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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讨伐白鲸。
随着谈判结束，“讨伐”二字有了实质意义，相关人员便迅速行动起来。
安娜塔西亚与拉塞尔这两名商人遵照约定在王都奔波，竭尽所能搜集武器和工具。库珥修也开始召集备战已久的讨伐部队。另外，还要准备足够的地龙用于运输人员和物资等，工作之多不胜枚举。
“这下他们要把龙车全买完了，难怪找不到回宅邸的龙车。”
昴望着大量的人员和物资出入于宅邸，他终于明白在前几次循环中，自己的视线之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昴自私任性行动的几次循环里，库珥修和威尔海姆一直在为讨伐白鲸做准备。察觉到这一点后，昴突然变得坐立难安。
昴心想：毕竟在前三次循环里给他们添了很大麻烦，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喵……昴能帮上忙的事情根本不存在吧喵？”
“喂，我说的是‘如果’！”
被繁忙的气氛感染的昴，刚表现出帮忙的意愿就受挫了。菲莉丝捂着嘴打呵欠，抢在昴说完前打击了他。
眼见菲莉丝身为当事人却毫无紧张感，昴扬起眼角说道：
“你没干劲就算了，别拖我下水啊。就算是我，好歹也能干点……”
“不论搬运物资还是集结讨伐队，昴都不在行吧？外行人只会越帮越忙，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吧。”
“这怎么行啊？都怪我提出要讨伐白鲸，害得大家这么晚了还忙个不停。然而我……”
“停，你这就说错了！”
菲莉丝伸出手指，抵在干劲十足的昴的鼻尖上，用尖锐言辞打断了昴。被强行封口的昴刚发出不满的嘟囔声，菲莉丝就立刻弹了下抵着他的鼻子的手指，随后说道：
“你这种‘全怪我’的想法，小菲莉超级不喜欢喵。准确来说是很讨厌。”
“……可事实上，要不是因为我，大家也不用忙一通宵吧？”
昴认为如果自己坐享其成，那可就太奇怪了。
“别看库珥修大人现在参加了国王选举，在过去，库珥修大人只是个很普通的可爱公主大人，根本没有想过改变国家方针喵。”
“哎？”
“啊，说是公主大人可能不太准确。不过，美丽动人这一点从未改变过。哎呀，库珥修大人那时候已经很威风很强悍了，普通男孩子根本没法比。”
菲莉丝没有理会因话题突然转变而困惑不已的昴，脸上泛起了红晕。
菲莉丝崇拜着脑海里描绘出的幼年库珥修，热诚地呼出一口气说道：
“既诚实又勇敢，比谁都正直，温柔体贴，帅气无敌的库珥修大人……不过，当时的库珥修大人之所以能成长为今天的库珥修大人，之所以强到足以竞争王位，全因那位大人的陪伴。”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还有，那位大人指的是……”
“傅里叶·卢克尼卡殿下，已故的本国第四王子。”
听完菲莉丝的话，被排斥在话题外的昴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听见陌生的逝者名字，昴吃了一惊。不过，昴之所以语塞，还有别的原因。
因为菲莉丝说出这个名字时，他的侧脸显得有些缥缈，昴的目光被他那透着寂寞的笑容深深吸引住了。
菲莉丝的微笑饱含乡愁与寂寥，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笑容里还隐约透着骄傲。即便昴知道菲莉丝是男性，他依然美得令昴赞叹。
“感觉只要看着昴，就会依稀想起傅里叶殿下。”
“……他是个眼神很凶的人吗？”
“不是的，殿下很英俊，昴跟殿下完全没有可比性。只不过在性格方面，殿下很任性，很单纯，既散漫又不含蓄，还自以为是……再说下去就成殿下的坏话了，还是不说了。”
“这些已经完全够得上坏话了。换个角度看，我也被伤到了吧？！”
既然长相不是令菲莉丝感伤的原因，那么他列举出的负面性格就应该和昴的相同。无法否定这些的确很令人悲伤，不过菲莉丝听完昴的一番话后，摇头说道：
“傅里叶殿下的确是个让人头痛的人，但也是个努力的人。殿下常常烦恼自己不像个王族，动不动就心血来潮，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明明算不上能干，偏偏拼劲过人，就算别人劝说要安分一点，殿下也绝对不听。”
“……听你这么说，估计他是个很难伺候的人。”
“别提了！殿下说过：‘大家那么努力，我哪里可能坐得住啊！’在这方面，殿下跟如今的昴一模一样。不过，殿下决不会说‘全怪我’这种话。殿下既不会产生这种念头，也不会责怪自己喵。”
菲莉丝面露苦笑，回忆着过去，他口中的字字句句均透着对那位殿下的爱意。
昴感叹：真是个无比重要的人啊。突然，昴意识到一个被他忽视了很久的问题。
既然是卢克尼卡王国的第四王子，那就表示话题中的人物—傅里叶的死因应该正是成为国王选举契机的传染病。
然后，假设库珥修竞争王位的原因是为了这位王子—
“傅里叶殿下跟库珥修很亲密吗？”
