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又高又远的喊叫声犹如合唱一般响彻平原。
在雾气蔓延的世界中,摆动巨型身躯游弋的鱼影共有三个。
那是用全身无数扭曲的口不断发出划玻璃般声音的异形之物。那是吞食了众多旅人,将无数生命化为虚有的恶意怪物。
这样的怪物,仅仅一头的实力都足以令人绝望,如今增加到了三头,它们不停地嘲笑反抗的人类。
昴正仰望着飘在头顶的白鲸,耳边突然传来了某人跪地的轻响。然后,被松开的武器接连落地,清脆的响声此起彼伏。
只见一名参加讨伐队的骑士耷拉着肩膀,埋头捂脸,蜷成了一团。谁都无法阻止肩膀颤抖,无法阻止呜咽冲上喉咙。
那名骑士周围的伙伴们也一样,没有人能对他说些什么。
讨伐队集结了大量人马,带上万全的装备,成功用炮火发动了先制攻击,还信心十足地发动了猛攻,收获的却是这样一种毫不讲理的结果。
讨伐队因精神污染失去了一半兵力后,战局就已经很严峻了。主要战斗力还被新出现的白鲸的奇袭粉碎了。
即使将残存士兵集结起来,讨伐队的兵力也不足最初的一半,而必须对付的魔兽数量还变成了三倍—不可能有胜算。
所有人瞬间就明白了,大家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性命将就此消逝,目的也无法实现。
大家明白了魔兽究竟有多么可怕、多么骇人,还明白了被魔兽夺走的宝贵情谊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大家深感无力,因为无法回报这份情谊。
在这一刻,骑士累积至今的成果崩塌了,苦撑至今的心屈服了,于是骑士跪下了。又有谁能指责这样的行为呢?
面对毫不讲理且无可奈何的现实,或许谁都无法否定自己已经放弃了吧。
“……别让它吞下去!!”
突然,一道高声怒吼划破了沉默笼罩下的平原。
听见话音的众人不禁抬起头来,只见一个人影—卷起女仆装的袖子,手持凶恶带刺铁球的少女—正冲向一头白鲸。
铁球掀起一阵狂风,呼啸着击中了静止的白鲸鼻尖。铁球轻而易举地砸碎了坚固的外皮,接着搅动起外露的血肉,进一步扩大被破坏的伤口。
白鲸发出了惨叫,紧接着抬起头准备升上天空。
白鲸的尾鳍被地面伸出的冰刃刺穿,扭动的躯干被回旋的铁球毫不留情地击中了。娇小少女的一击令白鲸晃荡着巨型身躯,喷出的鲜血溅向四面八方。
“在被吞下肚之前,应该还能救出来!”
额头流血的少年,手按疼痛的肩膀大喊道。
少年走上前,向挥舞铁球的少女下达了指示。他对既无法参战也无力的自己恨得咬牙切齿,皱起了眉头。即使如此,他依然迈出了脚步。
少年慢慢地骑上在身边站着的地龙,姿势极其别扭,一看就知道他还没有骑习惯。不过,少年紧紧握住了缰绳,喊道:
“还没结束—这一切还没结束!”
在万念俱灰的骑士们面前,少年就像在鼓舞自己的心一样,他抬起头,露出牙齿,大睁双眼瞪着白鲸,然后发出了大喊。
“……才这点程度的绝望,别想让我放弃!”
第2节
昴明显感觉到“绝望”的脚步声正在逼近。
头上有一头,背后有一头,眼前有一头—总共三头,开什么玩笑。
这么看来,白鲸是想看看单独作战能让讨伐队投入多少战斗力,会伤成这样完全在它的预料之内?一看形势不对就立刻叫出两个帮手,然后开始真正的战斗?开什么玩笑。
命运究竟还要无情作弄讨伐队多久才肯罢休?
昴以被里卡多保护的形式摔在了地上,他就这样倒在地上,咬紧了牙关。如果不这么做,示弱的话语以及呜咽有可能倾泻而出。
昴产生了一种视野突然变黑的错觉。
难以接受的事态令大脑难以承受重荷,意识仿佛要被失望感切离。
突然间,昴发现熟悉的“绝望”一边发出嘲笑,一边亲密地用手搂住了自己的肩膀。
“……怎么,这一回也该是时候放弃了,不是吗?”
连面部都看不清的昏暗影子,说着似曾相识的话音,一边冷笑一边催促昴放弃挣扎。
影子的一番话,让昴清楚地认识到挡在眼前的事态究竟有多么严重。
昴看见周围的骑士们也跟他一样,内心产生了放弃的念头,跪在了地上。
他们也明白了自己根本无法改变眼前的状况,就连奋起反抗的气概都被剥夺了。每个人的眼中都失去了力量,连握紧武器的力气都被吹散了。
望着他们那心灰意冷的身姿,昴正准备顺应搂着自己肩膀“绝望”,这时他突然发现—
一同被甩下地龙的雷姆就在自己身边。横卧在地的她撑起上半身,标致的侧脸上挂着悲伤的感情。
雷姆紧绷着脸,嘴唇乌青,颤抖着眼睑。
像这样细细打量起来,昴不禁感叹:原来雷姆的睫毛这么长啊。
昴还有另一种想法:还是笑容更适合雷姆。
所以—
“你再也没有出场机会了。”
昴用力甩开亲密地搂着自己肩膀的手。
昴的举动惊得黑影撇起了嘴。然后昴带着笑容,用力朝影子来了一记右直拳—黑影四散而去,同时昴的身体也停止了颤抖。
真是无聊,真是丢脸。哪里还有犹豫的工夫,哪里还有裹足不前的时间?
不就是多了两头鲸鱼吗,那又如何?
四肢能动,头也能抬起来,眼睛也能看得见;能发出声音,别人也能听见声音;雷姆还在,雷姆还活着。现在还不是放弃希望的时候。
快站起来。
一路走来,昴的心一次又一次地、反反复复地被压垮。
快站起来。
一路走来,昴被无情的命运百般玩弄,每到这个时候,命运总会将绝望的终焉强加于昴。
快站起来。
哪怕昴心想着已经不行了,打算放下一切,逃向舍弃了一切的未来,他也无法获得宽恕,只能被迫直面自己的内心。
快站起来。
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挺起上半身的昴将拳头砸向地面,借力站了起来。
雷姆一脸惊讶地望向咆哮着抬起头的昴。
昴低头望着雷姆,然后伸出手,瞪着眼前的白鲸。
“还没结束—我不会让这一切结束的。”
“……昴。”
“准备上了,雷姆。该我们表演了。”
昴抓住雷姆战战兢兢地伸向他的手,然后将她拽了起来。
昴将站起来的少女紧紧抱在胸前,然后面对近在咫尺的脸庞说道:
“放弃就太不应该了,我不应该,你也不应该—所有人都不应该!”
