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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在库珥修·卡尔斯腾公爵的号召下，此次“讨伐白鲸”的远征得以成行。
继十四年前的“大征伐”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为攻略白鲸而组织的大规模战斗。可以预见，这将是一场前所未见的激战。
为远征而编成的大讨伐队由库珥修负责指挥。来自剑圣家族的威尔海姆·梵·阿斯特雷亚担任队长一职。
听命于威尔海姆的讨伐队被分成了十五支小队，各小队的队长由在大厅听演说的老兵们分别担任。每支小队各有十五名士兵，照此计算，库珥修率领的讨伐队总人数约为二百二十人。
不过，总兵力可不止这些。经过拉塞尔的指示，先行出发的辎重队应该已将必备物资运送到了决战之地—弗里格尔大树，目前他们应该正在卸货。
另外还有从安娜塔西亚那里借来的三十人，即里卡多率领的兽人佣兵团“铁之牙”。这支队伍的总指挥是里卡多，在他下面还设有两名副团长。
而“铁之牙”的副队长—
“我叫蜜蜜！”
“我叫黑塔罗。”
只见两个身材娇小的小猫兽人自我介绍道，一个是精神饱满地举起手，另一个则是恭敬地点头行礼。
二人都长着橙色体毛，个头只到昴的腰部附近，二人的可爱脸蛋与那身将脖子下方的身体彻底罩住的纯白法袍实属绝配。如果要昴直截了当地表达感想—
“长得这么可爱，我都想把你们拐走了。”
“大小姐也经常这么说！”
“姐，姐姐真是的，怎么又提起这事了……”
听过昴的感想，自称蜜蜜的活泼少女面露笑容，自称黑塔罗的少年则略显慌张地训斥了她。根据称呼推断，二人应该是姐弟关系—或许是双胞胎吧。
姐姐像个野丫头，为她打圆场的弟弟则显得老实稳重。
昴对二人这段引人发笑的对话倒是毫无意见，毕竟参战成员真正重要的不是外貌而是实力，现在可不是去弗里格尔大树下野餐。
“话说，我倒不是怀疑……不过你真的是副团长吗？”
“嗯？大哥哥，你跟蜜蜜在哪里见过吗？唔，蜜蜜怎么想不起来呢？这很不寻常啊！”
眼见蜜蜜双手交叉挽在胸前，疑惑地歪起了脑袋，昴便以苦笑蒙混了过去。
她不记得昴是无可奈何的。对昴来说，第一次见到蜜蜜是在上一回的世界里，而且那还是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只不过，无论在那时还是现在，蜜蜜那天真烂漫的性格都一点没变。
“别放在心上。我的名字叫菜月昴。话说，你们两个很有本事吗？”
“那就不放在心上了！而且啊，只要蜜蜜跟黑塔罗在一起就无敌了！再加上缇碧就更强了！超级无敌！嘎吼！”
“哎呀，是的，没错。我跟姐姐会加油的。”
姐姐的自我表现欲很强，弟弟则要想办法驾驭她。看着二人的关系，昴的心中不禁冒出一个疑问—难道说这个世界的双胞胎，总有一个需要让弟弟妹妹来收拾残局的姐姐吗？
“……怎么了，昴？”
昴怀揣着疑问，转头望向雷姆。看见她不解地歪着脑袋，昴便挤出一张讨好的笑容。
昴又咳嗽了一声，再次面向蜜蜜说道：
“话说回来，你真够自信的。副团长这种职位，可不是单靠力气大就能当好的啊。”
“蜜蜜超厉害的！另外，一旦团长开始战斗，眼里就没有其他人了，只知道一个人冲在前面乱砍，所以黑塔罗超级努力的！”
“有时候，我还得替姐姐和团长向大家下达指令哟。”
“啊，原来如此……想想都觉得辛苦。”
昴的眼前浮现出有着巨型身躯的团长正豪爽地大笑着，以好战的姿态杀入战场，同时还有他身边的副团长姐姐。
如此一来，尽管有两名副团长，不过真正尽职尽责的或许只有黑塔罗。可爱的姐姐简直就是天真烂漫和盲目冒进的真实写照。
“我们会尽可能遵从库珥修大人的指令，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战斗方式。我觉得这一点还是要先说清楚的，免得到时候菜月先生混乱……菜月先生？”
“没事，你居然这么认真关心我，让我有点吃惊。你这细致入微的关怀，跟雷姆有得一拼啊。”
“嘿嘿，厉害吧！”
“姐姐又来了，动不动就得意忘形……好可爱啊。”
昴刚夸完黑塔罗那番正经的关怀话语，不知为何，蜜蜜却得意地挺起了胸膛。黑塔罗一脸困扰地望着蜜蜜，在最后似乎下意识地说出了真心话。
片刻之前，昴怀疑在这个世界的双胞胎，后出生的人能力会很强。如今他又多出一个疑问—是不是弟弟妹妹都太宠姐姐了呢？可以说在这方面，黑塔罗跟雷姆也有得一拼。
蜜蜜之所以能茁壮成长，黑塔罗肯定功不可没。
跟姐弟二人也打完照面了，昴便瞥了一眼手机的时间—
距离白鲸出现的预定时间还剩十二小时。
距离目的地大约还有一半的路程，估计赶到之时应该是决战前五小时左右吧。
“抵达大树之后，还得最终确认一下作战细节……尤其是我的引导，感觉会给周边制造出不少混乱啊。”
“这次雷姆也不上前线了，要一直陪在昴身边—因为雷姆决不愿重蹈沃尔加姆风波的覆辙，决不愿再品尝一遍那时的悔恨。”
听过昴的喃喃低语，雷姆的眼中燃着一股平静的决心之火。
“其实雷姆很反对这么做，利用魔女残留的气味吸引白鲸实在太危险了……而且最主要的是，雷姆不喜欢昴散发出这个味道。”
“能用的手段就得全用了。哪怕只能提高几个小数点的成功率也算赚了。方方面面都不足的我，不这么做根本没法弥补与别人的差距。”
“昴真棒。”
虽说昴展现出了决心，但是在这个问题上，雷姆毫无退让之意。
雷姆像是在闹别扭一样背过头去，这一举动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感情。昴见状，露出了比苦笑柔和许多的笑容。
在这半天里，昴切实地感受到雷姆的态度有显著的变化。
昴一心以为雷姆在魔兽风波之后对他敞开了心扉。不过，二人真正心意相通的时刻是在那之前的一天。
雷姆说昴推动了她静止的时间，她说得一点都没错。
正因如此—
“好想赢啊。”
昴轻声说出了内心希望。
从目前来看，事态的发展应该很顺利，这在之前的循环中根本不敢想象。
原本任凭昴怎样恳求都无人答应的要求得到了满足。之前，昴与库珥修阵营必定决裂，如今双方的关系还算不错。在昴袒露了内心耻辱的一面后，他和雷姆的感情也进一步加强了，昴对此很自豪。
不过另一方面，昴即将面对迄今为止最凶险的状况也是不争的事实。
亲眼见过白鲸后，它的威胁如今仍鲜明地烙在昴的心中。
白鲸拥有巨大的身躯，它用一次甚至算不上攻击的摆尾便将龙车拍得粉碎，连雷姆这么强的人都完全不是它的对手。白鲸能张开下颚将地龙和土地一起吞掉，再用石磨般的凶恶牙齿碾碎，它的猎物临终前发出的惨叫仍萦绕在昴的耳边。
仅仅是想着要面对那种怪物，昴的四肢就不住地颤抖。
不过，每当昴的内心像此时一样变得胆怯的时候—
昴身旁的雷姆就会凝视着他，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一样。
雷姆仅凭一个眼神，就能令昴的内心像忘记了恐惧似的燃起火焰。
在雷姆眼前，菜月昴决不允许自己是个软弱而且一无是处的人。
“我好歹还是明白的，单靠觉悟，不可能让一切变得美好起来……”
就算放弃了消极的念头，事态也不会急速好转。
未来将进入更加危险的路线，目前的准备情况绝对谈不上万无一失。
昴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找到最理想的人选，之后的事全部交给他们去解决。也就是说，昴只能寄望于他人。
即便如此，库珥修等人也没有要求昴付出更多，但是这决不代表他们将昴视作废物，决不代表他们轻视昴。
只不过，应该尽力做好不同阶段的力所能及之事。
毕竟昴的能力有限，但至少要弄清楚能力的极限在哪里，他必须认真思考有限的能力究竟能做出怎样的贡献。
“也就是说，一切照旧。不过真是理所当然啊。”
“怎么啦，小哥—看你这表情，好像已经下定决心了啊？”
不经意间，与昴的龙车并行的里卡多望着昴笑了起来。
昴瞪了一眼这个背着厚刃大砍刀的犬型兽人，强势地歪起了嘴角说道：
“那是当然。虽说晚了点，但我的决心相当坚定。下定决心的我可是很厉害的。谁叫我死也不会放弃未来的希望呢？”
“还真够刚毅的！如果大小姐在场，她听过你刚才那些话应该会很开心！俺始终觉得小哥非常适合当大小姐的朋友啊！”
“我觉得要不是阵营不同，握个手倒也不算坏事……啊，不过，假如我想跟安娜塔西亚友好相处，还得面对一个麻烦的家伙。”
昴一想起安娜塔西亚，总会一并想起站在她身边的美男子。
如今在昴看来，他在练兵场被由里乌斯打趴下的一幕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如果按体感时间来算发生在几周之前，可换成现实时间的话应该只过了五天左右吧。
听完昴的一番话，里卡多露出了连他那张抿起的大嘴也难以掩饰的笑容。
根据里卡多的反应和充满戏谑的眼神来看，他应该已经听说过昴出的丑。昴的心中自然而然地涌出一股像是闹别扭的感伤，随即扭过头去。
“想笑话我就尽情大笑吧。事到如今，我好歹还是意识到了，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太不看场合了。”
“不是的不是的！俺笑的不是这件事。反正再过不久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说出来就太没意思了！”
自说自话的里卡多摸着自己的鬃毛，同时结束了这个话题。里卡多那吊人胃口的态度令昴有些在意，不过即便发问，估计他也不会回答吧。
“对了，有个问题，我从出发时就想问了。”
“怎么啦？尽管问就是。俺跟小哥的感情那么好！只要不是什么大事，你尽管说！是大事的话就要看你出多少钱了，全看钱！”
“在这方面，你果然很有卡拉拉基人的风范啊……我很好奇你们坐的这个跟大狗一样的生物是什么，感觉好厉害啊。”
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他只好指着兴奋的里卡多的屁股下面，也就是对骑乘的生物发出了疑问。
里卡多率领的佣兵团“铁之牙”所使用的坐骑，是完全不同于地龙的生物。
或许“大型犬”是最为接近的形容方式吧。不过，它的身躯与大型食肉动物—地球上的老虎或狮子相当。在速度和体力方面，它与地龙相比也毫不逊色。
听了昴的疑问，里卡多面露理解的表情，拍了一下坐骑的背部说道：
“毕竟在这边难得一见嘛。这是名叫狮虎的生物，地位跟这边的地龙差不多，在卡拉拉基被当作珍宝。据说是因为争夺领地的关系，它们在卢克尼卡以及其他国家很难繁殖，所以数量很少。”
“狮虎……”
一眼看上去，昴或许会根据经验将它当成沃尔加姆的亚种之类的动物吧。好在昴没发现它头上有角，而且跟魔兽比起来，它的面部明显更招人喜欢。
如果说魔兽的面部很像狼，那么狮虎的面部明显很像狗。
