁特、菲鲁特、罗姆爷、库珥修、菲莉丝、威尔海姆、尤里乌斯、安娜塔西亚、阿尔、普莉希拉、贤人会的长者们、骑士团的成员们相继浮现在昴的脑海里,如今他们全是昴的憎恶对象——

被诅咒吧,叫苦去吧,尽情感受痛苦然后去死吧。

只要没有那些家伙,昴就不会迷失自己。

如果能和爱蜜莉雅和解、回到那安心的日子,昴会喜悦地献出所有。

可是这一切都从手掌上溜走了。所以,现在要去捡回来。

“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昴无视肺部灼烧般的痛苦以及撕裂内心般的后悔,低着头一个劲地奔跑。

昴现在要诅咒一切,相信自己追求的东西就藏在诅咒之后,才能继续活下去。

“啊。”

昴歇了口气,抬起一直垂向地面的头。

道路的样子开始变得和之前看见的景色不一样。树木之间拉开了间隔,自然地混入了人为的痕迹。昴从逐渐向上倾斜的斜坡上隐约看见了熟悉的东西,不禁欢喜地发出了沙哑的叫声。

他在斜坡另一头看见的是上升得比树木更高的白烟。不知道是为了做饭还是为了沐浴,总之升起了人工生火造成的热气。

是村子。最靠近宅邸的阿拉姆村就在斜坡的另一边。

“呼……”

在此之前,昴的脑海中只浮现了宅邸成员的相貌,这时候开始映出关系变得亲密的村民们。有嬉皮笑脸的孩子们,还有警惕性低得出奇的大人们。

那些善良的人们看见昴带过来的异世界杂学,并没有取笑他荒唐无稽,而是接受了他。

记忆中的笑容实在太令人怀念,让昴几乎掉泪。

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这些,那个地方同样是他存在于这里的证明。

昴曾经拯救过那个村子。没有昴的话,村子说不定已经毁灭了。这是昴的功绩,在昴的行动成果方面,还有其他如此值得夸耀的事件吗?

看见自己的安身之所已经近在眼前,昴进一步加快了速度。

他感觉随风摇摆的白烟似乎快要消失,于是就像害怕它消失一般不断加快速度。有人在那里,认识昴的人、知道昴价值的人,确实就在那里。

现在这样就足够了。希望那里的人能满怀亲切地、和蔼地证明昴可以留在那里。

昴跑过了道路,冲上了斜坡,接近了斜坡尽头,即将看见白烟的源头。终于跑到坡顶了,昴用袖子擦了擦从额头上流下的汗水,神清气爽地望向村子——

于是,昴终于被噩梦追上了。

第5节

当昴赶到村子入口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东张西望寻找村民——然后便感到不对劲,皱起了眉头。

一旦停下脚步,一直以来所累积的负荷便瞬间侵袭心肺功能。昴不停地喘着粗气,吐出口水和痰,尽量恢复体力,只转动眼睛去观察周围。

乍一看,村子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凉爽空气恰到好处地在早晨的村子里飘荡,为刚睡醒的头脑注入清醒。明明早晨如此晴朗,昴却没有感受到村子里有人的气息。

也许是昴因为熬夜而没有发觉,可能现在还早得没有人起床。昴耸了耸肩对睡懒觉的村民们表示无奈,然后打算寻找白烟的源头。

只要去调查白烟的来源,就自然会遇到人了。

但是,昴的计划落空了,他没有碰到一个人。

当昴来到白烟升起的地方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引起白烟的火依然在微弱地燃烧着,并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这个情景,终于让笼罩昴内心的不安揭开了朦胧的面纱。

并非是出于疲劳,昴的呼吸与心跳在不安中加速。他在身体反应的催促下,粗暴地拍打邻近民居的大门,然而没有回应。昴闯了进去,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是全家出动去干农活了——这种无聊的玩笑无法解释当前的异常状况。

昴再次闯进隔壁的房子寻人。没有,这里也没有人。

昴感到莫名的恶寒,这种感觉和在森林路上遭遇的黑影身上所感受到的极其相似。接着他便忘我地拼命寻找人影。

“啊——”

昴声嘶力竭地四处拍门,连指甲开裂也毫不在意。

寻人的成果只有寂静。昴被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之中,他只好瘫坐在地上。

人永远不能习惯遭遇莫名其妙的状况。当然了,自以为摸清的事态却出现了不可理喻的发展,也是一样的。

四面楚歌,前途多难,走投无路,菜月昴的人生总是如此。

“唉……”