第3节
雷姆咆哮着,猛地跳向白鲸,然后用右拳狠狠地打在岩石般的表皮上,借此爬上了躯体。她左手挥舞的铁球在削掉白鲸外皮的同时发出了巨响,鲜血四溅的白鲸发出了痛苦的吼叫。
雷姆攻击的白鲸是从身后吞掉威尔海姆的那头。之前昴曾看见白鲸为了咀嚼蠕动过下颚,不过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剑鬼会任由白鲸将自己嚼碎。
“只要脑袋还在,我就一定要把你拉出来!”
昴拉起缰绳,凭借生疏的感觉骑在地龙背上。
这一次操控缰绳的并非雷姆,而是昴。对他来说,这几乎就是临阵磨枪。
来弗里格尔大树的路上,外加抵达之后的自由活动时间—昴用来练习骑龙的时间就只有这么一点。
昴在原先的世界里根本没有骑马之类的经验,才经过短短几个小时的练习,他当然不可能掌握随意操控地龙的技术。
除了下达方向和速度的指令之外,昴能做的就只有尽全力抓紧地龙,以防被甩下去。
即便如此,这头高智商地龙依然完美地理解了昴的意图,还对他的实力一清二楚。漆黑的地龙自愿选择昴作为骑手,它小心翼翼地驮着昴,生怕这位不够成熟的骑乘者摔下去。
昴认为它真是一头好地龙,速度够快,体力也很好,最主要的是超级聪明—从现在开始,它的名字就叫帕特拉修了。考虑到它是个重情义的伙伴,昴便感觉非这个名字莫属。
“要上了,帕特拉修!去白鲸的鼻尖转圈!”
昴大叫着挥舞缰绳,命令地龙奔跑。帕特拉修前倾身体,奔跑了起来。只见它一路猛冲,即使面对强大的白鲸也丝毫不畏惧。
白鲸原本一直扭动着身体,想甩掉黏住它的雷姆,不过在察觉到靠近的昴之后,它不禁将头转向了昴。这时,从白鲸的侧面—
“闻昴的味道可是雷姆的特权!”
雷姆高高跃起,对白鲸来了一记威力媲美炮弹的飞踢。
白鲸巨大的面部严重扭曲,紧随飞踢而来的铁球击中了相同的位置。旋转的铁球陷入白鲸的脸颊,接着打断了臼齿,白鲸喷出的鲜血与唾液将草地染成了暗红色。
黄色的体液顺着伤口淌下,白鲸随即发出了尖叫。终于,坠地的白鲸就像上岸的鱼一样,没头没脑地横冲直撞。
大地被挖去一块,土块猛烈地飞向四面八方。白鲸胡乱摆动尾鳍,将大地拍裂并掀起一阵风,然后它就像偷袭一样悄然向昴的侧面逼近,即将得逞之时……
“梆梆,蜜蜜来助阵啦!”
白鲸的攻击即将命中昴时,小猫兽人挥舞手中的法杖,张开了魔力防御壁。
黄色的光芒反弹了攻击,趁着这个机会,狮虎和地龙迅速远离了白鲸。
昴呼出一口气,面向千钧一发之际救下自己的小猫—蜜蜜,说道:
“得救啦!我差点在刚说完开始反击之类的帅气话后就死了。”
“嘿嘿,还可以多夸夸蜜蜜哟!不过,今天大哥哥很努力了,所以我们扯平了。”
“我努力了?”
昴转过头,望着挺起胸膛并对他露出笑容的蜜蜜。
随后,小猫少女轻轻地捋了一下橙色的头发说道:
“大家深受打击,都发抖得站不起来了,你却率先振作了起来,不是吗?真了不起,真厉害,仅次于蜜蜜!”
“没什么了不起的啦。这点程度的绝望对我完全无效,仅此而已。”
昴回应完蜜蜜的大声称赞,咬紧了嘴唇。
没错,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
也不想想,昴迄今为止究竟体会过多少次,品尝了多少辛酸呢?
跟之前那些无法反抗的绝望相比,如今这尚可一战的状况又算得了什么?既然是这样,哪里还有时间沉溺于放弃的念头中呢?
与其有空放弃、有空玩乐,还不如为了寻觅希望而吐血呢。
因为比起放弃,反抗要轻松得多。
于是,昴鼓足了干劲。
帕特拉修正健步如飞,笔直奔跑着。突然,一个鱼影张开了大口,从正面杀出。
大口近在眼前,甚至能看清丑陋的喉咙深处。情急之下,昴倾斜身体,想借此躲开攻击。然而,充满白鲸口腔的“雾”抢先一拍散布开来。
“把嘴闭上!”
由上至下挥出的隐形之刃,纵向劈中了白鲸张开的大口。
斩击的威力迫使白鲸合上了嘴,昴和蜜蜜从在地面挣扎的白鲸侧面穿了过去。死里逃生的昴抬起头来,发现库珥修正从远方的战场赶来。
库珥修骑着地龙来到昴的旁边并排奔跑,她恶狠狠地瞪着白鲸说道:
“乍看之下,事态差到极点了啊。威尔海姆的情况如何?”
“既然你还记得他,那就表示他至少没被雾抹消……就指望雷姆奋战了。”
昴转过头去,一边提防着掉了个头并死死盯着他的白鲸,一边答道。
听过昴的回答,库珥修也望向了奋战的雷姆。铁球每一次下坠都会激起一朵血花,白鲸在自己的血泊中跳个不停,大地也随之轰隆作响。
“卿怎么看,菜月昴?”
“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指的是胜算,因为我的生死会带来不同的结局,我会说些带自私成分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卿不觉得奇怪吗?”
