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龙车一边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边前进。
意识模糊的昴瘫在车夫座上,就像一个徒有其表的车夫。
疲劳是一个原因,负伤也有一定影响,不过最主要的还是精神损耗严重。
断裂的骨头、划破的额头未经治疗;脱臼的左肩隐隐作痛,向昴发出了抗议;口中断掉的牙齿给人一种极其不快的感觉;被血液、污泥、小便浸透的衣服,紧贴皮肤释放着逼人的寒气。
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幸存于世。
被雷姆保护然后失去她,接着被奥托抛弃,又难堪地求饶,最后甚至连白鲸都弃昴而去。昴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冲出了夜雾笼罩下的街道,最终得以苟全性命。
与昴一并幸存下来的地龙此刻正奔向何方,昴也不知道。
就算抵达了某个地方,自己又能有何作为呢?
昴一直坚信,想保护某人、想帮助某人是自己的动力所在。可这无非是用冠冕堂皇的说辞掩盖了不忍正视的事物,无非是自我陶醉罢了。
昴意识到他把自己还有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就是个只懂疼爱自己的肉块。
昴先是抛弃了挡在白鲸身前的雷姆,之后命令奥托返回并被奥托反驳后,自己还装出了一副折服的模样。昴不禁怀疑,在那一刻,或许自己的内心深处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连剑圣这般强人都敌不过的怪物,昴就算回去也只会白白送死,而且雷姆也不愿看见这样的事发生。于是昴得出了结论——没必要回去,没必要送上小命。
事实上,昴也没回去救雷姆,甚至还向仇敌白鲸拼命求饶了。昴呼喊着不想死,被吓得小便失禁,拼命逃窜。
在当时,昴自始至终都没关心过雷姆的安危。
为了救像他这种人拼上了性命,雷姆的行为究竟有多么愚蠢啊。
“不过……最愚蠢的是……”
雷姆已经不在了。
奥托与其他的行商人也没能幸免于难,唯独昴一个人活了下来。
地龙默不作声地踏在平整的街道上,向着人类的聚集地不断前进。
在昴看来,无论去哪里都无所谓了,无论地龙将他载向何方都无所谓了。
昴开始自暴自弃,把手中的缰绳扔在一边,倒在了车夫座上。平躺下来后,昴发现在一个难以看清的角落里仍插着十字剑。奥托逃出夜雾后,疑似遭遇了魔女教信徒,十字剑便是遇袭的痕迹。
昴心想,此时魔女教信徒若能出现在自己前方该有多好。就像杀掉奥托一样,那帮人若能前来终结自己毫无生存价值的性命该有多好啊。
倘若魔女教真的来了,他是否依然会选择拼命求饶呢?
哪怕面对的是培提奇乌斯,他也会求饶吗?
“培提奇……乌斯。”
将憎恨之人的名字脱口而出,让昴深刻认识到自己内心的空洞。
是他残忍地杀害了雷姆,是他嘲笑了昴,他正是万恶之源。说出狂人的名字后,昴的内心竟毫无波动。
而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唯有对狂人的愤怒才能赋予昴活力。
“我到底在……干什么……”
龙车的车轮嘎吱作响,尖锐的响声骚扰着昴的鼓膜。
昴感觉杂音甚至刺痛了神经,不禁皱起了眉头,接着慢慢坐了起来。
“森林?”
不经意间,地龙停下了前进的步伐。昴环顾着四周,这才发现地龙已踏上裸露的泥地——龙车进入了林荫小道。
此刻约莫是朝阳刚升起不久的清晨,白茫茫的阳光炙烤着昴的身体。
稍加留意便不难察觉,阳光的热量正缓缓沁入心脾。
“……那是昴吗?”
昴的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天真烂漫的尖声呼喊。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昴无比惊愕。
几个娇小的人影爬上了停着的龙车,围观着车夫座上的昴。
“果然是昴。”“怎么了,昴?”“好脏啊,昴。”“臭死了,昴。”
众人指着昴,纷纷笑话他那凄惨的模样。
不过,众人的笑声并非恶意的嘲笑,而是仅在面对关系亲密之人时才会发出的充满友爱的玩笑。
“你们……”
昴很熟悉这些面孔,都是最近几天见过数次的面孔。昴过去看见的全是因痛苦和悲叹而扭曲的面孔,每个人都变成了再也无法欢笑的尸骸。
出现在昴眼前的笑容,属于居住在罗兹瓦尔邸附近的阿拉姆村的孩子们。
昴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林间小道前方的村子,找出了自己一直追求的景色——
昴终于抵达了这个曾无限向往、曾无限盼望的地方。
失去了一切,对万事感到绝望即将放弃之时,昴却赶上了。
“昴?”“奇怪,你怎么了啊?”“啊,很危险的!”
孩子们提高了音量,不难听出他们都很担心昴。
昴虽然明白孩子们的用心,无奈头脑一片昏沉,身体无法继续支撑下去了。
昴紧绷的神经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仿佛从一切烦恼中解放了一样,他的意识静静地向深渊坠去。
“喂,要掉下来了……”
昴的意识与身体,直坠而下。
第2节
昴醒来之时,那块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最先映入了他的眼帘。
简朴的天花板只装了结晶灯,在这装饰得金碧辉煌的宅邸中实属罕见。一想起自己正是看中了这点才把这间屋子选为了个人房间,昴再次认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市井小民。
昴发现头下是那块柔软度和高度始终难以适应的枕头,肩膀以下的身体轻轻盖着被单,很快意识到自己被搬到了床上。
昴有种体质,无论状态如何,一睁眼就会马上清醒。昴环顾着房间,立即发现这里正是他平日就寝的房间。然后……
“……啊。”
一名少女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默默看书。
少女身穿的女仆装以黑色为基调,同时还经过改修,裸露度较高。少女的短发上点缀着白花发饰,板着的美丽容颜蕴含着锐气且不失可爱,无不散发着心高气傲的气质。
发现少女的瞬间,昴猛地挺起了上半身,抓住了浑然不觉的少女的手,让少女的脸上挂满了惊讶之情。
“……谁允许你动手了,巴鲁斯。”
听着毫不留情的话音,感受着手被无情甩开的触觉,昴的幻想破灭了。
看见眼前这名少女的粉色头发的瞬间,昴立即意识到,与已经失去的珍惜之人的重逢,无非是自己的幻想。
她是昴渴望见到的少女的姐姐,二人长相一模一样,唯独头发颜色不同。
“拉姆也明白,巴鲁斯时隔多日再次见到拉姆心里很开心。但是,一见面就本能地扑向拉姆,这可不算男人,而是雄性野兽的行为。真下流。”
拉姆一脸鄙夷地盯着昴,接着像要远离床似的挪开了椅子。
少女冰冷的视线和话音,明显不同于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
“啊……也对啊。如今我哪还有资格……”
眼见昴耷拉着脑袋,紧咬嘴唇不停挠着头,拉姆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在拉姆看来,刚才那番刻薄的话无非是起床的问候语。她满以为昴会像往常一样回以调侃,不料昴却一脸严肃地陷入了沉默。
“……巴鲁斯还是少让拉姆做些不习惯的事吧。”
说着,拉姆靠上前去轻抚着昴的头,她那充满慈爱的指尖似乎能抚平心情。昴感受着平静且安详的节奏,不禁动摇了。
“看巴鲁斯的表情,似乎有失礼的念头啊。拉姆温柔起来让巴鲁斯很意外吗?”
“当然意外啊……你应该是趁我虚弱的时候落井下石的类型才对啊。”
“应该找不出比拉姆更富慈爱与宽容的女仆了。拉姆如果欺负现在的巴鲁斯就太恶毒了。这次先记在账上,下次拉姆会加倍送上的。”
“我收回刚才说的话,你果然是我想象中的女人。”
虽然拉姆宣称要把账留到下次一起算,不过昴能感觉出来,她指尖上的慈爱并未消失。
感受着拉姆的抚摸,昴不禁感叹,她和雷姆不愧是姐妹,虽然言谈举止和性格均不同,温柔却是一样的。
昴的胸口绞痛,因为他深刻体会到二人的体恤之心在本质上并无区别。
昴必须将事实告诉拉姆,无法逃避的苦难正等在前方。
“啊……”
拉姆的指尖离开了昴的头发,让沉思中的昴倍感惋惜,不禁叫了出来。昴急忙捂住了嘴,此时眼中满是戏谑的拉姆抢先开口了:
“希望拉姆继续摸头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了……”
“巴鲁斯现在就跟个小孩似的,都快哭出来了,真好意思说。逞强的方式真的跟小孩一模一样。”
拉姆斜视着一脸尴尬的昴,耸了耸肩,高傲地训斥道。
“那么,接下来……”
拉姆将椅子挪回床前,随后凝视着自己身前的昴。
“拉姆有话要问巴鲁斯。”
就这样,拉姆率先引燃了话题。
“巴鲁斯当时伤得很重。村里人正纳闷怎么来了辆没见过的龙车,结果发现浑身脏透了的巴鲁斯奄奄一息地躺在上面。起初村民们找过来时,拉姆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呢。”
拉姆淡然地讲述着将昏迷的昴扛回宅邸的过程。
“肩膀脱臼,额头也破了。断掉的肋骨倒是接上了,不过乱动的话伤口还是会开裂的。染满血和污泥的衣服已经处理掉了——巴鲁斯失禁一事,拉姆不会告诉爱蜜莉雅大人的。”
“……啊,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听见昴那沙哑的话音,拉姆失望地耸了耸肩。
拉姆本想借刚才的一番话取笑昴,怎料被取笑的人居然接不上话。
“为我疗伤的人是……”
“是爱蜜莉雅大人。”
拉姆不假思索的一番话印证了昴的担忧。
听见这个名字后昴垂下了头,拉姆见状,手叉腰哼了一声。
“有什么办法嘛。拉姆起初拜托过碧翠丝大人,不过遭到了拒绝。毕竟那位大人的性情古怪,对此拉姆早有心理准备了。”
“那个……爱蜜莉雅,有说过我什么吗?”