在不知道叹息了多少次之后,昴放弃了毫无意义的搜索。找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村子里面肯定已经没有人了。

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他继续向前迈进,注意着不被泥泞的道路绊倒。明明没有下雨,村子却遍布泥泞。在四处奔跑寻人的时候,昴好几次都差点被绊倒在地。

昴避开泥泞、跨过挡路的东西前往村子中央——白烟的发生地。

引发白烟的火已经熄灭,剩下的火星也即将燃烧殆尽。昴慢慢地往下看去,心不在焉地望着火星。

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里只是躺着一具冒出白烟的老人尸体而已。

昴走向村子的村口,他一边挠头,一边将尸体一事拼命抛在脑后。既然村子里面没人,留在这里就没意义了。必须赶快回到宅邸。

昴跨过被击倒在地的青年尸体,慎重地走在血液泥泞上,以免滑倒。他绕过叠在一起的年轻夫妇的身躯,在仰天躺下的老妇身旁穿过,进入了广场。

被聚集在广场的生命残骸数量庞大,昴在里面寻找生命的残响。他一心希望会有人呼唤他的名字,仅仅在寻求这种救赎。

但是,昴的愿望没有实现,留在这里的只有无能为力。

舍近求远,没有贯彻初衷就只会得到这种结果。浪费了无谓的时间,获得了无谓的结果,留在这里也是无谓。包括昴自身在内,都只是无谓。

昴放弃了一切的无谓,踉踉跄跄地横穿过广场。但是,他的脚忽然钩到了什么东西,冷不防地摔倒在地。

肩膀落地的痛楚让昴发出呻吟,他反射性地瞪着绊倒他的东西——

昴看到的是双眼变为空洞、已映不出任何东西的佩特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6节

昴没能成功逃离。

即使哭喊得声嘶力竭,昴依然在扯动着嗓子。他号啕大哭,抱紧了被丢在地上的佩特拉的遗体。

佩特拉的身体早已冰冷,手脚也变得僵硬。失去意识之后的人类身体本应沉重,但即使考虑到佩特拉只是个少女,她的身体仍然轻过头了。

肯定是因为,从她胸前的伤口流出了太多的血。

佩特拉保持着睁大双眼的惊讶神情死去。从她的表情上找不到痛苦的痕迹,意味着少女心脏被贯穿而当场死亡,这是她唯一的救赎。

因为这女孩没有理由要这样去感受痛楚。

昴把佩特拉的遗体平放在地上,用自己的上衣盖着少女,以作最低限度的吊唁。他本来想帮佩特拉合上双眼,可是已僵硬的身体甚至连这种慈悲也不肯给予。

他祈祷佩特拉可以安息,然后颤抖着回过头望向背后——自己一直逃避的、熟悉的村子化为地狱的光景就在眼前。

白烟来自被烧死的村长。其他年轻人们应该拿剑奋战过,武器和农具四处散落在村子里面,被夺去生命的人们的鲜血把地面弄得泥泞不堪。

死亡充斥着村子的每个角落。

早在昴到达之前,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如今只剩下昴一个人见证着这个地方所发生的惨剧,他只能空虚地伸出迟来的双手,无语凝噎。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件。

所发生的事,就是以暴虐的形式毫不留情地蹂躏了这个村子,侮辱了所有生命的尊严,杀光了无辜的村民们。

没有人一息尚存,没有一个幸存者。

“哎呀,昴大人,早上好。今天也来陪孩子们吗?”

往昔被村民亲昵搭话的记忆在昴脑海中复苏。

“昴来了!”“昴终于来了!”“昴一个人来了!”