库珥修对着从后方逼近的白鲸鼻梁追加了一记隐形的斩击。白鲸刚起身追击便遭受重创,痛苦挣扎起来。这时,库珥修身后的昴望着她说了一声“奇怪”。
“白鲸的数量增加到三头了。单从这点来看,的确是令人绝望的状况。不过,如果白鲸真是群居性魔兽,那为什么从来没出现过相关的传言呢?”
“我不太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这里面应该有什么玄机。”
库珥修明确地断言道,然后将威风凛凛的脸庞转向了昴。
昴被那坚定的眼神震慑住了,不由得挺直了背。
“你是让我把原因找出来?”
“争取时间的方法是卿负责逃跑,然后我们掩护卿。不管怎么说,这始终撑不了太久。一定要想办法找出来—因为如今我们根本无路可退了。”
话音刚落,库珥修就操纵着地龙改变方向,从昴的身边离去了。
库珥修绕了一个大圈,跑到正瞪着她的白鲸身后。一路上,她与七零八落的讨伐队们挨个打照面,然后发出了大喊:
“站起来!把头抬起来!拿上武器!卿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众人陷入了沉默。
垂着头沉溺于绝望和悲叹的男人们抬起了视线。
库珥修当着他们的面,豪迈地拔出宝剑,高举上天,然后说道:
“看看那个男人!那是个没有武器、没有力量,连风都能吹飞他的弱者。我亲眼见过他被打倒的样子,他就是个无力的男人!”
库珥修用宝剑指向骑着地龙奔跑的昴的后背,进一步抬高了音量:
“那个男人比谁都弱!”
没错,库珥修高呼的是事实。昴很弱,比谁都弱。
这个男人没有战斗的力量,甚至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他一次又一次受挫,每次都会被击败,至今为止经历了无数次的败北。
“这样一个最弱的男人,第一个站出来高喊还能继续战斗。”
这个男人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无力。他咬紧牙关,相信还能继续战斗;他强忍疼痛,即便已经吐血;他仰望着天空,强忍泪水,想继续反抗。
“他都没有放弃,那我们怎么能低头?”
库珥修稍作停歇,接着说道:
“我们的力量很弱,即使齐心协力,也未必能触及魔兽的咽喉。即便如此,连最弱的男人都没有放弃,我们又怎能屈服?!”
“噢,噢……”
士气深受打击的男人们彼此对望了一下,然后鼓舞着颤抖的膝盖站了起来。
他们捡起掉在地上的武器,走到等待主人骑乘的地龙身边。
本已屈膝的骑士们伸出手握住缰绳,骑上了地龙。
地龙发出了嘶叫,背上的骑士们拔出剑,在嗓子里憋了一股气。
骑士们大声吼了出来—为了让自己的心振作起来,为了夸耀自己的灵魂。
在不擅长战斗的少年身后,他们明白了蹲在地上垂着头是何等愚蠢,他们发出咆哮,奋力扫清了这股愚蠢的念头。
这种感情,人们称之为“羞耻”。
“羞耻”将恐惧、放弃,以及一切让人停滞不前的感情劈开,让骑士们抬起头,找回了前进的力量。
“上了!全军,突击!”
“噢噢!!”
骑士让本已屈服的灵魂重新奋起,再次向前进发。
骑着地龙的军队扬起尘土,在库珥修的带领下,总数还不到五十人的讨伐队,声势浩大地杀向了位于攻击范围内的两头白鲸。
眼见讨伐队士气高涨,再加上听了库珥修鼓舞全军的呵斥,昴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上一抹苦笑。
“说我既是弱者又是丧家犬,还真是口无遮拦啊……”
昴连否定的心思都没有,这正表示他已经病入膏肓了。
在昴看来,库珥修想怎么称呼他都行,想怎么利用他都无所谓。到目前为止,昴很无力,一直在输,一直在受挫,这是事实。
正因为心知肚明,昴才能在此时此地发出呐喊。
不能一路输到最后,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要抛弃一切也得等到放弃再说,绝对不能做个无力的人。
“拜托了,帕特拉修。再跑一趟鼻尖,到了就立刻撤退!”
地龙倾斜身体猛蹬地面,一个急转弯过后,它再次向白鲸发出了嘶吼。
在昴眼前,白鲸腾空而起,想甩掉黏住自己身体的雷姆。这时,与库珥修分开的混编小队发动了掩护攻击,骑士剑砍破白鲸外皮,擦出一朵朵火花。与此同时,骑龙兵们拉开距离,紧跟在巨型身躯侧面,用魔石发动了爆破攻击。
白鲸惨叫着在地面打滚。对处在近距离的人类来说,就连它那痛苦挣扎的举动都是难以回避的暴行。一头地龙和骑手被一击撞飞,然后被压在超大的重量下面,传出一阵骨头碎裂的响声。
鲜血喷涌而出,一个人的生命就此消逝—昴将这一幕深深烙入了眼底。
昴的背脊袭上一阵寒意,他的决定导致了这一结果—来不及救援,一名骑士牺牲了。
正因为昴决定开始这场战斗,才导致了这一结果,他决不能移开视线。
在拒绝接受现实的瞬间,昴将输给“羞耻”的感情。
之前,当昴输给自己的内心时,面对自己最该遭受唾弃的懦弱时,有人深刻并温柔地拒绝了他的想法。因此,决不能再纵容自己了。
横冲直撞的白鲸察觉到昴靠近后,张开了全身的口。
昴感受着能令人血色全无的恐惧,将一切寄望于全力奔驰的地龙,破风前行。
在昴的正侧面,无数口释放出的消灭型“雾”擦边而过。
若是有一根手指沾上它,势必会从手指开始被抹消,直至彻底消失。
届时,全身将被不同于“死亡”的沦丧感吞没,进而被所有人遗忘,最终灰飞烟灭。
然而—
“埃尔·芙拉!”“休想得逞!”“谁准你东张西望了!”
风属性魔法将雾吹散,发出怒吼的剑刃和呼啸的大锤将释放雾的口摧毁了。
骑士们的掩护攻击使得雾的弹幕薄弱了些许。即便如此,雾的火力依然令人绝望,袭向全身的消灭气息令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前进路线由帕特拉修负责,昴的身体则在它背上做回避动作。昴手臂发力,先做了一个俯卧撑,再顺势倒立,躲过了从后方袭来的雾。就在他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即将摔下去的时候—
“看我的毅力!!”
