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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白茫茫的世界里，一切正在渐渐消逝。
自己那冻结成冰的肉体究竟是融化了，还是粉碎了，抑或是永久冰封了，昴也不知道。
如今在昴看来，自己的肉体究竟成了哪般模样，根本不重要。
昴只深刻认识到一点。
昴反反复复、屡次三番、一次又一次见证凄惨的结局，随着循环次数的增加，局势不断恶化。当昴亲手杀死了最想保护之人后，终于意识到——
根本没人期待菜月昴，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期待。
一度消失的五感突然回归的滋味，昴不管体验多少次都无法习惯。
五脏六腑被冻结成冰，甚至连寒冷都感受不到了。昴心如死灰，感觉自己正在白茫茫的终焉里无限沉沦。
丧失一切的感觉突然消散，昴眨了下眼，一切又恢复成原样了。
血液重新流入饱受折磨的四肢，被冰侵蚀的神经已忘记了痛苦。针扎般的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耀眼的阳光烤得肌肤火辣辣的。
昴呆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啊。”
左右两侧传来的集市的喧嚣，迫使一度逝去的听觉重新恢复功能。
昴一边听着毫无意义的杂音，一边检查身体的情况。他发现冻结成冰的四肢、断裂的脊柱以及被做成冰淇淋的内脏均正常运转着。
一切都恢复原样了。昴重夺身体的控制权，随即松了口气。
同时，能为他带来极大安宁的——
“昴，怎么呆住不动了？
昴发现柜台后面的雷姆正疑惑地歪着脑袋，有些担心地望着自己。
昴被世间的一切抛弃，被强烈的无力感压垮，经历了自作自受的失望与心如死灰般的绝望，最终只得坐以待毙，白白送死后再次回到了起点。
“雷姆。”
“是的，昴的雷姆就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听见昴的呼唤，雷姆穿过柜台向店外走来。她来到呆站着的昴面前，伸手轻抚昴的脸颊。
雷姆担心地皱起眉头，端正的脸庞上露出了忧郁的神色——
“对不起，雷姆没注意到。昴在人群中走累了吧。雷姆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使命，雷姆真是个不称职的女仆。”
“累了。啊，是……啊。”
昴握住了正抚在自己脸上的雷姆的手。这个动作令雷姆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不过发现昴的话音和神情都很憔悴后，雷姆顿时语塞。
雷姆似乎有话要说，可是浑然不觉的昴就像抓住了希望一样，紧握住雷姆在世的证据——雷姆那温暖的手，生怕她消失不见。
“失去了，消耗殆尽了……真的累了。”
不过，本应逝去的雷姆，如今切实活着出现在昴眼前。
“昴？”
于是，昴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抛弃眼前之人。
第2节
二人快步离开集市，顺着缓坡向下走去。
从身旁驶过的龙车扬起尘土，让昴不禁皱起了眉头，不过他的视线依然笔直地指向前方。
昴向着目的地进发，步伐毫无迷惘。
回想起来，至今为止重复的这段日子里，昴总是在迷惘。
昴是误入异世界的迷惘之人，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迷惘，对爱蜜莉雅的真心感到迷惘，对自己的存在意义感到迷惘。昴曾迷失在疯狂的旋涡中，不知道自己该怎样争取美好的未来。
曾经，昴甚至无法坚定地前行。此刻，他勇往直前，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
昴终于明白了。
重复的日子并非毫无意义，如今他已找出答案。
无论肉体还是精神，被逼至真正的绝境后，昴终于明白了。
昴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了。
昴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昴！”
消除迷惘的眼神，昴直指目标，健步如飞地向前走去。
昴感觉身体无比轻快。释放了内心的重压后，如今昴已无所畏惧。
“昴，请听雷姆说！”
二人手牵着手奔下斜坡，大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路面宽度当属王都之最的大道，连接着被坚固城墙环绕的王都正门。
无论出城还是回城，想出入王都就必须通过那扇大门。自国王选举的消息传开后，这里便充斥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如今大道呈现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昴穿梭于人群的缝隙中，顶着人潮逆流而上。
刚走出房屋的影子，阳光便射入了昴的眼中。昴抬起头，用手遮住耀眼的阳光。这时，刻在正门上的文字——“王都卢克尼卡”映入了眼帘。
还差一步，二人就能……
“昴！”
一直跟在昴身后的人停下了凌乱的步伐，硬生生地扯着被昴握住的手腕。感受到意外阻力的昴望向身后，只见雷姆伫在地上，眼中流露出困惑之情。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不解释一下的话，雷姆也……”
二人一直牵着的手松开了。雷姆似乎微微蜷起了身子，恳切地问道。
听见雷姆的问题，昴心想，她有所疑虑也是很正常的。
想必在雷姆眼中，突然改变的昴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而且，昴什么都没解释就强拉着雷姆跑到这里，雷姆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抱歉，我有点急躁了。该怎么说呢，我在考虑很多重要的问题，结果忘记解释了，抱歉。”
“真是的，别为难雷姆啊。雷姆也知道，昴在考虑各种各样的问题。即便如此，也应该告诉雷姆啊……不过雷姆倒也不讨厌强硬的昴。”
雷姆用双手捂着微微泛红的脸颊，安心地长吁一口气。
雷姆本以为昴的表现有些怪异，不过听见昴的话音顿挫有致且恢复了平静，似乎打消了疑虑。
原来如此。眼见雷姆安下心来，昴愈发羞愧，深感自己不够体贴。
毕竟雷姆只了解“死亡回归”发生前一秒前的昴，想必在她看来，回到起点的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毕竟在这一秒内，数日以来的经历令昴发生了改变。
而且，昴在这段日子里所受的委屈，实属惨不忍睹。
在国王选举会场当众出丑，随后又在练兵场被由里乌斯打个半死，还与爱蜜莉雅之间出现了巨大分歧，以至于爱蜜莉雅抛弃昴并离开了王都。至此，昴已丧失了存在意义。