“这话拉姆不能说,巴鲁斯最好亲自去问爱蜜莉雅大人。”
昴摸着曾经脱臼的肩膀,战战兢兢地发问,然而拉姆的回答很无情。
“拉姆没问爱蜜莉雅大人和巴鲁斯在王都发生了什么,拉姆也不感兴趣。照巴鲁斯刚才的反应来看,估计又闯祸了吧。”
“真尖酸啊。”
“害怕提及问题的核心就岔开话题,想着能拖延多久是多久。对待这样一个懦夫,拉姆的评价应该很公正吧?”
“唔……”
昴被驳得哑口无言,他很清楚拉姆究竟想问什么。毕竟昴回来后,本该陪在他身边的人不见了。很明显,昴应该一开始就说出来的。
拉姆没有主动提问,而是等着昴说出口,这究竟是出于温柔,还是出于苛责——想必是温柔的苛责。
昴心想,总不能一直利用拉姆的善意啊。
“……雷姆,死了。”
说出口的瞬间,昴的胸口就像被挖了一个洞似的。
昴坦白的瞬间,一直抵在胸口深处的重重疙瘩的存在感大增,它渐渐剥落,接着掉进了胃里。
当昴的脸变得滚烫时,他终于明白了那块疙瘩究竟是什么——
我害死了雷姆。
随即,昴泪如雨下。
同时,昴明白了,终于意识到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害死了雷姆。
算上之前在宅邸的循环,这是昴第四次深刻体会到自己害死了雷姆、自己失去了雷姆。害死雷姆四次后,昴终于发现了——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雷姆、为了雷姆的死而流泪。
雷姆为了他这种无可救药的人奉献了一切,而昴终于为她流下了泪水。
不再因为疼爱自己,不再因为罪恶感,昴终于为雷姆流下了真心的泪水。
“我……无能为力。雾……白鲸出现在了街道。然后,雷姆为了让我逃走……但是,我被人抛弃在雾中……结果……”
昴语无伦次,不知该怎么表达。
夹杂着哽咽的话音含糊不清,昴的描述显得牛头不对马嘴。话语中充斥着辩解,无疑是在亵渎雷姆的死。察觉到这一点,昴很害怕——
既然已经认罪,那就该接受惩罚了。不堪入目的昴要接受应有的惩罚。
为此,必须一五一十地坦白自己的罪行——
“雷姆是谁?”
昴顿时语塞。
“啊……什,么?”
昴无法理解刚听到的话。
昴不明白拉姆这句话的含义,愣了一会儿才发出疑问。
居然问雷姆是谁?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然而,拉姆疑惑地望着昴,歪着脑袋又问了一次:
“巴鲁斯,雷姆到底是谁啊?”
拉姆听见双胞胎妹妹的名字,不仅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居然还问昴这人是谁。
“你,你还问是谁……别开玩笑了。不就是,不就是你妹妹的名字吗?!是雷姆啊!雷姆,雷姆啊。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啊。”
“拉姆的妹妹……”
拉姆将手指贴在嘴唇上,就像陷入沉思一样闭上了眼睛。
拉姆试着回想雷姆的举动,令昴焦急难耐。昴恨不得怒吼拉姆究竟是什么意思,恨不得立刻将她扔进遍布浓雾的街道。
“拉姆的妹妹,雷姆。啊……”
“想起来了吗?!”
“不存在的人当然想不起来。拉姆一直都是一个人,根本没有妹妹。”
拉姆面露极其疑惑的表情,粉碎了昴的期待。
“这怎么可能……你瞎说什么呢……”
“……拉姆根本就没有妹妹。”
“开什么玩笑!如果没有雷姆,那次发生在森林的魔兽骚乱该怎么解释啊!我跟雷姆还有你,三人一起将魔兽……”
“巴鲁斯是不是摔坏脑子了啊。虽然拉姆有点耿耿于怀,不过之所以能消灭沃尔加姆大军,巴鲁斯有一半的功劳。剩余一半全靠拉姆的努力和罗兹瓦尔大人的力量……跟拉姆那失散的妹妹,跟所谓的雷姆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即便听了昴的驳斥,拉姆仍坚决地否定了妹妹的存在。
曾经在宅邸经历的种种经历,在拉姆心中被替换成了另一个版本。
在拉姆心中,千真万确的事实被替换成了虚假的记忆。
昴大惑不解,不明白拉姆为什么会这样回答他。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啊……如果这是噩梦,那也太糟糕了吧……”
“拉姆无论何时都很认真。在做梦的人是巴鲁斯才对吧。”
“做梦……做梦?你说我在做梦?!开什么玩笑!”
昴无法忍受拉姆那冷若冰霜的态度,掀开被单下床了。由于下半身的体力仍未恢复,昴有些站不稳。不过激动的情绪为身体带来了力量,昴最终迈开了步伐。
“巴鲁斯,还不能起身……”
“烦死了!闭嘴……给我看好了!”
拉姆本想伸手搀扶踉跄的昴,却被激动的昴一把甩开了。
昴被安置在宅邸东楼的二楼,即自己的房间。雷姆的房间在三楼,为了去那里搜寻她的痕迹,昴向楼上走去。
“巴鲁斯的体力还没恢复呢,再勉强自己可是会倒下的。到时候麻烦的人可是拉姆啊。”
拉姆跟在后面劝着昴,不过走在前面的昴因愤怒颤抖着肩膀,根本听不进去。昴爬楼梯耗费的时间比往常多,到达三楼后笔直地沿着走廊前行,他最终在进出过多次的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昴认为只要带拉姆看完雷姆的房间,她那诡异的想法应该会被彻底粉碎。
昴抓住门把,一口气推开房门进入了房间。
昴没有一丝犹豫。现在若是犹豫了,畏缩之心将再次替他找到借口。昴根本没给自己留出烦恼和迷惑的时间。
昴走进的房间应该有着简朴的装潢,不过摆设却极具矜持少女的风格——
“……骗人……的吧?”
什么都没有。
昴走进的房间跟其他空房间一样,只有一张铺得平整的床,外加一张标配的小桌子。雷姆的房间确实简朴,但是跟这个毫无个性可言的房间不同。昴记得很清楚,房间里肯定有女孩子气的小摆设和装饰品。
“怎么可能……”
环顾了一遍房间后,昴感到难以置信,随即冲向了走廊。
昴无视站在门边的拉姆的视线,数了一遍从楼梯口到这个房间隔了几扇门。没有错,根本不可能搞错,就算闭着眼昴也能走到这里。
然而,为什么?
“是碧,碧翠丝干的吗?像我刚来时那样,她肯定替换了空间,想借此整我……”
“巴鲁斯。”
“没错,肯定是这样的!那家伙,就会使些怪异的招数,就知道戏弄我……”
“巴鲁斯,别闹了。”
看着拼死挣扎的昴,拉姆平静地说道,想令他死心。
昴诧异地望向拉姆,只见拉姆望着自己,眼中浮现出悲哀的色彩。昴立刻意识到,拉姆此刻非常担心他的身体,要是换作往常,这根本不可能。
可这不是昴想要的。昴此刻最想看见的不是关怀的眼神。
“雷姆她……就住在这里……”
“宅邸里自始至终都没有这个人。”
望着双目无神的昴,拉姆摇着头,就像要彻底粉碎昴的希望一样——
“拉姆,根本就,没有妹妹。”
拉姆这番话,彻底打消了昴的疑惑。
第3节
昴本以为认清了自己应当背负的罪孽——必须为雷姆的死负责。
昴接受了过于沉重的责任,接受了往常可能被他刻意回避的责任。至此,昴终于开始面对雷姆的死了,然而……
“我……”
昴心想,难道自己连为已逝的雷姆惋惜、连请求原谅的资格都没有吗?
昴出于帮助爱蜜莉雅之意做出的种种行动,却不为本人接受。二人的分歧仍未解决,至今无法相互理解。
为昴舍弃一切的雷姆,在每次循环中都会壮烈逝去。当昴想为雷姆的死承担起责任时,世界却剥夺了他的义务。
时间、世界、魔女教、白鲸,各式各样的障碍阻挠着昴的愿望。
昴感叹世界为何对他如此冷酷,难道就没有一件让他称心如意的事吗?
不过,事实上——
“巴鲁斯,请回房间吧。”
一旁的拉姆对呆站在空房间里的昴说道。
拉姆把僵住的昴带出房间,接着推了下他的背说道:
“想必巴鲁斯是太累了,所以才会记忆混乱。快回房间,躺床上继续做梦去吧。拉姆还有事要忙,没时间理巴鲁斯。”
哪怕眼前的昴已接近崩溃,拉姆仍做出了对昴来说无比残酷的决定。拉姆没有选择继续陪在他身边,而是选择了履行自己的义务。
“快回房间睡觉去。”
拉姆离去之际又叮嘱了昴一遍,接着身影便消失在楼梯的下方。
她说得没错,或许昴睡着了就能逃避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这是一场噩梦,肯定不会错的。为了在梦中再做一场梦,还是赶紧回床上躺着吧。
逃避吧,逃避吧,尽管逃避便是,反正都一路逃到今天了。就跟往常一样,就照往常那样,逃吧逃吧逃吧,尽情逃吧——
“逃避,会怎样……”
昴嘀咕完,即将走下楼前停住了。
昴收回即将踏上楼梯的脚,借此打消了逃入梦境的念头。昴稍稍抬起头,通往楼上的阶梯出现在他眼前。
逃避什么都改变不了。昴险些再次背叛了雷姆。
雷姆不惜拼上性命,也要让昴逃离白鲸,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让昴达成目的。
为了让昴达成救人的目的,为了让昴能将诸多重要之人从魔女教的魔掌中救下来。
此刻若是连这个目的都放弃了,若是任凭思考在逃避的过程中沦陷——
“岂不是比请求原谅更卑鄙……”
昴转过身去,背对一度想走下去的楼梯。
这一次,昴毫不犹豫地迈出了前进的步伐。昴抬脚踩上阶梯,没有向下,而是向上走去。驱使昴回来的原因正在前方等着他。
就像在数阶梯一样,昴踩过一层又一层的台阶,缓缓向上走去。抵达最上层后,昴望着苦苦追寻的房门叹了口气。
伸手握住门把时,昴发现自己的心情竟无比平静。
难以置信的是,先前冲入雷姆的房间时还剧烈跳动的心脏,在此刻却恢复了平静。昴也不清楚究竟是因为平静,还是因为紧张过度,抑或是因为心脏忘了剧烈跳动进而陷入了沉寂,不过……
“借给我勇气吧,雷姆……”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昴的手上切实涌现出了力量。
昴借着这股力量转动门把,紧接着,在他看来比坚固的门缓缓敞开了。
随后,在敞开的门的前方,面朝桌子的少女转过身来——
“昴?”