“毕竟年纪相仿嘛，殿下经常来库珥修大人的宅邸，每次都谎称碰巧路过就来转转。不过殿下实在不会说谎，一眼就能看出来心里在想什么。”
眼见回顾往事的菲莉丝忍俊不禁，昴也领会到了傅里叶心中的淡淡思念。
菲莉丝与库珥修既不是单纯的主仆关系，也不是男女关系。只不过，再加上一个名叫傅里叶的人物就不同了。对菲莉丝来说，这肯定很特别。
想必三人之间保持着很特别、很珍贵的关系吧。
“小菲莉之所以有今天，库珥修大人有九分半的功劳。不过，剩下半分靠的是傅里叶殿下……这一点毋庸置疑。”
看见菲莉丝说这话时手按着胸膛，轻轻闭上了眼，昴的心中涌出莫名的感慨。
迄今为止，昴一心以为菲莉丝应该只愿对库珥修一人敞开心扉。菲莉丝身为治愈术师，或许是因为经常目睹生离死别吧，他时不时会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眼神。
不过，讲述与傅里叶有关的回忆时，菲莉丝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他那副样子，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的可爱少女—一般的少年。
“可是，那就表示你认为我跟那个叫傅里叶的人一样亲切？”
“啊？昴怎么可能跟傅里叶殿下一样啊？信不信宰了你？”
“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菲莉丝那可怕的话音和凶恶的眼神吓得昴向后畏缩。“不是这个意思……”菲莉丝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现在特地跟你说殿下的往事，并不是这个意思……啊，真是的！为什么说到这个分上你还是不懂啊喵？笨蛋！”
“你这就太不讲理了吧！话题太跳跃了，根本听不懂！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啊？！”
昴也毫不示弱，反过来高声指责气得直跺脚的菲莉丝。
“昴和菲利克斯大人怎么吵起来了啊？”
听见二人的争吵，本应在客房打包行李的雷姆走下了楼梯。昴不停挠头，不知道该怎样向满脸担忧的雷姆解释。
“哎呀，我也想帮忙干点什么，不过菲莉丝跑来阻止我。而且话说到后面，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了。”
“是昴的理解能力太差了。真是的，小菲莉也不知道为何想说那些……还不都怪昴想妨碍大家工作……”
“不准说我妨碍别人！我是想帮忙啊。不管怎么说，都怪我起的头……”
“又来了！”
菲莉丝抬起头，气势汹汹地打断了口齿不清的昴，紧接着轻轻晃了下头上的猫耳，指着昴的胸口说道：
“小菲莉很讨厌昴这种‘怪自己’的说法。不是‘怪自己’，而是‘多亏自己’。大家能像这样通宵忙碌，威尔爷有机会与白鲸一战，全是昴的功劳喵。”
“多亏了我？”
听菲莉丝说完后，毫无现实感的昴疑惑地歪着脑袋。不过，一旁的雷姆面露微笑，仿佛与颇为满足的菲莉丝有着相同意见。
“不论是挑战国王选举，还是讨伐白鲸，库珥修大人为的不是自己，都是为了大家，都是为了别人。”
眼见昴沉默不语，菲莉丝继续说道：
“讨伐白鲸是威尔爷的夙愿喵。前任剑圣，也就是威尔爷的妻子被白鲸杀了。听说威尔爷当时没在妻子身边。”
“前任剑圣……”
“为了复仇，威尔爷拼了老命追查白鲸，这跟用手抓住‘雾’一样希望渺茫。就算是这样，为了寻找记录下来的白鲸出现的地点、时期、天气……威尔爷四处奔波，验证各种假设和条件，终于找出了类似法则的规律。”
昴不禁感叹，威尔海姆竟是如此执着。
即便白鲸是为人们所畏惧的雾之魔兽，即便它无人不知，即便它是存在状态充满谜团的强敌，威尔海姆依然孤身一人追寻着它，依然没有放弃抗争。
“可是，谁都不相信威尔爷千辛万苦查出的规律。”
老剑士不知多少次翻阅书籍和文献直至双眼充血，不知怀着复仇心度过了多少个夜晚。
执着有了收获，然而老剑士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甚至不足以打动任何人—
“大征伐对王国造成了极深的伤害。不幸的是，威尔爷还赶上了王位空缺的时期。谁都没有与白鲸一战的勇气，也没有面对白鲸的精力……连支持者都招募不到，威尔爷的内心一定很绝望吧。”
威尔海姆只求复仇，却无法去到可恨仇敌的身边。
昴很清楚，这种无助感催生出的绝望是什么滋味。
因为名叫软弱的罪，绝对不可能放过自己。
“威尔爷似乎考虑过放弃一切，孤身一人挑战白鲸。在威尔爷看来，能不能战胜白鲸是次要的，不能和它一战才算是奇耻大辱—男人都是傻瓜啊。威尔爷的妻子肯定不希望他这么做啊。”
“是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雷姆赞同了菲莉丝的意见。
雷姆按住胸口，用浅蓝色的双眸瞥了一眼昴，说道：
“雷姆希望自己爱的人能永远健康地活下去。即使有一天雷姆不在了，希望他也能笑着回忆雷姆。”
“……现在聊未来的美好回忆，未免太早了吧？”