在库珥修邸虚度光阴的同时，昴苦苦追寻着未知的答案——自己究竟能有何作为，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
如今，对探究答案感到腻味的昴已深刻体会到，自己当时的行为实属愚蠢至极。
对雷姆而言，昴的迷惘消失得太突然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变化就发生在眨眼间。或许这样的剧变只能用晴天霹雳来形容吧。
“抱歉，让你担心了。已经没事了。我一会儿沮丧一会儿消沉，这些不像样的地方让雷姆见笑了。不过我现在终于想通了。”
“不会的。为昴着想的时候，对雷姆来说是幸福的时间……昴终于想通了，这是什么意思啊？”
眼见昴说话时神采奕奕，雷姆也饶有兴趣地问道。
由于很久没像这样聊天了，昴有些喜形于色。
听过雷姆的疑问，昴羞涩地笑着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烦恼，走了不少弯路，所作所为给不少人添了麻烦。说老实话，我可是相当愧疚。不过，我总算找到可以完美收场的办法了。不对，仔细想想，其实一开始答案就摆在眼前，而且大家都告诉我了……都怪我死不认输才没看见。”
“雷姆倒是觉得这正是昴的优点……”
听过雷姆那稍显含糊的回答，昴不禁苦笑起来。
随后，昴抬起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广阔天空，顿觉心里轻松了不少。
昴所经历的这段日子，肯定令时刻俯视他的世界倍感焦急。
不过，昴终于能为这段令人窒息的日子画上句号了。
答案一直近在咫尺。
昴无论去向何方，无论做出多么愚蠢的行为，哪怕做出以卵击石之举，总有个人毫无怨言地跟在他身后。
没错——
“我决定了，雷姆。”
昴凝视着眼前这位触手可及的少女，凝视着她的眼睛。
少女那一头齐整的蓝色短发随风摇曳，浅蓝色的清澈双眸映着昴的身姿。
以黑色为基调的改造围裙包裹着她那娇小的身躯，矜持不苟的穿着打扮将少女的高洁与稳重表现得淋漓尽致。鲜艳的花形发饰，以及小巧玲珑的五官，为她那可爱的容姿平增了几分纤细。
“好的，昴。”
雷姆那粉嫩的嘴唇勾出一抹微笑，眯起的眼睛散发出的慈爱直达昴的内心深处。
她甜美的话音中饱含着足以融化思维的爱意，昴话都还没说完便被深深地迷住了。
“先去租龙车。由于国王选举的关系，貌似很难安排，要是实在租不到，我还有秘技。毕竟没有安娜塔西亚的介绍，最理想的情况还是通过正常途径搞到手。”
最好是租到速度快、体力好的地龙，如果能再温顺点就别无它求了。
必须不间断地奔跑，不分白天黑夜，所以要找一头身轻如燕且不用休息的地龙才行。
“龙车？”
雷姆歪着脑袋，重复了一遍昴口中的单词。
雷姆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因为昴那直奔主题的说明方式令她难以理解。
不过，昴无视了雷姆的疑惑，指着大门继续说道：
“估计找龙车会耗费不少时间，既然如此，最好利用闲暇时间把食物准备好。啊，我虽然能吃便携食品，不过太干的东西实在咽不下去。与其吃那些玩意，还不如只喝水呢。”
在原先世界的貌似名为体验学习的活动里，昴曾亲口尝过应急食品和简易便携食品。结果，昴为两者贴上了“没法吃”的标签，那真是一段讨厌的记忆。
原先世界的应急食物都难吃成那样了，异世界的就更不能相信了。
“不对，说不定制作应急食品的时候使用了魔法之类的力量，也可能很好吃……而且蛋黄酱也做得出来，挑战一下搞不好会有意外收获……”
“那个，昴？”
“嗯，啊，对不起，稍微想偏了点。怎么了？”
昴纠正了说到一半险些跑歪的话题，随后面露温柔的微笑望着雷姆。
眼见昴的笑容，雷姆先是沉默了片刻，接着像要扫清疑问似的抬头说道：
“那个，不好意思。雷姆的理解能力有限，完全不明白昴究竟想干什么。那个，昴到底……”
“啊！对啊，不好意思！抱歉，我完全没察觉到。哎呀，我刚才一心想着说出要干的事，然后才制定计划，真是惭愧。”
昴拍了拍膝盖，承认过错后傻笑道：
“我深刻体会到了很多道理，另外别人还教会我很多道理。总之，我是在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才有了现在的行动，只不过答案在很早之前就出现了。”
昴露出了苦笑，如假包换的苦笑。
昴吞过苦水，品尝过悔恨。昴为世间的不合理与蛮横而落泪，被残酷的命运百般捉弄，浑身染满了自己和他人的鲜血，还像个傻子一样死了很多次。
在这一刻，所有问题的答案，昴已了然于胸。
“雷姆。”
昴呼唤着少女的名字，然后缓缓向少女伸出了手。
雷姆望着昴伸出的手，静静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为了回应雷姆的要求，昴将胸中翻腾的感情摆上舌尖——
“跟我一起逃走吧，逃到天涯海角。”
昴选择向命运低头，明确发出了认输宣言。
第3节
“……咦？”
或许是无法理解传入耳中的话语，雷姆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叹息。
昴心想，雷姆感到惊讶也很正常，于是摇了摇头说道：
“接下来我打算离开王都，往西边……或是一路向北。听说南方的帝国不让人进，非要选个方向的话……我怕冷，所以最为推荐西边。”
“那个，不对，等下……”
“说老实话，这趟旅程还不知道算不算长途，准备实在不够充分，估计不会轻松。另外，估计租来的龙车也没希望还了，该怎么办才好呢？这下就不是租龙车了，必须买下来才行吗？”
迄今为止，龙车事项都是雷姆一手包办的，因此昴不清楚龙车究竟是不是租赁制。而且，如果真要买下来，昴也不了解行情。
做这门生意的人，为了防止租车不还，应该有相应的对策——
“请，请等一下！”
这时，雷姆打断了沉思中的昴。
雷姆伸出手来，掌心对着昴，她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焦急的神情。
“昴说逃……那个，究竟是什么意思啊？照昴刚才的说法，简直像要离开卢克尼卡，去别的国家一样……”
昴发现雷姆对他所说的话将信将疑，视线还不停地飘荡。随后，雷姆恍然大悟地说道：
“考虑到昴平日的作风，会说出这种话，该不会是想到什么厉害的主意了？为了帮助爱蜜莉雅大人和罗兹瓦尔大人，于是……”
“我才没想到什么主意，雷姆。”
“咦……”
雷姆抱着一线希望，尝试将昴所说的话往好的方面解释。
不过，面对完全信任自己的雷姆，昴果断否定了她的想法。
“我不是说了，要一起逃走。就算留在王都，我也办不成任何事。不仅如此，返回宅邸我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对此，我深有体会。”
无力感、空虚感、世间的不合理之事重重地压在昴身上。
昴越是否定，不合理之事就越是将昴缠得紧。不过昴发现，承认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之后，心情竟是如此畅快。