听见少女用银铃般的声音叫出了他的名字,昴闭上了眼睛。
难以言喻的感慨在昴的胸中剧烈翻腾,这一刻,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听少女的话音。
少女留着一头飘逸的银发,皮肤通透白皙,双眸呈青紫色,她梦幻般的美貌透着些许哀愁。起身的少女——爱蜜莉雅对昴说道:
“……为什么回来了?”
昴并不关心话的内容,而是将注意力全放在少女那颤抖的声音上了。
只见爱蜜莉雅双目无神,颤抖着嘴唇质问昴。
二人自上次一别,已过多日。昴隐约感觉,爱蜜莉雅在这段时间里消瘦了。她那疲态尽显的话音和眼神,不禁令人猜想她是不是难以入眠。
想必爱蜜莉雅一直在勉强自己,再加上外来的干涉,她的心力消磨得非常严重。
昴眼见憔悴的爱蜜莉雅——
“走吧,不能继续留在这了。”
昴无视爱蜜莉雅的质问,走上前去伸出了手。
爱蜜莉雅惊讶于昴强硬的态度,向后退了半步与昴拉开了距离,让二人本应缩短的距离变得更遥远了。爱蜜莉雅面向一脸困惑的昴摇头说道:
“走?去哪里……不对,为什么要走?”
“只要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你如果问为什么,那我肯定回答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才回来……”
“怎么又说这个,昴。”
听完昴的回答,爱蜜莉雅的话音听上去似乎极其失望。
爱蜜莉雅那青紫色的眼睛泛起泪光,她微微扬起视线瞪着语塞的昴说道:
“突然就跑回来了,还浑身是伤,害别人这么担心……昴不是应该在王都接受菲莉丝的治疗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出了很多事啊!我也很想解释,可现在真的没时间解释啊。求你了,就听我的吧。立刻跟我一起离开宅邸……”
“我说过办不到吧?我说过,什么都不解释的话,我是没法相信昴的……我说过的吧。”
爱蜜莉雅不情愿地摇着头,用颤抖的话音拒绝了昴。
二人延续着在王城休息室里发生的争执,这足以证明彼此的关系毫无改善。
爱蜜莉雅没能领会昴那拼死的决心,昴则想不通爱蜜莉雅为何不理解他的心情。不过,跟上一回的世界相比,情况发生了变化——
“就算不情愿,我也要硬把你带走。几天之后,你就算再不情愿也会承认我是正确的。所以!”
“等一下,等一下啊,昴。到底怎么了啊?我认识的昴,不是这样的啊。我对昴……可是。”
“别废话,听我的就对了!”
在昴发出怒吼的瞬间,爱蜜莉雅的肩膀颤抖了起来。
怒吼令昴大喘着粗气,面对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的爱蜜莉雅,昴狠狠瞪着她说道:
“真的不能留在这里啊!你绝对会后悔的,绝对。留下来对谁都没好处,大家都不会得救的。我已经受够了痛苦,我真的不想再流泪了啊。”
“究竟在说什么啊……昴,我不明白啊。”
“别啰嗦了!你们……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办就行了!这样一来问题就全解决了。没错!为什么谁都不理解我啊!”
昴挠着头,他怒斥的对象并非眼前的爱蜜莉雅,而是世间的一切不公。
气急败坏的昴所说的话,想必爱蜜莉雅是无法理解的吧。然而,昴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在此刻怒斥。
昴遭受的一切不公待遇,均是为了爱蜜莉雅。也只有在她面前,昴才能宣泄这股难以忍受的丑陋情感。
眼见昴哽咽着怒斥不公,爱蜜莉雅悲伤地垂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明白昴在说什么。我无法理解昴,也没办法去理解。”
爱蜜莉雅依然垂着头,就像安慰昴那受伤的心一样温柔地说道:
“我很想理解昴。或许昴现在真的没时间解释,可是……我还有很多必须处理的事,所以,现在……”
“完全是白费力气。”
昴打断了爱蜜莉雅关怀的话语,用短短一句话践踏了她的善意。
听见昴那满怀恶意的一番话,爱蜜莉雅满脸惊愕,不停眨着眼。
“完全是白费力气。你不行的,肯定会失败,根本不可能办到。只是嘴上厉害,完全不行。你救不了别人,也没人能救你。你将重复轻率和武断之举,同时会牵连无数人,最终将目睹堆积成山的尸体……这就是你的未来。”
漆黑的、丑恶的、卑贱的、理应遭到唾弃的快感充斥在昴的体内。
每当自己说出的话、说出的单词接连冲击着爱蜜莉雅的鼓膜,昴能明显感觉到她的表情在扭曲,她的心在碎裂,她正承受着心意遭人无情践踏的苦楚。
昴知道,在这个瞬间,爱蜜莉雅将全心面对他。
昴获得了阴暗的快感,因为只有这一刹那,爱蜜莉雅决不可能无视他。
爱蜜莉雅的决心遭到蔑视,信念遭到讥笑,所作所为遭到无情践踏。昴不仅将她过去的人生讥讽得一文不值,还宣称她的前路必将一片黑暗。
看着被他百般嘲弄爱蜜莉雅,昴的心中——
“为什么?”
爱蜜莉雅轻声问道。
昴那无情的话语,以及被告知前途黯淡的痛苦,令爱蜜莉雅的表情僵住了。然而,哪怕在这时,她那青紫色的眼睛也没有失去光芒。
昴被她那泛着泪光的双眸深深迷住了,昴望着映在她眼中的世界,即凝视着爱蜜莉雅的自己——
“为什么,昴哭得如此悲伤啊?”
昴发现爱蜜莉雅眼中的自己,正面露狞笑地流着眼泪。
昴意识到说出口的话全返回到了自己身上。
昴流着眼泪,只要回想那些践踏了爱蜜莉雅心意的话语,便能轻易察觉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撕裂自己的语言。
与爱蜜莉雅一样,昴的决心、信念、所作所为、过去的人生、前途均被否定了。
昴感觉自己的一切行动都是徒劳的。
昴也察觉到了,必须有所作为的责任感催促着自己。
昴不明白,自己坚持抗争的目的究竟何在。如果说昴明白什么,那便是——
“我……把我送到这里的……不对,为了护送我回来的雷姆,即便是为了雷姆,我也必须有所作为……”
“雷姆?”
昴吃力地搜寻着记忆,想找回来这里的初衷。
听完昴那颠三倒四的低语,爱蜜莉雅稍稍歪起了脑袋。
昴屏住了呼吸。
爱蜜莉雅说出名字时的语气引起了昴的注意。
很明显,只有不明白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才会用上这种语气。
“连你也……”
“什么?”
“连你也忘记了雷姆吗……”
甚至连双胞胎姐姐都忘了雷姆,本应存在的痕迹也消失了。雷姆拼上性命就是为了送昴回来见爱蜜莉雅,而她竟然不记得雷姆了。
如此一来,雷姆的日常、时间、思念、信念、愿望都将彻底消失。
她的笑容、她的愤怒、她的泪水、与她共度的日子、她在世的确切证据、构成她的一切,究竟该怎么找出来。
“……好吧,我全告诉你。”
听见昴的话,爱蜜莉雅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昴抬头望向她那标致的容颜,再次回忆着驱使自己走到今天的源动力。
与其任由雷姆、任由她的思念消失殆尽,还不如……
“还不如吐血。我全说出来好了。”
昴下定决心了。
决心说出一切,说出真相,袒露真心。
发现昴的眼神有所改变,爱蜜莉雅不禁咽了口唾沫。
昴望着爱蜜莉雅,将手按在胸膛上。昴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此倍感恐惧。
昴惧怕的是痛楚,而且是很可能将人逼至崩溃边缘的痛楚。
心脏被人攥在手中肆意玩弄,在剧痛的折磨下,甚至无法叫出声,昴必须忍受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折磨。
但是昴豁出去了。
管它的呢,谁怕谁啊。不就是疼痛吗,跟此刻的痛苦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没人相信昴,也没人理解昴。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将雷姆忘得一干二净,这令昴无比痛苦。跟此般痛苦相比,疼痛算什么——
想来就来吧,不就是心脏吗,想要就拿去吧。
“爱蜜莉雅。”
“嗯。”
“我亲眼见证过未来。我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说为什么,是因为我……我通过‘死亡回归’……”
昴想将全盘托出,不过在提及问题核心的瞬间,停滞如约而至。
不出所料,时间的流逝愈发缓慢,直至静止。昴眼前的景色瞬间消失,环绕在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风声、呼吸声、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去不返。
意识抛弃了五感,昴被世界孤立了。
与此同时,为防被孤立起来的昴感到孤单,不请自来的慈爱手掌缓缓出现了。
升腾的黑色雾霭就像在空中滑行一样,静静地聚集成手的形状。
至今为止,雾霭只是完整地形成了右手的形状。不过,随着相见的次数越来越多,变着花样折磨昴的魔手——其左手慢慢有了形状。
两只手向昴逼近,左手爱抚了一下昴的脸颊,右手就像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爱抚一样,穿过昴的肋骨,伸进他的胸膛,随后温柔地握住了心脏。
昴感觉心脏被反复揉捏,紧接着一股寒气袭遍全身。
黑色雾霭没有像往常一样下狠手折磨昴,而是像玩弄昴的生命一样玩弄着他的心脏。手段之恶毒,就像在用极限的恐惧迫使昴的决心和信念屈服一样。
本应降临的剧痛迟迟不来,让昴的心中悄然萌发出一股恐惧之情。
昴早下定决心,发誓决不向痛苦低头。魔手就像在嘲笑昴的决心一样,就像在说剧痛不等于结束一样,为了让昴的身心同时屈服费尽了心思。
承受着始料未及的痛苦,身体被束缚的昴只想大叫。然而,紧紧咬在一起的牙关不允许他这么做。
无论疼痛、恐惧、未知怎样折磨昴,他的心都不会屈服。
一旦屈服,就意味着无法得到回报;一旦屈服,就意味着无法获得原谅。
在这个没人记得雷姆的世界里,必须为她的死负责的昴若要恳求宽恕,也只能以自己的灵魂支付代价。
无论是疼痛也好苦楚也好,尽管来折磨便是。
谁都别想轻易粉碎昴这股信念。
昴屏住呼吸,狠狠瞪着玩弄他心脏的黑色魔手,等待它紧握自己的心脏。然而,魔手根本没有行动。正因为它随时可以动手,所以才能随意玩弄。
在时间停滞的世界里,既然对方发起了消耗战,昴就只能战斗到精神消耗殆尽为止。
昴此刻的坚定意志,迟早会出现破绽,被绝望吞噬后只能选择屈服。
如果这就是魔手的目的,那只能说它太天真了。
无论经过多少小时,无论经过多少天,昴认为自己一定会忍下来的,可不是白死过那么多次的。
只要死不了,那么无论多么痛苦,昴都会忍耐到底。
然而昴的信念——
“……啊?”