不过，犬型兽人里卡多如今正骑着一只超大型犬—
“这个画面看着就让人感觉很怪，你自己不觉得别扭吗？”
“偶尔会有人这么说，不过俺没什么感觉。俺们将兽人和动物区分得很清楚的……不过有些人听见这话会发火的，你可要当心点。俺倒是不在乎。”
“哎呀，我问完也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合适，得向你道歉。对不起。”
“哈哈，你还真是个守规矩的人啊！”
里卡多咧着嘴笑了出来，然后用力抚摸起狮虎的脖子。
狮虎对主人的举动毫无反应，不过从它那毫无怨言地驮着主人前行的身姿中，能明显感觉到它的忠心堪比犬类。体型的确不同，但是看样子狮虎仍保留着犬类的特质。
“狮虎在马力方面比不上地龙，不过相对的，灵活性就高出太多了。讨伐白鲸的战斗一旦演变为乱战，俺就要独自行动了，到时候你可要看好了。”
“居然是马力啊。就算龙和狗很常见，不过果真还是用这个词来形容动物的力量……话说，我还没见过马呢。”
爱蜜莉雅曾亲口说过这个世界有马，不过昴至今为止一次都没见过实物。根据这一点来看，马的普及率似乎非常低。
随后，昴指着在后方行军的后继讨伐队说道：
“由于马力有差距，拉一辆车需要像拉雪橇一样配备很多狗才行吗？你们不担心狗在开战前就累了吗？运货的工作还是交给龙车更好吧？”
“再怎么说，俺们也得管理好自己的货物啊。而且你不用担心，拉货车的狮虎可不一样，它们接受过相应的训练。肯定不能惯着它们，而且如果认为敌人只有白鲸，很可能会栽跟头的。”
昴大吃一惊，他拼命忍耐着，以防内心的动摇表现在脸上。
另一方面，里卡多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昴心中的惊讶，接着说道：
“毕竟半路上未必不会遭遇盗贼之类的敌人嘛。如果在不必要的地方浪费时间，最后赶不上不就糟了吗？于是呢，俺们就想着最起码得看好自己的货物吧。”
“……哪个盗贼会有勇气袭击这种全副武装的队伍啊？就算真敢下手，那也不是有勇气的行为，而是变相自杀啊。”
“那倒也是啊！”
说着，里卡多放声大笑了起来，然后向昴举起手并远离了昴的龙车。只见里卡多驾着坐骑向前奔去，看样子是打算跟周围的人们啰唆一通。
“看来里卡多大人打算像那样转上一圈，在战斗开始前缓解大家的紧张情绪。”
目送里卡多远去后，雷姆在昴耳边悄悄说道。
昴这才察觉到那个大块头兽人的用心，不禁面露苦笑。
“按理说，我应该有所觉悟才对啊……”
或许在年长者看来，这还远远不够吧。
与白鲸的一战即将到来—即便赢下这场关键战斗，后面仍有难关等着昴。
“目标，成为英雄……说着容易，行动起来还真够难的，受不了。”
昴轻轻地说道，声音之小甚至连雷姆都听不见。然而，昴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必须做的事和想做的事完全一致，还有人在背后支持昴这么做—还有比这更值得挑战的场面吗？
面对即将来临的大战，昴的斗志无懈可击。
“……来决一胜负吧，命运之神啊。”
第2节
所幸，讨伐队一路上没遇到阻力，平安抵达了目的地。
抵达之时距离白鲸出现还有五个小时—在决战之地的夜空中，皎洁的月亮开始升起。
讨伐队与已布好阵形的先遣队会合后，便开始检验武器防具以及确定最终的作战方案。昴自然参加了作战会议，众人在定下包括每个人的活动区域在内的作战细节后就解散了。在开战前的这段时间里，大家可以自由行动。
然后，在决战开始前，大家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消磨着时间，这时的昴—
“好—大啊。”
“昴看起来很开心啊。”
树干无比高大，即便把头仰到脖子痛的程度依然看不到顶端。昴走上隆出地表、盘结交错的大树根，毫不掩饰兴奋之情，直接抒发了心中的感想。一旁的雷姆面带微笑，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男人这种生物，还真容易被这类看起来又大又强的事物打动啊。第一次见到地龙的时候我也感动了，不过大自然也不容小觑啊！弗里格尔，你干得真棒！”
昴抚摸着大树干，赞叹起贤者的种树伟业。
据说没人知道这个伟人除了种树以外还干过什么事情。不过只要能干成一件名垂青史的伟业就足够了，而且弗里格尔这名字也很帅气。
“啊，不过树干上刻有别人的名字啊。又不是修学旅行的学生，有点不守规矩啊，真是的。雷姆，借我一把雕刻刀。”
“就算是昴这么做，雷姆也会生气的，昴会挨骂的。”
刻在树干上的名字点燃了昴的较劲心，雷姆用正确的言论温柔地纠正了他。然后雷姆对着闹别扭的昴轻声笑了一下，接着静静地仰望起大树。
“白鲸将在这里出现，对吧？”
“嗯，会出现的。时间一到，这个手机……这个‘魔法器’就会响的。”
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用手指勾住挂绳，左右晃了两下。闹铃已经设置好了，一到白鲸出现的时间手机就会响。
在最终会议上，昴向大家公布了这个信息。同时，为了向库珥修解释这部分内容，昴伤透了脑筋。昴态度大变，一心想着拿出结果，好借此打消不能说出事实的罪恶感。
不过，真相甚至不能告诉雷姆，这始终令昴过意不去—
“那个‘魔法器’将报告魔兽的出现……”
“嗯，就是这么回事。说老实话，假如没有它，我在这次讨伐战的价值就……”
“……昴说谎了吧？”
雷姆眯起眼，突然说道。听到这话，昴那颗心脏的跳动切实地停止了一下。昴叹了口气，不禁发出了无声的疑问，他的心脏在片刻过后又恢复了跳动。
昴心里一惊。
刚才雷姆说什么了？
昴原本抱着些许期待，希望是自己听错了。然而雷姆那凝视着昴的眼神粉碎了他的希望。
她是有十足的把握才这么说的。
“说，说什么呢？假如俺说谎了，那俺怎么知道……”
“都变成类似卡拉拉基腔的某种方言了，这种口音才不适合昴呢。”
“说真的，这怎么可能是谎言，连库珥修小姐他们都相信了啊。”
装傻对雷姆没用。就算如此，昴还是想彻底瞒下去。
因为如果真相大白了，必定会令事态恶化。如果谎言被揭穿，那么就无法解释昴为何会知道库珥修等人的隐情了。为了让一切合情合理，昴就只有一个选择—解释“死亡回归”的详情。
很明显，既然昴无法打破“魔女”定下的禁忌，他就无法向任何人袒露“死亡回归”。
更何况，如今魔女的手掌已进化得无比毒辣，甚至能捏碎爱蜜莉雅的心脏。假设昴还会遭受相同的惩罚，这样一来，雷姆也有可能成为受害者……
因此，绝对不能让雷姆得知事实。
然而，雷姆听了昴的辩解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
“库珥修大人他们应该只是认定昴没必要说谎。毕竟，如果在这个问题上说谎，得罪的不只是库珥修大人，还会得罪安娜塔西亚大人和拉塞尔大人所在的商业协会。这么做毫无意义。”
“这……”
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在谈判的时候，只要库珥修有意，她应该有的是机会反驳昴那漏洞百出的理论武装。估计拉塞尔和安娜塔西亚这两位习惯谈判的人也一样。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深究疑点而接受了谈判。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信任昴，只是根据情况做出了判断而已。
那次谈判，无论地点还是人员，均是昴一手安排的，昴没有必须欺骗他们的理由。当然了，这是昴上的保险之一，因为昴料到他们很可能会这么考虑。
不过，这只是因为各方建立在薄冰上的利害关系一致而已。
这属于虚假的信赖关系，只有昴将“谎言”贯彻到底才能够成立。而且，只要最终收获了满意的结果，那么从今往后就永远不需要坦白真相了。
然而，雷姆的情况不一样。
雷姆的立场从未改变过，目前她依然是昴的友军。昴非常清楚，如今在这个异世界里，最为他切身考虑的人就是雷姆。
继续欺骗雷姆，这和欺骗库珥修等人的性质完全不同。因为雷姆察觉到谎言后，会产生完全不同的印象。
之所以没告诉库珥修等人，是因为利害关系一致；
之所以没告诉雷姆，是因为昴信不过雷姆—如果雷姆这样想，也是无可奈何的。
因为就算雷姆会这么想，昴也绝对不能坦白真相。
“雷姆，我……”
“没关系的，昴。”
“什么？”
昴想方设法去掩饰，只为尽全力保护雷姆。
不过，雷姆嘴角扬起微笑，摇了摇头，拒绝了昴的解释。
雷姆向惊得说不出话的昴投以真挚的眼神，然后说道：
“昴在说谎一事，雷姆还是能看出来的。因为雷姆自始至终都在注视着昴。”
雷姆红着脸颊，羞涩地笑了起来，然后装作开玩笑似的用手指贴住了嘴边。
紧接着，雷姆又将手指对准昴说道：
“雷姆还知道昴不能表明说谎的原因。不过，就算不能告诉雷姆，昴也完全不需要顾忌雷姆的感受。”
昴顿时语塞。
“因为雷姆彻底信任昴啊。”
雷姆和昴站在弗里格尔大树的树根上，风从二人之间刮了过去。
雷姆将手轻轻地贴在胸口，向沉默不语的昴发出了宣言：
“既然昴说自己知道白鲸的出现地点，那雷姆就相信昴说的。既然昴说魔女教企图袭击爱蜜莉雅大人他们，那雷姆还是相信。即便昴说月亮要掉下来了，说这个国家要灭亡了，雷姆一样相信。”
“……我才不会说得这么夸张呢。”
“是的，没错。不过，这表示雷姆是很认真的哟。”
雷姆收起了笑容，用真挚的眼神注视着昴。
然后，雷姆静静地半蹲下去，双手捻着裙角行了个礼，接着说道：
“雷姆的人、雷姆的心都痴迷着昴—因此，无论现在还是将来，雷姆都决不会怀疑昴。”
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昴不需要说服雷姆相信昴，或是用谎言安抚雷姆—根本不需要像这样逼迫自己。”
昴感觉如鲠在喉，热流即将涌出时，他忍住了。
昴捂着眼角抬起头，大张颤抖的嘴喊道：
“啊！仰望超级大树果然让人心潮澎湃啊！”
“是的，没错。”
“这下子，不看一会儿树顶之类的地方根本平静不下来啊。这可完全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是暂时没法看下面之类的地方啊。”
“是的，没错。”
为了防止泪水滑落，昴虚张声势，一直仰面向天。
然而雷姆本着慈爱之心，温柔地包容了昴，没有揭穿他那显而易见的逞强。
这一刻，昴再次认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愚蠢—
真应该一开始就向雷姆坦白一切。
虽然不能全盘托出，但是只要告诉她未来将发生的惨剧，想必昴就不用重复第二次和第三次悲剧了。