仿佛至今为止纠缠着昴的苦恼从未出现过，如今昴已无需再掩饰自己的真心了。
“所以，跟我一起逃吧，雷姆。所有人不停地告诫我，决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可我不愿意承认，一直在拼命否定，可是……啊，的确没错。我实在太弱小了，根本没人需要我帮忙。”
昴心想，自己过去太忘乎所以了。
昴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昴的认识有误，太得意忘形了。
来到异世界后，昴获得了改写命运的力量。之前无非是运气好，凭借这份力量妥善解决了事件，昴就感觉自己能继续去救人。这种想法完全错了。
昴明白自己没有救人的能力，没有救人的念头，更没有救人的资格。
“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已经有人让我体会到了——让我体会了一次又一次。”
有人对昴说：根本不需要你这种货色帮忙。
在第一回的世界里，昴无视爱蜜莉雅的请求，也不顾雷姆的阻拦，执意赶回宅邸，结果招来了全灭的惨剧。
在第二回的世界里，昴没有承担起害死大家的责任，一味逃避现实，最终害得雷姆壮烈死去。这一回，昴依然没拯救任何人。
在第三回的世界里，昴一手炮制了最应被唾弃的结果——半路上甚至牵连了行商人，还让雷姆挡在白鲸面前，最终亲手夺走了爱蜜莉雅的生命。虽说魔女教徒被帕克杀了个精光，不过，假设帕克在昴死后遵守承诺试图毁灭世界，那么受害程度肯定远超前几次。
或许昴回到了根本无法力挽狂澜的时间点，“死亡回归”的能力毫无作用。只怪候选人齐聚于王城之时，昴“漂亮”地拖了爱蜜莉雅的后腿。
昴非但没有为爱蜜莉雅撑腰，反倒做出不谨慎的发言令她名誉受损；之后想借决斗扳回一城，结果当众出丑。到头来二人关系破裂，昴一气之下迁怒于爱蜜莉雅，深深伤害了她。
“……呵呵。”
昴发现，苦笑在喉咙里窜个不停。
再一回想，昴发现自己真是事情做绝了。
冷静回顾自己的行动、自己的想法，昴终于深刻认识到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瘟神。
为了爱蜜莉雅求助他人？
只有自己才能拯救的人们？
少了我大家就不行了？
这是何等狂妄，何等自负。啊，这是何等傲慢啊。
昴的行为只会令爱蜜莉雅的处境愈发艰难。即便如此，爱蜜莉雅仍不忘关怀昴，结果昴辜负了她的好意。而且，昴还愚蠢到让雷姆为了救自己而落得惨死的下场。
了不起，昴实在太了不起了。大家肯定早就料到这一天了。
因此，众人一齐声讨昴：你就乖乖待着吧，什么都不用做；你这种货色根本没人稀罕，赶紧滚吧，最好彻底消失。
昴身边那些声讨他的人，远比他了解未来。哪里像昴，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却毫无建树，还强词夺理，不可理喻。
难道说，真正循环的人其实是大家？
“否则，怎么可能……只有我丑态百出啊。”
简直不堪入目。
昴觉得自己太悲哀了，简直悲哀至极。
小丑是做好了被人笑话的心理准备，一切行动只为博得一笑，因此才能称作小丑。那么，既然昴没做好被观众指着嘲笑的心理准备，他甚至连小丑都算不上。
就只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所以，我决定消失。这样应该是最好的。肯定没错。像我这种人，无论做什么都只会增加一具尸体……有时还会有更多。”
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没见过的人的尸体，见过的人的尸体，珍重之人的尸体，宝贵之人的尸体，信任之人的尸体，想信任之人的尸体——必然是某人的尸体。
昴已经受够了。
昴不明白为何自己要受这么多罪。已经受过这么多苦了，多少有点回报也不过分吧。说什么努力必定有回报，说什么定下目标勇往直前就一定能实现愿望，昴也很清楚，这都是童话里的骗人故事罢了。
可是，即便如此，昴或多或少期盼过，希望能回避最糟的未来。
结果昴大错特错，所以，结局才总是辜负他的期待。
“一起逃吧，雷姆。无论你还是我，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不能继续留在这个国家了。”
昴决定逃走，他准备放弃一切，准备无视一切。
昴所做的决定，想必会遭千夫所指。昴唯独放不下眼前这位少女——雷姆，渴望带她一起逃走。
昴可以放弃任何事、任何物，但他万万不愿放弃这个人。
昴畏惧孤独，孤独实在是太可怕了。
昴很清楚，在这广袤的世界里，在这一无所知的黑暗世界里，不想品尝失去的滋味就只能孤身一人。可是，在昴心里，对孤独的恐惧始终挥之不去。
昴暗中期待着雷姆能陪他这个懦夫踏上旅程。
在这段重复的日子里，唯独雷姆形影不离地陪在昴身边。
无论是昴出丑之时，还是狼狈不堪之时，抑或是误入歧途之时，雷姆总是在一旁守护着昴。
正因如此，雷姆值得昴押下最后的赌注。
在最近的三次循环中，昴在每一回的世界中都害死了雷姆。
如果不想害死雷姆，就不能返回宅邸。可能是在抵达宅邸之时，也可能是在半路上，无论如何雷姆必将迎来壮烈逝去的结局。
即使留在王都，也未必能得救。就算在王都过着安稳的日子，只要拉姆将宅邸遇袭的消息传达给雷姆，她必将飞速离开王都。
届时昴根本无法阻止雷姆。然后，等待雷姆的依然是一条死路。
昴清楚地预见到自己的未来——再次失去雷姆，进而变成一具空壳。
如果不想害死雷姆，就必须彻底瞒住她。
如果真想拯救雷姆，就不能让她继续留在王国。
“昴的请求实在太突然了，雷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面对昴的再三恳求，雷姆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并不代表拒绝，纯粹是雷姆的内心充满疑惑的表现罢了。
昴那突如其来的请求，令雷姆一时间难以理解。昴表明的理由实在太少，完全不足以说服少女做出选择。
昴突然让雷姆抛弃所有，跟他一起逃走，显然雷姆是不可能轻易点头的。
即便昴很清楚自己是强人所难，可是无法解释得更多了。
面对魔女的魔手，究竟能说出多少情报，昴已经彻底搞不懂了。
在他看来，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被魔女的诅咒否决。
昴感觉无论采取怎样的行动，最终必将沦为无情命运的牺牲品。
届时，牺牲的人或许不是昴，而是他看重的某人。
昴已无能为力，彻底走投无路，被命运的死胡同困住了。
因此，昴只剩最后一条路，即恳求。
昴再三恳求，希望雷姆能大发善心。昴明白自己的行为卑鄙到了极点，也明白自己是在利用雷姆对他的依赖。
“真的没时间了。这么突然，真是对不起。真的，我是说真的。我打从心底觉得对不起你……不过，请选择吧。”
“选择……”
“我还是其他人……选一个吧。”
不仅事出突然，而且昴只给出有限的情报就逼迫雷姆做出选择。昴痛恨自己的卑鄙行为以及紧迫的现状。