听雷姆说出感伤的话语，昴忍不住回了一句。随后，昴伸手轻轻戳了一下雷姆的头，顺势温柔地抚摸起来。
雷姆感受着昴那粗暴的关怀，十分可爱地眯起了眼睛。
“也就是说，向威尔海姆大人伸出援手的是库珥修大人吗？”
“谁叫库珥修大人那么温柔呢？哪怕面对深陷绝望的、深深哀叹的、谁都不愿正眼看待的人，库珥修大人也会伸出援手。如果对方想为珍重之人做些什么，库珥修大人更不可能放弃—殿下也赞同这种做法。”
菲莉丝点头肯定了雷姆的说法，露出迷离的眼神并将头转向侧面。只见他先是闭上眼，随后睁眼抬头，面露往常的表情并吐舌说道：
“好了，奇怪的话题到此为止。聊了这么久，小菲莉想表达的是昴完全没有必要钻牛角尖喵！而且，大家这么忙碌又不是为了昴！别自作多情了，大家对昴根本没有兴趣喵！”
“不知道你是为了遮羞还是为了什么，可这话真的伤到我了！”
“放心吧，雷姆对昴非常感兴趣。雷姆对昴的兴趣，肯定比昴想象的高十倍以上。”
“这么多就很吓人了！”
菲莉丝说的话并不好听，雷姆的圆场则偏离了主题。虽说被二人戏耍了一番，但是昴自认为理解了二人的真心实意。
“说得真够晦涩的……”
“说得自己像是都懂似的，真不爽喵。哼，区区一个昴，实在太拽了。”
“话说……菲莉丝，你的口风有点松啊。”
“什么喵？！”
听见身后的话音，态度刻薄的菲莉丝吓得跳了一小步。菲莉丝忐忑地回头望去，发现双手挽在背后的老绅士正站在他的身后。
威尔海姆眯起眼睛，紧盯着蜷起身子的菲莉丝说道：
“随便宣扬别人的丑事可不是什么好兴趣啊。”
“怎么可能是丑事喵。在小菲莉看来，这就像威尔爷的详细说明书。”
菲莉丝十指相扣，嘟起嘴唇，摆出一副献媚的姿势。很可惜他是男的，不然昴就被他那可爱的猫耳美少女外貌骗了。
很明显，菲莉丝的色诱术对威尔海姆完全没用。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未征得当事人许可肯定不能乱说。”
“是。”
菲莉丝被冷冰冰地训斥了一顿后，只好耷拉着肩膀，沮丧地离开了。不过，他离去之际还轻轻举起手，抛了个媚眼，不得不说这很有菲莉丝的风格。
然而，被抛下的昴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无意间听到了威尔海姆的过去，昴实在是无比尴尬。
作为补偿，昴考虑将自己的黑历史吐露出来。不过一想到这样做可能制造出轩然大波，昴随即打消了念头。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着三人，这种场面让昴的额头淌下一道汗水。
“让二位听了段沉闷的话，真是非常抱歉。那只是老朽的无聊执念，纯属虚度光阴。请不要放在心上。”
威尔海姆率先打破沉默，希望二人忘记刚才那些话。
昴望着老人那苦涩的笑容，默默决定尊重他的意见。
什么都不要问，这就是威尔海姆所期望的，况且昴也问不出口。
“您深爱着夫人啊。”
说什么呢，雷姆小姐？！
昴暗自惊呼道，情急之下甚至在内心用了敬称。
根据昴的表现，足以看出雷姆正迈开步子踏入雷区。
威尔海姆并没有理会焦躁的昴，只见他扬起眉毛，稍作停顿回答道：
“是的，我深爱着妻子。我比任何人都爱她，我爱她胜过一切，无论度过多少岁月也不会改变。”
威尔海姆深沉的自白里，饱含着悠久岁月的分量。
在过去，昴曾数次听过威尔海姆提起对爱妻的思念。
每当这时，昴总能明确感受到威尔海姆对妻子的爱有多么深沉。不过得知这是对故人的思念后，想必昴的心中会涌现出不同的感慨吧。
“明天的准备工作还没结束，我先告辞了。二位也请早点回去吧，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威尔海姆转过身去，背对沉默的二人缓缓向前走去。
“明天……”
昴不禁叫住了离去的背影。
威尔海姆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昴望着他的背影说道：
“明天我和雷姆也会一起战斗的。”
“这……”
“这世上谁会眼睁睁看着盟友跟强敌战斗，自己却无动于衷啊？不需要担心雷姆，她肯定能战斗的……不过我也能尽一份力。”
昴接连不断地表达想帮忙的意愿，以防威尔海姆拒绝。
随后—
“让我们齐心合力，干掉那该死的白鲸吧！我会尽全力帮忙的！”
昴伸出右手，竖起拇指，宣誓将与威尔海姆并肩战斗。
听完昴的宣言，威尔海姆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说道：
“……我的妻子是个很喜爱花的女子。”
威尔海姆没有正面回应昴的宣言，平心静气地说道：
“她不喜欢舞剑，最受剑眷顾的人却是她。妻子只能将一生献给剑，然而她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现任剑圣莱因哈鲁特的实力，昴已亲眼见识过。
“剑圣”的加护赋予凡人之躯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
这份力量甚至足以束缚拥有者的未来，极大地限制人生的可能性。
“从妻子手中夺走剑，令她舍弃剑圣之名的人正是我。”