突然间,静止的世界渐渐有了色彩。
本应降临的剧痛仅停留在前兆阶段,漆黑的雾霭消散在另一个世界中。
昴怀着信念回到了现世,声音、色彩、时间重新来到他身前。
呼吸声、心跳声、世间的喧嚣充斥在昴四周,就像在嘲笑呆滞的昴一样,世界又恢复了生机。
难道说,面对昴的钢铁意志,就连魔手也明白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吗?
已被魔手折磨过多次的昴付之一笑,因为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此时此刻,黑色雾霭轻柔握住心脏的触感仍残留在他的胸腔内。
倘若魔手当时发力了,恐怕昴此刻……
想到这里,昴不禁产生了疑问。
昴清楚地记得,被那恐怖的右手握住心脏是什么感觉。
可是,在此期间,左手究竟去哪了?左手一开始抚摸了他的脸颊,在那之后……
“啊。”
昴还没得出结论,就听到眼前的爱蜜莉雅轻轻叫了一声。
昴这才回过神来,他突然想起时间静止前,自己的话才说到一半。
平安离开噩梦令昴一时间有些动摇,不过既然对方没有索要触犯禁忌的代价,那便再好不过了。
昴终于可以将秘密全盘托出,与爱蜜莉雅分享下一秒的未来,并争取自己衷心期盼的、大家衷心期盼的世界。昴贯彻信念的时候到了——
“啊。”
昴还没来得及欢庆,爱蜜莉雅的身体突然向前倾斜,朝他倒去。
昴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爱蜜莉雅的身体。手掌传来温暖且柔软的触感,让昴不禁稍稍屏息——
啪嚓。
“爱……”
啪嚓,啪嚓,啪嚓。
“……爱蜜莉雅?”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
伴随着一阵怪异的声响,昴发现怀里的爱蜜莉雅,口中涌出了大量鲜血——
右手握住昴的心脏时,左手究竟干什么去了?
爱蜜莉雅的头耷拉在昴的肩膀上,嘴里不停地吐着血。
大量涌出的鲜血将昴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与此同时,爱蜜莉雅的身体也变轻了。
“别开玩笑……怎么?喂,你怎么了?”
为了阻止爱蜜莉雅吐血,昴将她的头抬向上方,但她的脖子却绵软地扭向一边。昴瘫软地垂下肩膀,望着她那黯淡无光的双眸,立刻明白了一切——
此刻,爱蜜莉雅在昴眼前殒命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房间中回荡着昴的怒吼。
如果怒吼、如果足以撕破喉咙的怒吼能令昴忘记一切——
昴恨不得立刻喊破喉咙,再将其剥开,把里面的东西全掏干净。
昴手中的爱蜜莉雅、手中那绵软的身体渐渐变轻。
鲜血不停地流淌,淌在昴的身上,将昴染得越来越红。
右手握住昴的心脏的同时,左手伸向了爱蜜莉雅的心脏。
魔手不停嘲笑着昴的决心、信念、行动,嘲笑着昴的过去和未来。
魔手粉碎了他那坚定的决心还有他那刚决定不会屈服的信念,将他逼向了绝望的深渊。
尖声怒吼响彻房间,一刻都未停息。
昴终于,终于——
杀死了爱蜜莉雅。
第4节
或许这一次,昴吐光了体内的血,流尽了眼中的泪。
究竟还要流下多少眼泪才够?
究竟还要承受多少痛苦才够?
昴很迷茫,至今为止,他的所作所为真是罪大恶极吗?
不仅遍体鳞伤,心意还遭人践踏,连重要之人都被夺走了。到最后,昴不仅没有拯救应该保护的人们,甚至残忍地亲手葬送了最重要之人的生命。
昴不明白,这究竟是在惩罚谁。
“我,我……”
昴发现一直以来自己都是错误的,自己的认识有误,太得意忘形了。
成功利用依附在自己灵魂上的“魔女”诅咒扭转了一次颓势,昴就忘乎所以了。昴天真地认为,反正死了也能回到原点,结果导致他轻视了魔手,轻视了“魔女”这一恐怖的威胁。
昴多次掉以轻心后,酿成了现在眼前的惨剧。
昴任由自己空洞的眼睛漫无目的地转动,他瘫坐在地,将爱蜜莉雅的遗体放在大腿上。
也不知爱蜜莉雅身亡后过了多少时间。
昴手中的脸颊已变得冰凉,她口中涌出的鲜血也失去了热量,彻底冷了下来,柔软的肢体也开始僵硬。能令昴否定“死亡”的理由在接连消失。
即便心里明白,昴也无法再做出行动。
昴已经累了。
已经受过这么多苦了,难道还不够吗?
这世上还有像昴一样受苦的人吗?如果有,能有多少呢?
跟曾经的自己比起来,如今的昴已经足够努力了。而且为了改变命运,昴已经挣扎过很多次了。即便如此,昴仍然无法回避最糟的结局,只能任由灾难席卷,最终失去一切。既然如此,干脆——
“看你的表情,简直像在说‘我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似的。”
房间里本应没有其他人,昴还以为自己幻听了,随即望向门口。
昴慢吞吞地扭动脖子,不久后他发现,一名少女正站在门前。少女盯着昴,眼中满是鄙夷。
少女面容可爱,奶油色的长发扎成两股美丽的钻头卷,身上的奢华礼服活像西洋人偶的装扮。
在这段循环的日子里,昴两次抵达宅邸都没能看见她。
“碧,翠丝……”
“才几日不见,你那张蠢脸貌似变得更蠢了呀。”
甩下尖酸的话语后,碧翠丝望了一遍屋内的惨状。然后……
“你这祸闯得可真够大的啊。”
碧翠丝轻描淡写地评价了屋内的惨状,话语中还夹杂着叹息之声。
眼见倒在血泊中动弹不得的爱蜜莉雅,眼见怀抱爱蜜莉雅、双目无神的昴,眼见这般场景,碧翠丝只有这点感慨吗?
然而,如今在昴心中,甚至涌现不出这种理所当然的厌恶。
在昴看来,碧翠丝没选择追问,这份态度更令他感激。昴心想,碧翠丝若能将好人做到底,选择无视他该有多好。
“哥哥出不来呀。”
说着,碧翠丝走到昴的身边并蹲了下去。
“让你找出来,估计不会听吧……说实话贝蒂还真不想弄脏手呀。”
碧翠丝极不情愿地说道,接着将手伸向了爱蜜莉雅。也不知她想对已死的爱蜜莉雅做什么。在毫无反应的昴眼前,少女的手指碰到了爱蜜莉雅的脖子。
眼见少女的行为,昴莫名地不悦,于是动了指责之念。
“取下来了呀。”
昴还没来得及指责,碧翠丝便达成了目的。碧翠丝把手从爱蜜莉雅身上抽了回来,只见手中握着一颗闪耀着绿光的美丽结晶石。
那是爱蜜莉雅时刻不离身的、戴在脖子上的挂坠——爱蜜莉雅的契约精灵帕克的依附媒介,即契约的象征。可是,它如今已失去作用了。
“裂开了……”
“还不是被你弄坏的,真好意思说……只不过,看样子你也没意识到。”
碧翠丝淡淡地看了一眼掌中那裂成两块的结晶石,接着将它收入了怀中。
既然结晶石已经裂开,那么原先寄宿在里面的精灵会怎么样呢?
帕克将长眠于昴怀抱中的爱蜜莉雅称为“女儿”。比任何人都爱她的精灵究竟怎样了呢,究竟去哪了呢?
“不用担心,哥哥是死不了的呀。只是暂时被送回原本的身体里了。要过段时间才会过来……不过,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呀。”
碧翠丝理所当然地答道,就像看穿了昴心中的疑问一样。言毕,她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听完少女的回答,昴望着她的钻头卷发松了口气。
既然那个精灵还活着,既然它还要回到这里,想必……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呀?”