不过，给雷姆充足的考虑时间，对昴来说的确不利。
昴无法否认，自己利用紧迫的现状，制造出了对自己有利的环境。
在思考时间有限的情况下，面对自己依赖的昴发出的恳求，雷姆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对此，昴有一定的胜算。
所谓的胜算，也许只是近乎于奢望的愿景。
昴一厢情愿地期盼着，雷姆会是那个唯一允许他选择逃避的人。
“找辆龙车，往西边走吧。离开卢克尼卡，再一直朝西……西边是卡拉拉基吗？到了之后，买栋小房子，然后你我二人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
昴滔滔不绝地描绘着二人的未来。
昴描绘的未来平凡且安稳，想必与世间的不公及残酷无缘。
“到时候需要动用旅费，这就有点对不起罗兹瓦尔了，就当成借来的好了，日后还给他就行。总之，等安顿下来后，我也会好好工作的……虽然我从没正正经经地工作过，不过肯定没问题的。”
高中辍学，昴的最终学历仅为初中毕业。
在异世界当佣人是他唯一的务工经验，而他甚至连帮手都算不上，勉强算是打杂，就跟小孩帮忙做家务差不多。
昴估计要找份正经工作免不了一番周折，不过就算再怎么艰苦都无所谓，一定要找到工作。无论多么痛苦，多么艰辛，跟死亡比起来根本就是小儿科。
想着想着，未来之门渐渐向昴敞开了。
想想先前的日子，苦苦挣扎却只能换来凄惨的灾难。而此刻，只朝着一个未来勇往直前是多么幸福啊。
“不管有多么辛苦，只要有你陪伴，我就能撑下去。只要回家的时候，有人面带笑容迎接我就够了。无论多么累，一想到雷姆正等着我，肯定……”
即便昴逃走之后，所有被他抛弃的人都指责昴，他也不在乎。因为他坚信，只要有雷姆陪伴，自己一定能撑下去。
因此，昴心想，只要雷姆答应这个请求，自己便别无他求了——
“求你了，选我吧……”
昴伸出手，竭尽全力恳求道。
“只要选择我，我就把一切都献给你。我这一辈子，就全部归你了。我会为你奉献一切，只为你一人而活……所以。”
如今昴无法直视身前的雷姆的面容。
昴不敢看雷姆此时此刻的表情，根本鼓不起半点勇气。
如果昴有勇气，恐怕未来早就被改写了。
昴知道，又懦弱又卑鄙又无情的他，早就一无所有了。
“跟我一起逃吧……跟我一起，活下去吧……”
昴衷心恳求，唯有雷姆，一定要让她活下来。
昴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用沙哑的声音喊出了心中的倾慕之情。
重压之下，昴的精神严重损耗，再加上全力奔走后已疲惫不堪。昴承受着沉默带来的压力，如今已不堪重负。
雷姆没有回话。
集市的喧嚣已然远去，周围的大众究竟向谈话的二人投以怎样的目光——此般琐碎之事，昴如今根本没放在心上。
雷姆就是一切。如今，昴的眼中只有雷姆，对他来说雷姆便是一切。
按捺不住的昴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窥视站在他身前的雷姆的表情。
或许雷姆已将答案写在脸上了，昴对此无比担心。
然而雷姆双唇紧闭，一言不发，完全没察觉到昴的视线。
雷姆试着保持面无表情，不过眉间和眼角的微颤背叛了她。如今雷姆已无法扮演出往常的模样。
不难看出，迷茫、困惑、犹豫正在雷姆心中翻腾。
昴所说的字字句句，正猛烈冲击着雷姆的心。
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内心纠结，让焦躁的昴感觉如芒在背。
不过，焦急的等待即将结束——
“昴。”
雷姆用饱含温情和慈爱的话音叫出了昴的名字。
听见这道颤抖的话音，昴瞬间确信，自己的愿望实现了。
雷姆愿意接受昴。她可以包容名叫菜月昴的人，甚至连他的懦弱都可以包容。
昴的心中涌出万千思绪，第一次感受到了回报。
随后，昴抬起头——
“雷姆不能跟昴一起逃走。”
神情无比悲伤的雷姆，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昴的请求。
“可是——”
“畅谈未来的时候必须面带笑容，不是吗？”
雷姆含泪而笑，说出了昴曾说过的话。
第4节
昴输得一塌糊涂。
望着雷姆那含泪而笑的表情，听着自己曾说过的话，昴明白自己输掉了倾尽一切的赌局，内心只有无尽的失落。
昴一度认为，对他抱有强烈依赖心理的雷姆，或许愿意听他的请求。准确来说，昴曾如此期盼过。
昴曾抱着一丝幻想，认为雷姆会选择抛弃一切的他。
结果这只是一场缥缈的梦，无非是昴自作多情罢了。昴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明白的。
正因为看不到自身的价值才选择了逃避，对此昴本应再清楚不过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或许，现在……笑不出来。不过……你想啊，等真正逃走后应该能笑出来的……嗯，肯定不会错的。所以，那个……”
明明已经有定论了，昴却死缠烂打，试着自圆其说。
昴找不出好的理由来反驳雷姆。可是，若不继续说下去，就无法保住希望。昴心想，或许自己能说服雷姆回心转意。
只要继续说下去就一定能说服雷姆，这恐怕只是自欺欺人的想法吧。
“……雷姆也试着想过。”
望着拼死挣扎的昴，雷姆微微扬起嘴角轻声回应。
她轻轻抬起标志的脸庞说道：
“抵达卡拉拉基后，首先找家旅店。想为今后的生活打下好基础，的确很需要一个家。不过考虑到手里的钱，应该是买不起的。必须先稳定收入才行。”
雷姆就像在补充昴所勾勒出的未来蓝图一样，她竖起食指接着说道：
“所幸，在罗兹瓦尔大人的安排下，雷姆接受了不少教育。就算去到卡拉拉基，要找几份工作应该还是很轻松的。至于昴呢……到时候也许得找份体力活，或是照顾雷姆的起居。”
雷姆嫣然一笑，轻巧带过了昴一无是处的缺点。
对缺乏这个世界的知识、技术也不娴熟的昴来说，此般评价应该并不为过。
“等收入稳定之后，再去找间像样的房子好了。在此期间，昴就好好学习，争取找份正经工作……估计要一年左右，昴才能掌握实际工作能力。只要昴肯用功，雷姆和昴就能提早自立门户。”
昴有些意外，没想到雷姆的教育方针竟如此斯巴达式。
昴想起雷姆替拉姆教育自己的时候，教授方式的确很温柔，不过指责起来毫不留情。或许是清楚雷姆严于律己吧，虽然昴嘴上经常抱怨，内心却不讨厌。
“等两个人都找到工作，并拥有一定存款后……或许可以买栋房子。开店做生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卡拉拉基是个商业繁荣的国家，昴那些奇思妙想肯定能派上用场的。”
雷姆高兴地拍了下手，满怀希望地描绘着过于乐观的未来。
就连昴，似乎也能清楚地看见雷姆幻想的未来。
到时候昴肯定还是老样子，会不停给雷姆添麻烦、不停向雷姆撒娇。即便如此，昴或多或少有点责任感，肯定会为了家庭而流汗。
昴衷心希望自己能办到。
若能为了雷姆，且只为了雷姆而努力该有多幸福啊。