威尔海姆曾在昴面前说过自己并没有使剑的天分。
他还说过，正因为没有天分，为了达到如今的境界，才将半辈子都献给了剑。
为实现夙愿，这位老人不知遭遇了多少挫折，不知心灵遭受了多少打击。
然后—
“她放下剑，以一名女子的身份与我结为了夫妻。我以为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原谅她，她今后能抛弃剑圣的名号，以特雷西亚的身份活下去—然而，剑决不允许她这么做。”
本已舍弃剑的女子，为何加入了白鲸讨伐队？
不过，威尔海姆的述怀中没有提及这点。
“昴阁下，感谢您。”
威尔海姆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想必通过明天的战斗，我不仅能用自己的剑找出答案，而且我终于能鼓起勇气去妻子墓前了。这下我终于有脸面见妻子了。”
说完，威尔海姆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威尔海姆离开后，留在房间里的昴只能拼命压抑着满溢的感情，全身颤抖着。
昴单纯对威尔海姆的信念，单纯以同为男人的身份对他肃然起敬—
一个人竟能如此真挚且坚定不移地将爱贯彻到底。
“昴……”
寂静笼罩的空间中，突然响起雷姆的话音。
昴一言不发地转头望去，正好对上了雷姆的视线。
“如果雷姆不在了，昴也能像那样一直记着雷姆吗？”
“……我可不想回答，真是太不吉利了。”
昴不高兴地答道，随后戳了下雷姆的额头。
雷姆捂着被手指戳过的额头，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一样幸福地笑了起来。
第2节
第二天早上，距离讨伐白鲸的最后时限还剩十七个半小时。
“来吧，库珥修大人吩咐过，昴可以随便挑一头喜欢的。”
“就算你这么说……”
寒冷的晨风刮过库珥修邸，昴面对排成一行的地龙，一筹莫展。
菲莉丝一改往日的女性化装扮，换上了近卫骑士团的白色制服，领着昴物色地龙。菲莉丝让纯白的斗篷迎风飘舞，显得干劲十足，他听见昴的回答，不满地鼓起脸颊说道：
“你说什么喵？！这可是库珥修大人难得的厚意，你居然还不乐意？”
“不是的。库珥修小姐让我挑选坐骑，我很开心。不过说老实话，我根本不懂地龙的优劣啊。你看我像专注驾驭地龙十多年的老车夫吗？”
“嗯……完全不像。对了，那昴就凭直觉选吧？毕竟挑的地龙关乎性命，一想到昴有可能会死，小菲莉突然不想插嘴了喵，免得昴到时候恨小菲莉。”
“别说了！别乱立奇怪的flag！我才不会死！”
即便距离决战仅剩不到二十小时了，菲莉丝依然表现得很轻松。昴心想，不用那么紧张倒也是好事，不过太放松了也不合适。
白鲸攻略战即将打响，如今在库珥修邸的前庭，大量地龙排成一行蓄势待发。
其中有不少用于货运的地龙，不过当务之急是挑选出参战的骑龙。毕竟它们是卡尔斯腾家甄选的地龙，听说都是血统优秀的名龙。
“我只能看出它们帅不帅而已。雷姆能帮忙出点主意吗？”
参战的战士们大多带来了自家的爱龙。昴获得了特权，可以优先从候补中挑选中意的地龙。然而，难得的特权在外行手里也只能被白白浪费掉。
听过昴的问题，一旁的雷姆抚摸着身前地龙的头说道：
“这个嘛，只要让它们明白谁才是主人，大多数地龙都会乖乖听话的。因此雷姆不怎么关心地龙的区别……”
“说的也是，毕竟雷姆的教育方针还是挺斯巴达式的。哎呀，该怎么办呢？”
被雷姆抚摸的地龙，像在宣誓效忠一样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或许地龙感受到了生物层面上的实力差距，所以才摆出了服从的架势吧。雷姆的方法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再说昴也学不会这一套。
“浪费太多时间会影响后面的准备工作，快点选嘛。”
“又不是你选，别随便催人。”
“的确不是小菲莉选，不过小菲莉可没有随便催喵。事实上，这些都是优秀的地龙，无论选哪一头都不会后悔的。所以呢，凭直觉选就对了。”
“你说的可能没错……嗯？”
在菲莉丝的催促下，在一排地龙前走来走去的昴突然停下了脚步。这时，一起陪着走的雷姆不解地望着站住的昴，问道：
“昴，怎么了？”
“哎呀……我有点在意这家伙。”
昴站在原地，眼前是一头有着漆黑皮肤的美丽地龙。
只见那头地龙长着棱角分明的面庞，眼珠是黄色的，背部套着鞍，头部戴着皮质的地龙用头盔。它身上的装备跟别的地龙一样，不过它的眼睛给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昴一言不发地望着地龙。
它那双静静凝视昴的眼睛，与其他地龙截然不同。
不同于其他地龙，漆黑的地龙既没有炫耀自己，也没有摆出宣誓效忠的架势，就只是悠然地等着被人选中。
“难道说，你是前段时间在宅邸跟我碰过面的地龙吗？”
昴突然感觉它的个性有些熟悉，随即向它伸出了手。
一旁的雷姆脸上闪过些许惊讶的神色，她连忙上前准备拉住昴的手。不过雷姆还没来得及制止，地龙就先用鼻尖碰到了昴的手。
“……感觉这家伙最合我心意啊。”
“真令人吃惊。雷姆记得这个品种的地龙以桀骜不驯闻名……雷姆还担心昴的手会被咬掉呢。”