因为不能说出原因，因为说出来也没人信，昴就认定这件事只能独自一人解决，最终重复了多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过，雷姆不一样。
她不要求昴解释原因。即便不说出来，她也愿意相信昴。
就像现在一样，雷姆原谅并包容了无法说出真相的昴。
“在这种时候，比起道歉，更应该说谢谢吧。”
昴奋力阻止了泪水决堤，终于能够重新面对雷姆了。
听了昴的回答，雷姆满面笑容地点了下头。
“不用谢。而且，雷姆对昴的感谢更多，要更多更多更多，所以雷姆和昴扯平了。”
“说实话，我始终感觉雷姆报答了我太多，已经轻松超越了我为你做的事。”
“才没有这回事呢。”
雷姆微微垂下头，否定了昴的话。
“其实雷姆也很清楚，说这些话只会让昴痛苦。雷姆明明知道却说了出来，雷姆太任性了。”
“我根本没这么想过。是我不好，不该瞒着你。”
“不管怎么说，雷姆都太任性了。然而昴没怪雷姆，对不起。”
雷姆的话语中带有自嘲的味道，但是她抬起头来的表情很明朗。雷姆愉悦地望着因她的矛盾态度而畏缩的昴，然后歪着脑袋说道：
“一点点就好，雷姆希望昴能将身上的重担分一点给雷姆。对如今的雷姆来说，无法替昴分忧解愁是一件悲伤得难以忍受的事。”
“我……”
此刻，昴能切身感受到雷姆的信念有多坚决，思念有多深。
昴背靠大树的树干，深呼吸了一次。
为了用语言描述胸中涌出的温暖感情，昴鼓起勇气—
“我—喜欢爱蜜莉雅啊。”
“明白。”
二人重复了一遍曾经的对话。
昴很清楚，这句话会深深地伤害她、折磨她。即便如此，昴还是说出口了。
然而……
“不过……”
昴稍作停顿，继续说道：
“不过，只要跟你在一起，我的心就会颤个不停……你大可以把我看成残酷的家伙。”
昴认为这句话纯属自私自利。
不过，这是昴的真实感情，没有半分虚假。
昴自知无法回报雷姆的感情，不过他很清楚，只有雷姆的话语能极大地温暖他的心。
雷姆呼出一口仿佛蕴含着热情的气，然后说道：
“昴真是个残酷的人。”
“……我知道。”
“这是谎话。雷姆爱着昴。”
“我……知道。”
雷姆再一次明确地将心中的感情表达出来后，昴的脸就瞬间红透了。
假如不是在夜晚，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昴脸红吧。为了掩饰脸红，昴转过身去，朝远离树干的方向迈开脚步，说道：
“是时候回去了。必须在白鲸现身的片刻之前，让身心都做好准备。”
从雷姆身边走过之前，昴握住了她悬着的右手。
手被握住后，雷姆轻轻地“啊”了一声。不过，雷姆很快就配合着昴的步调，快步走了起来。只见雷姆眼中流露着戏谑之意，凝视着无意看她的少年的侧脸说道：
“昴。”
“……怎么了？”
“雷姆不介意当第二位夫人哟。”
听见这话，昴险些忍不住停下脚步。
昴不禁转头望向雷姆，只见她面露黏人小狗般的表情，仿佛正用力摇着尾巴等待昴的回答。
啊，真拿这位少女没办法—
“前提是爱蜜莉雅炭能容忍一夫多妻制。”
“既然如此，回去之后就得说服爱蜜莉雅大人了。雷姆会加油的。”
雷姆一只手握住昴的手，另一只手握紧了拳头，干劲十足地说着并笑了起来。
雷姆用一番带有玩笑味道的话语消除了昴的紧张。昴不禁感叹自己还真是拗不过她，认为这的确是自己软弱的一面。
爱蜜莉雅也是，雷姆也是，在这种时候，男人无论如何都拗不过女人。
只不过，与先前的软弱不同，昴对此并不抵触，心甘情愿地面对这样一种软弱。
第3节
距离白鲸出现的时间越来越近，大树周围渐渐弥漫起战场特有的紧迫气氛。
战士们轮番吃饭、小憩，集中在战斗区域的讨伐队已调整为最完美的状态。听命于骑兵的地龙和狮虎气势汹汹地喷着鼻息，仿佛已迫不及待，只等一声令下。
所有人屏息静气、心如止水，静静地等待开战的一刻。
迅猛的疾风刮过利法乌斯街道的夜空，用力吹动着今宵的云朵。
每当月光被云遮住的时候，总有人担心白鲸的巨型身躯会出现，随即抬头望向夜空。这正表示戒备的情绪统治着大家的内心世界。
“距离预计时间很近了啊。”
库珥修静静地说道，她用余光瞥见菲莉丝轻轻点了下头。
菲莉丝已经侍奉库珥修多年，时常保持着轻松幽默的态度正是他的特点。然而在这一刻，就连菲莉丝都没有闲心像往日那样说些打趣的话了。
或许菲莉丝已经被凝重的紧张气氛吞没了吧。
菲莉丝很清楚自己的职责—他在这个部队中就是一道生命线，他决心履行好这份职责。
事实上，最终获胜之后能有多少人活下来，这恐怕得看菲莉丝的表现。
库珥修坚信她的阵营必将获胜。
然而，库珥修还不至于自大到认为不付出牺牲就能杀死白鲸。不过，减少必要的牺牲人数还是能办到的，她对此有一定的自信。
不过，库珥修的这份自信，源于对她的骑士菲莉丝的信赖。因此，能否称其为自信，确实存在些许疑问。
库珥修默默望向别处。
在正面，带剑的威尔海姆立于讨伐队的最前列。
挂在老剑士腰上的六把剑中，已有两把被拔了出来。只见他双手各握一把剑，已呈蓄势待发之势。
缠绕着剑鬼的宁静剑气处于清澈且锐利的境界，在即将了结夙愿的这一刻，威尔海姆的剑气之中已无半点杂念。
剑鬼那纯粹的状态，令库珥修不由得心生不合时宜的感叹—
一个人竟能让灵魂保持如此清澈的状态。
库珥修衷心期盼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抵达那种境界。
在威尔海姆身边，各位讨伐队勇士的脸上写满了觉悟，士气也非常高。
他们是遵照库珥修的命令才于此等待白鲸的，想必心中会有疑问。毕竟时间紧迫，他们根本来不及和白鲸出现的最主要情报源—昴构建信赖关系。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有提出异议，而是选择了服从，只因他们尊重库珥修的决断。库珥修心里非常清楚，她有义务回报这份信赖。
随着时限越来越近，舒心的斗志化作焦急的火焰，在库珥修的胸腔内蔓延开来。
库珥修伸手按住宝剑的剑柄，然后抚摸着刻在上面的“狮子”家徽。这是库珥修从小养成的习惯，是她为内心注入觉悟的魔法。
库珥修下定决心。
这场战斗非赢不可。
库珥修感受着身旁的菲莉丝，感受着从指尖传来的“狮子王”的意志。
因为只需这样一个动作，即使面对再强大的敌人，库珥修也敢于应战。
然后—
众人陷入了沉默。
突然，一道声音划过暗夜笼罩下的利法乌斯平原。
轻快的声音响个不停，片刻过后众人才反应过来，原来传入耳中的声音是音乐。
众人望向音乐的源头，发现昴正拿着发光的“魔法器”，它正播放着嘈杂的音乐。
这正是昴曾说过的宣告白鲸到来的讯号。
“全军，警戒！”
随着库珥修一声令下，讨伐队一齐摆好了架势。
按照昴的说法，白鲸将在“魔法器”发出警报后的数十秒内现身。
如果昴没有撒谎，这时那个庞然大物已经在夜空翱翔了也不奇怪。既然“魔法器”发出了警报，那么地点应该也没错。
昴给出的信息确实有不少可怀疑之处，不过他没理由弄虚作假。库珥修抛开猜忌和疑念，一边紧绷着神经，一边摆好架势等待魔兽到来。
可是—
四周一片寂静，丝毫察觉不到强大魔兽出现的气息。
已经过去一分钟了，战场依然没有变化。虽说算不上失望，但是这样的情况令库珥修不禁罕见地动摇了起来—
是情报有偏差，还是估计错误，或是出了什么意外吗？
笼罩着利法乌斯街道的寂静仍未消散，四周的景色中也看不见敌人的影子。
如今，云仍旧挡着月光，黑暗且庞大的影子盖住了平原—
“……啧。”
库珥修抬头望向天空，立刻咒骂自己想得太过肤浅了。
一片影子投在看不到月光的平原上。
挡住月光的云霞缓缓下降，即将来到眼前—
那并不是云霞。
而是悬在半空的无比巨大的鱼影，也就是魔兽。
在库珥修屏住呼吸的同时，几乎所有讨伐队成员都意识到一件事。然后，当所有人达成共识后，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库珥修身上—
他们在等待库珥修下达发动先制攻击的命令。
讨伐队成功抢占了先机，成功在白鲸出现之时占据了优势。
接下来只需按照原计划发动奇袭，统治这条战线即可。
库珥修吸了一口气，决心下达最初的号令。
白鲸仍未察觉到矮小的讨伐队成员。
白鲸转动巨大头部的动作，仿佛正在确认自己身在何方一般。而且，它的一举一动显得毫无防备，最主要的是破绽百出—
白鲸的举动让库珥修下定了决心：
“全军……”
库珥修正准备接着说“发动总攻”，然而—
“……揍扁它！！”
“……阿尔·修玛！！”
有人抢在库珥修之前发出了号令，与此同时，有人开始咏唱魔法，玛娜也随之扩散。
冻结世界的声音响起后，共计四根密度极高的强力冰柱被制造了出来，单根的粗细相当于宅邸的顶梁柱。只见冰柱以超高速度被发射出去，划过夜空直接命中了白鲸的躯干。慢了一拍的魔兽发出尖叫声，它喷涌而出的鲜血洒向了大地。
库珥修急忙望向前方，只见一同骑在一头地龙上的昴和雷姆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昴单手搂住雷姆的腰，高高举起拳头。雷姆用魔法发动先制攻击后，面露心领神会般的表情，一心想着履行自己的职责。
冒进的二人—准确来说，应该是抢先杀向魔兽的二人令讨伐队产生了动摇。
望着抢先杀向魔兽的二人，库珥修竟忍不住连嘴也咧歪了。
并非出于愤怒，而是笑得开心。
“全军，跟上那两个笨蛋！！”
库珥修的一声号令扫清了动摇，各讨伐队的成员条件反射般发起了攻击。
扬起的尘土漫天飞舞，远方再次响起的白鲸尖叫声，在利法乌斯街道的夜空中回响—
准备就绪后，白鲸攻略战的引线被点燃了。
第4节
无论体验过多少次，昴始终感觉“避风加护”的效果极不自然。
人体本应受到振动、风、姿势的影响，这些影响却被“避风加护”隔绝在外，实在是不可思议的现象。
昴直接骑在飞奔地龙的背上，用手抱住雷姆的腰，眼睛凝视着前方。昴舔了舔开始变干的嘴唇，稍微滋润了一下，紧接着屏住了呼吸。
手机的闹钟准时响起，白鲸应声出现在暗夜笼罩的平原上。
这头庞然大物的登场方式，只能用“撕裂夜空，钻出暗影”来描述。眼见能唤醒原始恐惧的巨型身躯，昴那段生命受到威胁的记忆再次苏醒，他被吓得心惊胆战。
昴观察了一遍四周，他发现讨伐队的成员也有相同的感受，紧张情绪正在人群中迅速扩散。如果按照原计划，库珥修下达命令后，全员应该立刻发起攻击。
然而，白鲸强大的压迫感，令以库珥修为首的讨伐队成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人的思维陷入了一瞬间的空白。
在极限状态下应战时的恐惧，很可能成为致命的失策。
因此，昴拍了一下眼前之人的肩膀，然后说道：
“……揍扁它！！”
“……阿尔·修玛！！”
在库珥修呼气的半拍前，昴高喊着点燃了战火。
雷姆响应昴的号令，聚集起庞大的玛娜并为其指明了方向。四根凶恶的冰枪凭空出现，尖端毫不留情地刺入浮在空中的白鲸下腹。
冰枪迅猛地击中了白鲸那岩石般的皮肤，随后传来了冰碎裂的声音。不过，在冰枪彻底碎裂之前，其威力突破了白鲸厚实皮肤的防御—鲜血洒在了平原上。