“等工作步入正轨之后……那个，稍微有点羞于启齿，就该考虑孩子之类的事了。由于是人和鬼的混血，生出来的肯定是淘气包。无论是男是女，无论是双胞胎还是三胞胎，出生的肯定是可爱的孩子。”
雷姆红着脸，发现自己想得太远了后，便忸怩起来。
雷姆掰着指头数数，当她惊人地数到超过十的时候——
“肯定不可能只有开心的事。应该不会跟想象中一样，每件事都尽善尽美。如果生的全是女孩，没有一个男孩的话，或许昴在家里的地位就尴尬了。”
“……雷姆。”
“不过呢，等孩子们都长大了，有能力虐待昴了，雷姆会站在昴那边的。到时候雷姆和昴就成为附近一带人尽皆知的恩爱夫妻了。然后慢慢度过共同的岁月，再一起变老……”
“……雷姆。”
“虽然有点对不起昴，若是可以的话，最好让雷姆先离开人世。雷姆躺在床上，被昴握住手，在孩子们的环绕下，静静地说上一句‘雷姆这一生真幸福’，然后大家一起目送雷姆离开人世……”
昴听到这些话，根本抬不起头。
雷姆所描绘的未来蓝图，静静地、温柔地刺痛了昴的心。
“能够幸福地，幸福地……结束这一生。”
“你竟然……”
雷姆用能令人心潮澎湃、能令人听完心里发痒、能令人产生挠胸腔的冲动的话语，为悲伤却又充满幸福的未来画上句号。
听完后，昴的心中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悲痛激情。
昴感觉喉咙在颤抖，感觉有个重重的疙瘩压在胃的底部，感觉头要开裂了。
昴顿时热泪盈眶。为了掩饰泪水，昴摇头说道：
“你竟然，这么……为我着想……”
雷姆就这样跟昴一起逃到天涯海角吧。
然而，昴的这一恳求——
“雷姆是认真的，如果昴能笑着憧憬这样一个未来……那雷姆就算像那样死去也心甘情愿。”
雷姆的微笑中透出的悲伤远胜于昴。昴的恳求最终没能打动雷姆。
昴惊讶地凝视着雷姆那仿佛透着痛苦的微笑，然后，终于明白了——
无论自己怎样哀求，也无法颠覆雷姆的意志。
他输掉了赌局，而且输得一塌糊涂。
一股沉甸甸的疲劳感重重地压在昴的肩上。
昴感觉浑身乏力，就快跪倒在地了。又生怕出丑，昴只能竭尽全力支撑着即将垮掉的身体，双手捂脸陷入了绝望。
雷姆拒绝与昴同行。
这也意味着，昴丧失了拯救雷姆的手段。
假如昴为了保护雷姆而继续陪在她身边，那么在返回宅邸的路上，残酷的未来必将袭向雷姆。之后昴还要面对无法改变的悲剧，以及无情命运的死胡同。
既然如此，那昴抛下雷姆，独自一人逃走不就行了吗？
如此一来，孤独在所难免，不过至少能逃离眼前的绝望。当然了，无论有没有昴，宅邸的人都必将落得惨死的下场。对闭目塞听、装聋作哑的昴来说，只要不理会现实就足够了。
对如今的昴来说，再微不足道的慰藉，都是渴望至极的救命稻草。
可是，独自一人逃避，真的能获得救赎吗？
即便昴发起挑战，即便昴借疯狂逃避现实，即便昴打算抛弃一切，命运也决不会放过他。
既然如此，昴究竟还有什么选择？
“如果能陪昴生活下去……昴想逃走的时候希望能带上雷姆。说实话，雷姆由衷地感到开心。不过，这样是不行的。”
雷姆垂下汇集了万千思绪的脸颊，拒绝了昴伸出的手。
雷姆比任何人都清楚，比任何人都渴望——不停地逃避，逃到远方，逃到天涯海角后，将自己描绘的童话故事变为现实。
雷姆很肯定，这会是一段幸福的故事，可她还是拒绝了。
“因为雷姆感觉，如果此刻跟昴一起逃了……就等于抛弃了雷姆最喜欢的昴。”
昴不明白雷姆究竟在说什么。
昴缓缓抬起头，神情呆滞地看着雷姆。
雷姆露出悲伤的微笑望向昴，然而眼中仍然闪烁着坚毅的光芒。昴彻底被这道眼神镇住了，而雷姆毫不退让，继续说道：
“昴，出什么事了？请告诉雷姆吧。”
昴摇着头，他不可能说出口。如果说出来，雷姆必定会死。
“如果不能说出来，还望昴相信，雷姆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昴摇着头，他不可能让雷姆这么做。如果这么做，雷姆必定会死。
“……不过，至少现在先回去好吗？别着急，多花些时间冷静想想，或许昴能改变刚才的主意，找到全新的答案。”
昴摇着头，他根本等不起。继续等下去，大家都会死。
“我已经烦恼过了，已经想过了，已经痛苦过了……所以我才想放弃啊。”
所有人都不相信昴。
所有人都不期待昴。
所有人都看透了愚蠢的昴，希望他什么都不要做。
昴一直在无视大家的想法、践踏大家的想法、嘲笑大家的想法，结果落得今日的田地。
在此期间，昴的精神损耗极其严重。
“放弃很简单，不过……”
突然，雷姆反驳了昴的丧气话。
放弃，很简单。
在这几个字闯入双耳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冲动席卷了昴的全身。
势头之猛，犹如一道闪电劈在脑门上。难以言喻的冲动在胸中爆发，昴感觉浑身火热，就像全身的毛孔都扩张了一样。
“放弃……很简单？”
“昴？”
“开什么，玩笑……”
昴咬紧牙，向困惑的雷姆发出了愤恨之声。
开什么玩笑，放弃很简单？轻易放弃目标，两手空空地转身而逃，这样一定很轻松？
哪有可能这么容易办到。
“放弃怎么可能简单！”
昴心中的委屈冲破屏障瞬间炸裂，震荡之下，他的喉咙不停发抖。
昴发出的怒吼惊得雷姆缩起了身子，王都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纷纷向激动的昴投以好奇的目光。
昴完全不顾群众那不礼貌的视线，狠狠盯着站在自己眼前的雷姆说道：
“在你看来，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潇洒地抛弃了一切，轻易地舍弃了所有，然后就这样放弃了，是这样吗？！”
对昴而言，这是个苦恼的抉择。昴曾流过血泪，还声嘶力竭地呐喊过，甚至连喉咙都快喊破了。怎奈现实狠狠地甩了昴一个巴掌，逼迫他做出抉择。
于是昴准备放弃一切。说出口无非只是一个结论而已，可是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前，已经出现了无数牺牲。无论是谁，只要轻视这个决定，昴绝不原谅。
“你以为放弃就简单吗？根本不是……试着抗争，试着做些什么，要远比放弃轻松啊……可是，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啊！所有路都被堵死了！就只剩‘放弃’这条路可走……”
命运的死胡同将昴眼前的所有道路都封死，然后嘲笑昴。
昴挑战过无数次，也抗争过无数次，结果失败了。任昴想出怎样的对策也没用，将重担交给别人也没用，到最后，甚至连退路都被封死了。
想拯救所有人已毫无可能。
连昴想救的人都拒绝了他伸出的援手，谁还有资格让昴努力撑下去呢？说昴放弃得太早？谁都不能这样指责昴。
难道经历过昴的磨难，品尝过昴的痛苦与困境，见识过昴眼中的人间地狱，就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如果能改变什么……我也想……我也想……”
昴衷心希望能改变什么。
昴真的想帮助大家、拯救大家，真的不想再被夺走什么了。
但是昴无能为力，他被禁止做出改变。
之所以出现今天的局面，全因昴作茧自缚。昴迄今为止种下的无数恶果将矛头一齐对准了他。