“我刚才的确有点不小心！”
不过，看着眼前的地龙，昴觉得无需担心。或许该说双方的个性很合拍吧。
昴抚摸着漆黑地龙的鼻尖，决定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它。“菲莉丝，就是它了，我对它一见钟情了。”
“好啦好啦。哦？选了头不错的啊。昴的脸皮还挺厚的啊……另外，别说什么一见钟情，小雷姆会闹别扭的。”
“雷姆才没有闹别扭。雷姆会跟它好好相处的，肯定没问题的。”
听见雷姆反复强调，昴不禁有些担心。不过雷姆也给出了许可，昴的骑龙至此就定下来了。菲莉丝声称还有少量准备工作，于是留在了外面，昴则带上雷姆回到了宅邸。
再过不久就是预定的出发时间。
昴回到大厅之后，发现在库珥修邸中，为准备白鲸攻略战而编入讨伐队的人员已开始集中，其中一群人尤为引人注目—
“那帮人……是什么情况？”
昴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凝视着那群异样的人。这时，那群人中的一位对昴的视线有所察觉，随即迈着沉稳的步伐向他走来—
“什么嘛，小哥也是讨伐队的成员啊？还请多多关照啦，小哥！”
只见那人向昴大喊道，仿佛早晨的清澈空气都被他吹散了。
音量之大，似乎传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在极近距离迎面吃上这么一记咆哮，昴明显有些吃不消。
只见昴捂住耳朵，面目狰狞，为表示抗议狠狠地瞪着对方，然而—
“俺听大小姐说了！今天的捕鲸是小哥发起的，对吧？！今天的狩猎，俺们也要插一脚！天气这么棒，真是太好啦！”
“声音太大啦！你那圆滚滚的大眼珠，难道看不见我的反应吗？！”
昴顶着对方那仿佛能掀起狂风的话音，自然而然地用咆哮回以颜色。
听了昴的咆哮，长着犬面的兽人反倒是越笑越大声。
只见他浑身长满褐色的体毛，长长的头部上的深褐色毛发就像莫西干式发型，尖锐的眼神和长满尖牙的大口惹人注目，面容看起来却不可思议地亲昵。
兽人的个头将近两米，昴看着他那裹着皮甲的虎背熊腰身躯，不禁感叹他的样子简直就像野性与文明经过一番激烈碰撞，最终达成了和解一样。昴留意到，保护着他那裸露上半身的钢铁护肩上写有合辛商会的商号。
“这个商号再加上卡拉拉基腔的兽人……这么说，你们是安娜塔西亚的‘铁之牙’吗？！”
“什么？！声音太小了，小哥！听不清你在说什么啊！”
“吵死了！平时要吃什么才能长这么大块头啊！你是什么族的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当然是狗头人啊！犬人族除了狗头人外还能是什么？！”
“哦？狗头人……绝对是骗人的吧？！”
兽人自称是狗头人，不过在昴的印象里，狗头人应该是长着犬面的小矮人才对。长着犬面和直立行走这两点倒是跟昴想象的狗头人一样，只是体格差距实在太大了。
“俺叫里卡多，还有这位小姑娘，请多多指教啦！”
“谢谢，里卡多大人，您太客气了。小女子名叫雷姆。”
里卡多爽快地打了个招呼，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雷姆礼貌地报上了名号。
昴斜视着互相打招呼的二人，突然，他发现安娜塔西亚正从里卡多片刻之前待过的人群—兽人集团的一角向他走来，她的脸上还挂着笑容。
眼见对方一脸坏笑，昴立刻板起脸来。安娜塔西亚见状，狡黠地歪着脑袋说道：
“这样可不行啊，菜月。里卡多从来听不进坏话的。跟他融洽相处的诀窍，就是没事别靠近他。”
“真希望你能在我们碰上前告诉我。真是的，你这个人心眼也够坏了。”
“对不起啦。我实在好奇菜月的反应，于是观望了一会。”
“看来你不仅心眼坏，连性格也糟糕啊。啊，好痛！”
昴正愤愤地抱怨着抿嘴笑的安娜塔西亚，兽人里卡多突然伸出巨大的手掌，拍在昴的脑袋上，紧接着咧开大嘴，露出尖牙说道：
“喂，小哥！不准说大小姐的坏话！她可是俺的雇主，你稍微温柔点！她基本上对谁都只会衡量得失，因此没有朋友！现在对她温柔点，估计以后就好说话了！”
“里卡多，你啊，向来藏不住心事，还是别说坏话更好吧？”
“才不是坏话啊！俺可是在担心大小姐啊！大小姐一直以来都不会与人相处，而且离开卡拉拉基来到这边后，大小姐身边没熟人也很孤单吧？！既然如此，快看！锵锵，一号朋友来啦！”
“你们两个不要夹着我啰唆个没完啊！还有，不要抓着我的脑袋晃来晃去的，力气太大啦！脖子都快被拧断了！”
毫不夸张地说，昴的脑袋被超乎常人的腕力摇个不停。昴在脖子被拧断前奋力挣脱，他从里卡多身边慌忙逃开后，就地晃了晃脑袋，一边做伸展运动一边说道：
“啊，好险好险。决战前夕，在闲聊中负伤离队什么的可不好笑。事前准备那么热闹，如果最终落得这么个结局，即便是我也无法接受……”
“什么嘛，说得太夸张啦！俺就是想跟你好好相处而已！”
“你所谓的好好相处有地域性差异！卡拉拉基的人都像你这样吗？”
“才不是呢，里卡多是个例外。从我身上不就能看出高雅端庄的国风吗？嗯？”
安娜塔西亚站在里卡多身边，脸不红心不跳地自夸道。昴见状，深深叹了口气，将身边的雷姆推向前说道：