碧翠丝平静地质问昴。很明显,昴现在的态度放松得极其不合时宜。
少女那平静的语气中蕴含着怎样的感情,昴并没有注意到。
不过,既然有人问他想说什么——
“杀了我吧。”
昴希望碧翠丝立刻杀了他。
昴已经厌倦了,一切都令他心力交瘁。
所以,昴想一了百了,死了就解脱了。昴心想,即便死了再重新来过,恐怕到最后依然会失去一切。无论死后能否重新来过,昴都不愿继续留在这个世界。
爱蜜莉雅已死、雷姆的存在被抹除,昴的所为没收到任何回报。
因此,昴只剩一个念头。
“杀了……我吧。”
在这一刻,唯有终结才能拯救昴。
倘若碧翠丝能实现昴的愿望,昴只求她能将自己那一无是处的生命啄食殆尽。
昴践踏了与自己有关之人的生命尊严,还将她们的思念化为虚有。被全世界抛弃的昴,只求碧翠丝能终结他那悲哀且愚蠢的生命,将他的身体烧成灰烬。
眼前这名拥有超常力量的少女,应该能实现昴的愿望。
碧翠丝应该很讨厌昴才对。如果她能答应昴的请求,定能赐予昴惨不忍睹的、符合其罪状的死。
昴这个愚蠢的人,死了九次依然毫无长进。
马上就到第十次了,简直没完没了。神也好佛也好、女神也好魔女也好,都差不多该对昴死心了。
因此,昴只剩一个念头——
“就在这里杀了我吧……”
昴抱着爱蜜莉雅的遗体,恳求着碧翠丝。
若要就此丧命,昴希望抱着爱蜜莉雅的遗体结束一切。
肆意妄为、一手造就了最糟结果的昴,临死前仍想着自己。
昴抱紧了爱蜜莉雅,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然后,昴感觉似乎碧翠丝沉默了片刻。
“……所知。”
不经意间,一道话音传入了擅自决定自己死期的昴的耳中。
“……啊?”
昴发出了微弱且沙哑的叫声。
不禁嘀咕了一声后,昴睁开合上的眼睑仰望着少女。
昴发现眼前的碧翠丝仍站在原地俯视着他。
碧翠丝用双手抱着她那娇小的身躯,就像感受到寒气一样颤抖着身子并咬住嘴唇说道:
“竟然让贝蒂杀了你……这未免太过残酷了呀……”
昴发现碧翠丝说这话时都快哭出来了,于是感到有些摸不着头脑。
昴反复眨了几次眼来认清现状,可碧翠丝那深沉的悲叹始终没有消失。
在昴的记忆里,碧翠丝还从未见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照理说,碧翠丝应该很讨厌昴才对。
她平时对昴总是爱搭不理的,虽然有时出于善意会搭理昴,不过总体来说,她是个能冷酷到底的人物。
昴也想过,即便碧翠丝不会轻易接受自己的请求,即便可能会拒绝自己,她也应该少不了对自己的辱骂和嘲笑。
“一无所知……贝蒂说你根本一无所知!”
昴根本没想到,拒绝杀死他的碧翠丝,表情竟会如此悲哀。
“碧,碧翠丝?”
“你的任何请求,贝蒂都不会答应的呀。真那么想死,就自己想办法去死……贝蒂可不愿下手呀。”
碧翠丝闭上双眼,面无表情地摇着头。
少女将涌出的泪水锁在了眼睑之下。她伸出手指向昴,然后……
“干什么……四周怎么了?!”
刹那间,世界开始扭曲。
昴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同时产生了不断扩散的裂痕。
昴意识到这是世界崩塌的征兆。情急之下,他紧紧抱住了手中的尸骸。
碧翠丝露出冰冷的眼神,俯视着昴说道:
“既然已经于事无补了,那就不能继续让你留在这里了——贝蒂至少也要保护好这座宅邸呀。”
“说什么呢……不对,碧翠丝,你……”
“贝蒂可不像罗兹瓦尔。就算是为了夺取未来,可贝蒂已经受够了疼痛、坚信、苦楚、悲伤、恐惧了呀,贝蒂讨厌这一切。”
碧翠丝用一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回答了昴那似是而非的疑问。
空间不断扭曲,产生的裂痕超越了物理法则,卷走了昴的身体。
昴没感受到一丝痛苦。
“好歹死在贝蒂看不见的地方呀。”
碧翠丝最后的低语听上去很无情,不过很可惜,她内心的寂寞完全没掩饰住。
昴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完全不明所以,只是领会到了一种感情——
碧翠丝对他的抉择和行为,感到无比悲伤。
扭曲到极限后,凹陷的空间突然炸裂,然后消失。
只见雪花般的诡异空间片刻便席卷了世界,紧接着扭曲的大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内仅剩下地板的凹坑,这是昴与爱蜜莉雅曾经来过的痕迹——染满鲜血的地板一并被掏空了。
目送二人消失后,碧翠丝一脸疲惫地倚在了墙上。她缓缓举起手掌,随后遮住眼睛,将世界隐藏了起来——
“母亲大人,还需要多少时间,贝蒂才能……”
少女被孤立在世界中,她的话音已无人能听见,叹息划过半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节
昴毫无征兆地被抛出了空间的裂痕,脑袋重重砸在长满青苔的草地上。
“呸。”
吐出带有泥土味的唾沫后,昴抬头望了望四周。
在昏暗的视野中,到处都是茂密的树木。彻底被自然环绕的昴发现自己被抛到森林中了。
“夜晚的森林……某处的大山里吗……”
好在月光没被遮住,昴勉强能看清周围的景色。
树木的枝叶在寒风中摇曳,晚间的森林里充斥着恼人的虫鸣。发现宅邸外面是黑夜后,昴意识到自己昏睡了大约半天多的时间。
昴还发现,既然自己正身处森林……
“空间转移……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昴被出现在扭曲大气中的裂痕吞没后,立即被传送到森林中了。
碧翠丝的“渡门”魔法,能将宅邸内的任意一扇门与自己的禁书库连在一起。只要她有心,传送一个人简直是易如反掌。
昴能理解碧翠丝干了什么,却始终猜不透她的意图。
她在最后时刻露出的泫然欲泣的表情,如今仍残留在昴的脑海中。
昴本以为即便请求遭到拒绝,碧翠丝肯定还会鄙视他或者对他置之不理。
然而,碧翠丝望着昴的时候,眼中充满了沮丧与失望。
“这样看来,简直就像……”
碧翠丝像是对自己有所期待似的。
由于这个想法太过以自我为中心,简直自视甚高,昴便否定了它。
昴很清楚,他就是个一事无成的瘟神。他自己对此不是早就心知肚明了吗?
昴认为连自己都无法自我期待,别人又怎么可能对他有所期待。
况且碧翠丝还是个讨厌他的人,她又怎可能对他有所期待?这种想法纯属“傲慢”。
原本昴就一直在逃避外界的期待,最终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这人,真是无可救药啊……”
昴面露狰狞的笑容,准备从草地上站起来。这时,昴感觉难以抬起脚,随即望向脚边,这才察觉到压着膝盖的重量。
与他一同传送过来的爱蜜莉雅,如今正长眠于昴的膝盖上。
“爱蜜……莉雅……”
在昏暗的世界里,斑驳的月光洒在她那苍白的遗容上。
遗容既不痛苦也不安详,只有满满的疑惑——爱蜜莉雅不明白厄运为何会降临在自己头上。在时间静止的世界里,爱蜜莉雅活生生被魔手捏碎了心脏。
爱蜜莉雅是否有时间感受痛苦都值得怀疑。
退一步说,即便没感受到痛苦,那也算不上慰藉。
这世上必定不存在安详的死亡,也没人会因为死亡而获得慰藉——
除了此时此刻的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昴低头望着爱蜜莉雅的容颜,不知不觉间,水珠落在了她那苍白的脸颊上。
原以为干涸了的泪水依旧无穷无尽,永不停息的罪恶感不停苛责着昴。
昴听见了声音,听见了训斥自己的声音。
昴所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在痛骂他,想借此宣泄心中那股冰冷的怒气。
其中既有银发少女,也有蓝发少女。
“来个人吧……谁都无所谓……”
昴但求一死。
昴一边听着无休止的骂声,一边抱着爱蜜莉雅站了起来。
随后他脚踏草地,撞开树枝,在夜间的森林里缓缓地走动起来。
这时,远方响起了野兽的嚎叫。
昴感觉如今已然能用笑脸面对那头黑色的魔犬。
昴只求魔犬能将他的血肉和玛娜以及他的生命咬得粉碎。
只有这样的惩罚,只有这样的下场,才能够令菜月昴获得救赎。
置身于幽暗森林的昴面对传来嚎叫声的方向,朝着更黑暗的深渊走去。
昴不知疲倦地走在昏暗的山道里,如今他已感受不到怀里的爱蜜莉雅的重量了。
或许是因为目的明确,或许是为了达成目的昴已拼尽全力了吧。这还真够讽刺的。
然而,讽刺的命运还未结束。
“这里……跨过这道沟。然后……”
昴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坡,就像下楼梯一样翻过起伏的树根。
昴使出最后的力气,燃烧着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不过,他之所以能毫不迷茫地前进,并不仅是如此,还有更单纯的原因,那就是他对这段路有印象。
不知为何,这个地方——
“啊,找到了。”
就像放了心一样,昴扬起嘴角,发出了不合时宜的感慨。
唯有浑身是血且精神崩溃的人才会露出这种狂笑。昴认识一个会这样笑的男人。照照镜子就知道了,昴肯定也露出了跟他一样的笑脸。
骇人的笑脸足以腐蚀观者的心灵、唤醒观者本能的厌恶。
可惜面对这张笑脸的众人,都很熟悉这种狂笑——
在夜间的森林中,与暗影融为一体的一群黑衣人将昴包围住了。
就像从影子中冒出来了一样,这群黑衣人突然现身,将昴团团围住,悄无声息地紧盯着他。
黑衣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昴身上,视线之中既无敌意也无好意,既无恶意也无善意。昴感受着不带任何感情的视线,回想起在第一回的世界里遇见他们的场景。
“一模一样啊……”
就像在印证昴的记忆一样,黑衣人当场一齐垂下了头。
没有思想的黑衣人活像一群木偶,他们第一次对昴表达了“敬意”。
昴不明白,黑衣人为何要向他致敬。
昴唯一清楚的便是这帮人是魔女教的信徒,这帮人信奉的魔女与缠着他的暗影有某种关系。
“……让开。”
说实在的,昴心中原本有无数的疑问。
若非对一切都死心了,昴肯定有大把问题想弄清楚。
不过,如今这样的感伤也只能算是无关紧要的杂念。
众黑衣人没有违抗昴所发出的短促命令,一齐在暗影中遁形了。
待黑衣人从视野中消失后,昴突然发现,寂静正笼罩着整个世界。
无论是他苦寻的野兽的嚎叫,还是不绝于耳的虫鸣声,抑或是风声,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难道说,一切生灵均厌恶魔女教吗?