因此昴——
“昴。”
雷姆将心中的万千思绪汇聚在语言中，奋力向垂头丧气的昴呼喊。
昴的耳中轰鸣不断，在吐露出丑陋的真心后羞愧得无地自容。此时昴根本无法抬头正视雷姆的脸庞。
面对这样一个凄惨的、一无是处的、败给命运的输家，雷姆说道：
“放弃很简单。”
昴说不出话来。
“可是……”
雷姆重复了一遍先前激怒昴的话语。
听见雷姆那难以令人置信的话，昴惊愕地抬起头来——
为什么就是不理解我？
我已经如此难堪，难道仍然无法令雷姆理解我的感受吗？
在昴心里，有股似委屈、似不满、似泄愤的感伤。
“这不像昴的作风。”
雷姆凝视着昴那漆黑的眼睛断言道，让昴心中的感伤瞬间烟消云散了。
雷姆仿佛对此深信不疑，就像在说一条毋庸置疑的真理一样坚决地说道。
“昴的心里究竟有多苦，究竟知道了什么才这么痛苦，雷姆无法体会。雷姆认为，‘能够理解昴’这种话决不能轻易说出口。”
昴哑口无言。
“不过，即便如此，有些事情雷姆还是很清楚的。”
昴沉默不语。
“昴绝对不是半途而废的无能之人。”
面对眼前这个连声悲叹、抛弃了一切、仍口口声声说要放弃的男人，雷姆毫不羞愧地、毫不畏惧地、毫不动摇地编织着语言：
“雷姆知道的。”
昴张口结舌。
“雷姆知道，昴在畅谈理想中的未来时，一定是面带笑容的。”
在罪恶感和悔恨的驱使下，昴面目狰狞。听过这样一个男人的描述——二人最终逃到的世界必定满是平稳与安宁，雷姆没有感到失望，直接道出了心里话：
“雷姆知道。”
昴理屈词穷。
“雷姆知道，昴不是一个会放弃未来的人。”
面对垂着头，仿佛在强忍眼泪的昴，雷姆坚决地说道。
她的眼中仅有诚挚的光芒，代表着对昴的信任。
昴被雷姆眼中那强烈且炽热的光芒震慑住了。
因为，雷姆错误估计了昴，错得甚至有些滑稽。
只能说雷姆的一番话过高估计了昴这个人。
或许在雷姆眼中，昴是个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
可是，真正的昴根本没那么伟大。
昴会吐露丧气话，也会屈服于逆境，也会哭喊着哀叹悲哀且无能的自己是何等渺小，也会被挫败感压垮进而选择逃避，这才是真正的菜月昴。
“你错了……我才，不是那种人……我……”
“不会错的。爱蜜莉雅大人也好，姐姐也好，罗兹瓦尔大人和碧翠丝大人也好，其他的人也好……昴应该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人。”
雷姆坚定地否定了昴。
然而，雷姆错了。昴将她们尽数抛弃了。
“我放弃了，我已经放弃了啊。想拾起所有希望根本不可能……我的手实在太小了，结果全掉出去了，什么都没剩……”
“昴错了，才没有这回事。昴……”
雷姆一遍又一遍否定着昴的放弃之意。
雷姆拼命否定着，不愿承认昴是个丑态百出的人，不愿承认昴的缺点。在她眼中，昴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昴对雷姆的言行极度不悦，终于忍无可忍。
无论雷姆说什么，无论雷姆怎么看待自己——
“你！懂个什么！！你究竟了解我哪一点？！”
激情和胸中翻腾的怒火，化作热流迅猛地喷涌而出。
昴咆哮道，并将拳头狠狠砸在身旁的墙壁上。伴随着一声闷响，破裂的拳头流出的红色鲜血溅得墙上到处都是，随后又将手掌染了个通红。
“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啊！明明没有力量却心比天高，明明没有智慧却总在做梦，明明什么都办不到却要做无谓的挣扎……”
无论是谁，至少拥有一个可取之处。
然后，他们会运用那个可取之处爬到力所能及的高度。
可是，菜月昴甚至无一技之长。
这副模样却自视甚高，昴实在太自不量力了。
“我……我最厌恶的人就是自己！”
面对从未直视过的现实——总是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总是凭借插科打诨不断逃避——昴第一次吐露了真言。
菜月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厌恶自己。
“就知道逞一时口舌之快！明明什么都办不到却不可一世！明明没出一点力，抱怨起来却比谁都厉害！当自己是什么人物啊？！活着也不嫌害臊！我说错了吗？！”
不思进取的昴只因没法提升自我，就借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卑贱的昴只因不愿承认自己比别人逊色，就做出吹毛求疵之举，为的是保住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
“空无一物，我就是一具空壳。这还用说吗……啊，想想也是啊，根本容不得半点怀疑！我来这里之前，像现在这样遇见你们之前，你知道我都干过什么吗？！”
在昴被召唤到异世界之前。
在原先的世界里，在那段一成不变、平凡且乏味的日子里，昴究竟干过什么——
“什么事都没做成。”
昴一直过着怠惰无度的日子，过着整天抱头大睡的日子，过着与努力及钻研无缘的日子。
话虽如此，昴也没彻底死心，心想着时机一到就拿出干劲来，只不过这纯属自欺欺人的想法。
“我什么事都没做成……真正的一事无成！我有那么充裕的时间！我有那么自由的时间！本来可以干成很多事的，我却一事无成！结果沦落到这步田地！结果造就了今天的我！”
若能有效利用充裕的时间，想必昴如今已有所成就了。
现实却是，昴大肆挥霍着上天赐给他的时间，结果至今仍一无所获、一事无成。
因此，当他真心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具备成事所必须的能力、智慧和技术。
“我厌恶弱小的、无能的自己，我厌恶自己的一切！问题的根源就是我那……烂到骨子里的本性！明明一事无成，却还梦想着有所作为，人不能如此自不量力……因懒惰累积的苦果，还有我那浪费大好人生的烂毛病，正是害死你我的罪魁祸首。”
昴咒骂着无可救药的自己，咒骂着一无是处的自己。
昴认为即便能投胎转世，恐怕也只会重蹈覆辙——用同样的方式挥霍同等的时间，抱着同样的心态来到这里，最终感受到同样的悔恨。
烂到骨子里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毋庸置疑，菜月昴这个人，就是个毫无气量的斗筲之辈。
“没错，本性完全没变……还想着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呢，我真的一点没变。那名老人把我的本性看得一清二楚，难道不是吗？”
昴回想起自己留在王都的库珥修邸，向威尔海姆学习剑术时发生的一幕。
被击倒无数次后，遍体鳞伤的昴仍试着发起挑战。不过，老人看穿了昴的真实想法——
“我是觉得向不期望变强的人论述追求变强的心态，并没有多大意义。”
在那段练剑的日子里，老人曾讲述过舞剑之人必须具备的心态。在此基础上，老人摇头否定了昴。
当时昴没有理解威尔海姆的用意，还反驳了老人所说的话。不过，老人究竟指的是什么，昴其实很清楚。