昴握紧缰绳,将膝盖顶在鞍上,勉强支撑着身体。幸好,昴在原先的世界里借由毫无意义地挥舞木刀锻炼出了握力,就在手掌即将因摇晃和震动滑脱时,他凭借握力撑住了。
脚尖在地面摩擦的昴抓紧帕特拉修,一路冲出了弹幕。
这时,昴的眼前已豁然开朗,再加上地龙很体贴地降低了速度,在旁人看来狼狈至极的昴又重新骑上了地龙。昴的体力本就不多,现在进一步减少了。在战场的另一头,库珥修等人正朝着发起攻势的白鲸赶去。
“扰乱视线……呼,该死的,我不能总是不要命地冲,也得动一下脑子啊!”
昴大喘着粗气,再次投身于赌命的诱饵行动中。同时,他开始思考库珥修在不久之前的对话中提到的“玄机”。
在场所有人之中,昴对魔兽“白鲸”的生态了解得最少。
无论是白鲸迄今为止造成的危害,还是大征伐的损失,昴都无法亲身体会,他的理解只停留在道听途说的层次。
正因如此,昴能察觉出不一样的信息,有些信息应该只有他能察觉到。
威尔海姆花了整整十四年,一直在追寻杀妻仇敌白鲸。
剑鬼的执念有了回报,最终抵达了这片战场,实在无法想象他会忽视“白鲸不止一头”之类的致命情报。很明显,这应该是种未知的现象。
既然如此,为何会没人知道呢—不对,其实是没机会知道吗?
“为什么突然就变多了……如果把原本就有三头白鲸当作前提来考虑就太奇怪了。”
昴有种预感,很快就能看出一些端倪了。
可是在此之前,拼命奔跑的帕特拉修进入了白鲸的嗅觉范围内。
白鲸原本紧盯着用宝剑追加斩击的库珥修,这时它的眼珠突然转了过来,将视线对准了昴。在同一时间,它张开的口腔里囤积的浓雾伴随划破大气的咆哮,带着巨大的破坏力被吐了出来。
帕特拉修来了个急转弯,接着加速向前冲,想逃过逼近的雾的淫威。不过昴和帕特拉修想逃出雾的范围还需要再跑出半步,而差的这半步—
“我们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被突然杀出的蜜蜜和黑塔罗弥补上了。
双胞胎猫人张开口,同时发出了“哇”和“哈”的咆哮。
混合的高音制造出声浪,经过一番交织,最终转变为破坏力。一道巨大的振动波如波浪一般横扫平原,就连逼近的雾都被正面吹散了。
“哇啊啊啊!!好厉害啊!!”
“是吧,是吧!再多夸几句啊!接招!”
“姐姐真是的……”
听过昴的由衷赞叹,蜜蜜挺起胸膛,心满意足地露出了微笑,在一旁前进的黑塔罗则叹了口气。二人夹着昴,与他齐头并进—
“我们来掩护你。毕竟少了菜月先生的话,这场战斗就看不到赢的希望了。”
“先‘啪’地来一下,接着‘咚咚’地来一下,再‘咣当’地来一下,这样不行吗?”
“如果想‘啪咚咚咣当’地来几下,可不能少了菜月先生的帮助啊,姐姐。”
“明白!”
二人就像这样夹着昴进行缺乏紧张感的对话。
昴没有理会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事态紧迫的蜜蜜,他对有沟通可能性的黑塔罗说道:
“刚才那招合体攻击,就是你们之前攻击白鲸的招数吧。还能再用吗?”
“毕竟要凝聚大量玛娜,我顶多只能再用一次—在团长恢复之前,我和姐姐会保护好昴先生的。”
“里卡多那家伙,还活着吗?!”
意料之外的喜讯令昴发出了惊呼。见状,黑塔罗点头说道:“是的。”
眼见对方的态度,昴便放宽了心。由于里卡多骑乘的狮虎惨遭杀害,再加上出现了大量鲜血,昴就以为搞不好里卡多的尸骨都荡然无存了。
“濒死的团长让我们给昴先生带个话。”
“带话……该不会是‘价格很高哟’之类的话吧?”
“他本人晚些时候应该会亲自跑来说这些话的……是这样的,嗯哼—‘没事的,都变轻了。俺没死就是最好的证据。’就是这些。”
黑塔罗一本正经地模仿着里卡多的声音说道,甚至还用上了卡拉拉基腔。昴没有吐槽模仿的水平,径自思考起这个消息的意义。
毫不夸张地说,里卡多传达给昴的消息是拿命换来的。
昴本想解读其中包含的信息以及里卡多的真实意图,却突然来了一句—
“学得一点都不像啊。”
“嗯,超级不像!超级没才能哟!这样完全不行啊!”
“现在哪里还有工夫说这些啊!”
听了昴那破坏气氛的发言,蜜蜜表达了纯真的赞同。黑塔罗带着哭腔反驳了二人的感想,不过昴当作耳旁风,直接望向天空。
兵分两路的讨伐队与两头白鲸纠缠在一起,目前双方仍进行着一次又一次的激战。
而另一方面,浮在上空的白鲸居高临下,悠然自得地俯瞰着地表的战斗。
它这样的态度,令昴感觉有些不自然。
讨伐队失去了主力,而且减员的小队还陷入了双线作战的窘境。昴的确起到了扰乱视线的作用,但是浮在空中的白鲸一旦支援任何一方,战局就会瞬间失衡。只要咬破一组讨伐队,战斗就结束了。
然而天上的白鲸没有行动,其中的原因—
“里卡多传来的消息……”
里卡多向昴传达了一个信息—变轻了。这是里卡多用命换来的情报。
他还说自己之所以没死就是因为如此。
里卡多究竟想表达什么呢?究竟是什么变轻了?是生命吗?的确,战场上的生命是很轻。不过,昴认为里卡多指的不是这个意思。轻,轻究竟指什么?
“这种既沉重又高难度的状况,究竟有什么是轻的啊?!”
昴将身体压向帕特拉修,再次掠过白鲸的鼻尖。
被库珥修等人缠住的白鲸将口腔对准了昴。不过,库珥修的隐形斩击和抛入的爆裂魔石,对张开的大口造成了大量伤害。
骑士们发出了声势浩大的吼叫。士兵正一个接一个地、确确实实地死去,如今只剩源源不绝的士气支撑着战线。
哪怕死亡近在眼前,只要人们下定决心反抗到底,就能变得如此之强吗?