白鲸的尖叫声撼动了整个平原。感受着足以麻痹鼓膜的大气震动，昴和雷姆骑乘的漆黑地龙毫不畏惧地向前一路飞奔。
先明确一点，昴和雷姆绝非一时冲动。
在白鲸出现的瞬间，讨伐队成员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如果那一刻昴和雷姆没有行动，恐怕这次先制攻击就无法实现了。
那段空白正是分水岭，而且大家心里很清楚，片刻的迟疑足以决定生死。然而在白鲸的威容面前，就连库珥修这般豪杰人物都吃了一惊。
大家对白鲸出现的消息半信半疑，不过亲眼见到它时，心中依然会有波动。即使波动很微弱，依然能令思维出现扭曲，而扭曲会带来停滞，停滞则会招致败北。
这样一来，在战斗开始之时，我方很可能陷入不利的境地。
昴和库珥修在同一个瞬间的反应出现了差别。如果非要为此找出个原因，那就是爱。
就是指对昴和“魔法器”的信赖程度。库珥修的决断之所以慢了半拍，只因她无法打从心底相信昴和“魔法器”。就算库珥修出于感情考虑愿意去相信，然而她身为一个执政者，必须有所怀疑。
不过，雷姆坚信着昴的话语，坚信着白鲸将于这个瞬间出现的发言，未曾有过半分怀疑。因此雷姆才能配合昴指示的时间，预先准备好威力最强的魔法，在魔兽出现的瞬间向它发射出去。
如果说这不是雷姆用爱赢来的结果，那还能是什么呢？
“这种分析真是羞死人了！”
“昴，请再抱紧一些。小心点，别被甩下去了！”
昴正对点燃战火的方式做着自我分析，这时，握住地龙缰绳的雷姆对他大喊道。雷姆指的是战术中的一部分—先制攻击炸裂之后，就该转入第二阶段了。
“全军—跟上那两个笨蛋！！”
昴和雷姆化作疾风冲了出去，半拍过后，讨伐队成员听从库珥修号令，接连点燃了炮筒—在大炮般的炮筒中装满魔矿石，再把它当作炮弹发射出去的魔石炮。
炮火齐射的爆炸声响起，炮弹击中目标后，以破坏之力蹂躏白鲸的躯体。
命中的瞬间，注入魔矿石的玛娜转换成了相应属性的魔力。火、冰、光属性的魔力，进一步撕开了雷姆创下的伤口，漆黑的血雨随即落在街道上。
鲜血如雾雨一般洒向大地，这时昴和雷姆的地龙像是要绕到白鲸的身后似的，敏捷地拐了个大弯。二人遵照计划行动着。
“先让白鲸注意到我，再跑到能让它背对讨伐队的位置！”
“注意天上！‘驱夜’要来了！请闭上眼睛！！”
进入战斗状态后，雷姆的额头出现了纯白的角。她看了一眼天空，然后高声喊道。
昴连忙遵照她的指示，低下头并闭上了眼睛—刹那间，世界被照亮了。
只见白光在夜空中爆发，夜晚世界瞬间就被白色的光辉烧遍了。
即便隔着合上的眼睑，光线依然能侵蚀视觉神经。极高的亮度令昴的喉咙里塞满了惊叹之声。
几秒钟过后，昴忐忑地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象说道：
“哇啊！跟传闻中一样啊，好厉害！”
夜晚的气息从利法乌斯街道中彻底消失了。
要问数秒之内发生了什么，那就是世界的昼夜颠倒了过来，光芒照亮了平原，犹如白昼般。
在昴的头顶有个代替西沉太阳的发光物体，它与攻击白鲸使用的炮弹不同，是单独进行发射的特殊魔石，拥有名为“驱夜”的效果。这种魔矿石能将注入的玛娜转化为光亮，据说它的光芒只能照亮昏暗的空间，然而……
“豪掷千金大量收购这种魔矿石，于是就做出了一个模拟太阳。”
“毕竟让白鲸潜入黑夜就很难捕捉了—好了，重头戏开始了！”
这是在王都也屈指可数的两名商人强强联手的结果，二人从四处搜集来的魔石发挥了巨大的威力。
魔石的作用范围是大树周边一带，时限为将近一个小时—完全能撑到决战结束。
失去夜幕掩护的平原上空，庞然大物的身影清晰地浮现了出来。那是—
“那就是……”
迄今为止从未被人完整见过的白鲸，如今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昴顿时语塞。
被人从夜空中拽出来后，白鲸似乎很愤怒，只见它抖动巨型身躯，发出了咆哮。
白鲸发出的轰鸣声已经超越了噪声的等级，近乎于一种破坏行为。大气随之轰隆作响，就连训练有素的地龙都本能地感到畏缩，发出了凶狠的惊叫。
白鲸呈现出一副浑身流血的异样身姿，但是从它飞翔的动作中丝毫看不出受到负伤影响。白鲸在平原上空扭动脖子，悠然自得地俯视着向它发起挑战的渺小人类。
“这也太大了吧……”
昴脱口而出的话语带着颤抖，他无法驱赶那股异样的感觉—四肢像麻痹了一般无法动弹。
昴在过去看见的、接触到的、憎恨至今的白鲸的威胁，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在看清白鲸的全貌后，他才初次对魔兽真正的威胁有所理解。
魔兽的全身都呈白色，完全对得起世人送给它的绰号—白鲸。
它的表皮如岩石表面一般粗糙，上面长有无数白色的体毛。从下腹延伸出的胸鳍犹如死神的镰刀，小一圈的背鳍及尾鳍也是同样的形状。
头部和侧腹部有无数凹坑，这些凹坑就像在呼吸一样，不断重复着张合的动作。
抛开丑恶的差异不谈，白鲸的外形确实酷似昴所了解的鲸鱼。然而，它那身躯的庞大程度比昴预估的要大上两圈。
据昴所知，地球上最大的鲸鱼是蓝鲸—全长三十米左右，正可谓最大的哺乳动物。
然而，从远处望去，白鲸的巨型身躯已轻松超越三十米，不禁令人怀疑是否接近五十米了。与其说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是生物，不如说它更像一座山。
不知道是开什么玩笑，一座白色的岩山竟然在天空翱翔。
“昴。”
昴无法咬紧牙关，眼看着就要开始颤抖之时，耳边响起了呼唤的声音。
话音来自雷姆，她背对着昴，娇小身体的腰部正被昴抱着。二人仅有咫尺之遥，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雷姆头也不回地问昴：
“害怕吗？”
雷姆的问题并非挑衅，而是信任的表现。
昴咬紧牙关，强行扬起嘴角，然后说道：
“嗯，是很害怕—我怕打倒它之后，我那被人称赞的未来会太过耀眼！”
昴先以调侃回应了雷姆的期待，紧接着拍了一下身前之人的肩膀。
“我的性命就交给你了！上吧，拼命逃个够吧！”
“雷姆的性命也是属于昴的—那就照昴说的做吧。”
昴下定决心，宣称要勇敢地四处逃窜。听过昴的话之后，雷姆嫣然一笑，随后用力抽响了缰绳。漆黑的地龙发出嘶吼，即使面对白鲸的诡异身姿，它也毫不畏惧地踩踏大地。
为了绕到白鲸尾部一侧，地龙从正对着它的白鲸右下方斜着飞奔了过去。
白鲸转动巨型眼珠，将视线对准了脱离讨伐队并向它靠近的昴和雷姆。只见它张开连大型龙车都能一口吞下的下颚，露出成排的石磨般的牙齿，做好了咆哮的准备。
骑着地龙的昴预感到，强得带有破坏力的声音即将迎面而来，随即摆好了架势。
这时，在他头顶—
“竟然还有东张西望的工夫，也太瞧不起人了吧！”
昴的耳边传来了女中豪杰勇猛的呼喊，就在下一秒，白鲸的头部被砍出一道笔直的浅伤。无形的斩击割破了如岩石般坚固的表皮，让鲜血再次从白鲸的巨型身躯喷涌而出。
昴转过头去，视线扫向发出斩击的人。他发现一头白色的地龙跑在后续部队前方，而站在地龙背上的库珥修摆着一个刚挥完手的姿势。然而她的手上—
“什么都没拿？！”
“无视射程的无形之剑，那正是库珥修大人的知名剑技，名叫‘百人一太刀’。”
听了昴的惊叹，雷姆低声答道。
昴还是头一回听雷姆说出库珥修的逸闻。不过，有些信息单凭字面意思就可以理解—看上去赤手空拳的库珥修，拥有与剑技名字相符的战斗力。
无形的斩击打乱了白鲸最初的动作，紧接着讨伐队向停下动作的白鲸展开了追击。
魔石炮再次发动，白鲸的巨型身躯成了集火目标。接连命中的炮弹不断增加着伤害，在空中痛苦挣扎的魔兽渐渐下降。
白鲸原本处在与云层相同的高度，现在已不需要将脖子仰直就能看见它了……
“进入剑能够到的距离了。”
一头地龙蹬地跃至半空，动作之轻盈明显与身形不符。
然而，地龙与以强大为傲的白鲸比起来，质量的差距一目了然。恐怕在白鲸看来，跳到自己鼻尖的地龙就相当于一只蝼蚁吧。
可谁又能想到，一道向前笔直猛冲的剑影，纵向划过魔兽的鼻尖，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银色的闪光轻易割裂了白色的坚硬外皮，这一幕令一度充斥着炮火声的战场变得鸦雀无声。
这既不是魔法的力量，也不是魔石炮的威力，更不是无形剑刃的斩击，而是经人手锻造的、经人手挥舞的钢铁追上了魔兽的证明。
这证明了一个人经过长年累月磨炼出的意志，千真万确地追上了雾之魔兽。
“……十四年。”
一个人影将剑插在白鲸的鼻尖，蹲下身子轻声说道。
只见人影将另一把剑刺入白鲸表皮维持着姿势，然后甩掉先前用于劈砍的剑身上染满的魔兽之血。此人锻炼得十分强韧的背部，迸发出足以扭曲大气的剑气。
“我无时无刻不在期盼这一天。”
发现挺直身子的人影后，白鲸开始扭动身躯。为了甩掉站在自己鼻尖的人影，白鲸发出了低吼，弯曲着身体在空中做起了滚桶翻转。
狂风肆虐着街道，所有人都惊讶地睁大了眼，关注着这副巨型身躯将游向何方。
不过—
在空中画出半圆轨迹的白鲸因剧痛发出了尖叫，一边疯狂地摆动尾鳍一边起舞。
先前留下的纵向伤口上又横着添了一道伤痕。在白鲸的额头上刻下十字形伤痕后，人影踏出轻盈的脚步，最终站上了魔兽的背部—
剑鬼面露不祥的笑容，浅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杀意的光芒。
“在此地坠落，然后曝尸荒野吧—区区怪物。”
双手各握一把剑的威尔海姆甩下这句狠话，然后化作了一阵疾风。
威尔海姆沿着白鲸的背脊从头部冲向尾鳍，一路上用双手中的剑刃疯狂乱砍魔兽的坚硬表皮。
本应坚固强韧的白鲸表皮被威尔海姆轻而易举地割裂，他在疾驰的同时用乌黑的血为天空增添色彩，这副身姿诠释了何为剑鬼。
身体被人黏住的白鲸摇晃着巨型躯体，面对威尔海姆，它无计可施。为了甩掉轻快地疾驰着的老剑士，白鲸再次在空中侧翻并卷起了一阵狂风，然而—
“竟然主动让我砍，这么配合真是好样的！”
就在半空中的白鲸即将翻转之时，威尔海姆轻轻跃起，然后将剑刺向脚下。
白鲸在原处翻了一圈后，刺入它表皮的剑刃划出了一道美丽的伤痕。白鲸的行为等于将自己的身体主动献给了剑刃。
紧接着，惨叫声响起、血雾喷涌，半边身子染上斑驳血迹的剑鬼笑了起来。老人高举双剑，笑着向巨型身躯的侧面冲去。呈V字形挥舞的双剑挖去白鲸血肉，令暗红色的伤口断面裸露在外。
白鲸发出一道划破夜空的怒嚎，然后挥舞着尾鳍，打算从侧面拍打下坠的剑鬼。然而，在即将命中的瞬间，地龙腾空而起接走了威尔海姆，躲开了具有即死威力的攻击。
地龙在着地后再次开始疾驰。在愤怒的驱使下，白鲸准备追上远去的剑鬼。
“别东张西望啊，蠢货！让俺们也来陪你跳跳舞吧！！”
白鲸刚准备回头，厚刃大砍刀就击中了它的下颚，大得需要环抱的牙齿被连根剜出，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泛黄的大牙被吹飞了。