那是年幼孩子们带着嬉皮笑脸和亲密感的吵闹欢迎声。

“哎嘿嘿,因为昴是我的救命恩人。等长大之后,我要报恩。”

少女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神气十足地定下了未来的约定,可如今她的脸被上衣遮挡,已经看不见了。

村子里已经没有人,回忆遭到践踏和破坏,永不复返。

昴没法把视线移开前方,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一直在溢出液体。

眼泪、鼻涕、口水,在不断弄脏着他已经失去忍耐力的面庞。

“啊啊啊……”

昴一直在难堪地哭喊,当哭到快被泪水溺死的时候,他总算才理解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如此不可理喻的悲剧,不可能只毁灭一个村子就结束。

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恶寒闪过了昴的全身。

即使昴落入这个世界以来战胜过好几次攸关性命的危机,又或是选择了屈服,他也没有感受过如此巨大的恐惧与绝望。

那就是自己所珍视的人们,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被夺走所带来的绝望。

昴的牙根在发抖。

他眨了眨流干泪水、甚至感到疼痛的眼睛,然后抬起头,让天空进入他朦胧的视野里。蓝天澄澈得就像不知道眼下发生了悲剧,而宅邸就在蓝天下等待着昴。

那是昴急切希望回归的地方,也是昴内心不断渴求的地方,更是已经近在昴眼前的地方,现在却让昴觉得极其可怕。

只不过,让村子化为地狱的不明事物,肯定不会放过那个地方。

“啊,唔……”

好害怕,好可怕。

昴不想去思考那不明事物路过宅邸的可能性。他害怕一旦想象出那种光景,光景就会变成现实,更不用说把这种想象亲口说出来。

昴晃了晃脑袋,打算抹去可怕的想象。但是,想象一旦在脑海中闪过,便会执拗地向昴逼迫而来,在他耳边细语,拒绝让他忘记。

因此,昴为了逃避而依赖了最差劲的方法。与其说出那种可能性,与其会让“她”遭遇危险,还不如……

“雷姆呢?雷姆她……怎样了?”

少女应该比昴更早到达此地。

少女担心着昴、依偎着昴、赞同着昴,可是最后又背叛了昴。

昴的内心其实知道,自己呼唤那个少女的名字是为了什么。

明知意义所在,昴依然选择了呼唤少女的名字。

昴只是在假装担心雷姆的安危,用最差劲的方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雷姆回来后……看见村子变成这样,肯定不会置之不理……”

这只是借口。

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地方,不断去编织连自己都欺骗不了的借口。

太差劲了,太恶劣了。

不想去理解,但又已经理解到了。

与其要说出失去心爱少女的可能性,与其让自己的内心因此而崩溃,那不如献出其他牺牲品。

昴假装看不见自己过于毒辣的内心,说出只能用来自欺的谎言。

他感觉蓝发少女的微笑、依偎的温暖还有呼唤他的声音正逐渐远去。

“对了……雷姆……雷姆……雷姆……”

昴开始踉踉跄跄、步调乏力地走上通往宅邸的路。

他抛开了佩特拉的遗体和村民们死去的事实,塞上耳朵无视一切,拖动双腿前行。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也不想去知道,但又觉得必须知道,却没有冲过去的勇气。

昴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他一边献上作为心灵支柱的少女的名字,一边缓慢地走上坡道,向宅邸走去——

雷姆死在了庭园里面。

第7节

曾经无数次迎来同样早晨的庭园,如今却突变为从未见过的地狱。

虽小但鲜艳的花坛被踩烂,围绕房屋耸立的树木也被拦腰折断倒塌在地。

绿色草坪染上了乌黑色的血迹,有好几具黑衣人的尸体趴在上面。尸体四处散落着,似乎遭受过肆虐,几乎没有保留原形。

尸体的损坏程度远超阿拉姆村里的。

想必可以证明出执行者是蕴含着何等强烈的愤怒,让这些悲惨的牺牲者们变成尸体。

这个让黑衣人们变成尸体的执行者,就是被扔在庭园正中的染血铁球。

用锁链连接手柄的铁球击碎了好几个敌人,但也许是在战斗途中就被主人放开了,它看上去就像因为没能陪伴主人走到最后而流露出懊悔之情。

另外,单手拿着它奋战的“鬼”……

“雷姆……”

“她”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女仆服染成鲜红色的雷姆,趴在距离铁球稍远的庭园角落。她趴着的地面上形成一个血洼,叙述着她最后一刻的壮烈。

庭园里除了雷姆之外还有相当多的尸体,一看就能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雷姆战斗过,和杀戮村民、甚至要将獠牙对准宅邸的恶意战斗过。