“听好了，像雷姆这样的人才叫真正的端庄。快看，这才叫高雅。”
“哎呀……夸雷姆可爱，雷姆会害羞的。”
“嗯，真是个怪得恰到好处、前途光明的女孩子啊。菜月也抓到好女孩子了啊。”
听安娜塔西亚的口气，她就像把昴当成了人贩子一样，为此昴倍感介怀。不过雷姆的反应与昴的期望有少许出入，因此昴也不好反驳。
“看样子，各位已相互认识了啊。”
稍显怪异的组合—昴等人正聊着，这时库珥修来到了他们身边。
库珥修穿的并非平时那套男装风格的礼服，而是装饰精简到极致的轻型铠甲。选择重视灵活性、侧重机动性的铠甲的确很符合她的风格，然而昴看这身铠甲的眼神，似乎在表示对它的防御力感到不安。
“战斗装束最好选择便于活动的。不必担心，铠甲有土属性锻造师刻下的坚固加护。这可是个好东西，只要我的玛娜没有耗尽，它就能发挥出远超外表的防御效果。”
库珥修领会了昴的视线的意图，于是按着胸前的板甲答道。
“还有这种好东西吗？魔法和加护的力量还是像以前一样作弊啊……难道说我体内也潜藏着超级方便的加护，只是没有觉醒而已？”
“人们无论沉睡多长时间，都不可能忘记呼吸的方法吧？对于有加护的人来说，加护就跟呼吸一样。如果卿没察觉到，那还是趁早放弃吧。”
一想到在过去也有人像这样否定了自己的念头，昴便噘起嘴，放弃了希望。
眼见昴像个孩子一样闹别扭，雷姆抚摸着昴的头给予安慰。与此同时，库珥修抬起头，望着俯视她的里卡多的巨型身躯，说道：
“原来如此。虽早有耳闻，但还真的是远超传闻的精兵啊。卿就是人称安娜塔西亚·合辛的心腹，‘铁之牙’的团长吗？”
“俺终究只是个佣兵啦。你就是库珥修·卡尔斯腾小姐，对吧？在外面的时候，大小姐已经跟俺说过你的传闻和事迹了，想不到真人……”
里卡多抱着胳膊，用具有犬类嗅觉的鼻子嗅了下仰视着他的库珥修，随后皱起鼻子大笑着说道：
“真是个豪杰！看来国王选举会很困难啊，大小姐！”
“所—以—说，我才跑来卖人情嘛。能卖上多少价钱，全看里卡多在战斗中的表现，你可要好好加油。”
“哈哈哈！真会使唤人，不对，真是个粗暴使唤狗的大小姐啊！”
听过里卡多对库珥修的评价，安娜塔西亚并未否认，而是肯定了他的意见。
或许是因为安娜塔西亚与开怀大笑的里卡多相识已久吧，二人聊天时，在她身上不难看出年轻少女应有的气质。照此看来，她应该很信任里卡多吧。
除了嗓门过大这一点，昴没有感到里卡多很难相处。只不过，昴始终觉得他的为人—或许该说是“为犬”—豁达得有些过头了。
“昨晚休息得好吗？”
库珥修将视线从里卡多身上移开，开始询问昴的情况。昴扭着刚才被里卡多拧过的脖子，同时说道：
“托你的福，你们忙里忙外的时候，我似乎睡得很香。说实话，睡醒后的感觉不是很好。”
“这正所谓人尽其才。昨晚卿召集拉塞尔·菲洛和安娜塔西亚·合辛，让各方在讨伐白鲸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在那一刻，卿便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只不过，卿会主动请缨参加讨伐战，还是让我很意外。”
面露柔和微笑的库珥修刚说完就闭紧嘴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昴。
眼见她那琥珀色的双眸蕴含着复杂的感情，昴不禁蜷起了身子。
“卿愿意帮忙讨伐白鲸，我很开心，只是……卿有战斗能力吗？”
“当然没有。假如你们期待我能上阵杀敌，那只能说你们严重缺乏人手，连猫都不会放过。既然如此就找狗来帮忙吧，就是个头大了点。”
“你们刚才在聊俺吗？！”
“是在聊你，不过你用不着凑过来！你这耳朵真会挑话听啊，喂！”
昴向插话的里卡多怒吼道。与此同时，听过昴那番彻底的非战斗人员宣言，库珥修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看到她那副样子，昴一边伤脑筋该如何向她解释，一边说道：
“我的战斗力是有点……但是面对白鲸的话，我应该能派上大用场。”
“卿的根据何在，说来听听吧。”
“说实话，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不过，我身上的气味似乎具备某种特质，可以吸引魔兽。”
听完昴那措辞微妙的发言，库珥修再次陷入了沉默。
然而，库珥修听见昴身旁的雷姆肯定道“没有错”之后，先是烦恼了片刻，随后又催促昴继续说下去：
“总之，我先相信好了。麻烦卿详细解释一下吧。”
“说是气味或许不太准确，不过这就是我的体质。还记得昨天提到的罗兹瓦尔邸的魔兽风波吗？其实在当时，我为了吸引魔兽曾利用过这个体质。”
“这样啊。卿的这种体质，以及卿拥有的能预警魔兽危险的‘魔法器’，这两者有所关联啊。”
“啊，意外的伏笔……没事，我在自言自语而已。”
面对质疑的视线，昴连忙中断了多余的话。
“总之，我的体质就是有这种效果，大概对白鲸也有效。只要有我在，多少能诱导下白鲸的攻击方向。不过，白鲸的危险程度跟那时的魔兽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你们就别期待我战斗了，我有点承担不起这个负担。”