只见一人骑着狮虎发出高喊，顺势沿白鲸的脸部向斜上方奔去，他就是里卡多。正如他说的一样，狮虎的确比地龙更为灵活。猛犬尽情地施展敏捷的身手，驮着主人在升空的白鲸身上来回狂奔。
“接招接招，离结束还早着呢！”
里卡多发出比野兽更野性的吼叫，骑在疾驰的狮虎背上挥舞着厚刃大砍刀。只见他一路上剁碎外皮、挖出血肉，奋勇地大显身手。而紧跟在里卡多身后的是……
“准备接招，要上了！”
“姐姐别冲得太靠前了！大伙，就是现在！”
骑着小型狮虎的双胞胎副团长分散开来，向后方的佣兵团下达了指令。猛地腾空而起的狮虎群爬上白鲸的身体，然后踩着巨型身躯开始了蹂躏。
众人挥剑或舞枪对白鲸造成伤害，活像一群聚集的毒虫。
为了甩掉缠住自己的外敌，白鲸扭动着身躯，除此之外，它没有对策。巨型身躯特有的反应迟钝弱点显现了出来。接着……
“全军，远离白鲸！！”
库珥修的号令响彻了战场，“铁之牙”的成员便一齐从白鲸身上跳了下来。等所有的狮虎轻盈地着地后，被解放出来的白鲸终于能转守为攻，它随即来了个大回旋—然而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侧腹部暴露了！”
库珥修挥下高举的手，发动了第二次攻击。袈裟斩（注：居合剑法的招式，即从对方肩部向下斜切至另一侧腋下）斩击斜着扫过白鲸的侧面。以这次斩击为讯号，第三方阵趁机加入了战斗—
之前一直按兵不动，集中精力咏唱魔法的魔法队也发动了攻击。
“……阿尔·戈亚！！”
多人的齐声咏唱，创造出了炽热的极光。
在日月同辉的世界里，第二个带有灼热能量的太阳出现在低空之中。
昴很清楚那是凝聚了火魔法能量的产物，然而烈焰炙烤下的世界太过壮观，以至于他无法移开视线。大火球熊熊燃烧，直径足足超过十米，即使人身在远处，它发出的热浪依然灼烧着肌肤，仿佛还要将眼皮保护下的眼球的水分烧干。
大火球开始摇曳，获得初速度后—
“呜哇哇哇！”
初速度获得提升，进而变为高速，最后直接击中了白鲸躯体的侧腹。
火焰钻进积累的伤痕灼烧躯体内部，内脏被烧得沸腾的白鲸发出了响彻平原的惨叫。
迸发出的火星飞溅在平原上，不想受到牵连的佣兵们开始慌慌张张地躲避。昴和雷姆一边跟着躲避，一边紧盯着燃烧的白鲸。
只能说奇袭以最理想的形式成功了，所以才有了压倒性的战果—说是呈碾压之势的战况也毫不为过。这样下去，搞不好可以轻易地解决掉魔兽。
“感觉相当有效啊！这样下去应该能赢吧？！”
昴骑着地龙，在免受烈焰余波影响的地方望着白鲸，紧紧握住了拳头。
到目前为止，讨伐队彻底压制住了白鲸，至少应该对它造成了伤害。
十四年前的大征伐以失败收场，让吸取了教训的讨伐队有所戒备。不过，这样的战果，甚至让昴感觉赢得太轻松了。
事先准备好的策略尽数生效，眼看这么快就要取得胜利了，昴万分激动。
然而，面对昴那乐观的看法—
“不—其实大家原本期待靠刚才的奇袭能将白鲸击落。
雷姆摇了摇头，有些不甘心地紧盯着被火焰缠绕的魔兽。
听了雷姆的话语，昴瞪大眼睛，为确认情况望向白鲸。
只见魔兽的半边身体仍被大魔法灼烧着，蔓延于体毛之间的大火毫无消退的迹象。魔石炮和直接攻击留下的伤痕也很多，它滴血的身姿惨不忍睹。
不过—
“高度……没有下降。”
白鲸依然存在于只可仰望的高空中。
虽说骑兽跳起来也不是够不着它，但是人类想单枪匹马发起挑战实在困难至极。
最主要的是，只有将魔兽击落才能进入下一个作战阶段。
“开场就把所有能打的手牌打光了。这样都掉不下来，那就表示它的耐打程度更胜一筹啊。”
肩扛着厚刃大砍刀，脸上的毛染上溅血的里卡多来到了昴的身边。
他哼了下犬鼻，轻轻地抖了下尖耳朵，然后说道：
“实际砍了一遍后，俺感觉要打穿那厚实的肌肉不太容易啊。除非有俺的这种蛮力型武器，或者拥有与威尔海姆先生相当的技术，否则情况会越来越差的。”
“物理攻击或许不行，可我看魔法攻击似乎能打穿啊？”
“这个也不好说。看上去魔法似乎华丽地命中了，不过那些白毛将玛娜分散，降低了魔法威力。而且，雷姆的魔法也没看上去那么有效。”
雷姆心有不甘地坦言自己最大威力的魔法没有效果。
雷姆的一番话令昴望向了白鲸，他发现魔兽的肉体确实有很多浅伤，可是它似乎没受到会削减战斗力的重伤。不过，至少……
“是不是因为把毛烧掉了呢？我总感觉刚才的火魔法还是有效的啊。”
“把分散魔力的毛烧掉，下面那些烤熟的鲸肉就能拿来做菜了—真简单啊。”
里卡多狰狞地露出獠牙，赞同了昴的推断。
随后，里卡多举起厚刃大砍刀，然后拍了一下狮虎的背，再次向最前线冲去。
“俺像刚才一样继续消磨它剩余的体力！小哥去带个话，让库珥修小姐朝要害处狠狠再来一发刚才那招！”
里卡多自顾自地提完要求便钻向白鲸下方，随后再次跳上了它的躯体。
只见本应一度拉开距离的威尔海姆也出现在尾鳍方向，正朝着白鲸上方奔去。与昴等人得出一致结论的讨伐队也迅速展开了接下来的行动。
也就是第二波总攻。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火力全集中在白鲸身上，我们靠近也只会碍事啊。雷姆，还能像刚才一样用魔法攻击它吗？”
“刚才那种规模的咏唱需要大量时间。另外，如果使用水属性魔法，玛娜会被分散，伤害就不够了。如果使用威力不如刚才的魔法，那么最起码的攻击力就不足了。”
如果参照里卡多之前得出的结论，或许让雷姆带上擅长使用的流星锤去最前线参战，充分发挥她的打击力才是正确选择。
然而，昴自身限制了这个方案。这实属无奈，想实施利用昴体质的诱饵战术，就绝对不能将雷姆和昴拆开。
“真是不甘心，但是在它有动作之前只能静观了……”
“其实我也一样恨得牙痒痒。”
昴和雷姆正骑着地龙，无所事事地俯瞰着战场，这时有人骑着地龙，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二人身旁。这个身披骑龙专用甲胄、跨在重装甲地龙背上的人是菲莉丝。
“毕竟小菲莉没有攻击手段，基本上只能在远处看着。虽说已经习惯了，但每次上战场依然会恨得牙痒痒。”
“不过相对的，专门负责治疗的你可是讨伐队的生命线，要是冲到前线就不好办了。算我求你了，你就专心履行好这个职责吧。”
昴发现，明明大敌当前，菲莉丝对待他的态度却跟往常一样，于是直截了当地叮嘱道。听过昴的一番话，菲莉丝哼了一声，然后闭上一只眼睛说道：
“才过了一天而已，你真的变了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硬要说的话，就是变成稍微像样点的男人了。”
昴眼里看着变化的战况，心里品尝着苦涩的回忆，板着脸回答了菲莉丝的问题。
看见昴的反应，菲莉丝意味深长地用手指戳着脸颊，然后说道：
“难道说，是小雷姆把昴变成男人了喵？”
菲莉丝的答案对错各半。
昴想让不合时宜地讲出黄段子的菲莉丝闭嘴，正准备发出怒吼，这时—
“快看威尔海姆大人！”
然而，发出惊呼的人是雷姆，她急切的话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二人连忙将视线移至雷姆望着的方向，只见老剑士正在白鲸后背奔跑。
威尔海姆一边奔跑，一边将剑刺入白鲸后背，纵向切开了它的躯干。威尔海姆从尾鳍冲向背部，而晚一步涌出的白鲸鲜血就像喷泉一样紧随其后。
此刻的威尔海姆，展现出如同鬼神般的活跃身手。
剑鬼那超常的精纯剑技，令仰望着这一幕的讨伐队士气暴增。魔石炮的连射速度大增，佣兵团和骑龙队发动的联合攻势更加猛烈了。
白鲸难忍疼痛，在半空扭动着身躯，根本无法招架讨伐队的攻击。
看着雾之魔兽，看着在多达四百年的时间里一直折磨世界的灾厄的悲哀模样，昴确信形势已彻底倒向了讨伐队一方。
“喝—啊！”
威尔海姆奋力地一闪而过，这一剑从白鲸的头部拉出一道伤痕，然后老人顺势从巨型身躯的前端飞跃而出。只见他头朝下，身子不停打转。
“上去吧！”
在正下方，里卡多看准时机，迎着威尔海姆挥出了厚刃大砍刀，刀背直奔下落的威尔海姆而去。剑鬼将脚掌对准挥向自己的砍刀……
“喝—”
有里卡多的助力，再加上威尔海姆的跳跃力，剑鬼如子弹一般直冲云霄。
被弹射出去的威尔海姆挥舞着双剑，不停用斩击肆虐白鲸的面部。威尔海姆冷酷无情地从白鲸的鼻尖斩至脸颊，最后刺向它那巨大的眼珠。
“吼—”
双剑深深地刺入白鲸的左眼，甚至连护手都刺了进去，晶状体一下子从破损的眼珠里淌了出来。
威尔海姆立刻松开埋在眼球中的剑，重新拔出两把剑，迅捷地发动一击—来自左右两侧的斩击纵向切割眼球，随后扭转的剑刃又制造出横向的伤痕。
最终，白鲸的左眼被切成四方形挖了出来—
“眼睛要掉下来了！”
四次斩击过后，白鲸的左眼被挖了出来，随着威尔海姆一同自由下坠—
某人的呼喊变成了现实，只见流淌着鲜血与体液的眼球重重地砸在地上，爆裂开来。
威尔海姆紧挨着眼球落地后，用剑刺起已失去原形的眼球。就像要让正上方的白鲸右眼看清楚似的，剑鬼高高举起眼球，说道：
“……真是难看！”
说完，威尔海姆扬起嘴角，就像在耀武扬威一般狂笑起来。
面对剑鬼那气吞山河的战斗方式，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白鲸无计可施。
显而易见，压倒性的体格差距，无法左右战斗力的差距。
或许在失去一只眼睛后，白鲸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白鲸眼睛的颜色……”
“要来了！！”
“昴，请低下头！！”
就在昴察觉到变化的瞬间，菲莉丝发出了呼喊，与此同时，雷姆让地龙加快了速度。
由于先前停下了脚步，地龙已失去“避风加护”的效果。为了应付狂风和剧烈的晃动，昴紧紧抱住雷姆，然后费力地将视线移向头顶上的白鲸。
视野中的白鲸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昴大惊失色。
魔兽发出了咆哮，被挖走单眼的愤怒令剩余的一只眼睛变得通红。
染上血色的目光直指正在撤退、准备拉开距离的讨伐队。紧接着，在憎恨与愤怒的驱使下，白鲸开始颤抖，身体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在变化开始的瞬间，昴不禁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厌恶。
那是因为白鲸张开了大口。
不对，这种说法似是而非。如果要准确地描述事实—
遍布白鲸全身的无数凹坑一齐张开口尖叫了起来。
昴有些措手不及。
魔兽浑身出现无数口，从中溢出了切割金属般的响声。
不和谐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它直接用爪子挠着听众的精神，借助听觉侵犯并不断凌辱着脑神经。