然后她浴血奋战,击倒了不知多少人,即使遍体鳞伤依然拼命反抗,最后伤重而死。

黑影集团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杀害雷姆?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些家伙到底了解雷姆什么?雷姆做事拼尽全力、努力不懈、善于照顾他人;武断行事是她的白玉微瑕,宠溺昴但又不时表现辛辣,在昴痛苦的时候会站在昴的一边,但又抛弃了他;深爱姐姐,讨厌自己,但最近刚刚开始喜欢上自己,然后——自称是姐姐代替品的她,好不容易才走上了自己的人生。

“……雷姆。”

就算呼唤她也没有反应。

即使摇晃她,她冰冷的身体早已变得僵硬,她被抚摸过无数次的柔软头发也因为黏糊的血而紧贴着额头。

昴没有勇气去查看雷姆的表情。

无论是悲痛的表情,还是为了抵抗到最后而凶神恶煞,又或是死得很安详,昴都没资格接受。

因为雷姆等同于是被菜月昴害死的。

雷姆摊开双臂倒在地上,昴此时注意到她背后是一个堆放园艺用具的仓库。

她所在的位置并不自然,像是在保护仓库一样。然后,仓库关闭的门底下还流出了鲜血。昴闻到了从里面传来的尸臭味,于是忍耐着呕吐打开了仓库的门。

大门发出咯吱声被打开,随即涌出的血腥味刺激着昴的鼻子。昴不禁用手捂住鼻子和嘴巴,去查看雷姆想保护之物的结果——

仓库里面的“孩子们”,没有一个活着。

昴瘫倒在地,在草坪上难看地爬行,还把涌起的胃液吐到草坪上。无论是呕吐还是流泪,以为早已流干的东西实际上无穷无尽。

“呜,唔呕……”

雷姆是为了保护孩子们而战,最后战死。

昴回忆了拿着武器试图战斗的村民们,他们也没有逃跑。

村子的大人们为了让孩子们逃掉而留在村子,雷姆为了保护逃进大宅的孩子们而在庭园里奋战,孩子们则躲在仓库里面祈求得救。

然而,这份祈祷遭到践踏,生命被残酷地、无情地剥夺殆尽。

“噫!”

忽然间,昴的喉咙挤出了破声。

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情况,只是昴忘却的恐惧突然复苏而已。

昴为了寻求认识自己的人而回到村子、回到宅邸里,可是一个活人都没有,只有沉默的死者在迎接他。

昴感觉有人睁着空洞无光的眼睛,在跟他说些什么。

昴感觉有人张开被鲜血沾湿、裂开了口子的嘴唇,在责备着他。

昴感觉和人们一起欢笑的回忆,在憎恨着他。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为什么,你还活着?

——为什么,我们非得去死?

“不是的……我,不是的……我根本不希望发生这种事……”

昴有一个理想,有一个梦寐以求的希望。

当听说爱蜜莉雅面临危机的时候,昴以为是得到了上天的眷顾。

昴相信可以借此机会,让放弃他的爱蜜莉雅对他刮目相看。

昴相信会和一直以来一样拯救爱蜜莉雅脱离困境,然后得到她的感谢并消除微不足道的分歧隔阂,再一起手牵着手向前迈进。

昴认为途中发生的苦难、危险和悲剧不过是实现目的的踏板,因而根本不屑一顾。认为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能挽回败局,因而轻视了危机。

如果说轻视的报应,就是这样数量庞大的死者……

“不是我的错……我,我……”

昴拼命摇头并站了起来,背对着仓库,背对着雷姆的尸体,朝宅邸的方向跑了出去。

昴穿过庭园,踢碎宅邸阳台的窗户闯入了进去。他踩着玻璃碎片,就像是个外人一样在一片昏暗的宅邸内四处奔跑。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昴像是在依赖他人,又像是被他人附体一般为了寻求生者而一直奔跑。

另外他还继续宣泄着和赶到村子的时候一样的——不对,是更加丑恶的期望。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我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所以,这不是我的错。

昴希望能找到一个生者认同他的说法。

或者是有人幸存了下来的事实本身,也能成为一种认同。

所以昴在寻求、渴望着生者,他必须去寻找幸存者。

否则,昴就没办法认同自己。

一旦相信惨剧是因为自己过于轻率的想法而产生的,昴的内心就不可能保持平衡。

为了不让内心崩溃,为了不承担那么多人死去的责任,他必须用最冠冕堂皇的理论来保护自己。

昴粗暴地推开附近房间的大门并扫视房内,然后失望地继续扑向下一扇房门。他凭感觉搜索一个又一个的房间,寻找本应在宅邸之内的四个人。

昴在寻求拉姆,寻求碧翠丝,寻求罗兹瓦尔,以及寻求最重要的爱蜜莉雅。

“快出来……快出来啊……求求你们……救我……救救我!!”