讨伐队在人员齐整的时候挑战白鲸都很勉强,如今已失去主力,更别说兵力还减少了,这样的战斗力依然能拼得势均力敌,只能说是意志的力量……
“对意志万能论的期待再高,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效果吧。”
想到这里,昴猛地抬起了头。
昴转头望向被抛在身后的白鲸,仔细观察着远去的魔兽的面部。
然后,昴发现了违和感的源头。
“如果是这样……”
昴咬紧牙关,名为可能性的洪流喷涌而出,让他浑身颤抖不已。
昴挥动手中的缰绳,收到命令的帕特拉修急转弯并掉了个头,猛地朝另一头白鲸奔去。
奋战的雷姆解放了鬼族的力量,只见她骑着一头狮虎,用铁球不停地在白鲸躯干上开洞。即便身上的女仆装已被魔兽的溅血弄脏,可当她发现接近的昴之后,依然刚强地露出了微笑。
染上鲜血的微笑虽有几分凄惨,但是望着雷姆的昴还是不小心看入迷了。
即使战况陷入了劣势,雷姆仍然相信昴那鲁莽的觉悟。
必须回报这份信任、这份爱意。
二人什么都没说,雷姆的狮虎与昴的地龙相互交错奔走,昴驾地龙向白鲸的鼻尖奔去,雷姆则驾狮虎向白鲸的尾鳍奔去。
昴有昴的职责,雷姆也有雷姆的职责,二人对此了然于心,因此根本不用停下来交流。
昴绕到白鲸的头部侧面,魔兽察觉到昴接近,就将头转向了他。
在巨型眼珠上方出现的多个喷雾口里,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喷出白雾。
“咚咚!铛铛!噼里啪啦!”
在帕特拉修的四周,蜜蜜操纵的狮虎正尽情地绕个不停。
在大型犬背上摆出帅气姿势的蜜蜜每说出一声效果音,她手中的法杖便会发出光辉张开魔法屏障,将雾挡下来。在雾命中昴之前,蜜蜜借此争取时间,好让昴躲开。
“这个人情就贵了哟,大哥哥!”
“等这场战斗结束后,我会跟你说一百次谢谢的!”
“那就好!”
昴将蜜蜜那顺水人情式的回答抛在身后,先是追上白鲸,再一路赶超,最后来到了白鲸面前。
昴转过头去,与白鲸相互瞪着彼此。单眼变得血红的魔兽,因“羽虱”的抵抗发出了尖锐的叫喊。不过,它的身姿让昴对自己的想法有了十足的把握。
这头白鲸与库珥修等人对峙的白鲸一样,它们都没有“左眼”。
“跟我想的一样!你们并非是三头,而是分裂了才对!”
浮在空中的那头,也就是最初的那头,身上应该也有同样的伤痕—少了左眼。
残缺的左眼,是威尔海姆在战斗开始时给白鲸身上留下的战伤。
为何一头白鲸受伤,会让其余两头也有相同的伤痕,答案显而易见。
只可能是浮在空中那头白鲸分裂了,进而创造出了其余的两头。
“一次攻击的力道之所以变轻了,是因为经过分裂,战斗力被三等分了!也就是说,我方人数减少了依然有得一战,不就是因为这个玄机吗?!”
白鲸的偷袭一击没能杀死里卡多一事。
兵力骤减的讨伐队,面对数量增加的白鲸依然打得有来有回一事。
昴不相信奇迹、意志的力量,他早就看透了这类投机主义。昴就是这样一个性格扭曲的人,所以才能找出违和感的源头。
消灭型雾的威力是绝对的。正因如此,白鲸牺牲了耐力,优先保证数量。
如果可以凭借数量压制令讨伐队丧失斗志,或许就能结束战斗。
很难想象,魔兽竟然掌握了人心的弱点,进而发动了心理战。可事实上,白鲸的“分裂”确实具有如此大的威力。
假如昴那时没有反抗放弃的念头,真不知道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况。
如今的昴不会知道他没发出咆哮的结果会怎样。假如没发出咆哮,又将见证怎样的未来,如今的昴根本不想知道这种可能性。
他再也不愿长时间面对这几头白鲸的脸……
“……怎么了?!”
在得出一个结论的昴身前,一度打算追过来的白鲸动作出现了变化。它悬在半空的身体摩擦着地面,体内的异物感迫使它痛苦挣扎,这时—
“姐姐,就是现在!”
“手抓不到痒的部位确实很难受吧?蜜蜜也明白的!”
眼见大好机会来临,黑塔罗冲了出去,误解了白鲸动作含义的蜜蜜紧随其后。双胞胎配合默契,从左右两侧夹住白鲸,然后同时张开口……
“哇!”“啊!!”
来自左右两侧的咆哮波猛烈挤压白鲸的躯干,冲击波穿过外皮,直指内脏。白鲸坚硬的外皮被击破,裂痕迅速扩散,鲜血喷涌而出,紧接着……
“……喝啊啊啊!!”
白鲸摩擦地面的下腹部向外鼓胀,立即血肉横飞地破裂了。紫黑色的体液如一股浊流般涌出,顺着冲出来的人—
“威尔海姆先生?!”
被白鲸一口吞下、生死不明的剑鬼生还了。
趁着讨伐队牵制狂暴的白鲸,昴奔向了威尔海姆。浑身染满鲜血的威尔海姆单膝跪地,用剑支撑着上半身说道:
“修行,不够啊……太,太大意了……”
“你就别说话了!啊,可恶,我都不知所措了。总之,你还活着就好。赶紧回菲莉丝身边吧!”
昴伸出手,不过威尔海姆超乎想象的重伤令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威尔海姆还保留着握剑的力气,但身受重伤,再加上左臂险些被扯断,如今已处于濒死状态。
如果不立刻带威尔海姆去见治愈术师,他的生命之火很可能会燃尽。
然而,威尔海姆固执地拒绝了赶来的昴伸出的援手。他倚着剑撑起身体,紧紧咬住牙关,想凭借自身力量站起来。
“还没,还没结束,我还能……”
“都成这样了,还逞什么强啊!你会死在白鲸之前的!你想说这点伤才死不了,或是有点困了?少跟我说这种梦话!我比你更了解生死!”