受害者并非只有人类。地龙和狮虎感受着直接冲击本能的原始恐惧，这些骑兽的腿变得不听使唤了。
这一刻，自从白鲸讨伐战开始以来，讨伐队陷入了最糟糕、最无防备的状态。
然后—
“……啊。”
发出喊声的无数口中排放出了铺天盖地的“雾”。
顷刻间，“雾”倾泻在平原，“驱夜”所照亮的世界被涂成了白色。
昴的视线受阻，浑身战栗。他意识到，白鲸已经承认讨伐队是它的敌人。
随着“雾之魔兽”的怒吼声响起，真正的战斗拉开了序幕。
第5节
哄笑声响彻利法乌斯街道。
白鲸的巨型身躯悠然地翱翔天空，浑身张开的小口胡乱地演奏出不和谐的音符。
每当真正的大口发出咆哮时，总是伴随着一股撼动大地的破坏力。不过，形状不一的众多小口发出的声音就像在抓挠狂风一样，听着既扭曲又瘆人。
这种声音带来的并非像鼓膜遭到重击的感觉，而是如同脑髓被细针搅动般的不适感。
在白鲸变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时，昴察觉到了战况的变化。
承受了那么猛烈的先制攻击，再加上以威尔海姆为首的讨伐队和佣兵团发起的密集攻击，白鲸受到的伤害绝对不少。
总火力足以令昴死上一百次还有余。如果换成更贴近魔兽的参照物来计算，其威力足以歼灭十次沃尔加姆群。
接连的猛攻令白鲸承受了不少伤害，它甚至付出了一只眼睛的代价。
讨伐队预期的战果是即便无法取它性命，至少也要将它打到地上，然而……
“糟糕，雾出来了……”
白鲸不断发出切割金属般的叫声，身上的无数小口持续散布着“雾”。
从天而降的雾气将大片街道掩盖起来，而且侵蚀范围还在不断扩大。视野逐渐被泛白的物质占据，“驱夜”魔石的效果正在慢慢消失—
“雾之魔兽”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如果在弥漫着雾气、能见度变差的平原作战，讨伐队将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配合。
最主要的是，白鲸就像融入了雾海一样，身影似乎正在渐渐消失。
“骗人的吧？！”
“……昴，请把性命托付给雷姆！！”
正当昴为庞然大物的消失不知所措之时，雷姆将身体前倾，大声喊道。听见这声呼喊，昴的回应方式是伸手紧紧抱住雷姆的身体。
雷姆挥舞起缰绳，地龙遵照指令扭动身体，然后用脚掌踏着地面开始狂奔。
片刻之前还待在二人身边的菲莉丝，也将地龙的头掉向了雾的内部。既然白鲸已进入战斗状态，那么必定会发起反击。很明显，出现伤者是在所难免的。
既然如此，就该轮到他这个被称作“青”的最高级治愈术师出场了。
然而—
“全军，撤退！！”
雾的内部传来一道怒吼，准备冲入白色海洋的众人被牵制住了。
众人听见的是库珥修的声音。
昴准备一探究竟，刚抬起头—
“呜哇？！”
地龙瞬间做出判断，改变了前进的方向，将感受着离心力的身躯转向了左侧。在前方，菲莉丝的地龙同样来了个急转弯，偏向了右侧。昴等人被迫分成了两路。
然后，在倾斜的视野边界，白色的威胁正来势汹汹。
“……喂喂喂喂？！”
在两组人开辟出的前进道路中央，迅速刮过一阵浓密且沉重的雾。
呼啸而过的雾犹如一阵巨浪，假设躲慢了片刻，恐怕整头地龙已经被吞没了吧？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或许有人会付之一笑说道：“不就是雾吗？大惊小怪。”然而，只要近距离目睹过这阵诡异的“雾”，谁也说不出这么轻松的话。
拂过平原的雾就像要溶解地面似的刨去泥土，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化为虚有。
假如正面承受了那片雾的洗礼，人体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如果被那玩意吞噬了……”
白鲸释放出的雾究竟多么有威胁，昴本以为在战前说明会上已经听得够多的了。然而，现实远远超出了想象。
“这才是真正的‘雾’……”
大致来说，被称作“雾之魔兽”的白鲸释放出的“雾”具备两种性质。
其中一种类似笼罩街道的雾，这是为了拓展翱翔领域而释放的扩散型雾。
而另一种，就是现在这样能将大地吞噬殆尽的消灭型雾。
后者，即伴随着破坏的消灭型雾，这是白鲸从未展露过的攻击手段。一目了然的破坏力自不用说，除此之外，它还具备别的效果。
那就是—
“喝！”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勇猛的声音扫清了雾气，昴眼前的白色世界突然被劈开了。
库珥修站在白色地龙背上，从雾的另一头冲了过来。恐怕是库珥修利用隐形斩击的超远射程扫清了远方的雾气，以确保视野通畅。
站在地龙上的库珥修大喘粗气，胡乱擦拭着沾有汗水的额头。她正位于无雾地带的中心，四散的讨伐队以她为目标，急忙开始集中。
各小队陆续集中，库珥修来回观察着部下们—
“……牺牲了多少人？”
“我们小队还剩十二名队员……少了三个人。”
“……谁牺牲了？”
“不知道……”
眼见库珥修十分焦躁，壮年人挣扎着摇头答道。
这本应是一段让人感觉莫名其妙的对话。
清点了队员人数的队长，竟报告称想不起掉队之人的名字。
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荒唐的事？然而……
“这边还剩十四名，有一人掉队了。”
“我们小队少了两人，同样不知道是谁。”
“六人……真是非常抱歉！他们的位置太深了，没能躲开雾……”
同样的报告接二连三，每一位小队长都想不起消失同伴的名字。
这种异常的事态，正是白鲸释放出的“雾”的真正威胁。
“消灭之雾……”
战栗冲上昴的喉咙，他颤抖着牙关，情不自禁地说道。
顾名思义，被“雾”吞噬并消灭的人，其存在会被世人遗忘。
即便能留下有人消失了的事实，消失之人也不会残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
库珥修之所以将每个小队统一编成十五人的真实意图，就是这一点。
如果因“雾”导致小队减员，那就无法知道少的是谁了。就算是这样，她认为至少也要掌握减员的事实，才让小队人数保持统一。
昴终于明白了，在之前的循环中感受到的莫名恐惧究竟是怎么回事。
当时，一同穿行于街道的行商人奥托，将被白鲸杀害的同行，以及为牵制魔兽而留下的雷姆忘得一干二净。
那时，昴满以为奥托是因为极度恐惧，所以选择性遗忘了不愿回想的记忆。不过，假设这是白鲸的“雾”造成的影响，那就合情合理了。
在上一回的世界中，被雾吞噬的行商人和雷姆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等昴抵达宅邸的时候，他发现似乎就连双胞胎姐姐拉姆都忘记了雷姆。
这次也发生了同样的事。而且，竟然再一次……
“就只有我，还记得他们……”
昴茫然地说出了毋庸置疑的现实。
在上一回的循环中，昴没有忘记消失的行商人，没有忘记为了让他和奥托逃跑而牺牲的雷姆。这次也一样，依然只有昴记得消失的人。
小队长们集中在库珥修面前，其中有两人变成了另外的人。
那是因为原先的小队长被消灭之“雾”吞噬，已经彻底消失了。大家的认知被替换成一个事实—副手顶替了小队长的位置，没人察觉到突如其来的人员更替。
面对异常的状况，昴意识到白鲸真的跟“魔女”一样诡异。
菜月昴没有忘记人们遗忘的事象，一直铭记于心。
想必这跟昴的“死亡回归”能力有关系。
“既然那家伙已经躲进了雾里，就无法预测它会从哪里发动袭击了。继续聚作一团实属下下策—散开，准备使用退魔石。”
库珥修扫视了一遍讨伐队成员，然后迅速结束了商讨。
昴瞥见大家点头回应了库珥修的指令，这时他注意到威尔海姆和里卡多不在人群之中，随即搜寻起二人的身影。
那两个人总不可能也被消灭了吧。
“回来了啊，威尔海姆。”
不过，眼见有个人影从远方的雾中回到了人群，昴便打消了心中的焦躁感。
剑鬼拨开浓雾现身了，他浑身沾满溅血的身姿可谓豪壮。威尔海姆擦拭了一遍沾满血迹的剑，再顺便胡乱地拭去脸颊上的血，接着说道：
“我冲得太靠前了—伤亡情况如何？”
“总共二十一人……相当于一个小队被消灭了。如今想为牺牲之人正名都成了不可能的事。”
就如“消失”二字描述的一样，被雾吞噬就意味着彻底被抹消。
他们生前的足迹被所有人遗忘，全部化为一片空白，最终被世界舍弃。
既然如此，迄今为止本应存在的牵挂、思念还有爱，究竟去了哪里呢？
昴发现一群狮虎出现在威尔海姆身后，骑着大型狮虎的里卡多和两名副团长也在里面。看样子，跟威尔海姆一样死缠着白鲸战斗的佣兵团损失反倒少些。
“麻烦的雾冒出来了啊。退魔石可是珍贵品，数量少得让人心里没底……要是用错地方就完蛋了。”
“再发动一次同等规模的集中攻击，白鲸应该就会落地了。如今它已经失去踪影，为防止遭受奇袭，也该在这个时候首次使用吧。有异议吗？”
库珥修的决定获得全员一致赞同后，她望向了菲莉丝率领的支援部队。
“菲莉丝，用魔石炮发射退魔石。只够用两次，可要谨慎使用啊。”
“已经准备就绪了。随时都可以发射，就等下令。”
望着拍胸脯的菲莉丝，库珥修点了下头。在战斗重新开始之前，她再次望向全员说道：
“接下来将是场硬仗！我们的攻击对白鲸有效，而残留在你们手上的感觉证明了这一点！那家伙确实很强大，而且神秘莫测。如果我们阵亡了，最坏的可能是被所有人遗忘。但是……”
库珥修拔出别在腰上的卡尔斯腾家的宝剑—对于能空手释放斩击的她来说，这或许是无用之物吧—然后高高举起，大声说道：
“即便是为了无法在墓碑上刻下名字的死者们，即便是为了未来很可能受到雾威胁的弱者们，即便要我等付出生命，也必须将它杀掉—跟我上！！”
“……噢！！”
队员们将各自的武器举向天空，一齐发出了痛快的呼喊。
高涨至极点的士气令雾颤抖起来，险些熄灭的斗志被点燃，而且越烧越旺。
“发射退魔石！！”
库珥修一声令下，菲莉丝麾下的队员就一齐将魔石炮对准了天空。紧接着，伴随着一阵爆炸音，魔石被射上了天空……
“雾要散了！”
在空中碎裂的魔石发出闪光，将遮挡视线的白雾一扫而空。
话虽如此，但魔石的威力本来就不足以扫清充斥在平原上所有的雾。充其量只能稀释雾的浓度，也就是缓解一下视野难以得到保障的现状。
不过，单是这样就已经算效果十足了。
据说，白鲸的“雾”是由体内的海量玛娜转变而来的。
也就是说，被白鲸赋予指向性从而变得可视化的玛娜，在散布后变成了“雾”。
退魔石原本的效果是强制将周围的玛娜转变为无色玛娜，令其失效。而讨伐队正是利用这个效果，使“雾”的玛娜无害化，并驱散了“雾”。
这是一个危险的赌局，毕竟如果退魔石的威力太大，讨伐队的魔法攻击威力也很可能衰减。不过，四周仍残留着雾，照此看来应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还不足以清除所有的雾啊。”