昴一边抽泣,一边聆听着自己绝望的脚步声。

要是在平常,昴应该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到达碧翠丝的禁书库。可是在如今这个重要关头,他怎么都找不到正确的房门。

昴现在无比渴望着碧翠丝的咒骂。

他拖动着软弱无力的双腿,无尽的泪水不断从脸庞流下。他呜咽着几乎喘不上气,但为了寻找生者,他还是睁着那双如同逝者一般的无神眼睛一直向前走。

在二楼角落的房间里,发现了拉姆的尸体。

昴在短时间内已经目睹了太多次死亡,他立即就看出横躺在床上的拉姆并不是睡着了。

通透的雪白肌肤失去了血气而发青,嘴唇反而比平常更加鲜红而引人注目。和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相反,拉姆就像被入殓师化过妆一般,连遗容都是如此可爱。昴平常总会耍贫嘴,说她闭上嘴巴的话会很可爱——

可是,他绝对不是想看见拉姆这副样子才会说出这种话。

“噫!”

昴感觉听见了诅咒。

耳边响起的怨恨之声和在村子里、庭园里所听见的一样,诅咒着昴身为生者的性命。

昴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拉姆长眠的房间。他用手撑着墙壁,拍打不听使唤的双腿,想尽快逃离那里。

昴塞住耳朵,拼命晃动脑袋,来到了楼梯平台。他在地上爬行,途中栽了好几次跟头,用手撑着楼梯难看地爬了上去。

拉姆死了,剩余的活人还有三个。昴的双腿自然地避开了位于同一楼层的爱蜜莉雅房间。他爬到最上层,前往位于主楼正中的房间。

那里是罗兹瓦尔的办公室。厚重的双开大门一直保持着沉默,那坚固的样子十分庄严肃穆,看上去甚至能驱除逼迫宅邸的恶意。

门没有上锁。昴走进房间,环视室内。他抱着半放弃的心情,甚至还去担忧罗兹瓦尔的尸体可能就靠在桌子上面。

雷姆战死在外,拉姆则陨命屋内。昴已经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寻求生者,还是为了根绝希望而带着绝望四处巡回。

办公室里面没有人。

空无一人的室内并没有被乱翻的痕迹,桌子和家具都和往常一样整齐。

一大股安稳感占据了昴的内心。

那是不用去查证罗兹瓦尔生死的安稳感,也是一种源自不会被更多死者指责的自私想法的安稳感。

“唔?”

不对,刚才的“室内和往常一样”的感想是错误的。事实上,只有一个地方和昴的记忆存在着巨大差异——房间的书架位置产生了变化。

“原来有这样的机关……”

靠墙的书架向旁边大幅度平移,露出了一条昏暗的道路。昴战战兢兢地窥看内部,只见螺旋形的楼梯一直连通到楼下。

昴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这是为紧急情况而准备的逃生通道。

罗兹瓦尔既是边境伯爵也是领主,他会准备这类机关作为自卫手段也并不奇怪,而且他肯定很乐意这么做。

逃生通道里吹出了冷风,看来连通到了相当深的地方。通道的尽头肯定是能安全脱离宅邸的密道吧。

“那么,爱蜜莉雅也会……”

昴屏息静气,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下定决心走进了逃生通道。

墙壁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摸起来感觉冰冷,而且还释放出暗淡的蓝色光辉,为昴照亮了脚下几米前的道路。昴借着亮光,一边用手扶着墙壁,一边慎重地踏上楼梯,以免一脚踩空。

通道多半是通往宅邸的地底,当昴下完楼梯后,便看见一条直路一直向前延伸。他能借助的光源依旧只有发光的墙壁。

不过,追随生者痕迹的实感,如今还能勉强支撑着昴行动。

昴已经连自己是生是死都分不清了。

“唔,噢……”