“无论……你跟我说什么……”
昴怒斥遍体鳞伤的威尔海姆,然后强行抱起了他的身体。二人正理论着,这时,猫人姐弟与他们会合了。
“老爷爷出来了!”
“威尔海姆先生,你平安无事啊?!”
赶到的双胞胎发现威尔海姆身受重伤后,立刻各自采取行动。蜜蜜对老剑士的伤口施放了简易的治愈魔法,在此期间,黑塔罗抬头望着昴说道:
“姐姐的治愈魔法很难治好这身伤。菜月先生要把威尔海姆先生送到菲利克斯先生身边吗?”
“嗯,没错!你们也看见了,威尔海姆先生的情况很危险。如果不赶紧处理,可能就来不及了!说真的,我想亲自把人送过去,可是……”
昴回头瞪着准备卷土重来的白鲸。
魔兽腹部严重受伤,伤口血流不止,不过全身的口仍在不停地释放雾。与威尔海姆一样,它的斗志丝毫未减弱。
就目前看来,战况能够保持均势,扰乱视线的昴功不可没。昴在这时候带上威尔海姆离开战线的话,很可能会令战局恶化。
“不仅如此,我要是不小心的话,还可能把白鲸引到伤者所在的地方。你们能帮忙运送威尔海姆先生吗?”
“用我们的狮虎倒是没问题……你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黑塔罗从昴手中接过威尔海姆,体格的差距令他倍感吃力,不过黑塔罗还是让威尔海姆乘上了狮虎。完事之后,他抬头望着昴,然后牵起面露天真笑容的姐姐的手说道:
“有胜算的话,希望你能说一下。假如没有,我就必须拉上姐姐逃离这地方了。”
“咦,为什么啊?还没把那家伙收拾掉呢。”
“姐姐你别说话。”
弟弟严厉的言辞令蜜蜜不满地嘟起了嘴。
听着双胞胎的交谈,昴点头赞同道:“说得对。”
“跟我和库珥修小姐还有憎恨鲸鱼的骑士们不同,你们不过是用钱雇来的佣兵……确实没理由拼上性命。”
“只是没理由赔上性命而已。希望你不要误会。”
虽然表情和态度不够硬气,但是黑塔罗毅然地纠正了昴的说法。昴低头望着身高只到自己腰部的小兽人,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抱歉,我真的没时间解释,不过应该是有胜算的。总之,先让威尔海姆先生退到后方……我必须跟雷姆和库珥修小姐她们解释清楚。”
昴跳着跨上了身旁的帕特拉修,然后将视线移至头顶。
昴仰望着天空,狠狠瞪着悠然地翱翔于天空的鱼影……
第4节
“白鲸分裂了吗?”
“嗯,应该不会错的。伤口的位置和战斗力就是证据。说真的,跟它直接交锋的库珥修小姐和其他人应该感受到了吧?”
“雷姆刚才太忘我了……不过,或许真是如此。”
雷姆和库珥修与昴会合后听了他的解释,面露信服的表情点头肯定。
昴让黑塔罗的狮虎把威尔海姆运送至后方,然后在同骑一头狮虎的双胞胎陪伴下,向战场的主力说明了“玄机”。
在主力离队的期间,由骑龙队和“铁之牙”负责牵制两只白鲸。在高昂的士气和精妙配合的支撑下,士兵们成功拖住了白鲸,不过昴他们能用来开作战会议的时间就只有短短几分钟……
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制定出打倒白鲸的策略。
“……那家伙现在比单独一头的时候弱,我对这个推测表示赞同。不过,就算知道这点又能如何呢?白鲸受伤之后的确变弱了,可实力依然凌驾于我方之上。就算有菲莉丝的治疗,伤退的人也无望重回战线啊。”
“威尔海姆先生和里卡多无法参战是个痛处,不过始终不能强求,只能靠剩下的人赢下白鲸了。”
“杀死三头白鲸,说着倒是轻巧,可是难度太高了。”
“没必要三头全杀—杀死一头应该就足够了。”
昴的一番话令库珥修皱起了眉头。
昴见她饶有兴趣地望着自己,先是点了下头,然后指向天上的魔兽说道:
“那个混蛋让两个分身拼命战斗,自己却装作在高空看戏。你们觉得它在干什么呢?”
“它也没参战,是在疗伤吗?”
听过雷姆那缺乏自信的回答,昴摇了摇头。
虽说白鲸是魔兽,但是据昴观察,它的生态并未超出生物的范畴,至少它没有高速自动再生这类夸张的能力。
既然如此,天上那头白鲸就是……
“那家伙是本体吗?”
“我认为是这样的。”
昴向得出相同结论的库珥修点头以示同意。
说实话,一切只是昴的想象而已。
不过,天上那头是三头白鲸中的本体,这一点很明确。在昴思考该怎样击败增多的白鲸时,这个摆出旁观姿态的家伙给他带来了一定灵感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要说我的看法,那家伙之所以不肯落地,之所以不加入任何一个分身的战斗,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它本身决不能被干掉。”
“这个说法倒是合情合理。不过,反过来说的话……”
“就算杀死地上那两头,或许也无法对本体造成致命打击。”
就算费尽力气将分身击败,难保尸体不会化作雾消散,再转变为全新的个体。
如此一来,战斗将进入看不见终点的无限循环。面对能够无限重生的白鲸,可以预见的结果是我方很快会举手投降。
“它不下来的原因关系到击败它的方法。不过那又怎样?它飞到那么高的地方,我们可没有攻击手段。”
一直默不作声的黑塔罗,突然提出了颇具现实主义色彩的问题。
听了小猫的质问,库珥修用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头顶的白鲸,然后说道:
“距离那么远,就算用我使用加护之剑攻击,威力也难以保障。全力一击或许有足够的威力,不过白鲸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击落的。”
逃到上空的白鲸,其高度基本与云层相当。
白鲸处在比刚出现时更高的位置,仿佛表现出它那恶劣的性质。
在那个位置的话,即使用魔石炮射击,恐怕命中率会大幅下降。
“雷姆,能让冰山之类的东西浮到那家伙的身边吗……”
“对不起。玛娜距离施法者越远越难操控。换成罗兹瓦尔大人应该能办到,可是凭雷姆的本事……”
解决方案就在眼前,但雷姆深感自身力量不足,表情看起来很懊恼。
听了雷姆的回答,昴挥了一下手,仰望着天空说道:“这也没办法。”
不过,昴考虑过应对之策。
那是昴不愿采用的备选方案,他之所以等待库珥修、黑塔罗等人以及雷姆的回答,就是希望能找出首选方案。
“我倒是想到一个赌博要素非常重的战术……要试试吗?”