“我既没想着变强，也没想着改变什么……只想着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我正在努力呢……像这样大摇大摆地表现，无非是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罢了……”
昴在国王选举会场上丑态百出，结果被爱蜜莉雅抛弃了。
由于难以忍受旁人看待自己的目光，昴便刻意在众人面前装出“正在努力”的模样，想借此保护自己。
昴像那样不停寻找妥协的理由，为自己的行为辩解。
自以为有所改变的念头，不就是毫无长进的最佳证据吗？
“我只想说‘我也没办法’！我只想听别人对我说‘你尽力了’！仅此而已！仅仅为了这个，我就装出了挺身而出的模样！以前让你陪我学习的理由也一样，是为了掩饰尴尬，我故意表现给你看的！我的本性就是自私自利，对旁人的眼光无比在意，我就是个心胸狭窄且卑微龌蹉的人！我的本性，从来没变过……”
昴的虚伪外表渐渐剥落，虚荣渐渐崩塌。
不想给人留下坏印象的虚荣心，以及坚称自己没错的利己心，冲破昴那薄薄的外壳喷涌而出。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我好歹还是明白的，一切都怪我。”
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再找个理由放声指责，这样一来自己就轻松了。
既不用正视真实的自我，也不用暴露真实的自我。只要虚饰好外表即可，至于里面装着怎样一个人，根本不必理会。
昴既弱小又任性，只懂得哭喊，偏偏还渴望被人爱。
对来昴说，只要不必看丑陋的自己，只要看不到丑陋的自己就足够了。
“我简直烂到骨子里了……我最厌恶的人就是自己！”
昴剧烈喘气，将沉淀在胸中的阴暗全部吐了出来。
昴尽情宣泄了浑浊不堪的肮脏感情，尽情宣泄了来到异世界后积累的郁闷——不对，还包括在原来的世界里积累的郁闷。
连昴都觉得自己的本性简直令人作呕。
昴宣泄完之后，那股令他胸闷的感慨仍挥之不去。按理来说，将积累的郁闷全部发泄出来后，多少能轻松一点才对。
说出来之后不仅丝毫没变轻松，反而令昴看清了愚昧的自己。因此，昴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去死。
而且，昴才刚宣泄完肮脏的感情，脑子里又装满了自己。如此懦弱的昴实在无聊透顶。
昴告诉眼前那个绝对信任他的雷姆，自己在她眼中的光辉形象都是虚假的。此举无异于用黑色的颜料玷污了美丽的图画。即便如此昴也没有关心雷姆，而是选择了疼爱自己。
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昴就算承认自己令人厌恶、承认自己不道德、承认自己有缺陷，对自己有了清晰的认识，也不可能立刻就有所改观——心中那深不见底且无比阴暗的空洞，反倒有可能夺走他的气概。
菜月昴的本性，连同情的价值都没有。
得知潜藏在昴内心深处的肮脏自我后，蓝发少女肯定也失望透顶了——
“雷姆知道。”
昴再度哑口无言。
“雷姆知道，昴无论身处多么黑暗的绝境，一定保留着向雷姆伸出援手的勇气。”
即便如此，雷姆对昴依然不离不弃。
第5节
面对雷姆那绝对的爱意和全方位的信赖，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
昴都恶狠狠地咒骂自己了，都袒露肮脏的内心了，还正面揭穿了自己虚伪的外表，并坦白地说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
为何她还能用满怀慈爱的眼神望着昴？
“雷姆很喜欢被昴摸头。因为感受着手掌与头发的接触，雷姆觉得与昴心意相通了。”
面对沉默的昴，雷姆突然安静且温柔地说道。
“雷姆很喜欢昴的声音。每当听到昴口中的一言一语，雷姆就会感觉心里暖暖的。雷姆很喜欢昴的眼神。虽然平时有些凶，不过昴关怀别人时，目光总会变得很柔和，雷姆很喜欢昴那时的眼神。”
就像不打算给语塞的昴还口的机会一样，雷姆滔滔不绝地说道：
“雷姆很喜欢昴的手指。一个男孩竟然长着如此漂亮的手指。不过握在手里时，雷姆发现这的确是男孩的手指，真是纤细却不失强壮。雷姆很喜欢昴走路的方式。走在一起的时候，昴偶尔会转身，就像担心雷姆没跟上一样，雷姆很喜欢这种走路方式。”
昴在心中呐喊。
雷姆每说一句话，都会令昴的胸中回荡着惨叫。
“……别说了。”
“雷姆很喜欢昴的睡脸。像个婴儿一样毫无防备，睫毛还蛮长的呢。抚摸着昴的脸颊，雷姆就会很安心，就算雷姆使坏摸嘴唇，昴也察觉不到……这时雷姆就会胸口一紧，但雷姆很喜欢这种感觉。”
“为什么……”
雷姆还要继续说这种话吗？
面对愚蠢至极且一无是处的昴，为何雷姆能滔滔不绝地说出这种话？
“如果昴非要说厌恶自己，那雷姆就要让昴知道，在雷姆眼中昴还有这么多优点呢。”
“你看见的，全都是假象……”
雷姆看见的全是昴自欺欺人的幻影。
真正的昴根本不是那样的人，真正的昴要肮脏得多。在雷姆眼中，昴的形象如此美好，现实却完全相反，更加丑恶的昴才是真正的昴。
“你只是不了解而已！我是怎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
“昴了解的就只有自己！雷姆眼中的昴是什么样子，昴又了解多少呢？！”
昴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却被雷姆的吼叫盖了过去。
来到这个地方后，雷姆第一次发出的大喊震惊了昴。
吃惊的昴屏住呼吸，这时他终于发现，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的雷姆，眼里挂着大颗泪珠。
听过昴的自白，雷姆不可能没受到伤害。
听着昴那自虐到极点的话语，心地善良的雷姆不可能不感到痛心。
即便如此，她依然对昴坚信不疑。
纵使昴恶狠狠地袒露了真心，雷姆依然对昴坚信不疑。
“为什么……对我，如此……我很懦弱、很渺小……只会逃避……就跟之前一样，我选择了逃避，可为何……”
昴在心中呐喊：我又窝囊，又不可靠，还总是败给自己的软弱，为何你能如此相信这样一个我啊？连我都无法相信自己，为何你还能相信我啊——
“因为，昴是雷姆的英雄啊。”
感受着雷姆那无条件的、全方位的信赖，昴的内心静静地颤抖起来。
雷姆将足以反弹所有恶意的愿望倾注在短短一句话里，扫平了重重险阻，驳回了昴所说的无数缺点。
然后，昴终于明白了，只可惜为时已晚。
昴明白了，自己的认识有误，自己会错了意，自己错得很彻底。
昴一度坚信，只有她，只有雷姆允许他无限堕落。昴曾错误地认为，无论自己懦弱、窝囊，即便丑态百出，雷姆也能包容他。
这样的想法错了，简直荒谬，简直愚蠢至极——
唯独雷姆决不允许昴放纵自己。
所有人都在对昴说，什么都不要做，老老实实待着就好。
根本没人期待昴，大家不停地劝说，他的行动毫无意义。
唯独雷姆决不允许昴示弱。
她不断鼓励昴，不要放弃，去拯救所有人。