昴扶着墙壁的手掌忽然摸了个空,身体不禁向前倾倒,然后便跌进了道路途中的一间大厅。

这里与其说是大厅,更应该说是小房间才对,空间比客厅狭小一点,里面分布着几根柱子。柱子间距不一,甚至让人觉得其设计思想奇特。

昴从碍事的柱子旁边走过,动作极其缓慢地继续前进。自从走到地底以来,昴感觉自己的动作迟钝得就像手脚被灌了铅一样,还产生了倦怠感。思维原本就已经模糊不清,如今还变得更加迟钝,甚至连几秒之前的事都快记不清了。

连向前踏出一步都要进行苦战。昴的眼皮沉重,肩膀就像被巨石压着一般难以动作,但他依然在执念、怨念、使命感以及疯狂的驱使下继续前进。

昴穿过柱子径直向前走,接着便看见里头有一扇铁门。风从门缝里吹出,看来门后还有路——

自己究竟是为了寻求什么?

在停滞的思维找到答案之前,昴已经先把血气不通的手指伸了出去。昴像呻吟一般闭合着嘴巴,抱着仅有的使命感抓住了门把手。

一瞬间,触碰把手的右手产生了灼烧般的剧痛。

“哇啊!”

剧痛让昴大声惨叫,然后像是硬扯下来一般甩开了右手。火辣辣的痛楚遍及接触门把的整个手掌,让昴一边想象惨状一边低头望向右手——

在他眼前,本应存在的右手食指不见了。

“啊?”

昴目瞪口呆地把右手举到眼前,然后摊开来查看。

右手变成了白色,皮肤也碎裂剥落——五指之中只有食指消失得无影无踪,中指和拇指也各少了一个关节。

昴缓缓地重新看向房门,发现他的手指就黏在刚才抓住的门把上。

正确来说,是曾经是手指的东西被拧下来了。

得快点恢复原状才行。

昴不切实际的思维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为了取回断掉的手指,他再次向门把伸出手。但是,身体比刚才更加难以活动,无法把意志从肩膀传达到肘部,再从肘部传达到指尖。不听使唤的手臂让昴感到焦急,于是他打算走到门前而向前踏出一步——

刹那间,他的右脚踝砰然碎裂。

“啊啊啊!”

昴侧身倒下,喉咙里漏出不成调子的惨叫。

他不知道那是痛苦使然的惨叫,还是毫无意义的挣扎。

当昴吸气准备大叫的一瞬间,身体内部就填满了白色的空气,让他动弹不得。

肺部痉挛,呼吸功能立即停止。昴不断尝试短促呼吸,但无法膨胀的肺部根本不能吸收氧气。在这种非同寻常的状况下,昴拼命转动眼睛四处张望。

全身的感觉极其模糊。这已经是昴第二次失去脚部,但粉碎和切断在性质方面有差别,带来的痛苦、失落感都不一样。而且倒在地上的右半身也有好几个地方裂开了。

昴从再也不会颤抖的嘴唇中呼出白气,直到现在才察觉到一个事实。

昴的右脸紧贴在地板上,一旦转动脖子,脸部肯定会剥落或者碎裂吧。昴粗暴地活动身体,接着右脸颊和右耳便脱落下来。没关系,已经感受不到痛楚了。昴花了点时间换成仰躺的姿势,在上下反转的视野中看着小房间,然后理解了情况。

柱子会那么散乱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那不是柱子。不对,是柱子,但不是用来支撑房间的柱子。

那是冻成冰块而死去的人类所形成的人柱。

那是和昴一样误闯进这个白色终焉之地,然后直接化为冰雕的牺牲者。另外,昴也即将迎来同样的死亡。

呼吸已经停止。

有限的氧气还在大脑循环,不知道在这个极寒的世界之中,大脑功能和生命哪一个会更早结束呢?

什么也分不清,什么也看不见。

身体正从指尖开始逐渐变成冰的碎片,菜月昴正走向人生的终点。

话说回来,身在此处的人或许不是菜月昴,只是披着他的皮的狂人而已。

早在到达村子的时候,他的内心或许就已经死了。

下半身的感觉消失了,手臂也已经不见踪影,大脑还能运作反而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生命究竟寄宿在哪一个部位呢?是大脑,还是心脏?

在冰冻的世界里面,不可能得出答案——

“你来得太晚了。”

在纯白的世界之中,响起了一道冰冷的低语声。

然后……

菜月昴粉身碎骨,化为白色结晶从这个世界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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