昴闭上一只眼,在说出备选方案之前,先询问他们是否有思想准备。
然而,这或许是个不解风情的问题吧。
自从他们集结于此地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对这场赌局有所犹豫。
因为昴非常清楚,他们就是彻彻底底的愚者。
第5节
白鲸身处遥远的高空,静静地俯视着下方的战斗。
以参天大树为中心,平原被分割成了左右两块战场。
左右两侧的战场均有一群渺小的人类缠着魔兽的巨型身躯,他们刺出手中的钢铁、挥舞着发光的石头,狡猾地向敌人发起反击。
每当火焰升起、下方传来魔兽的痛苦叫声时,游弋于天空的白鲸就会吐出一口白雾。
弥漫在平原上的雾协助下方的分身,将矮小的敌人稳步逼入劣势。
随着时间的流逝,慌忙地东奔西跑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减少。人们接连被“雾”吞噬,其存在也被抹消,最终从世界中消失。
再过不久,白鲸就会将一切吞噬殆尽,这场无益的战斗也将终结。
战况的均势已被打破,讨伐队的瓦解也只是时间问题。
假设白鲸拥有人类的智慧,它或许会这样想并坚信自己终将获胜吧。
可事实上,白鲸并不具备这样的智慧。
白鲸的行动只不过是忠于本能,为了防止自身被消灭而歼灭对手。
至于它为何会做出这种决定,就算质问野兽的本能也只是白费力气吧。
因此,在本能的驱使下,白鲸正冷静地、切实地残杀猎物。
它喷吐雾气,逐渐将地表染成白色。
这一行为遭到阻拦,现已中断,但是白鲸有着用“雾”笼罩整个世界的使命。这也是本能下达的指令,此举正是白鲸的生存意义。
于是,白鲸将注意力从眼下的光景中移开,然而它又突然转动巨大的单眼,重新将注意力转移至大地。
因为白鲸感知到迅速凝聚的玛娜,并且看见了这股洪流的源头。
“阿尔·修玛。”
一名蓝发少女站在庞大的玛娜旋涡中心。
少女跪了下来,为耗时凝聚的玛娜指明了方向。在她的正面,缓缓构建成型的冰枪又长又粗,尖端无比锐利。
十米级别的冰冻凶器,将锐利的尖端对准了白鲸的中心。
即便从远处望去,冰枪的威力也极具威胁,不过它的致命缺点是在发射前就被白鲸察觉到了。
“……拜托了!”
少女发出犹如祈祷的高喊,将冰枪从地表射向了高空。
冰枪瞄准的目标,当然是游弋的白鲸的躯干正中央。
冰之杀意不断加速,以划破天空之势逼近目标—然而,由于加速需要一定的时间,再加上发射瞬间被发现的失策,冰枪没能命中目标。
白鲸挥动尾鳍,掀起一阵风在空中游动。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让冰枪偏离了目标。
很可惜,未能命中的冰枪径直穿过白鲸的正侧面,朝着远方的天空飞去—
然而一切还没有结束。
在冰枪飞过的瞬间,一道极其轻微的、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触动了白鲸的听觉。鉴于两者的质量差距,甚至可以称之为奇迹。
这是一道无法挽回的声音,恶魔般的天赐奇迹对白鲸说道:
“……喂,在这么近的距离观看才发现,你长得真够恶心的啊。”
极轻的重量落在了白鲸的鼻尖上。
白鲸察觉到了正好降落在额头上的东西,与此同时,本已飞过身边的冰枪消失得无影无踪,它嗅出了玛娜扩散的波动。
接着,白鲸还找出了位于头顶的那个令它难以忍受的恶臭源头。
“跟过来啊。先提醒你一下,我可是个公认的烦到让人不能无视的男人。”
“恶臭”面露满怀恶意的笑容尽情说道,这番话传入了白鲸的耳中。
第6节
搭乘雷姆的魔法冰枪飞向高空,抵达之后用退魔石粉碎冰枪进行脱离,最终爬上白鲸身体,这就是昴制定的鲁莽战术的概要。
很明显,雷姆强烈反对这一战术,不过昴反复强调“我相信雷姆”来说服雷姆接受这并非无谋的计策,还从库珥修手中接过了退魔石。
昴预测,如果使用显而易见的大魔法,白鲸应该能躲开,于是他将自身设为了真正的陷阱。反倒是在白鲸没躲开的情况下,抓住冰枪尾部的昴可能因冲击变得粉身碎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是本次战斗中最大的生命危机。
“要这么说的话,这种状况也是如履薄冰啊……话说,真的很吓人啊!”
昴拼死抓住白鲸的鼻尖,手掌感受着毛糙表皮和体毛的触感,高空的风和强大生物的腥味令他皱起了眉头。
发现爬上自己身体的昴—浓郁的魔女气味后,白鲸的态度骤然大变。
之前一直保持静观的魔兽明显进入了兴奋状态,全身的口中流淌出唾液和雾以及哄笑声,野蛮且强烈地欢迎昴的到来。
“……很好。”
接受了白鲸那并不开心的欢迎,昴深呼吸一次,让心情平静下来。
当然了,昴并不打算立刻施放迫使白鲸坠落的必杀技。
毕竟现实没这么简单,仅凭觉悟还不足以令人开窍。这时就算昴抱着损耗身体的觉悟施放纱幕,他也只会变得神志不清导致失手滑落,最终落得摔死的下场。
所以,昴能做的只有死死抓住白鲸不放。
“那就大干一场吧—得下定决心了。”
昴在白鲸做出行动前将手松开,身体顺势在它岩石般的表皮上滑行,最后进入了自由落体的轨道。昴在神志清醒的状态下做出愚蠢的举动,令他的身体开始向地面坠去。
白鲸将头扭向大费周章地实施自杀的昴,然后微微扭动身体,准备追上去。不过,它就像有所犹豫似的,又停下了动作。
只要目送昴下坠,掌握制空权的优势便不可动摇。白鲸凭本能理解了这一点,因此它忍住气味的诱惑,停止了追击。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难对付的本能。不过,如果它不追上来就难办了。
因此,昴需要祭出杀手锏。
“这么高就不用担心别人会听见了。这可是跳楼大甩卖,给我好好听着!都怪你这混蛋,雷姆死了,还给我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话刚说完,昴暴露在狂风之中的肉体瞬间就被隔离在世界之外。
全身的感觉已然远去,先前统治着意识的感觉—内脏被托起般的悬浮感消失,失去现实感的昴被带到了不存在时间概念的空间。
紧接着—
“我爱你。”
昴感觉仿佛有什么在耳边窃窃私语。
就在下一秒—犹如闪电的剧痛传遍了昴的全身。
位于视野之外的手掌,从昴的后背入侵至体内并握住了心脏,然后既粗暴,又像在确认重要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用力攥紧了心脏。
掌管生命的器官遭人蹂躏,让昴感觉不到半分真实感。
致命部位任由他人摆布的感觉,就像有异物在体内一样。
听见风声和自己的惨叫后,昴这才知道,连放声尖叫都办不到的世界已经终结。
随后—
“我……回来啦!!”