没人期待昴。连昴都放弃了自己的时候，只有她决不会抛弃昴，决不允许昴放弃。
这是菜月昴对雷姆施加的“诅咒”。
“在那片阴暗的森林里，雷姆迷失在没有自我的世界里，脑海中只剩疯狂破坏的念头，是昴拯救了雷姆。”
昴默不作声。
“为了让恢复理智后无法动弹的雷姆逃脱，为了让过度使用魔法变得精疲力尽的姐姐逃脱，昴挺身而出，将魔兽引走了。”
昴无言以对。
“就算没有胜算，甚至命悬一线，昴还是活下来了……昴带着体温回到了雷姆的怀里。”
昴不发一语。
“昴睁开双眼，面带微笑，在雷姆最想听昴说些什么的时候，说出了雷姆最想听的话。”
雷姆细数着昴对她施加的种种“诅咒”。
“诅咒”深刻且温柔，用名为信赖的枷锁将雷姆的心铐得严严实实的，时至今日仍牢牢束缚着她。
“曾经，雷姆的时间停止了。在那个大火之夜——失去了姐姐之外的一切的夜晚，雷姆的时间便停下来了。”
雷姆注视着昴，讲述了惨烈往事的片鳞半爪。
雷姆将没有丝毫疯狂的信任与爱意倾注在话语中：
“是昴温柔地推动了雷姆那静止的时间，是昴甜蜜地融化了雷姆那冰冻的心。在那一刻，在那天早上，雷姆获得了莫大的宽慰。雷姆究竟有多开心，肯定连昴都无法想象。”
雷姆将手放在胸口上继续说道：
“所以，雷姆相信昴。即便遇上再艰辛痛苦的事，即便昴快撑不住了，即便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昴，甚至连昴都无法相信自己——雷姆也会一直相信昴的。”
说着，雷姆上前一步，与昴拉近了距离。
在触手可及的范围里，雷姆伸出双手，环抱着呆站在原地的昴那垂下的头。
拥抱的力量算不上大，可是昴无力抵抗，只得任由雷姆抱紧自己。
昴的头被比自己矮的雷姆抱在胸口，紧接着头上传来了话音——
“拯救了雷姆的昴，是真正的英雄。”
雷姆将嘴唇贴在昴的额头上，让昴感受到一股温暖的触感。
温暖的触感化为热量向全身扩散，让昴的胸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感情。
血液流入无法动弹的四肢，充斥在大脑中的轰鸣渐渐消散——
“我再怎么努力，也拯救不了任何人。”
“有雷姆在。被昴救下来的雷姆，如今就在昴眼前。”
“我就是个一事无成的空壳。根本没人愿意听我说的话。”
“有雷姆在。只要是昴说的话，雷姆就愿意听。雷姆非常想听。”
“根本没人期待我。谁都不相信我……我最厌恶的人，就是自己！”
“雷姆爱着昴。”
雷姆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昴，双眼已被打湿，抚摸着昴的脸颊的手无比炽热。
雷姆诚挚的身姿、诚挚的信念，肯定了她所说的话，肯定了“真实”。
“就我这种人……值得吗……”
任凭昴挑战多少次，任凭昴重来多少次，所有希望均化为了泡影。
大家都死了，昴根本无能为力。大家都被害死了，昴太欠考虑了。
昴就是个空空如也的、弱小的、笨拙的、后知后觉的人，就是个连保护别人的勇气都没有的半吊子。
这样一个人，真的值得雷姆爱吗？
“雷姆就是爱着昴。”
昴顿时语塞。
“非昴不爱。”
连昴都不相信自己，如果还有人愿意相信他——
那菜月昴可以去战斗吗？
不必放弃与命运的战斗吗？
“如果昴无法原谅空空如也、一事无成的自己——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你说什么……”
“如果昴认为自己的时间静止了，就由雷姆来推动昴的时间，就像昴推动了雷姆那静止的时间一样。”
昴为一事无成的过去，为劳而无功的人生历程，为白白挥霍掉的岁月感到悔恨和羞愧，进而心生退意。
雷姆微笑着面对这样一个昴说道：
“从现在开始吧。从头开始……不，是从零开始！”
昴说不出话来。
“如果独自前行太累，那就让雷姆来扶持昴吧。让我们共同分担行李，相互扶持着走下去吧。那天早上，昴对雷姆说过吧？”
昴曾说过，让我们肩并着肩，笑着聊明天、未来的话题吧。
昴还说过，让我们相互依靠，相互扶持，一起走下去吧。
“让雷姆见识下昴威风的一面吧。”
因为昴总是出丑，而雷姆一直看在眼里。
是昴对雷姆施加了无法消除的“诅咒”。
因此，昴必须承担起责任。
“……雷姆。”
“在。”
听见昴的呼唤，雷姆静静地回应道。
昴抬起头来，望向前方，凝视着雷姆的双眸。
雷姆平静地、温柔地等待着昴的答复。
正因如此，昴希望自己是她所爱的那个菜月昴——
“我喜欢爱蜜莉雅。”
“明白。”
听了昴的表白，雷姆就像早已知晓了似的微笑着点头答道。
望着雷姆的微笑，感受着雷姆的柔情，昴很清楚自己的言行很残酷，可是——
“我想看见爱蜜莉雅的笑容，我想拯救爱蜜莉雅的未来。就算她嫌我碍事，就算不希望我靠近她……我依然想陪在她身边。”
正面回应了雷姆的感情后，如今昴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那坚定不移的感情。
不过，他对心中这份感情的认识，跟往常不一样了。
“我曾经将喜欢这一感情当做免罪符，以为只要喜欢爱蜜莉雅就可以肆无忌惮……我真傲慢啊。”
雷姆什么也没说。
“就算你不相信也没关系。我现在想救爱蜜莉雅。如果说艰辛且痛苦的未来势必袭向她，那我一定要把她带到大家都能笑着迎接明天的未来。”
因此，昴只剩一个念头。
“你愿意帮我吗？”
昴伸出手，向紧贴着他的雷姆发出了请求。
昴已明确表示自己无法回应雷姆对他的心意，昴也知道自己很卑鄙，也知道自己是在利用她的感情。即便如此，雷姆依然深爱着那个想为珍爱之人的未来而战的昴，因此——
“仅凭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我在各个方面的能力都不够，也没有勇往直前的信心。我既弱小，又脆弱，还微不足道。我希望自己能够勇往直前，我希望误入歧途时能有所察觉，所以，能帮我一把吗？”
“昴真是过分，竟然对一个刚被自己甩掉的人提出这种请求。”
“面对拒绝了我那一生只有一次求婚的人，我也不好意思请求啊。”
昴无奈地笑了起来，雷姆就像忍不住了似的轻声嗤笑。
二人面对面笑了一阵子。笑声停止后，雷姆摆正了姿势，优雅地捻起裙角，一边行姿态完美的屈膝礼一边说道：
“雷姆乐意效劳。只要能令昴——能令雷姆的英雄笑着迎接未来，雷姆很乐意效劳。”
“嗯，雷姆就在特等席上好好看着吧。”
定下誓约的雷姆接过昴伸出的手，随后昴将她拉向了自己。
雷姆轻轻应了声“啊”，紧接着她那娇小的身躯便被昴抱在了怀里。昴对这位温柔的、炽热的、爱上自己的女孩感激不尽——
“好好看着你爱上的男人，看着他变成一个最威风的英雄。”
胸中有股热流。
被抱紧的雷姆将脸埋在昴的胸口，藏住了自己的表情。
呼吸好热，轻轻擦着胸口的额头和脸颊好热。
想必最热的是雷姆眼中流出的泪水。
如今，昴仍然无法喜欢上自己。昴依旧厌恶自己。
不过，因为有人向这样的昴表达了爱意。
因为有位少女打从心底喜欢这样的昴。
昴正看着爱蜜莉雅，雷姆正看着昴。所以，昴决不低头——
从此刻起，让一切从零开始吧。
菜月昴的故事——
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