或者说,它们厌恶的不只是魔女教,或许还有昴。魔女教和昴一起出现的场面,实属理应遭到唾弃的画面,甚至连世界都不屑与他们为伍。
在昴看来,这样的评价与现在的自己很相称。
如今魔女教徒的包围已解除,昴微微扬起嘴角继续前进。
昴一路上跨越树根,脚踩土地,用鞋底踏平草木,最终走出了森林。
宽阔的岩石地带,以及高耸的断崖绝壁呈现在昴眼前。
“等你很久了,备受宠爱的教徒啊。”
在岩壁前方,与昴一样面露狂笑的瘦骨嶙峋的男人,早已守候多时。
第6节
“哎呀哎呀哎呀?而且而且而且且且且,你手中抱着的该不会是……她不就是那个半魔小姐吗?”
看见来到岩石地带的昴和他抱着的爱蜜莉雅,狂人歪起了脑袋。只见他将头部朝侧面扭成与肩膀平行,愉快地伸出舌头,将唾液甩了出来。
“没想到,还未接受我们的试炼就丧命了……这是何等悲哀的命运!何等的报应啊!啊!而且而且而且……你是何等勤勉啊!竟然赶在我们之前!将半魔的身体!生命!你发起了试炼将它们悉数夺走!”
培提奇乌斯挥动双手,仰面向天,为爱蜜莉雅的死惊呼。
不知不觉间,众魔女教徒已聚集在培提奇乌斯的身边,都跪在地上侧耳倾听狂人的疯语。
“我很……勤勉?”
“没错,说的就是你!勤勉!太美妙了!我们后知后觉、缺乏计策、不够果断!你却不同,你率先展现出了魔女的意志!”
听见昴那沙哑的低语,培提奇乌斯开心地大笑着奔向昴。随后,他顺势滑跪,并将额头重重砸向岩石地面,拜倒在昴身前。
“跟你比起来!我和那些指尖是何等迟钝、何等愚昧、何等残缺不全啊!啊,请宽恕我吧!请宠爱我吧!我这得不到回报的残缺之身!身为怠惰是何等不真诚!我这愚昧之身无法回报你赏赐的爱,请宽恕我吧!”
培提奇乌斯泪雨滂沱,双手砸着岩石地面,同时将头皮磕出血来谢罪。
伴随着他猛烈的自残行为,鲜血四处飞溅,皮开肉绽的手腕已露出骨头。即便如此,狂人依然没有停止自残,周围的信徒也效仿起来,纷纷开始自残。
目睹着鲜血与痛苦的疯狂盛宴,昴无动于衷。
即使曾经无比憎恨的男人就在眼前,昴的内心也毫无波动。
“啊,我这残缺之身连那位大人的思念都无法回应,而你替我完成了试炼。请问,我该如何报答你呢?我需要澄清自己并非怠惰以证明爱,为此我究竟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杀了我吧。”
额头淌血、眼流血泪的培提奇乌斯紧挨着昴。听完他的恳求,昴给出了答案。
听见昴那出乎意料的回答,然而狂人甚至没有露出半点惊讶——
“这么做没问题吗?”
培提奇乌斯没有半点犹豫,猛地将昴击飞了。
培提奇乌斯不停顿足,他望着被击飞的昴,露出了恍惚的表情。
“啊,太美妙了,太太太美妙了!我完成了试炼,拯救了寻求救赎的信徒,我的慈爱行为算得上勤勉吧!啊,无论我还是你!都不再是怠惰了!我要感谢你!请宠爱勤勉的我吧!”
狂人对心如死灰的昴的回答没有半点疑问,从不苛责自身的行动,丝毫不为世间正道所动。培提奇乌斯装作勤勉之人,释放了杀意。
眼见狂人的身姿,昴的内心满是喧嚣,同时闭上了眼睛——
这样一来,至少此时此刻,昴可以得偿所愿了。
“话说回来……”
昴切身感受到一股杀气正逼向自己,这时培提奇乌斯却若有所思般轻声说道:
“区区一场试炼都无法突破,甚至连一个大罪都没见到。踌躇满志地夸下海口,想不到还没跨过最初的拦路石就丧命了……”
狂人注视着长眠的爱蜜莉雅,发出了叹息——
“啊,你就是‘怠惰’吧!”
对已死的爱蜜莉雅来说,这是莫大的侮辱。
听过这番言论,昴想起在过去的世界里,狂人曾侮辱过他珍重的少女的生命。
昴睁开了双眼,立即发现手掌形的黑色雾霭正逼向自己。
痛苦的记忆瞬间闪过脑海,昴蜷成了一团。
但是,这些手与魔手有决定性的差异。昴的身体能动、脚能动、手能动,因此有能力闪开。
昴怀抱爱蜜莉雅,压低身体躲过缓缓逼近的黑手后跳向了侧面。扑空的黑手不知所措地消失了,眼见这一幕,昴大喘粗气。
“……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不可视之手了?”
紧盯着昴的培提奇乌斯声音颤抖,冒光的双目圆睁开来。
狂人将干柴般的细手指放入口中,按照顺序狠狠地咬着。被咬得肉碎骨裂的手指发出令人厌恶的声响,不停淌着血——
“不行,绝对不行。太奇怪了,肯定错了,肯定错了,肯定错了。竟然看见了我的权能,看见了‘怠惰’的权能,看见了我这受宠爱之人获得的赏赐——‘不可视之手’!除我之外,绝不能有人看见它,绝对不能!”
培提奇乌斯吐出口中的血,大嚼碎裂的手指和骨头,并鼓起充血的眼睛瞪着昴。
就在下一秒,黑手从培提奇乌斯的背后伸了出来。
培提奇乌斯的影子突然爆发,从中冒出足足七只疯狂飞舞的黑手。黑手的外形,与昴触犯禁忌时惩罚他的魔手一模一样。昴一看见它,便感觉恐惧和寒意袭上了背脊。
“不过,既然能看见,而且身体还能动……”
昴心想,还是有办法躲开的。
黑手的速度绝对算不上快。它的使用范围和足以撕碎人体的力量的确极具威胁,不过最具威胁的能力是“眼睛看不见”。而它最大的优势,对如今的昴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昴燃烧着即将耗尽的生命,逼迫身体超负荷运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为什为什为什为什为为为为……为什么能躲开?!你能看见?!这可是我的!这可是只属于我的宠爱啊!!”
“我改变主意了,怎么死都不能是被你杀死。”
昴扭动身体躲开了一波攻击,紧接着踮起脚尖跳向前方躲开了另外的黑手。为了躲避从左右两侧袭来的黑手,昴刚落地便蹲了下去,随后顺势滚向培提奇乌斯。
眼见狂人惊讶得面目扭曲,阴暗的快感在昴的胸中翻腾。
昴想起来自己曾渴望杀死狂人——
“呃啊!”
来到狂人面前的昴,用头狠狠撞在他的鼻子上,待狂人后仰翻倒在地后,昴疯狂踹着他的身体。
失去控制的黑手漫无目的地摆动,昴的额头也被培提奇乌斯的门牙撞破了,不停流着血。大量涌出的鲜血流入眼睛,遮蔽了昴的右眼——
昴刚发现自己的脚被扫了一下,腿就被抓住了,紧接着整个人被抛了出去。
即将撞上大树的瞬间,昴紧紧抱住一直在他怀中的爱蜜莉雅的尸骸,忘了自我保护。
昴不是为了寻求慰藉,而是为了保护她。
“呃!”
昴毫无准备,狠狠撞在树上,后背传来了骨头断裂的触感。
昴的多根肋骨被撞断,多处才愈合不久的伤口一齐绽开了,所有伤口共同演绎起剧痛的大合唱。摔在地面的昴口吐白沫,不停痉挛。
“狼狈!何等狼狈啊!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要是继续怠惰下去,那我的所作所为就要化为泡影了!我果然该专注于勤勉,专注于爱……”
“真啰唆,废物……”
昴感觉呼吸声有些怪异,照此看来肺部应该受到了重创。
即便如此,嘴角流出染血唾液的昴依然嘲笑了培提奇乌斯。
“说什么爱啊,你这傻瓜。那种鬼东西,不是赐给你的爱吗……怎么,我也能看见啊……爱你的人移情别恋啦,活该。”
“什么!你说……你说你说说说说说说……大脑,大脑在颤抖抖抖抖抖抖。”
翻起白眼的培提奇乌斯情绪异常激动,不停挠头。
狂人来到瘫在地上的昴身边,踹开了昴怀里的爱蜜莉雅,接着将尸骸狠狠踢飞,刻意拆散了二人。
爱蜜莉雅的身体向前滚去,最终撞上了树根。斜视着尸骸,培提奇乌斯嗤笑道:
“决不允许你侮辱我的爱!啊,决定了。我已经决定了!虽说本应接受试炼的半魔已死,不过袒护半魔的人还活着!”
培提奇乌斯就像在迁怒一样疯狂地呼喊,与此同时,黑手抓住昴的脖子并将他拎了起来。
仿佛能扯断脖子的巨大腕力勒得昴瞪大了眼睛,他感受着剧痛,甚至叫不出声。
“首先,把与宅邸有关的人赶尽杀绝,接下来再让村子里的人为宠爱献身。一个都不留下。疏漏是‘怠惰’的表现。勤勉至上的我和那些指尖将制裁所有人——让雾封锁街道,谁也别想阻拦我的爱!”
兴奋的培提奇乌斯,唾沫横飞地向昴道出了邪恶的计划。
“在此之前,你貌似很小心地抱着她啊……要是把那个半魔的身体毁了,你会叫出怎样动听的旋律呢?”
培提奇乌斯歪着脑袋,弯着嘴唇,暴虐的好奇心令他双眼冒光。
狂人用黑手举着昴,另外五只黑手则从他身后爬了出来。只见动作各异的五只手蠕动着逼向爱蜜莉雅的尸骸。
黑手分别抓住了爱蜜莉雅的四肢和纤细的脖子——
“你看到了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想知道吗?”
“……住,手!”