沃尔加姆的危险程度也就相当于大型犬，即便如此，昴还是险些丧命。
如果根据身长来衡量危险程度，那么白鲸要比沃尔加姆危险数千倍。假设只有昴一人上阵，别说迎击了，估计连逃命都够呛。
“所以我只能骑着你借给我的地龙，然后吸引白鲸的注意力，牵着它的鼻子到处乱跑。你们就趁此机会发动总攻……这就是我推荐的战术。”
昴说了一通，其实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昴无法贡献战斗力，但是他主动提议希望充当诱饵，在战场上奔走。面对这样的危险职责，恐怕有意轻生之人都会为之色变。
“……令人吃惊的是，卿完全没有说谎的迹象。”
库珥修抚摸着下巴，露出半信半疑的眼神，像放弃挣扎似的叹了口气。或许库珥修用“视风加护”观察了昴，并思考过他的发言可信度及战术的可行性吧。
“真没想到，从昨晚到现在的半天里，我有好几次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加护了。我知道它不是万能的，可是……”
“有点丧失自信了吗？”
“不是的。看来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世上有太多事物超出了我的想象。”
说着，心有不甘的库珥修不动声色地苦笑起来。看着她的表情，昴不禁联想到美丽的狮子。不过，库珥修很快便用威风凛凛的神色掩盖了不甘，随后说道：
“我听菲莉丝说了，卿选的地龙在卡尔斯腾家也算首屈一指。既然卿愿意主动承担吸引白鲸的重任，那这样的选择再好不过了。只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希望卿能遵从我的指示。”
“嗯。看你这身装备，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库珥修小姐果然也要出战啊。”
“留在宅邸，然后坐在椅子上干等好消息，卿认为我能做出这种事吗？”
库珥修弹了下铠甲的金属板，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膛。
望着她那犹如堂堂男儿般的身姿，昴为明知故问一事低头致歉。
“……看来大家都到齐了啊。”
库珥修接受了昴的歉意，不经意间，她闭上一只眼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一队人就像受到库珥修召唤似的接连步入宅邸大厅。只见他们神情严肃，人人披盔戴甲，身上的种种装备十分精良。望着他们的英姿，昴不禁认为他们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不过，昴更在意的是他们的年龄层。
“总觉得，这些人看上去不怎么年轻啊。”
昴将心中的感想脱口而出。
现在横列在昴眼前的人们，应该是加入讨伐队的成员吧。这十几个排成一列的人平均年龄很高，恐怕至少有五十岁。
昴刚才的轻声感叹当然不会传到这些人的耳中，可谁知道队列中的一名男子突然望向昴，让昴不由得挺直了身子。这时，那名男子独自向昴走来。
“库珥修大人，我们前来报道了—请问他是什么人？”
“啊，对了。”
用沙哑嗓音发问的男子，头发和胡须均泛灰，已能看得出老态。
等库珥修对他点头示意后，男子便转身面向昴，将手搭在昴的肩上，随后—
“少年，谢谢你。”
“咦？”
“多亏了你，我们终于能实现夙愿了。这真是至高无上的喜悦。”
男子紧按着昴的肩膀，昴从他的手上感受到强烈的感情，突然有些不知所措。面对无所适从的昴，男子说了声“谢谢”，接着再拍了一次昴的肩膀，随即转身离去了。
“看样子，他们都是跟白鲸有关系的人吧？”
雷姆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在昴的耳边悄悄说道。
“跟白鲸有关……那就表示，他们是过去那支讨伐队的相关人员之类的吗？”
“很多人已经从一线隐退了。他们都是响应威尔海姆的召唤，前来参加此次讨伐的勇士。即便跟现役王国骑士团相比，他们的士气和训练度也毫不逊色。”
“为复仇燃烧生命的老兵们啊……真是令人热血沸腾的场面啊。”
感受着胸中翻滚的激情，昴瞥了一眼正注视着老兵们的库珥修。
为了让威尔海姆实现复仇的心愿，库珥修甚至不惜讨伐白鲸。她召集老兵参战，给他们实现夙愿的机会，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感情吧。
库珥修的这份感情，正是菲莉丝昨晚提到的“温柔”，这或许是对她的人生信念产生重大影响的“殿下”的意志。
“本次战斗的兵力，应该不会只有这些人吧？”
“来到这里的都是主力部队。其余人还要去利法乌斯街道布阵，估计已经动身前往弗里格尔大树了。”
预定的出发时间正在逼近，因此库珥修只召集了讨伐队的主力成员。
随着老兵们加入讨伐队，誓师的时机也成熟了。昴的胸中理所当然地涌出一股紧张感，决不能输的信念愈发强烈。
“差不多该开始了，还望各位留在大厅。”
说得言简意赅的库珥修抬头看了一眼入口处的魔刻结晶，然后向昴建议道。