“不过相对的，这样也不会影响到我方的魔法。雷姆也完全没问题。”
雷姆轻轻地点了点头，让额头上的角放出光芒，然后回答了昴。
昴感觉四周的玛娜开始涌动，这正是雷姆重新开始凝聚魔力的证据。
“……上吧！不能再畏首畏尾了。到目前为止还没立过半点战功呢。该轮到我们出场了，难道不是吗？！”
“是的！准备上了！”
雷姆挥舞起地龙的缰绳，随着嘶吼声的响起，昴的屁股也被颠了起来。
昴坐在冲出去的地龙背上，抓住雷姆的腰，望着头顶那片薄雾，试图找出白鲸的身影。
在库珥修的引领下，讨伐队也冲了起来，一边散开一边搜寻白鲸的巨型身躯。不知战火会在何时重燃的紧张感，让昴感觉喉咙正在急速干渴。
到目前为止，仍未捕捉到白鲸的身影。
这和战斗开始前，等待白鲸出现在夜空时的感觉很像……
“……雾。”
突然间，一股不祥的预感闪过昴的脑海。
他也说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
昴回忆着退魔石的效果，以及其中的魔法的运用方式，再加上战斗开始前的会谈中听过的种种信息，还有在之前循环中遭遇白鲸的经历等事情。他的心中突然涌出一股不安情绪。
残留在大气中的是扩散型“雾”。
这是“雾之魔兽”的拿手好戏，它可以拓展白鲸的活动区域，还可以扰乱视线。昴事先了解到的情报就只有这些，不过真的可以断定恶寒的原因就仅此而已吗？
然而，当脑海中的疑问聚集成形后—
昴恍然大悟。
尖锐的喊叫声抢先一步响彻了雾气变淡的利法乌斯街道。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听着酷似女人惨叫的尖叫声，昴的心中涌出一股厌恶感，产生了一种想塞住耳朵的冲动。通过雾的传播，诡异程度远超咆哮和哄笑的尖叫声拂过整个平原。
“刚才的声音是……”
昴正准备将疑问说出口，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发现，缠绕着身体“雾”就像要融入皮肤似的，正准备侵入体内。
然后—
“啊啊啊啊？！”
最先发生异变的是与昴齐头并进的骑龙的小队。
听见不像心智正常之人发出的怪叫，昴的肩膀抽了一下。察觉到异变的昴转头望去，只见紧挨着他前进的骑兵们接连摔下了地龙。
“喂！怎么了？！”
地龙顺应大叫的昴的指示，来了个U字型掉头，立即向骑兵们奔去。穿过失去骑手后东奔西窜的地龙群，昴向跌落在地的男子们发出了呼喊。
“没事吧？！坠马可不是受点伤就能了事的……”
担心众人伤势的昴，不禁打断了说到一半的话。因为跌下地龙、在地面不停打滚的骑兵们的状态，已经不属于需要担忧伤情的程度了。
“呜哇哇—”
他们发出的怪叫近乎于野兽的低吼，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
有的男子口吐白沫，翻起白眼，陷入了痉挛状态；有的男子发出呻吟，拼命挠自己的胳膊；有的男子咬紧了牙，甚至快把大牙咬碎了，同时不停用头撞击地面。
各人的症状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显而易见—
疯狂以“雾”为媒介，正在不停地传染。
“这是……”
“通过刚才那道声音，‘雾’直接对精神……类似于醉玛娜，不过这也太残忍了……”
听了昴压低的话音，表情有些痛苦的雷姆扶着额头答道。
“醉玛娜？也就是说，这果然不是单纯的雾吗？！”
雷姆的反应，再加上环绕在身边的雾的触感，让昴理解了“雾”原本的效果。
扩散型的雾是个陷阱，它会对范围内的生物施加无法回避的异常效果。看到受害者的表现，就能得知它的效果有多么强了。
可以想象，受“雾”影响的肯定不止昴、雷姆以及周围的小队。事实上，放眼望去，视野范围内就有数个小队停下了脚步，正在处理友军的异常状况。
“有些人对雾有抗性，有些人没有吗……我就完全没感觉啊！”
“雷姆有轻微的反应，头有点……现在已经平静下来了。”
雷姆反复深呼吸，然后抚摸着额头上的角，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
期间，昴走下地龙，跑向骑兵，想阻止他们自残。
“喂，快停下来！伤口会……哇！”
“呀啊啊！别过来啊啊！”
昴的手被陷入混乱的男子甩开，手臂还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抓了一下。感受到刺痛的昴向后跳了一步，男子再次开始自残，将脸挠得满是鲜血。
“好痛。这样很不妙吧？！搞不好到死才会停下来啊！”
“昴！伤势如何？！”
“问题不大，就是痛得让人有一点想哭！话说，不赶紧让他们停下来的话，大家都会完蛋！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即便昴回问了赶来的雷姆，她也只是望着陷入疯狂的骑兵们，面露难色并摇了摇头。
“很遗憾，不知道雷姆的治愈魔法能有多大效果。‘雾’不仅伤害了肉体，还通过门直接干涉了魂力。如此严重的玛娜污染，就只有菲利克斯大人……”
“说到底，我们能抵抗这个精神污染多久啊？这边除了我和雷姆之外，基本上中招了啊！”
与昴和雷姆齐头并进的一队人几乎丧失了战斗力。仅剩的几个人跟昴一样，正在奋力制止同伴的自残行为。
“核心人物菲莉丝中了污染的话，那就彻底没招了，怎么办……”
仅仅在昴的可视范围内就是这种惨状，如果其他地方也是相同的状态，那就只能说太令人绝望了。
假如连库珥修和威尔海姆这些主力，以及菲莉丝这种支援讨伐队的关键人物也中招了，那就真的无计可施了，连继续战斗都会变得很困难。
“能动的人把伤者送到大树旁边去！就算稍微动下粗也行！”
不过，远方的雾中再次传来了库珥修的话音，回应的声音也接连响起。看样子库珥修似乎并未受到雾的影响。照此看来，他们也在应对同样的威胁。
才刚下达过发动总攻的指令，现在就要转变方针了。
库珥修的话音中夹杂着不甘，昴也对白鲸的恶毒手段感到愤怒。
“都说比起杀人，让人受伤对战斗力的影响更大，可是怪物也能干出这种事啊……”
“菲利克斯大人好像没事。把人交给菲利克斯大人治疗的话，应该至少能去除污染，可是……”
雷姆欲言又止，不过昴很清楚她想说什么。
受害情况实在太严重，这样一来菲莉丝就彻底腾不出手了。还要分出人手运送伤者，战斗力将进一步被削弱。而且最主要的是……
“时间不允许。总不能一直毫无防备地等着菲莉丝把所有人治好啊。”
“最坏的可能性是白鲸利用雾将密集的讨伐队一网打尽。虽然不愿相信白鲸有这么高的智商……但是既然它制造出了目前的状况，那就不能太乐观。”
“它的行为倒也有可能是出于本能……不，总之决不能小瞧了它的野性。”
库珥修深知其中的危险，仍打算将负伤的讨伐队员交给菲莉丝照顾。
自不用说，想让白鲸不靠近伤者，就需要争取时间。
争取方式并不是集中攻击，而是将具有吸引力的诱饵摆在它面前。
“呼—”
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将肺部吐空了。
昴尽最大可能将氧气挤出身体，胸口自然而然地发闷。他发现胸腔里那颗缓缓跳动的心脏，正演绎着明确的节奏。
发现自己意外地冷静，昴不禁苦笑了起来。
在过去，每当昴随波逐流、任由眼下的事态摆布时，这颗心脏就像在反映他的心情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失控。
然而，如今重大抉择即将来临，不知为何它竟如此平静。
“……也就是说，就算是借来的勇气，终究还是勇气吗？”
昴拍了下胸口，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稍作停顿，闭上眼，呼出空气，再睁开眼，抬起头来。在他面前，骑在地龙上的雷姆正低头望着他。
雷姆是在等待，等待着昴开口，等待着昴许愿。
“雷姆，陪我干一件最危险的事。”
“好的—雷姆愿意永远追随昴。”
听见昴的请求，雷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一抹微笑。
昴见状就奔向了地龙。他抓着雷姆的手跳上了地龙，然后向制止地面的发狂同伴的骑兵们大喊道：
“我和雷姆去把白鲸引走！你们趁这个机会接受菲莉丝的治疗吧。问题不大的人把伤者交给菲莉丝之后，就去库珥修小姐那里集合。”
“你说把它引走？！到底要怎么做……”
“就是这样做啊！”
昴向发出疑问的老兵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大喊道：
“……能听见的家伙把耳朵堵上！！腾不开手的家伙就继续忙你的！！”
昴的全力叫喊，响彻了雾气笼罩下的平原。
雷姆陶醉地听完昴的大喊，接着用双手捂住了耳朵。附近的骑士们也连忙堵住了耳朵，恐怕话音所及之处的讨伐队成员都这么做了吧。
大家执行了昴在战前说明会上提出的请求。
随后，昴主动触犯了禁忌—
“我是通过‘死亡回归’……”
说出口的瞬间，涌出的恐惧紧紧地缠住了昴的心脏。
昴担心自己估计错误，假如黑色魔手对伙伴，或者对雷姆下手就糟了。
不过，昴强忍恐惧，为了让魔女听见，他在心中发出了大喊—
想要我的心脏，拿去就是，你就帮个忙吧！！
昴睁开眼，压抑着懦弱的感情，就这么在心中呐喊道—紧接着，它来了。
“我爱你。”
就像贴在耳边说的一样，昴听见了一道轻声细语。
然而这饱含热情、震撼胸口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呢？
昴的眼角不禁涌出泪水，窒息的感觉重重地压着他。昴追逐远去的话音，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抱紧她。
亲切的感情扩散至全身，昴感受着这股热流，与此同时，他的意识燃成了一片苍白—
“……回来了。”
经过转瞬即逝的邂逅，昴的意识在现实世界中苏醒了。
在片刻之前淌遍全身的热流已远去，昴已回想不起当时心中的感慨。昴本已做好了忍受剧痛的心理准备，然而剧痛似乎并未造访，他的心中仅残留着不可思议的违和感。即便如此……
“雷姆，感觉如何？我身上散发出的魔女味……”
“是的，非常臭！”
“虽说符合预期，但你这么说就过分了吧？！”
被雷姆认定后，昴耿耿于怀，不过也达成了目的。
昴浑身释放出魔女的瘴气，然后他转过头去，对周围的骑士们大喊：
“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我们会尽可能远离大树的，你们一定要平安地与库珥修小姐等人会合啊！”
“明，明白了！祝二位好运！”
“彼此彼此！”
与骑士们道别后，昴拍了一下雷姆的肩膀，以此为讯号，雷姆驾驭地龙跑了起来。