只有看清黑手才能感受到的恐惧,正侵袭着昴。
看不见黑手的时候,狂人对雷姆的身体做了什么,昴仍历历在目。
如今,狂人的破坏冲动已对准了爱蜜莉雅。
昴无力阻止暴行,只得悲叹,而培提奇乌斯则愉快地越笑越癫狂。接下来,爱蜜莉雅的身体将被狂人残忍地撕碎——
“你们在干什么?”
冰冷的话音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冲击着在场的所有人的鼓膜。
培提奇乌斯表情骤变,为了搜寻声音的源头左顾右盼。
强而有力的话音带有锐利的怒气,甚至连狂人都被惊得面无血色。
培提奇乌斯的视线最终定在空中的一点。
随后,依然被抓着脖子举在半空的昴,也跟随狂人望着同一个方向。
“重复一遍。”
数不胜数的冰柱以遮天盖地之势将众人团团围住。
巨兽深深呼出一口白气,森林瞬间便被足以冰封世界的寒气淹没了。
接连跪地的众黑衣人,以及曾狂笑不止的培提奇乌斯均陷入了沉默。
“到底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畜生们。”
将世界染白的永久冻土的终焉巨兽,出现了。
巨兽将为昴带来“死亡”,第十回的世界行将结束。
第7节
自从被召唤到异世界之后,昴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原本对所有人来说,死亡是一生中仅有一次的大决战,昴却打破了这个理所当然的规则。论“死亡”的经验,已收获十次挑战权的昴比谁都多。
而且,与“死亡”越来越亲密的昴,渐渐掌握了只属于他的直觉——
昴的神经能令他嗅出眼前这确切无疑的“死亡”。
“你们这帮畜生,真够肆意妄为的啊。”
带有冰冷压力的话音,从飘着冰之结界的空中掷向地面。
灰色的小猫操控着尖端指向地面的冰柱,同时发出了这道冷酷无情的声音。
小猫的身材娇小,完全可以托在掌中,尾巴的长度与体长相当,鼻子粉红,眼睛圆滚滚的。原本小猫拥有的丰富表情足以媲美人类,不过在这一刻,它抱着短短的胳膊,脸上写满了憎恨。
面对说着人类语言的超常小猫,以培提奇乌斯为首的众魔女教徒久久无法开口。一同在场的昴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不过他感受到的冲击与魔女教徒们不同。
因为这是昴第一次看见那只小猫,看见那个精灵表现出如此露骨的愤怒。
昴明白,它只需待在原处,单靠怒火的余波就能将世界引向灭亡。
“……帕克。”
悬在半空的精灵——帕克的周围起了白雾。伴随着开裂的声音,附近一带的森林形态渐渐发生改变。绿树像褪色了一样变为白色,枝叶与树干的表面结了冰,玛娜被吸干后渐渐凋零。
大地同样受到了影响,起初是花草枯死,最终土地也被冻结住了。地上的昴自然没能幸免,他感觉皮肤火辣辣的疼,一股烧伤般的疼痛扎遍全身,体内缓缓涌出乏力感,呼吸愈发困难,意识渐渐朦胧。
这种强制抽取玛娜的魔法,碧翠丝曾对昴使用过。
愤怒的帕克用这种魔法在世界范围内为自己抽取魔力。
昴强忍着没发出呻吟,而额头冒出粘汗的培提奇乌斯倒着向后走去,跪在地上的众魔女教则像缺氧的鱼似的拼命喘着气。
“魔女教啊——不管经过多少年,你们都不会改变啊。无论在哪个时代,你们总会干出最令我悲伤的事。”
帕克的眼神就像在看害虫一样,说完,就将视线转向森林中的一点。
顺着帕克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那里是唯一没受帕克力量影响的空间。在这即将灭亡的世界里,在地上长眠的少女被单独保护了起来。
“啊,可怜的莉雅……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帕克惆怅地凝视着爱蜜莉雅,过了一段时间后,又重新望向还活着的人。
“害死我女儿的罪很重。不管是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区区精灵!也敢说这种这种这种种种种大话?!未能通过试炼的半魔,根本就是肮脏的半吊子!你没能保护好那个蠢货,该受到苛责的是你的‘怠惰’!啊!啊!啊啊啊!大脑,在颤抖抖抖抖抖!”
面对发出恐吓的帕克,培提奇乌斯伸出双手仰天长啸。狂人口吐白沫,毫无规律地转动着因发狂而充血的眼珠,与此同时心中的杀意急剧爆发。
“世间的一切事物和现象,有可能出现的事物和现象,以及正确的历史,福音书中均有记录。魔女爱我,因此我要勤勉地回报这份爱!被怠惰淹没吧,区区精灵!”
全是为了爱。在培提奇乌斯看来,对魔女的信仰,就只是回报魔女的爱。
对狂人来说,用行动展示对魔女的爱必须高于一切。
魔女至高,魔女至上。因此,无论是谁,只要否定狂人对魔女的爱,他决不会原谅。
“半魔已死!你也必须为怠惰付出代价!为了魔女的宠爱!为了震撼心灵的真爱!请你献身吧!”
培提奇乌斯肆意挥动双手,疯狂呼喊,同时将脚跺得啪啪作响。
帕克俯视着发狂的培提奇乌斯,眼神无比冰冷。这既非出于怜悯亦非出于愤怒,单纯因为眼中的人毫无价值,因此帕克的眼神无比清澈。
结束了绝对无法相互理解的对话,帕克与培提奇乌斯的杀意开始交错。
“我的指尖啊!让那蠢货接受报应——”
“去死吧。”
只见冰柱从天而降,刺穿了所有魔女教徒并将他们牢牢固定在地上。
魔女教徒就像被制成标本的昆虫一样,身体和四肢被冰柱钉在了地面。
空气中回荡着结冰的声音,只见身亡的魔女教徒身体开始冻结,岩石地带化为了冰雕展览中心。
帕克都没做准备动作,瞬间便夺走了将近二十条生命。在此期间,帕克的视线毫无半分动摇,与其对峙的培提奇乌斯也是如此。
信徒们遵照狂人的指令,当了一把如假包换的弃子。培提奇乌斯甚至没看一眼为他献身的信徒,趁着帕克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的一刹那——
“大脑,在,颤抖。”
昴发现,在培提奇乌斯将嘴唇歪成瘆人的形状后,他的影子立刻爆发了。
与此同时,昴被抛了出去,全部七只黑手向半空中的帕克杀去。
以帕克的实力,要躲开缓缓逼近的黑手简直易如反掌。然而,面对袭来的黑手,帕克却毫无反应——它看不见黑手。
“帕克——”
“闭嘴吧,昴。我等会再单独跟你……嗯?”
昴大喊着,想告诉帕克危机正向它逼近,结果得到的却是冷酷的视线和回复。
不过,帕克话还没说完,黑手便困住了它那娇小的身躯。至此,精灵的身影被彻底盖住了。
“啊……”
帕克身材娇小,成年人的手就足以将它包起来了。
如今有七只黑手严严实实地包着帕克,况且黑手拥有能轻松撕碎人体的压倒性的力量,它的身影已无人能看见。
“大意!怠慢!即怠惰!你刚才应该立刻杀了我的!你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却没尽到应尽的责任!你的怠惰招致了你的下场!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没错错错错错!”
只有昴能看见的“不可视之手”,将被包住的帕克压扁了。
在狂喜得手舞足蹈的培提奇乌斯眼前,大精灵的身体即将被捏得惨不忍睹——
“真是无趣。”
就在下一秒,昴眼睁睁看着聚集在一起的黑手被吹飞了。
“就这点本事还敢打着魔女的旗号,再练四百年吧。如果真想杀我的话——”
一条长尾巴扫过森林,扬起一股碎冰,一棵棵结冰的树木因无法承担巨大的重量纷纷碎裂。
一头巨兽将前爪踏在地上,地面随之变为绝对零度的冻土,众魔女教徒那化作冰雕的遗骸也被踩得粉碎。巨兽轻柔的呼吸甚至具有暴风雪的威力,它在白雾中闪闪发光的金色眼睛,无情地俯视着渐渐走向灭亡的世界。
“先赶上莎缇菈的一半,伸出一千只黑影再说。”
猫科四足巨兽长着灰色的体毛,其引以为傲的巨型身躯足以横跨森林。
它就是在过去的世界里,摧毁宅邸并将昴逼向死亡的终焉巨兽。
巨兽威风凛凛地降临了。
凛冽的寒风刮得更加迅猛了,在纯白的世界里,就连睁开眼睛都得饱受疼痛。
昴忍受着痛楚,同时惊讶地仰望着巨兽。
“你……”
极寒的世界里响起一道微弱且颤抖的声音。
“你找来的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培提奇乌斯那干燥的嘴唇因大叫裂开了,同时渗出了些许鲜血。然而,一眨眼的工夫血就凝固了,伴随着痛苦,培提奇乌斯止住了血。
感受着凛冽的寒风,昴不禁怀疑,如果闭上眼睛恐怕就再也睁不开了。看着培提奇乌斯的遭遇,昴不免心生恐惧,他再次仰望着巨兽说道:
“是……帕克吗?”
“一看就知道了吧?这么说貌似太为难你了。”
听见昴那沙哑的话音,灰色的巨兽张开巨口答道。
巨兽以讽刺的话语肯定了昴的疑问,每吐出一个字都会掀起一阵狂风。
听见帕克的回答,昴消除了一个疑问。
昴终于明白了,在上回以及上上回的世界里,自己最后是怎么死的。
“这,不可能。”
培提奇乌斯没有理会语塞的昴,狠狠瞪着帕克嘀咕起来。
狂人将完好的一只手插入嘴中,接着啃得手指不停流血。仿佛想借着疼痛,将自己那正常的疯狂与现实世界连接在一起。
“这不可能,这违背了天理!不过是!精灵!连区区精灵!都拥有这等力量,绝对不可能!那我算什么——”
“艾姬多娜。”
培提奇乌斯瞪大双眼,一动不动,染血的唾液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帕克口中那意义不明的单词,打断了培提奇乌斯那抗拒的话语。听见疑似人名的单词,培提奇乌斯脸色骤变。
“既然你是魔女教的人,肯定知道刚才那名字意味着什么吧?”