或许库珥修打算在出征前，发表性质类似于鼓舞士气的演说吧。
库珥修刚迈出步伐，威尔海姆和菲莉丝就来到了大厅。昴发现菲莉丝的装束跟先前在庭院碰面时一样，不过威尔海姆就不一样了。
只见威尔海姆脱掉了平日那身黑色礼服，换上了只将要害部位保护起来的最轻型防具。他的左右腰部总共挂着六把细剑，浑身散发着非比寻常的剑气。
“哦？拉塞尔先生也来了啊。我去打个招呼好了。”
威尔海姆等人现身后，长着暗金色头发的拉塞尔也露面了。他彻夜未眠，面露疲色，不过他那遥望大战即将拉开序幕的双眸里充满了力量。
“看他那表情，似乎相当满意此行的收获啊。安娜塔西亚小姐又如何呢？”
“你觉得我会有疏漏吗？”
“我想也不会，随便问问而已。”
论办事周到，安娜塔西亚在所有国王选举候选人中可谓首屈一指。
准备工作已顺利结束，随着预定出发时间的临近，大厅内众人的斗志愈发昂扬。
再过不久，所有人将向着决战之地挺进。
“不过，在此之前……”
昴还需解决一件事。
昴不顾在一旁歪着脑袋的雷姆，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少女背影。
“安娜塔西亚小姐。我想和你还有拉塞尔先生一起稍微聊下，好吗？”
“……哦？”
安娜塔西亚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面露商人式表情。
根据安娜塔西亚的表情来看，她似乎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昴有生意要谈。少女情怀已从她的双眸中消失，换成了计算得失的商人式眼光。
少女的转变给昴打了一针强心剂。
昴带着面露坏笑的安娜塔西亚，朝拉塞尔所在的地方走去。拉塞尔察觉到二人正在靠向自己，那面露疲色的脸上又恢复了活力。
昴不禁感叹，这两个人还真靠得住。
“我将二人视作商人，而且是有先见之明的优秀大商人，才想和你们谈一些事。或许你们会笑话我乱开空头支票，不过我想谈的是消灭白鲸之后的事。”
昴说着铺垫的话，决定在讨伐开始前布下一个“局”。
第3节
“……四百年了。”
预定时间已到，在集合的战士们面前响起的话音为大战拉开了序幕。
伴随着一道沉重有力的话音，空气中弥漫起紧张的气氛。
感受着像是划过挺直背脊的痛楚般的紧张气氛，库珥修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于一身，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笔挺地站着。
库珥修将刻有卡尔斯腾家家徽—“獠牙之狮”印记的宝剑竖在地上，手扶剑镡，扫视了一遍所有人的面庞说道：
“历史上，最邪恶的灾厄‘嫉妒的魔女’曾威胁过世界。如今，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四百年，可魔女制造出的白鲸依然存在。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它将世界当成猎场，目空一切地蹂躏弱者，飞扬跋扈。”
“嫉妒的魔女”曾毁灭了半个世界，成为恐惧的代名词，如今人们仍在谈论她的事迹。
身为魔女仆从的雾之魔兽，失去主人后一直在讴歌自由。
以十四年前的大征伐为首，这头怪物令各国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它吞没了不计其数的斗志昂扬之人。
“被白鲸夺走性命的人不计其数。雾的性质极其恶毒也是一个原因，或许应该说没人知道确切的牺牲人数才对。在这四百年里，刻下名字的墓碑以及连名字都没法刻的墓碑一直在增加。”
听着库珥修的演说，有一些老兵垂下头，咬紧牙关强忍着呜咽。
有一些老兵紧握着拳头，手掌被指甲刺破，不停流着血。
有一名老剑士胸怀无尽的激情，一言不发，静静地等待着爆发怒火的机会。
他们的悔恨，再加上迄今为止葬身白鲸之口的所有人的怨念，化为浑浊的暗影席卷着大堂的空气。
不过—
“不过，从今天起，这段碌碌无为的日子将被终结。”
众人默默地听着。
“它将被我们终结。让我们杀死白鲸，终结无数人的悲伤吧。有些悲伤之人甚至无法表露悲伤，就给他们一个公正的流泪机会吧。”
众人的情绪开始激动。
“让我们终结那个失去主人后，仍永久执行命令的悲哀魔兽吧。”
昴感觉胸中涌出一股热流。
昴感受到，在一言不发的众人胸中翻滚着同样的热流。
先前一直垂着头的老兵、紧握拳头的战士、闭目的老剑士，在这一刻都睁开了眼，紧紧凝视着站在自己前方的库珥修。
感受着众人炽热的视线，库珥修将手伸向前方，大喊道：
“全军出发！向着利法乌斯街道，向着弗里格尔大树进军！”
“噢！”
众人强有力地回应道，跺地的轰鸣声甚至令人产生了大地晃动的错觉。
喷涌而出的炽热斗志感染了昴，不知不觉间，他也跟着大叫了起来。
库珥修拔出宝剑，然后高举着指向天空，比众人更强劲、更高声地呼喊道：
“今夜，我们将亲手—杀死白鲸！！”
白鲸攻略战—自从昴被召唤到异世界以来的最大战役，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