目前的情况是昴的身体散发出了新鲜的魔女残香—应该是与字面描述相矛盾的臭味才对。问题在于这个味道对白鲸有多大效果，不过……
“在沃尔加姆那次，就拥有足以覆盖整片森林的效果，至于这次怎样……说实话，还真是个未知数啊。”
在上一回的世界里遭遇白鲸时，昴转移到奥托的龙车之后，白鲸仍然执着地追了上来。当时没说与魔女有关的话都有这么强的效果，如今昴释放出的臭味要更强，这对白鲸来说应该是绝佳的诱饵，可是……
昴刚想到这里，接着—
笔直前进的地龙似乎发现了什么，然后自作主张地来了个急转弯—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昴尖叫了一声。随后，昴就像在寻求庇护一样急忙抱紧了雷姆。
“出什么事了……”
“是白鲸！”
紧贴着昴的雷姆刚发出惊呼，一张巨大的下颚突然冲破雾，从她的正侧面穿梭而过。
千钧一发之际，白鲸绕开偏离了前进道路的昴和雷姆，紧挨二人的左侧滑着冲了出去。白鲸张开大口咀嚼大地，将所过之处的草原尽数吞下。
地龙贴着白鲸岩壁般的外皮奔跑，魔兽下颚咬碎地面的声音近在咫尺。发现口中没有血肉的味道后，白鲸立刻扭动巨型身躯，在空中掉了个头。
紧接着，一道咆哮袭向昴他们。
“哇啊啊啊啊？！”
身后袭来的压倒性质量，产生了一股强大压迫力。
这股压迫感在身后紧追不舍，眼看着就要碾碎二人，地龙只能载着大叫的昴拼命蹬着大地。然而，白鲸穷追不舍，翱翔速度非比寻常。
如山一般庞大的巨型身躯急速翱翔于天空，大有超越风速的架势，双方的距离瞬间就拉近了。
仿佛要气势汹汹地喝干世界的下颚渐渐逼近。
身后的鼻尖近在咫尺，已经到了被腥气吞噬的距离……
“雷姆！”
“乌尔·修玛！！”
三根冰枪回应了雷姆的咏唱，一齐钻出地面。
冰枪准确无比地出现在追逐二人的白鲸正下方，刺入了它的下腹部，试图让魔兽停下来。然而—
“停不下来！”
犹如上百把枪捆在一起的粗大冰枪从根部断裂，一道清脆的响声过后，碎裂的冰枪瞬间变回了玛娜。白鲸失去了封堵伤口的物体，鲜血喷涌而出，然而这对它的动作毫无影响。
即便受了那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白鲸依然生龙活虎，真是弄不清楚它的耐力极限究竟在哪里。昴再次为击落白鲸这件事的超高难度感到战栗。
可是—
“跟沃尔加姆那次不同，这回可不止我一人！”
昴竖起中指，向拉开距离的白鲸发出了挑衅。白鲸被昴的举动激怒，发出了撼动平原的咆哮。这时，从白鲸躯干的侧面—
“喝啊！”
突然杀过来的威尔海姆发动斩击，纵向劈在白鲸的躯干上。
威尔海姆将剑刃插入白鲸外皮，沿着它的侧腹向上狂奔。在奔袭于血雾之中的威尔海姆旁边，骑着两头狮虎的小猫姐弟对视了一眼—
“姐姐，一起上！”“要上了！黑塔罗！！”
蜜蜜和黑塔罗跳下交叉行进的狮虎，二人牵着彼此的手，站到威尔海姆留下的伤口前方，大大地张开口—
“哇！”“啊！！”
二人的喊声重叠在一起，发出呈波浪状扩散的音波，破坏力惊人。
冲击波顺着伤口向内部四处扩散，白鲸浑身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巨型身躯开始摇晃，白鲸不由自主地下坠了一大段高度。白鲸痛苦地挣扎着，难忍的剧痛令它尖叫起来。魔兽费了好大力才免于坠落在地，这时骑着狮虎的双子跳下白鲸的背逃走了。
“绝招放完啦！”“团长，拜托啦！”
“噢，交给俺吧！小不点们都那么努力了，俺也得尽一份力啊！！”
与着地的双子交换后，大型狮虎沿尾鳍爬上白鲸的躯体。
里卡多高举起厚刃大砍刀，到处砍着难以计数的放雾口。威尔海姆也一样，只见他斩向碍事的口，让它们接二连三地沉默了。
然而，白鲸可不会对攻击手段遭到摧毁无动于衷，它从怎么摧毁也不见少的无数口中释放出了犹如弹幕的消灭型雾。
背上的二人不断地躲避着雾，里卡多凭借的是狮虎的机动性，威尔海姆凭借的是到达人类极限的身手。
讨伐队与“铁之牙”再次集结，为了掩护形势不利的二人，重新开始用魔石炮射击。白鲸开始对现状—它的攻击无法命中，只能任由两只“羽虱”制造伤害—感到焦躁，随即扭动起巨型身躯，张开大口准备喷雾。
“雷姆！！”
还没等昴呼唤，雷姆便驾着地龙跳向了白鲸的鼻尖。散发出魔女气味的昴一靠近，注意力被打乱的白鲸便条件反射地望向他，正当它犹豫着要不要追上去时，一记斩击阻止了它。
昴大吃一惊。
“竟然东张西望，太不给面子了。我可是从十四年前起就一直盼着与你相见啊。”
威尔海姆发动突刺，将剑刺入白鲸的额头，埋入头盖骨的剑迫使他停止了动作。
不过，老剑士果断放弃了第三把剑，重重地踢着放开的剑柄纵身跃至魔兽后背，再握住拔出的第五把剑疯狂舞动双刃。
里卡多与威尔海姆在白鲸的背上会合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下有意思了啊！的确比想象中耐打，但本身实力没什么了不起的啊！”
“不对……总感觉太没手感了。”
威尔海姆皱起眉头，对大呼痛快的里卡多轻声说道。威尔海姆咬住嘴唇，一边砍着尾鳍一边说道：
“很难想象这等货色的魔兽，实力竟然凌驾于我的妻子……凌驾于剑圣之上。我们的确抢到了先机，而且一开始没被雾隔开，即便考虑到这两点也不对劲……”
挥舞剑刃的威尔海姆正推测着，突然被转动身体的白鲸打断了。
“唔，哇啊啊？！”
魔兽做出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举动。只见白鲸将头扭向上方，紧接着急速上升，强劲的上升势头令里卡多跟着狮虎一起被甩了出去。
然后，留在白鲸身上的威尔海姆—
“在下去之前，我还要收下一件东西！”
在扭动着身体翱翔于天空的魔兽身上，威尔海姆步伐轻快地向下奔去。
白鲸正在向上爬升，威尔海姆则朝下方冲去。他将剑刺入白鲸体内，强行保持着平衡，依靠体重不停移动。长年的战斗经验驱使着老剑士的身体，将位于巨型身躯边缘的一面背鳍连根斩断了。
昴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威尔海姆听着白鲸的惨叫，脚踩被砍飞的背鳍朝大地坠去。
通常来说，眼见一个人从超高的高空下坠，人们都会联想到摔死的场面。不过在撞上地面之前，威尔海姆蹬了一下背鳍，最终地龙接住了减慢下降速度的他。
“威尔海姆先生！”
威尔海姆什么也没说。
昴想询问威尔海姆是否平安无事，不过老剑士未加理会，视线紧追仍在急速上升的白鲸。
昴跟着抬起头。这时，他的视线捕捉到了游弋于天空的白鲸尾鳍。
白鲸的背鳍被砍掉，从伤口淌出的血犹如暴雨一般倾泻而下。平原的草地被染成了朱红色，在血雨冲刷下的威尔海姆依然不减斗志。
昴不认为白鲸会就此逃走，不过目前还不清楚魔兽飞向高空的意图是什么。“铁之牙”和讨伐队也忐忑地仰望着天空，聚集于大树根部的伤者们的处境令昴很担心。
“要来了。”
仰望天空的威尔海姆轻声说道。
老剑士眯着眼，再次握紧了双手中的剑，此举让全军顿时提高了警惕。
然后，站定的昴咽了口唾沫静观其变，接着便是后悔—
根本不该等待悬在头顶的白鲸做出下一个动作，应该立即散开的。
“……雾要降下来了！！”
昴声嘶力竭地大吼道。雷姆让地龙迅速掉头，撤离了战线。
四周的地龙和狮虎也一齐冲了出去。情况过于紧迫，大家甚至无暇抬头观察其他人是否平安。
以遮天之势膨胀的消灭型雾正降下大地。
“雾”就像云在下沉一样，想躲开它就只能逃到范围之外。即便躲在岩石或树木后面，雾也能将人和障碍物一并吞没。在这种破坏力面前，抵抗毫无意义。
昴一边骑着地龙狂奔，一边在心中祈求“快跑，一定要赶上啊”。
昴甚至不敢抬头，他此刻只能体会到压迫感—正上方那无声的终焉正在逼近。
昴奋力抓紧地龙的背并压低身体，地龙竭尽所能地向前冲去……
“冲出去了吗？！”
就像穿过了积云下方一样，昴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他随即将头扭向身后—
雾重重地压向大地，几个没来得及躲避的人影立即被吞没。
只见他们拼命地将恐惧与愤怒写在脸上，从头部开始被雾吞噬，直至消失。
连地龙都一起消失了，压在地面的雾最终消散，经过破坏的地面什么都不剩。被吞噬的人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甚至连名字都不剩，只有昴记得他们的牺牲。
“唔……啊。”
在轻声呻吟的昴正面，七零八落的众人散得很远。
人数与重新发起进攻时相比明显少了很多。讨伐队的骑士们自不用说，“铁之牙”也不可能毫无损伤。
昴想着至少要把主力找出来，于是环顾起四周—
“威尔……”
昴发现逃出雾范围的威尔海姆勉强用单手扶着地龙的背，正打算向那个背影发出呼唤，突然发现—
在远处的浓雾中，张开大口的魔兽正在逼近威尔海姆。
“……快逃！”
“嗯？！”
昴大喊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威尔海姆察觉到了身后袭来的威胁。
然而，这只是为时已晚的反应。
白鲸的下颚悄无声息地逼近，准备将大地、威尔海姆和地龙一起吞下。
下颚切入大地，以威尔海姆为中心的地面被整个挖出，全部进了白鲸口中。
“啊……”
目睹了极具冲击的一幕，不仅仅是昴，就连雷姆都说不出话了。
正因为了解老人的执念，他们的失落感才会异常强烈。最主要的是，失去了主要战斗力的事态会令战况持续恶化……
“不好！！”
这一次，发出呼喊的不是昴，而是他身边的人物。
还没等昴和雷姆对话音做出反应，二人的地龙就被从侧面冲过来的狮虎撞飞了。
“哇啊？！”
昴跌下踉跄的地龙，全身多处被撞的疼痛令他皱起了眉头。根据话音来判断，突然实施暴行的元凶是里卡多，不过在昴质问他的真实意图前—
“……呃。”
突然间，昴看见一片红光散开。
“什么？”
被撕碎的狮虎化作肉片飞向四面八方，它那惨不忍睹的尸骸倒在了平原上。同时，本应骑在上面的高大兽人留下大量鲜血，然后消失了。
白鲸摆动染上里卡多鲜血的尾鳍，扭动着巨型身躯翱翔于低空。
这是为了保护我吗？
那么里卡多怎样了？
昴的脑海中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疑问，不过，不能无视的事实对他造成了更大的冲击。
用尾鳍扫开里卡多的白鲸就在眼前。
而且—
“骗人的吧……”
昴回头望去，只见将威尔海姆和大地一口吞下的白鲸已经开始咀嚼了。
在正面，以及背后—在需要仰望的上空，仍然有喷雾的鱼影。
三头白鲸用无数的口发出哄笑，借此勾起人们的绝望。
昴感觉到，噩梦再一次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希望涂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