帕克像是在挑衅,想逼迫培提奇乌斯开口。
“肮脏!”
对此,培提奇乌斯的反应极其激动。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培提奇乌斯的口中涌出了鲜血——他的大牙碎了。怒火中烧的他恨恨咬牙,结果把大牙咬碎了。
“连说出这个名字都令人厌烦!啊,你这不知畏惧、愚蠢且悲哀的怠惰之辈!竟然在我面前!叫出了莎缇菈之外的名字,叫出了堕落的魔女的名字!”
不知是不是毛细血管破裂了,培提奇乌斯的眼睛先前还只是遍布血丝,这下彻底染红了。眼角留着血泪的狂人,用被啃得稀烂的手指着帕克说道:
“你根本是在侮辱我的信仰!侮辱我的爱!侮辱我奉献出的一切!”
“才活了区区数十年的人类,少跟精灵谈论时间。”
帕克冷冷地回应了不停跺脚的培提奇乌斯,只见它那金色的眼睛冒出了诡异的光芒。
仅在这道光芒之下,培提奇乌斯那疯狂扭动的身躯便停了下来。不对,狂人并非有意停止扭动,而是从脚部开始冻结的身体被迫停了下来。
隔着白茫茫的暴风雪,昴眼看着身旁的仇敌走向死亡。
渐渐冻结的培提奇乌斯意识到,死亡已近在眼前。然而,狂人并不关心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疯狂地向眼前的帕克呼喊:
“信仰的虔诚与否跟时间没有一点关系!活得太久却虚度了大半光阴的懒惰之辈!别把我跟你这种蠢货相提并论!啊!啊,啊!大脑,在颤抖颤抖抖抖抖抖抖抖抖!”
即便明白自己大限将至,培提奇乌斯那狂热的信仰也没有一丝动摇。
昴比任何人都清楚,“死亡”这一现象的绝对性和恐怖之处。在他看来,培提奇乌斯的表现完全脱离了常轨。
临终之际依然坚定贯彻着狂热的信仰,这足以证明培提奇乌斯已非人道。
“死亡甚至算不上惩罚……所以,我很讨厌你们。”
“我已成功完成了试炼!哪怕我的肉体凋零了,我的思念也会被带到尊贵的魔女身边,我定将获得宠爱……啊,再会,真令人,期待,啊!”
培提奇乌斯摊开双手仰望天空,接着发出了大声的哄笑。
越刮越猛的暴风雪将他那骨瘦如柴的身体染成了白色,狂人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声音缓缓低了下去。
既然如此,培提奇乌斯也没有停止大笑。
哄笑戛然而止,直至生命的火种熄灭前的一刻,培提奇乌斯仍在贯彻最纯粹的疯狂。
“赢了就跑啊。”
灰色的巨兽轻声说道,接着用前爪拍碎了冻结成冰的培提奇乌斯。
寒风刮走了四散的碎片。目睹了狂人的死,昴的心中却没有一丝感慨。
昴曾经应该无比憎恨他,一心只想杀了他。昴曾坚信,培提奇乌斯正是万恶之源,只要杀了他,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然而,结果又如何呢?
即便见证了仇敌的死亡,昴心中也只感受到一阵空虚。
培提奇乌斯倒下后,可以说魔女教的威胁也随之解除了。
但是,本应与昴分享这份喜悦的雷姆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原本昴可以带着好消息跟爱蜜莉雅冰释前嫌,结果她被昴害死了。
昴被害死二人的罪恶感压垮了,一心求死。结果连这个愿望都没能实现,仇敌还被别的复仇者杀死了——昴已经失去了一切。
一事无成,这便是昴在本次循环中收获的结果。
“那么——”
昴对无力的自己感到绝望,巨兽则静静地俯视着他。
再次认识到巨兽的真实身份是帕克后,昴不禁为它强大的力量而颤抖。
昴回想起在王城的时候,骑士团和贤者会的人被帕克的绰号吓得瑟瑟发抖。当时眼见此景,他还有些不以为然。
“来聊聊吧。”
如今,昴已深刻体会到了他们当时的心情。
感受着刺骨的严寒,昴的意识变得模糊不清。
曾经不停折磨昴全身的疼痛消失不见了,“死亡”的脚步声正缓缓向他逼近。
昴意识到终于要解脱了,便打算沉醉在这份甜美的预感里——
“哎呀,不好,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我给你止血吧。”
“……啊!”
本应远去的痛觉化作一阵烈火再次苏醒了。
剧痛令昴的喉咙受阻,他发现全身各处的伤口发出声音并冻结成冰了。只见白气升腾,尖锐的冰穿过他体内的伤口,随后开始缝合。
帕克那完全没考虑人体承受能力的治疗行为,残暴地修复着昴的肉体。血液在昴的眼球内喷涌,视野被染成了红色。昴感到疼痛,无以复加的疼痛,却完全不能形容这种感觉。
这种感受已经超越了疼痛,根本就是体内的活地狱。
“昴,你犯下了三宗罪。”
望着痛不欲生、拼命嘶吼却叫不出声的昴,巨兽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
巨兽那排着数颗尖牙的巨嘴一张一合,甚至连声音都变了。唯一没变的只有平静的语气,这样反倒更加可怕。
“第一宗,没有遵守与莉雅定下的契约。对精灵术师来说,定下的契约究竟有多重要,你似乎不太明白。轻易毁约对莉雅造成了多大伤害……想必你根本不知道吧。”
昴的大脑正在拒绝理解帕克的话音。
不对,是因为疼痛占据了大脑。
昴的内脏渐渐冻结,在冰的牵引下,断掉的骨头挖开挡道的肉,接着连在了一起。出血的伤口与附近的器官一并被冻住了,鲜红的冰块不断剥落的现象硬是被说成了止血。伤口不断扩散,冰冻的部位也渐渐增大。疼痛不停扩散,死亡向全身蔓延。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第二宗,你不顾莉雅的请求执意回到这里。见到了不该出现的你,让痛苦不已的莉雅何其无助。单是毁约还不够,你竟然还肆意践踏了莉雅的心意。”
昴呈大字状躺在白色的地面,帕克将脸凑近,向他吐出一口冰冻的寒气。昴感受到一股剧痛,就像流出的泪水冻结成冰并刺入了眼球似的,大脑也开始痉挛。
“然后是第三宗,你害死了莉雅。”
极致的痛苦令昴感觉灵魂像是被锉成灰末,甚至连呼吸的方法都快忘了。
全身的神经就像泡在岩浆中一样,昴一边感受这种疼痛一边咒骂肤浅的自己。
昴曾天真地认为,跟“死亡”比起来,疼痛根本不算什么。他完全估计错了。
“疼痛”“死亡”“恐怖”平等地冲击着菜月昴的弱者之心。
菜月昴的灵魂已进入死胡同,根本无路可走。
“按照约定,接下来我将毁灭世界。”
帕克对昴说道。思维变得迟缓的昴,终于开始理解恐怖的真相了。
眼中充满怒火的帕克,第一次表露出了愤怒之外的感情。
“用冰雪掩埋一切,就当为莉雅送行。”
“这,么,做——”
“她会不会开心并不重要。一旦定下契约就无法更改了,无论契约的内容是什么。”
听过昴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帕克眯起眼睛答道:
“不过,估计我没法将这个约定履行到底了。把世界变成像我和莉雅生活过的森林那样,也就是说在冻土覆盖整个世界之前……必定会被‘剑圣’阻止。我是敌不过他的。”
提到红发英雄的绰号,帕克就像在感叹彼此的实力差距一样轻声说道。
昴无法相信帕克所说的话。
拥有压倒性力量的帕克,竟然确信自己面对剑圣时会毫无胜算。
既然帕克知道剑圣会中途杀出来,为何还要执意一战。
“为,什么……”
“莉雅,爱蜜莉雅是我唯一的生存意义。”
帕克回答了昴的疑问。
狂风骤然降温,刺痛了皮肤,盖住了眼睑,冻结了血液。昴意识到,死亡已近在咫尺。
“在没有她的世界里,我也失去了存在意义。我决不允许没有她的世界继续存在下去——在她死亡的那一刻,我便失去了一切。”
帕克刚做完总结,风速便突然加快了。
狂风骤然降温,刺痛了皮肤,盖住了眼睑,冻结了血液。昴意识到,死亡已近在咫尺。
“从四肢的指尖开始缓缓冻起,究竟冻到哪里人才会死。想知道吗,昴?”
昴没有回答。
“不说话就当你想知道了。然后,你就自己确认下答案吧。”
寒冰缓缓侵蚀着昴的肉体。
冻结伤口与内脏的白色死神,从手指出发,开始终结昴的肉体。
倘若疼痛能令人陷入疯狂,那就快点把理智粉碎掉吧。
昴只求有人能撕裂他的心脏,捅穿他的心脏,将他的心脏大卸八块。否则……
“雾正在逼近啊。看样子,麻烦的家伙被你吸引过来了啊。”
昴什么都听不见。谁在说话,说了什么,昴根本听不见。
“暴食的……啊,现在该叫它白鲸才对。你竟然把它招来了,不仅害死了莉雅,最终连自己都得丧命……你啊,真是无可救药。”
听不见,听不见。昴明明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却突然传来了声音。
是笑声,不知何处传来了哄笑。
嘻嘻,嘻嘻的笑声。
昴听过这个笑声。这是他恨之入骨的男人所发出的笑声。
混乱的意识在临终之际寻找着答案,想辨认出声音的方向。
然后,昴发现了。
是自己的喉咙不禁发出了嘻嘻笑声。
当痛觉消失后,快感开始支配大脑。
疯狂的世界不断扩散,昴走进扭曲得令人愉悦的风景之中。
昴哄笑个不停。
这是近乎于自嘲的笑声。
害死了雷姆,杀死了爱蜜莉雅,就连自己都要白白送死。
啊,这滋味,真是难受。
“你是怠惰啊,昴。”
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响声,昴失去了意识。
想必断掉的不仅是意识与生命。
想必是某个一直勉强维系着的物体,在此刻发出了断裂的声响。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它突然断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