昴为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在他的眼前,白鲸张开了大口,正气势汹汹地追着他急速下降。
触犯禁忌的坦白令昴的魔女气息获得增强,让魔兽的本能被更为强烈的憎恨掩盖。
白鲸瞪着发狂的单眼,发出咆哮冲向昴。它就像已将眼下的战斗置之度外一样,一心想着抹消昴。
眼见掀起狂风、与自己的距离急速缩短的白鲸,昴心里倍感恐惧。
只能任凭身体自由下落的昴,面对魔兽的突进束手无策。再这样下去,昴还没抵达地面就会被白鲸抓住,然后直奔bad end 11“鱼的饵食”而去。
不过,前提是就这样落下去。
“……雷姆!!”
“明白,昴!”
昴的叫喊险些被风声盖过去,不过少女千真万确地用语言做出了回应。
与此同时,白鲸只顾着追逐昴,从它的正侧面方向飞来的冰柱狠狠地撞上了目标—冰柱蹂躏着白鲸张开的大口,折断它数颗黄色的牙齿,使白鲸的动作迟缓了下来。
骑着帕特拉修的雷姆趁机挥舞流星锤,缠住了昴自由下落的身体。
在紧紧缠住腰部的锁链牵引下,昴被强行拉离下坠轨道,内脏也随之错位了。“哇啊!”昴突然发出惨叫,他回忆起以前也曾经感受过同样的冲击。
这是雷姆第二次救回昴下坠的身体,第一次是在前往王都的途中,当时踩空的昴险些跌出龙车。
“凡事总要经历一下啊……”
多亏之前的经历,昴才没有晕过去。
雷姆挥舞着手中的锁链,稍显粗暴地将昴的身体拉向帕特拉修的后背。在昴的前方,雷姆已张开双臂做好迎接的准备,最后他冲进了雷姆的怀抱。
柔软的冲击,再加上包裹着头部的温暖触感,令昴长吁了一口气。
“得救啦!”
“多谢款待。”
“你在说什么呢?!”
雷姆红着脸,将昴抱在怀中,昴则惊慌失措地抬起了头。
这时,白鲸的大脸与二人擦身而过……
二人惊出一身冷汗。
白鲸来不及减速,头部重重地撞上地面。
爆裂的地面迸发出巨响和尘土,巨大的冲击力令大地剧烈颤抖。
在气浪般的狂风冲击下,昴命令帕特拉修全力奔跑—在他身后,白鲸撞破尘土冲了过来。
剧烈的撞击令白鲸的头部遍布褶皱,即便如此,魔兽仍然忘我地尖叫着,对昴紧追不舍。
从它那以穷凶极恶之势追击的身姿中,已看不见刚才游弋于天际时的悠然态度。此刻,它的游动方式变得毫无章法,速度仿佛能超越风,与帕特拉修不相上下。
不过,单论气魄,白鲸具有压倒性优势。
在昴的身后,削切地面的白鲸一边用尾巴拍击大地,一边逼近。
昴前倾身体,把全部体重压在帕特拉修身上,将自己的性命寄望于地龙的潜力。
地龙竟能如此奋力、拼命地效忠于昴。尽管相识不久,昴却对帕特拉修信赖有加,甚至敢放心地让它背负着自己的生命奔跑。
“拜托啦,帕特拉修!你不是龙吗?!让我见识你的威风!”
帕特拉修发出嘶叫,通过风便能感受到它的奔跑速度提升了一档。
白鲸的咆哮带着轰鸣,昴感觉鼓膜也随之剧烈振动起来,同时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不清。
帕特拉修笔直地、心无旁骛地、义无反顾地奔跑,向着前方一路猛冲。
白鲸则不停地、坚定地游动,猛然向昴逼近,只为将他啃食殆尽。
然后—
“接招吧!!”
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两道轰鸣声接连响起,紧接着物体剥落般的声音响个不停。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一道让人无法置若罔闻的声音,频率由缓至急,进而催生出巨大的影子,然后某个物体带着沉重的响声笔直地压向白鲸—弗里格尔大树倒下了。
昴眼前的景象无比壮观。
集中的破坏之力—魔石炮、隐形之刃、咆哮波—将大树的树干折断,贤者种下的大树历经数百年的岁月,压碎了危害人类的魔兽的巨型身躯。
参天大树的重量,从正上方压碎了笔直猛冲的白鲸。面对与迄今为止的攻击不在一个层面上的破坏力,白鲸的坚韧外皮也丧失了防御作用。
惨叫与猛烈的冲击波奔袭于利法乌斯街道,随之而来的气浪将雾一扫而空。
白鲸被压在大树下动弹不得,它发出的痛苦哀嚎只剩下余音。然而,白鲸的生命力之强,就算承受了如此强大的冲击,也未能死去。
白鲸拼命挣扎,试图摆脱身上的超大重量。这时,在它的鼻尖—
“……献给我的妻子,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
剑鬼高举从主人那里借来的宝剑,从天而降。
他的降临,是为了让这场你死我活的激烈战斗,为了让持续了十四年的执念,也为了让人类与白鲸长达四百年的争斗史落下帷幕。